第十二卷 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2/2)
「也不能說是沒有關係啊。」
光頭男子一邊流露出看起來很壞心眼的笑意,一邊這麼說:
「畢竟他們是你的親人嘛。誰叫你要固執你那奇怪的己見──……」
就在這個時候……
「……姆……?」
光頭男子的表情忽然緩了下來。這男人用一副像是察覺到了某種怪事的樣子,直眨巴著雙眼。
接著,光頭男子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握緊了拳頭──然後如是說:
「我忽然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先撤了!」
這男人一這樣說完,就用異常內八的姿勢,一邊扭動著腰部,一邊走出了〈白花亭〉。
「啊?」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撤退宣言,其他男人們都露出了納悶的表情──但或許基本的指揮權是交給那名光頭的男子,所以他們也馬上跟著離開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托魯?」
「不是我,是阿卡莉。」
對於嘉依卡聽似很疑惑的低聲輕問,托魯如是回應。
他回頭望向阿卡莉那邊──然後眯起雙眼,向走近自己的她喃喃問道:
「你做了什麼?」
「跟哥哥考慮的是一樣的事喲。」
「我單純只是抱著要讓他們睡著的打算──」
「我偷偷插了一根針在他腹瀉的穴道。」
「……你真是狠毒吶……」
簡而言之,就是男人感覺到了突如其來──而且非常強烈的便意,於是離開了這個現場。雖說的確是不能在威
脅的對象店裡借廁所,但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身為一個人類──身為一個人的尊嚴,很有可能會因此而「完蛋」。
那樣根本就沒有餘力可以繼續恐嚇或吵架吧。
「哥哥,就算你那樣稱讚我,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喲。」
「我才不是在稱讚你!」
對著發言時面無表情的妹妹,托魯用呻吟般的聲音這樣輕輕低語。
*
道爾的手,意外地傷得很重。
「嗚……」
手指的骨頭似乎裂開了。
雖然沒有嚴重的出血,但那人踩的勁道,似乎比托魯等人所預想的還要狠。不僅紅腫起來,而且就算只是動個手指也會發疼,是個暫時連食器都拿不了的狀態。
「抱歉。」
托魯立刻這樣道了聲歉。
旅店的最深處──是道爾一家人的私人房間。
在他身旁,還有一臉看起來很擔心的米修雅。她正在尋找著藥箱。雖然托魯已經先用擅於磨藥的阿卡莉所做的消腫軟膏替他塗上了。
或許是因為覺得讓塔力士看到父親的這副模樣不太好,所以嘉依卡正在食堂那邊陪著他。阿卡莉說聲「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之後就出去了──但她這應該是為了要去追蹤那些男人的行蹤,或是設置警戒用的鈴鐺吧。
「為什麼是你道歉啊?」
道爾隱忍著苦笑,如是回應他。
「如果我再早一點介入的話……」
「那樣的話,就只是換成你的手指被踩而已。如果你願意連我的份也做的話,那樣就補回來啦。事情發生在雇用你們之後,反而算是種幸運呢。」
道爾聳了聳肩,然後又皺起臉來,應該是因為手指在發疼吧。
「我好歹也是一路旅行過來的人,腕力可是有一定的強度,才不會靜靜地看人折斷你的手指──」
「我不喜歡暴力。」
道爾說道:
「不管是誰,被打都會痛。所以會生氣、會還擊。被還擊的人會痛,所以又再打對方。就這樣子一直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道爾一邊看著自己腫起來的手指,一邊追加補充:
「戰爭已經結束了。不要再靠暴力解決一切了。」
「所以你才靜靜地忍耐嗎?」
「我不打算硬要別人也這樣。不過,這就是我──哎,像是骨氣之類的堅持吶。」
「那乾脆把旅店頂讓掉吧?」
「那可不行。」
道爾搖了搖頭。
「因為這間旅店──不,是這個地方……」
他望向旅店的後門那邊,然後這樣說道:
「正是我母親與姊姊的沉眠之處。」
就算被地痞流氓威脅,他也堅持不肯退讓,恐怕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了。雖然葛倫什麼都沒有說。
(姑且先不論他母親,他說的姊姊──對葛倫來說應該是女兒嗎?雖然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
漫長的戰國時代,呈現慢性物資不足的狀態──尤其是食材和藥物,常常會有各種不足。如此一來,當然會從沒有體力的嬰兒和小孩開始先死。兩個新生兒之中,有一個會無法長大成人──當時正處於那樣的時代。
「這間旅店,也是我繼承自母親以前所經營的。雖然這裡在本地人之間,算是還滿知名的溫泉和戲水場所,但是……為什麼那些傢伙會想要這麼偏僻的一間旅店呢?」
道爾嘆了口氣。
看來他並不曉得化石念料的事。與其說他沒從葛倫那兒聽說──倒不如說,他應該連跟葛倫對話的機會都沒有吧。那個〈弓聖〉似乎真的被他兒子討厭了。
(因為討厭暴力,所以討厭建下了武勛的父親?還是說──)
「總之先吃午飯吧!雖然已經冷掉了吶。米修雅,你和塔力士也都還沒吃吧?」
道爾說道。
「我去叫我妹妹過來。」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站起了身來。
*
結果──那天沒有客人來。
不,應該說那天「也」才對。
據米修雅所言,沒有客人來的狀態,似乎已經超過十天以上了。聽說一脫離忙碌期,有一兩天沒客人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連續十天都這樣的話,果然是因為那些地痞流氓的鬧事而受到影響了吧。
「就算沒有直接來〈白花亭〉鬧事,但那些傢伙只要占據著吊橋,客人也就不會過來了吧。」
阿卡莉這麼說。
看來她果然在那之後──去追蹤那些地痞流氓的行蹤了。他們沒有回到有地方官宅邸的鎮上,而是在連接城鎮與這座湖畔的吊橋前露營。
當然,就算不穿過吊橋,也可以來往於鎮上或其他地區,但是……那樣子的話,就要繞非常遠的遠路。如果要花上一整天繞遠路的話,那乾脆放棄好了。這樣想的客人應該也不少吧。
不管怎樣,沒有客人的話,他們也沒什麼事好做。
於是,托魯等人在晚餐後便早早鑽進他們所分配到的其中一間客房……
「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呢?」
托魯躺在床上,然後這樣說道。
倚著牆壁直接坐在地板上的嘉依卡,從棺材裡面取出機杖保養,而阿卡莉則坐在另一張床鋪上。
「沒什麼好煩惱的吧?」
阿卡莉這樣說:
「已經有結論了。既然只有兩張床,那不就只能由我和哥哥同床共枕了嗎?」
「你在想什麼啊?」
「當然是在想我敬愛的哥哥啊。」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說。
「你和嘉依卡一起睡、我去睡地板之類的,我想應該還有其他可以選擇的方案吧。」
「說什麼蠢話,哥哥──不……」
啪的一聲,阿卡莉拍了個掌,然後點了點頭。
「原來哥哥好這一口啊,只要在旁邊看女孩子們玩在一塊兒,就可以那個了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是好什麼、怎樣的口,但總之不是就對了。」
「真是何等的高層次……」
「閉嘴!才沒那回事,我在講白天的地痞流氓啦!」
托魯說道:
「就我觀察道爾他們的情況而言,至今為止似乎還不曾有過露骨成那樣子的暴力行為。不過──」
明明其他的旅店和商家,只要潑灑一下髒東西、用口頭威脅一下就能夠趕跑了,偏偏只有道爾頑固地不肯搬走。他們似乎因此從單純的鬧事,轉換成動真格的暴力了。
「地方官的任期是只剩兩個月嗎?──礦脈是不是沒辦法用魔法挖掘?」
「唔咿。」
嘉依卡點頭回應。
一旦亂用魔法挖掘化石念料礦脈,化石念料很有可能會產生連鎖反應。就跟在油旁邊用火需要小心注意一樣。
雖然應該可以用魔法驅動魔法機關,然後透過魔法機關來挖掘,但要準備並驅動這麼專門的裝置,應該還滿費事的才對。
既然不能使用魔法,那麼基本上就需要人力──人工作業了。雖然不曉得是哪種程度的礦脈,但不管是深度還是含量,都不是一兩天可以挖掘得完的吧。
「地方官那邊被這情況弄得很焦急,所以才決定祭出激烈的手段──嗎?」
換句話說,「應該差不多需要有能夠保護道爾他們的實際力量了」──葛倫的這個預測,真的是準確到不行。
「不過……討厭暴力是嗎?叫我們要在不被道爾發現的情況下保護他們,真的是非常麻煩吶。」
陪在近旁的話,多少可以臨機應變。儘管抱著這樣子的想法,試著裝作沒帶錢就來白吃白喝,然後有點強硬地要〈白花亭〉雇用他們……但在道爾一家人視線所及之處,他們應該都不太能使用亂破師的技能吧。再也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像白天的那一招,確實也無法使用太多次吶……」
不太自然的事情要是接連發生的話,地痞流氓自不用說,想必連道爾一家人應該也會開始懷疑托魯等人的身分吧。
「不要搞到死掉,只是弄傷到暫時沒辦法行動的話呢?」
阿卡莉這樣提案。
「如果對手只有那些地痞流氓的話吶。但他們的背後不是有地方官撐腰嗎?那些地痞流氓要是因傷而動彈不了的話,對方很有可能會以維持治安的名義來調動駐紮軍的士兵。」
托魯一行人一旦被發現是擁有戰鬥技能的護衛者之後,地痞流氓們──地方官那邊的行動,很有可能會變得更加激進。如此一來,也就可以用「無辜的泡湯客慘遭山賊之輩襲擊」之類的名義來調動領主所託管的軍隊了。
至於地痞流氓們看起來到底像不像是「無辜的泡湯客」,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管怎樣都能夠隨便糊弄過去吧。
「……喂,嘉依卡!」
「姆咿?」
「你在幹嘛啊?」
到剛才為止,嘉依卡應該都在保養她的機杖才對。或許是已經保養完畢了吧,她將機杖豎立在牆邊,然後現在不知為何竟在把玩著紙張。
看起來似乎繪有某種圖畫的紙──
「這是什麼?」
「嗯哼。是幽靈之類的嗎?」
端詳了那張紙的托魯和阿卡莉,歪著頭納悶。
「否定!人物畫!」
「人物畫……?」
經她這麼一說──嘉依卡攤開來給他們看的那張紙上,確實繪有貌似人物的東西,雖說筆觸看起來有點稚拙。
「原來如此,嘉依卡──」
嘉依卡一臉得意地拿著那張紙。托魯一邊在她和那張圖之間來回看著,一邊這樣說道:
「我知道了,你很不會畫圖!」
「否定!畫的人,不是,我!」
嘉依卡拚命搖頭抗議。
「塔力士所作!我收下了,他的贈予!」
「啊?──哦,原來如此吶。」
看來正當道爾在療傷、嘉依卡在食堂那邊看顧塔力士的時候,塔力士送給了她那幅畫。
仔細一瞧,那幅畫紙上──繪有三個人物。
看起來像是大人的男女,以及小孩。
當然,雖然不該希冀有什麼精緻的描繪──但從女人頭上畫有類似角的東西看來,的確可以察覺得出來這應該是道爾一家人。
「親子圖。家人圖。」
嘉依卡點著頭的同時,再次高高舉起那幅畫。簡直就像是在對待打動觀眾內心的名畫一樣。
「好東西。」
「……是啊。」
托魯姑且對她點了點頭。
嘉依卡──尤其經不起「親子」、「家人」之類的詞句。說是她的天真也不為過吧。然而,對於正在與世界為敵、收集著亡父「遺體」的她而言,她的這份天真,很有可能會導致她賠上性命。
雖然托魯從以前就已經十分清楚這一點──但說到底,他要是否定親子羈絆或親子之情的話,嘉依卡的旅程本身,也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了。
儘管托魯認為必須要在某個點劃下界線,以便往後能做出毫不猶豫的判斷,但他至今都沒能向嘉依卡講開這件事,就這樣子拖到了現在。
「還有,這個。」
嘉依卡又一臉更加得意地掏了東西出來。
「…………」
托魯和阿卡莉面面相覷。
一張畫得跟剛才塔力士的圖沒什麼太大差別的畫。該說是構圖一模一樣嗎?在身高較高的男女之間,畫有一個狀似小孩的嬌小人物。
畫在正中央那個嬌小人物背後的東西,該不會是──棺材吧?
(這傢伙該不會……)
托魯忽然心想。
如果嘉依卡真的是受塔力士的畫作所激發而畫了這張圖的話,那麼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雖然不曉得她本身有沒有意識到,但是──相當於她「家人」的,並不是〈禁忌皇帝〉,而是托魯和阿卡莉嗎?
「……托魯?」
嘉依卡用茫然的表情端詳著他的臉。或許是因為注意到了托魯正一臉微妙……一臉很難以形容的表情吧。
「怎麼了?」
「什麼事都沒有。」
托魯斂起表情,然後說道:
「對了,嘉依卡。」
「唔咿?」
「你果然不會畫圖嘛。」
「無情的評價!」
嘉依卡像是飽受衝擊似的踉蹌了一下。
坦白說來,她畫的圖──應該就是托魯、阿卡莉和她自己吧──和塔力士的圖沒有多大的差別,要是什麼都沒說就拿給他們看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誤以為是畫了幽靈之類的圖,就像剛才那張圖一樣。而且還畫了棺材,那就更有可能會誤解了。
「這幅畫確實有問題。」
「姆咿?乞求,指出。」
「首先,哥哥的眼睛要再大一點。」
「姆咿?」
「還有,哥哥的腿要再長一點。」
「姆姆。」
「接著,哥哥的嘴巴要像這樣再陽剛一點。」
「你在做什麼啊!」
阿卡莉不知何時將嘉依卡的畫修改了許多。托魯對此大聲怒斥。仔細一瞧,隨著她的修改,托魯被改畫成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了。
異常巨大的雙眼、如怪物般的長腿、嘴巴甚至還莫名長著尖牙。加了這些之後,看起來反而遠比嘉依卡原本的畫還要更加遠離托魯本人的形象了。
「指導她如何畫哥哥啊。」
「你往虛構架空的方向引導是想怎樣啊?」
「這樣不是很帥嗎?然後再加雙翅膀,這樣稱霸陸海空的完美版哥哥就……」
「我是在跟你說:『不准胡亂捏造別人的形貌啦!』這樣子豈不是越來越像怪物──」
托魯說到這兒,接著低喃:
「──對了。就算是恐嚇威脅,但只要別動用到暴力不就行了嗎……?」
「哥哥,想到什麼好主意了嗎?」
阿卡莉注意到托魯的喃喃自語,於是這樣問道。
「總而言之──只要別讓那些地痞流氓們受傷就行了吧?」
托魯一邊在腦中整理著想法,一邊這樣說:
「嘉依卡,我想請你稍微幫我個忙,可以嗎?」
「唔咿?當然。」
嘉依卡把畫放在一旁,然後點頭答應。
「還有阿卡莉。你有帶藥箱過來吧?」
「當然──」
阿卡莉歪頭納悶:
「你在打什麼主意呢,哥哥?」
「反正只要不是暴力就可以了嘛!」
托魯賊笑完之後如是說。
*
要從〈白花亭〉所在的湖畔前往最近的村鎮,必須先渡過深谷而行。
在山嶽地帶這附近,儘管以單純的距離而言並不是那麼遙遠的地方,但用人腳走的話,則往往會被迫繞很遠的遠路。
那座湖和溫泉至今仍不有名,就是因為往返交通不太方便。尤其是橫跨深谷的吊橋,大型機動車或馬車都很難通行。若不使用吊橋的話,則得反覆繞道、花費整整一天移動才行。
話說回來……
「總而言之,明天也去看看吧?」
今天早上來〈白花亭〉鬧事的地痞流氓們,在吊橋前面一邊燃著篝火──一邊喝著酒。
他們是地方官所雇用的人,目的是要讓道爾•冬克沃特及其一家人從那間〈白花亭〉所在的土地撤離。
他們之前只是隨便重複惹人厭的行為罷了。但是……由於僱主開始焦急,所以他們也開始鼓起幹勁「工作」了。因此,他們並未回到鎮上──要是在尚未做出成果來之前就貿然回去的話,誰曉得地方官會說些什麼呢──於是,他們便在吊橋前突出成屋檐狀的岩石下面露宿了。
若占據此處作為他們的陣地,他們也就可以很方便地把毫不知情並打算前往〈白花亭〉的客人趕走了。
且說……
「肚子已經沒事了嗎?」
他的同伴一邊問一邊哈哈大笑。
「喔喔。畢竟已經把快要出來的東西排掉了吶。」
光頭男子笑著說。
「雖然我不知道你那是什麼……」
「但你應該沒有被妓院的小姐傳染到什麼奇怪的病吧?」
「有因為那方面的疾病而弄壞肚子的嗎?」
「我就說啦,有『六』的日子都不太吉利,最好別幹了嘛。明明如此,這傢伙還──」
男人們邊笑邊喝著酒。
他們心裡想著:明天一定可以把道爾•冬克沃特及其一家人趕走。
雖然一度因肚子狀況有點奇怪而暫時撤退,但這本來是今天就該結束的工作。地方官也吩咐了:「根據情況,就算搞出人命也要給我想辦法搞定!」如果無需顧及手段,那就不是多困難的工作了。如果明天道爾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的話,他們打算放火燒了〈白花亭〉。
「不過啊,沒想到那間旅店竟然還雇用新員工呢。」
「那個黑髮女孩感覺還不錯吶。」
「銀髮那個也很不錯──」
「你說什麼啊?居然覺得小孩子比較好,真是噁心的興趣吶。」
「吵死了。反正都要幹了
,那期待能有一點好處,應該也沒關係吧?」
「說到噁心的興趣,順便說一下,冬克沃特的老婆也有點吸引人呢。」
「她可是亞人兵士耶。有一半是野獸喔──」
「所以才令人在意啊。想說情形是不是會跟普通人類不一樣之類的,你們說是吧?」
「重要部位要是被咬碎的話,可沒人理你喲。」
男人們又齊聲大笑。
就在這個時候──
「……嗯?」
有個男人眨巴著雙眼,回頭望向吊橋那邊。
「怎麼了?」
「呃,剛剛好像有什麼──」
男人們中斷愚蠢的對話,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武器。
雖然他們現在在鎮上當地痞流氓,但在戰國時代都曾經有過從軍的經驗。他們馬上聯想到的是夜行性野獸的襲擊,或者是──雖然可能性極低──道爾趁男人們鬆懈時前來夜襲。
「餵……!」
其中一個男人大聲叫喊──指著闃黑的彼處。那兒有個……
「──!」
男人們一齊發出了驚喘聲。
棺材。
彷佛融進了闃黑的暗夜裡,卻並未與黑暗本身同化,聲張著其存在感的──死者容器。
那東西完全毫無脈絡、超乎常識、相當突然地出現在了那裡。
在吊橋旁的半空中。
棺材下面沒有地面。原本理應有深谷橫亘在那兒才對。明明如此,棺材卻出現在那兒。簡直就像是幻影,不然就是──
「餵……餵……」
男人們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曉得。根本不可能曉得。
而且棺材還……喀噠喀噠地在震動,其棺蓋開始緩慢地往旁邊挪動。
「──!」
從打開來的棺蓋下面,有白色的某物幽然起身。
女人。白色的──女人。
白皙的皮膚。白色的頭髮。白色的衣服。
一切如灰的白色。
讓人感覺不到血色,乾癟的──純白色。
那是……
「幽靈!」
不知是誰這麼喊道。但男人們已經無暇去確認了。
「怎麼可能──」
男人們緊抓著武器、做出備戰的姿勢,身體卻都在往後退。
許多士兵都很迷信。
戰爭的輸贏非常沒有道理,往往深受因緣巧合等要素影響。人生沒有什麼是「絕對」的。正因如此,所以他們相信「神」、「魔」的存在,在意著所謂的「命運」或「運氣」,凡事都想要求個好兆頭。
想當然耳──
「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怎麼可能!幽靈什麼的……幽靈──」
「用魔法也可以飄浮在空中啊──」
「這麼說來──」
「某個人」開口這樣說:
「聽說冬克沃特的那間旅店,是那傢伙的母親和姊姊死去的地點──那間旅店算是形同她們的墳墓。如果這件事是真的的話──」
如果幽靈真的存在的話……
那麼幽靈們──會對這些在自己墳墓搗亂鬧事的傢伙們作何感想呢?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身體居然──」
「動不了!」
摻雜著慘叫的聲音響起。同一時間,男人們的武器在地面上滾轉的清脆聲響也紛紛響起。他們彷佛鬼上身般地一動也不能動。不僅如此,而且身體還使不上力氣,於是武器從他們鬆開的指間滑落了下來。
「…………」
原本一直低著頭的那個女人,抬起了臉來。
她的那張臉上──
「沒……沒有眼睛!」
「某個人」發出了慘叫,隨後大家就全都連鎖反應般地開始慘叫了起來。
女人的臉占據了男人們的視線。
正如「某個人」所喊叫的,女人的那張臉上沒有眼睛。只有陡然開了個大洞、如窟窿般的眼窩而已。
「啊,她要過來這邊了!」
「托魯」再三強調地這麼說道。
「別……別過來!」
「別過來這邊!」
男人們哭叫著。
雖然想逃卻逃不動。
話說回來,他們連戰鬥抵抗都做不到。
直到他們──
「呀啊啊啊啊啊!」
因太過恐懼而昏厥之前,他們唯一能做得到的事,就只有發出慘叫而已。
*
嘉依卡一邊俯視昏厥的男人們──一邊一臉不滿似的鼓起了雙頰。
「出乎意料。非常。」
「哎,別這麼說啦。」
站在男人堆旁邊這樣說的人,則是托魯。
同一時間……阿卡莉從突出如屋檐狀的岩石上無聲地躍了下來。她的手上握著一個小小的袋子。
她沿著山崖的斜面,從男人的頭上灑下了──她特製的迷幻藥。雖然正確說起來是麻醉藥,但根據使用的量、情況、並用的藥物,有時可以當作迷幻藥來發揮作用。
一言以蔽之,就是「喝醉酒了」。
由於男人們喝了酒,所以就算藥量不多,似乎少量也馬上見效了。
托魯不知何時已混進了他們之中。他們別說是注意到托魯了,甚至只要對他們說個一兩句誘導的話語,他們就會照托魯的意圖產生幻覺。
「少女心,受傷。」
嘉依卡在飄浮於半空中的棺材上一邊這麼說,一邊操作著機杖──棺材從空中緩緩滑向托魯兩人所在的位置,然後著地。
「又不是說你本身的臉像怪物。你只是故意化妝成看起來像那樣罷了。應該有跟你說明過了吧?」
「姆唔……」
──沒錯。
讓男人們打從心底懼怕的某物,當然不是真正的幽靈,而是嘉依卡本身。她穿著白色裝束,向棺材施以懸浮於空中的魔法,然後進到棺材的裡面。
原本就已經很白的她,穿著白色裝束站在黑暗之中,當然會非常顯眼。既然先看到了棺材這樣子的不祥之物,那麼只要拋出一句「是幽靈!」之類的話語,之後想像就會在男人們的腦海之中任意膨脹。
「沒有眼睛」云云,單純也只是在嘉依卡的眼皮上畫了稍大的黑色圓圈罷了。然後又有托魯扔以引導的話語,讓他們產生這樣子的錯覺。
「哎,就那個……」
嘉依卡看起來還是有些不滿。托魯一邊搔著臉頰,一邊對她說:
「如果你真的長得像怪物的話,那麼甚至連引導的話語都不需要啦。正因為你的臉原本長得很清秀,所以沒有眼睛才會給人這麼大的衝擊。拜託你搞清楚啊!」
「……真的嗎?」
「我騙你幹嘛?」
「托魯,真的,這麼想?」
「就跟你說我沒有在騙你了!」
「……理解。」
嘉依卡點了點頭,表情突然燦爛了起來。
阿卡莉見狀──
「真不愧是哥哥。對於靠嘴上功夫哄騙女人一事,真的是不落人後呢。」
「不要把別人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
「我也好想被哄騙吶。來吧。」
阿卡莉展開雙臂說道:
「不用客氣,盡情地哄騙我吧,哥哥!你好美啊、你是我的女神、我一想到你的事情就苦悶得夜裡都睡不著覺、其實眼神有些銳利的黑髮女孩才是我最喜歡的類型……等等啊。」
阿卡莉面無表情地這樣子逼近他。
「等下次吧。」
托魯如是告知他妹妹之後,再次俯視躺倒在地面上的男人們。
「哎,這樣應該稍微發揮些作用了吧?」
他們──彷佛現在也在做著被幽靈追殺的噩夢似的,表情全都因痛苦而扭曲著。
*
「早安。」
跟昨天一樣,托魯劈好一天份的柴火之後,向站在廚房裡、手包著繃帶的道爾以及在他旁邊幫忙的米修雅打招呼。
順道一提,嘉依卡和阿卡莉也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裝扮在食堂里打掃。
「托魯,那些傢伙今天應該也會過來吧。請小心一點。總而言之,由我來對付他們,你躲在房間裡就可以了。」
道爾這麼對他說。
「喔……」
「或許你對自己相當有自信,但在〈白花亭〉請不要使用暴力。拜託你了。」
「好,我明白了。」
托魯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表
情點了點頭。
想當然耳,他並未說出──「都已經狠狠威脅過了,我想那些傢伙應該暫時不會過來了。」
(至少不是使用暴力吶。)
老實說,他其實也可以把男人們殺到半死不活,讓他們怕得再也不敢來〈白花亭〉。
但是──事情要是演變成那樣的話,只怕地方官下次會挑選更厲害的人過來。一旦被對方知道有托魯一行人這樣如「伏兵」般的存在,反而等於是提供了情報給地方官想出對策。
既然如此,那就用幽靈、怨恨等這種曖昧不明的事情讓對方陷入五里霧中,應該比較能爭取到更多時間吧。
這類催眠與幻覺的引導,可當作攪亂敵方陣營的技術之一,實際應用在戰場上。而這正是托魯他們所學的技能之一。當然,比起幽靈,讓人產生遭到夜襲或奇襲的錯覺,藉此消耗對方的體力這樣子的用法其實比較多。而這次單純只是應用而已。
(話雖如此──但事情也不會就這樣子完了吧?真是麻煩吶。)
托魯一邊無精打采地望著……正在打掃中、裝扮果然還是很近乎下流的嘉依卡和阿卡莉,一邊小聲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