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SILVERY WHITEaDEEP CRIMSON(1/2)
清晨時分,從較低的位置照射下來的陽光,在廢墟城鎮中刻下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影子。
原先定居於此的人們所遺棄已久的這篇城鎮殘骸,尚且還能讓人從那輪廓之中看出往昔的生活。但另一方面——又簡直像是腐敗的遣遺體一樣,到處都開始塌壞,路上散亂著大大小小的瓦礫。
恐怕是因為在飽受戰火凌遲之後,又遭到趁火打劫之類的,而被狠狠地糟蹋了一番吧。就跟遭到嗜吃腐肉的動物狼吞虎咽之後的屍體一樣。
原本理應充斥人影的風景之中,如今已是杳無人跡。這般落差,反而更加地營造出荒涼無比的氣氛。比起平坦砂礫地面綿延不絕的荒野或沙漠,這兒給人的寂寥感反而更加深刻。
在這景象之中——正因少女身處在這般景色裡頭,故她的存在感更顯得極為強烈。
「把、你們、的、行李、全部都、給我、留下!」
她對托魯他們發話的語調,有些結結巴巴。簡直就像是在宣讀著某個——已經事先決定好的劇本一樣,磕磕絆絆的。
她斷句斷的極短。這證明她應該不太習慣使用大陸通用語。若再考慮到她眼瞳的顏色——便可以推測出她應該跟嘉依卡同樣出自於北方的少數民族。
以賈茲帝國為中心的北方國家群之中,堅持保有獨自語言體系的國家也不在少數。由於生活環境不同,因此他們的語言之中,有許多獨特的詞彙及表達方式。舉例而言:不太常下雪的地方,並不需要用兩個以上的詞彙來分別形容「雪」這個東西。然而,在日常生活與「雪」極為密切相關的地區,由於雪的狀態有時候會影響人的生死,因此為了更有效率地了解彼此的意思,便造出了好幾個與「雪」相關的語言表現及詞彙。
言歸正傳……
「攔路打劫的啊。這麼說來,我們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唷。」
托魯試著如此對她說道。
當然,這話是在騙她的。嘉依卡身上其實帶著頗為足夠的軍費資金,更遑論棺材中甚至還收納著「遺體」呢。遺體恐怕比相同重量的黃金還要更加值錢呢。
總而言之,托魯只是要藉此試探確認:對方是否是因為「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所以才選擇了要襲擊他們。而對方的目標若是嘉依卡或她手上的「遺體」的話,那麼應該會馬上出言否定托魯的話才對。
「…………」
對方沉默不語。
但取而代之地,她又再度往前踏出了一步兒,並微微張開了雙腳。
看來她似乎是打算開戰了。動作雖不明顯,但她那無疑是採取了備戰姿勢。
武術的竅門大多寄托在——雙腳的行動。尤其是劍術之類,若是不能以端正的姿勢確保自己的立足之處,那麼不管是哪種砍擊,最後都只會變成空揮而已。
「嘉依卡。你快組裝機杖!」
托魯的眼睛雖然仍緊盯著對方,但同時也壓低了聲音如此說道。
「不直接用,機動車,突擊?」
嘉依卡歪著頭,嘰嘰咕咕地小聲回問。
她的意思是:就這樣子直接讓〈斯維特萊納號〉猛衝上去,不就可以把對方除掉了嗎?先別管能否輾死對方,只要機動車直直地向少女衝去的話,那名嬌小少女至少得往旁邊閃避逃命吧。
「如果她明知是我們,然後故意等著我們的話,那麼很有可能會有什麼陷阱或伏兵之類的啊。」
話說回來,少女的氣息,和跟蹤在托魯他們後頭的氣息並不相同。
也就是說,在這裡等著他們的少女——再加上跟蹤托魯一行人的傢伙,那麼對方至少有兩個人現在就在這個現場。跟蹤著和少女若是同班的話,那麼少女負責布下陷阱,而跟蹤者則負責確認托魯一行人是否有被成功誘進她的陷阱裡頭。
不管怎樣,肯定有個未現出身影的傢伙藏身在這兒的某處。
或許是周圍的廢棄房屋之中、又或者是瓦礫遮掩住的暗處。
可以藏身的地方,這裡要多少有多少。尤其是聳立在道路兩旁的巨大尖塔——尖塔位於城門的旁邊,可見這恐怕是當初為了維持治安而築起的瞭望塔吧——若他們先占領了這尖塔,那麼不管是用弓箭、還是魔法來瞄準托魯一行人,都是易如反掌。而伏兵若曾學過隱蔽氣息之術的話,那麼直到他實際採取行動之前,就算是托魯等人,也難以察覺到他的存在。
再怎麼說,纖細少女獨自一人出現在他們面前,未免也太可疑了。對方的作戰應該是想要利用少女來引走托魯一行人的注意吧——托魯心裡是這麼想的。
再說了,若是在這個廢鎮的話,就算他們挖了個陷阱,也可以用瓦礫碎片混淆視聽,讓人無法辨識出陷阱。雖然會因陷阱的洞穴深淺而下場不一——人類便姑且不說了,但光是〈斯維特萊納號〉掉進去的話,到時候要把它拉回地面上,肯定得耗費相當大的氣力。
「了解。」
嘉依卡一臉緊繃地點了點頭——然後便將手伸向橫躺在腳下的棺材。棺材中有她慣用的機杖……換言之,她的武器分解開來之後,便一直收納在那副棺材之中。
「阿卡莉,護衛嘉依卡的工作就拜託給你。」
「收到。」
阿卡莉言簡意賅地點頭回應,然後隨即鑽到了駕駛座上。為了空出地方好讓她鑽進來,托魯從駕駛座上飛身而降。
(這情況真叫人不爽吶……這形勢根本就顛倒了嘛。)
托魯在心裡暗暗地嘆了口氣。
說到底——陷阱啊、伏兵啊之類的,本來是亂破師的強項啊。
反之,被動接受挑戰,硬要說的話,可說是他們較不擅於對付的情況。光明正大地曝露出自己的身影、從正前方面對作戰——被迫面臨這樣子的戰鬥情勢,對亂破師而言,其實相當的不利。
「如果你再不讓開的話,那我就只好除掉你了。」
托魯一邊說,一邊慢慢接近對方。
若以托魯的步伐寬度而言,他們彼此的距離大約還有十幾步。不管是要伸手捉住對方、還是要以掛在腰上的兩把小機劍來揮砍對方,都必須在對方有所行動之前,接近到只剩五步左右的距離才行……若根據一般情況來設想的話。
(以亂破師的力式來行動吧?)
如前文所述,「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乃亂破師的拿手好戲。
托魯為了讓對方能把自己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於是刻意大動作地將手按上了小機劍的劍柄。
機劍與平常的劍並不相同,其內側有某種特殊裝置。大部份的情況——刻在機劍使用者掌上的印章、以及刻在劍柄上的印章互相契合之後,使用者和機劍之間會產生氣脈而彼此連通。
如此一來,劍便成了使用者的手的延長部份——成了使用者的身體的一部份。
劍變得可以操縱自如,感覺上就跟使用自己的指尖一樣的精準。
總而言之——
「快點讓開!不然的話,我就要憑藉武力除掉你囉。」
托魯一邊說,一邊拔出右側的劍。
對方應該也能辨識得出來——托魯手上的武器是把短劍——至於是否能辨識出是機劍,便暫且不管了。如此一來,就算只是大概而已,對方應該也已經知道托魯的擊劍距離會是多少了。
(本來以為會是互砍,而擺出備戰姿勢的時候,突然眼前飛來一把劍的話,通常都會嚇到的吧。)
托魯的小機劍劍柄上附有鋼絲,而劍柄內部甚至藏有可動式的鉛錘。
托魯使用這些機關,把劍投擲出去之後——甚至可以在空中操縱鋼絲、揮動鉛錘、改變劍的路徑軌道。照理說投擲出去之後,應該是無法再作干涉的才對,但在某種程度之內,托魯可以自由地操縱飛在空中的小機劍。
當然,比起緊實地握在手中的砍擊,威力要小了一些。
但在「攻其不備、出其不意」這個方面,卻是效果極佳。再怎麼說,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到:竟然有人會突然把非投擲用的武器拋擲出來吧。瞄準刻板觀念所致的疏忽大意來下手——以這類奇謀異策來玩弄對方於手掌之間——這才是亂破師真正的本色。
「…………」
那名少女更明顯地擺出了備戰架式。
她將手按上劍柄——從構造上看來,對方似乎也是機劍的樣子——並將腰微微放低。離長劍可達的距離,尚且還有十步以上的距離,但那名少女早已擺出行將拔劍的姿勢。
「——!」
剛好——只剩十步。
托魯一邊用眼睛捕捉著少女的微小動作,一邊用慢步行走來混淆她的視聽,然後拔劍——投擲。
下一瞬間——
「——什麼!」
「——啊!」
響起了二道驚愕
的聲音。
少女——以及托魯。
托魯的小機劍筆直地朝少女飛去。
而某個東西則像是要擊倒托魯似地,掀起巨大的波浪、自少女的正側面朝他飛了過來。那個東西的長度,長得足以碰得到他——半出自本能地體悟到這點的那一剎那,托魯拔出左側的小機劍以保護自己的身體。
錚!
鋼鐵與鋼鐵互相撞擊的聲音,在這廢墟城鎮中高亢地響起。
托魯一邊改變姿勢,一邊拉著鋼絲、收回小機劍——一把抓住跳躍般地回到他身邊的小機劍之後,托魯就這樣子蹴地而起,跟對方拉開了距離。還不知道對方的武器是什麼、尤其還不知道對方武器的攻擊距離時,貿然對打乃下策中的下策。
不過,那名少女剛剛似乎也是跟他一樣的情況。
說到底……剛剛完全大吃一驚的托魯,居然能夠擋住對方的攻擊,其實是因為少女自己也對托魯投擲小機劍一事感到驚訝而亂了呼吸的關係。托魯在情急之下以不夠完善的姿勢揮動左側的小機劍,居然還能夠擋得下對方,著實非常幸運。若對方沒有吃驚、像平常一樣地攻擊他的話——托魯恐怕早已正面吃下少女的這一記砍擊了吧。
「蛇咬劍……!」
托魯呻吟般地喃喃說道。
在此同時,那把從旁襲擊托魯的長條武器——過長的武器,一邊發出咯吱咯吱的金屬聲響,一邊收縮。當它回到少女手上之後,又變成了一把長度尋常的劍了。
蛇咬劍。
嚴格說起來,那與其說是一把劍,還不說是「裝著劍刃的鞭子」還比較正確。
將小型刀劍挖通,然後用鋼絲或細長的鎖鏈穿過挖通的部位,藉此操縱刀劍。只要將它收納到鞘中,看起來就會像是普通的長劍而已。但一旦拔出來攻擊,其攻擊範圍卻大大地超越了普通長劍,可以輕易地觸及到攻擊的對象。
而且,就算對手真的舉劍擋掉了它側邊的攻擊,但它的尖端部位仍會因此而盤旋、然後襲向對手。若是機劍規格的話,則會依據使用者的意思,自由自在地彎曲翻騰——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武器。
「我還真是第一次見識到呢!」
托魯如是說。其聲音里摻雜著感嘆與戰慄。
雖然他曾在亞裘拉村里看過「蛇咬劍」這個武器的實品……但也僅僅只是出自於「這世上也有這種武器存在」的這個涵義,而展示出來給他們見識一下而已。畢竟這個是實戰時並不怎麼常見到的武器。
這個武器要使得好,其實非常困難。再加上……修整保養等等,都非常麻煩。而且,一旦面臨近身互砍的情形,在強度上果然還是較普通長劍來得大為遜色,是個不夠完善的武器——蛇咬劍強烈地給人這樣子的印象。
不過,若不把它當作劍、而是當作鞭子來看的話——而且持有人能運用自如、將之發揮得恰到好處的話,那麼蛇咬劍便能搖身一變,變成一種可怕兇惡的武器。根據使用者的本領不同,鞭子的尖端有時候可以比劍還要快——有時候甚至還可以比聲音更快地襲上對手。想當然耳,光靠這樣子的速度,蛇咬劍的一擊若是擊中,對方肯定會粉身碎骨。而若是附著銳利刀刃的蛇咬劍,殺傷力更是倍增。
「啊啊,可惡……真不是一般的棘手!」
托魯一邊拿著小機劍,一邊說道。
絕非他疏忽大意了,而是他連想也沒有想過,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遭遇到使用蛇咬劍的對手。剛剛托魯若沒有將小機劍投擲出去的話——對方若沒有因為訝於托魯的一擊而出招慌亂的話,恐怕他已經被蛇咬劍纏繞捲住、全身被切開攪碎了吧。他現在就算被譏笑成「生手」,也毫無回嘴的餘地了。
「——飛舞吧!」
少女呢喃地如此說道。
同時——蛇咬劍的攻擊又再度朝著托魯飛來。
原本僅是一把劍的劍身,分裂成十數個零件——即小型的利刃,因此攻擊距離也延長了好幾倍。利刃和利刃之間的間隙,閃爍著蒼白色的光芒。這證明了少女的武器正發揮著身為機劍的功能,而少女正有效控制著這整把劍的全體動向。
「——!」
托魯壓低身子,躲過了從旁邊橫掃過來的斬擊——然而……
「太天真了。」
在少女發話的同時,蛇咬劍的劍尖部份突然彎折。
她強制變更了蛇咬劍劍尖的軌道,變更角度近乎九十度直角。托魯一邊在地面上翻滾,一邊迅速地將二把小機劍互相交叉,如剪刀般地捕捉住蛇咬劍的劍尖。就在鏗鏘的鋼鐵互擊聲響起的同時,蛇咬劍的劍尖部份受到了箝制,在碰觸到托魯的身體之前止住了攻勢。
「嗚哇……好危險……!」
托魯一邊盯著眼前的蛇咬劍劍尖,一邊氣喘吁吁地說道。
應該是還想要再連續追加一擊吧——少女揮動右手,企圖抽回她的劍。
「……嗚!」
「哪能讓你稱心如意!」
托魯就著用小機劍夾著蛇咬劍劍尖的狀態,站起了身。
蛇咬劍一邊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一邊顫動著想要恢復原狀……但是,它的劍尖卻被小機劍「緊緊咬著」,一動也不能動。
是的。在亞裘拉村親眼見過蛇咬劍這件事——當然也代表了托魯曾經學過要如何對付這個武器。
「如此一來,你就形同於手無寸鐵之人了。」
托魯抿嘴一笑,如此說道。
蛇咬劍最令人恐懼的,是在它飛來的那一瞬間。而已然完全伸直、劍尖部位遭人箝制住的鞭子,便不足為懼了。不過,想當然耳——在這樣子封鎖住對方武器的狀態下,托魯自己也無法用小機劍發動攻擊了。
「托魯!」
雖然嘉依卡的叫喚傳入了他的耳里。但托魯卻無暇轉頭回望他的背後。
這名使用蛇咬劍的少女——是個相當厲害的高手。
至少她很清楚理解自己武器的特性,並充分發揮了它的功能。雖然不是一個打不贏的對手,但也不是一個可以等閒視之、隨便就能應付的對手。
「你不要插手!好好注意四周!」
托魯只是這麼對她叫道。
若有了嘉依卡的魔法支援,確實可以馬上打倒這名少女劍士。但同時,對於那些極有可能埋伏在此的伏兵,他們就少了一層的防備。
伏兵很有可能不只一人,而阿卡莉能夠對付的人數也很有限。
就這一點而言,魔法果然是既強大、對應範圍又廣的一種技術吶。
「——!」
托魯一邊劇烈吐氣,一邊蹴地而起。
劍距被驟然縮短,原本完全伸直的蛇咬劍此時松垮了下來。接著,蛇咬劍便一陣彈跳,恢復成原狀了。
「——!」
少女吐了口驚訝的喘息。
蛇咬劍收縮回復成一把劍——托魯緊追其後,朝她飛奔而去。
跟居合道的刀劍一樣,蛇咬劍最大的弱點就在於此當一度揮出的劍要收回到手上時,全身都會變得毫無防備。在收劍期間,那武器就形同死了一樣。
「咕……!」
那個應該是她備用的武器吧——佩在少女腰後的短劍。少女企圖用左手拔出腰後的短劍,但這明顯是個失策。
「——」
少女在此時早已落入了托魯小機劍的攻擊範圍之中。
隨後,高高地響起了一道——高亢銳利的金屬聲響。
短劍和蛇咬劍一起從少女的手中猛然掉落。
因情勢太過突然而手握得不夠緊實的短劍、以及在構造上強度較為遜色的蛇咬劍……不管是哪一種武器,都不足以抵擋托魯在全力奔馳下的加速攻擊。
說到底,蛇咬劍通常都是在奇襲時,方能發揮它最大的威力。
因此,到目前為止,少女應該都是在第一招時就把對手給滅了吧。而正因為這個緣故——像這樣子攻守逆轉之後,她便馬上暴露出自己的弱點了。
「嗚……!」
少女意欲轉身,但托魯卻陸續放出攻擊。
但他的攻擊卻只是點到為止——因為他考慮到她有同伴在,所以應該抓起來當做人質比較好——但如此一來,卻害到了托魯自己。少女的動作比他預想中的還要迅速敏捷,因此托魯的攻擊便只砍到了她衣服的一部份而已。
更具體地說的話,是只切開了她的斗篷兜帽。
「——」
少女的臉露了出來。
那是——
「什……!」
托魯不禁愕然,動作停頓了下來。
少女的頭髮在空中輕飄飄地揚起。
光澤亮麗的白銀色,烙印在托魯的眼底。
紫色雙瞳。
銀色頭髮。
這簡直就是……
「哥哥!」
阿卡莉尖叫。
「————」
托魯回過神來。
托魯發楞的時間,只有一瞬而已——但就算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情況就為之大變了。
他首先察覺到的是低音悶沉的轟隆聲響。
建在道路左右兩邊的尖塔發生了異狀。高聳入天的尖頂部位,似乎有些傾圮——才這麼一想,其基底部位的龜裂就在下一瞬間蔓延了整座塔身。
二座尖塔崩塌。
如雪崩般的大量瓦礫……朝著〈斯維特萊納號〉的方向直落而下。
「阿卡莉!嘉依卡!」
托魯回頭望著〈斯維特萊納號〉,大聲喊叫。
想當然耳,左右兩邊的建築物,不太可能是因為偶然的巧合才猝地開始崩場。恐怕這就是「陷阱」吧。剛剛並沒有發出任何的爆炸聲響,想來應該不是用火藥之類的東西,而是用魔法破壞了尖塔的基底吧。如果在事前就先調查好尖塔構造的話,要控制大略的崩塌方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瓦礫如雪崩般地掉落在機動車上。
原軍用機動車的〈斯維特萊納號〉很堅固,應該是不會被壓壞吧。但位於駕駛座上的嘉依卡和阿卡莉,可就不一樣了。而且——就算她們進到了車內避難,但車身完全被瓦礫埋住的話,很有可能會就這樣子被關在裡頭。
托魯的時間感,因焦慮而變得遲緩。
面對傾盆而降的瓦礫——阿卡莉的判斷極為迅速。
「——見諒。」
「喵?」
以一句話預先告知之後,與此同時,她果斷地把嘉依卡從駕駛座上踢飛出去。
興許是阿卡莉的腳力很強勁的關係,體重輕盈的嘉依卡,就這樣子抱著愛用的機杖,姿勢滑稽地飛了出去。同時——把她踢飛的阿卡莉,借著踢人的反動力,單手攜著嘉依卡的棺材,往相反方向飛去。
說時遲那時快,下一瞬間,瓦礫就猛烈地砸在了空無一人的駕駛座上。
塵煙滾滾揚起,遮蔽住了她們的身影。
從托魯的位置,無法看清嘉依卡和阿卡莉究竟怎麼樣了。
「啐——」
托魯翻了個身。
現在與其壓制住使用蛇咬劍的少女,還不如優先保護嘉依卡。
不管是魔法也好、還是其他方法也好……如前述所說的,尖塔會崩塌下來,想必是伏兵所搞得鬼吧。但如果真的是陷阱的話,捕獲獵物的確實性卻不高。
破壞建築物只不過是為了要揚起煙塵,攪亂托魯一行人的行動罷了。若真是如此的話,那麼想當然耳,非魔法師的伏兵——擁有高強的近身戰鬥技能的傢伙,應該會混進塵煙之中,偷偷接近他們。
而阿卡莉和嘉依卡之間現在正夾著〈斯維特萊納號〉,彼此相隔著一段距離。毫無半點近身戰鬥能力的嘉依卡危險了——
「——!」
幾乎發自於本能的恐懼爬滿了托魯的整張臉。托魯迅速地往身旁一躍。
他在轉瞬之前原本所身處的空間,如今被蛇咬劍的刺擊貫穿而過。
看來那個神似嘉依卡的少女——似乎已經拾回了武器,轉回來反擊了。
托魯再次旋踵轉身,僅僅瞪視著使用蛇咬劍的能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托魯!」
摻雜著悲鳴的叫聲從煙霧的彼端,傳到了托魯的耳中。
「糟了……!」
托魯口中溢出慚愧的沉吟。
果然有伏兵。而且似乎還是直接瞄準嘉依卡而來的。
簡直就像是在等待著這個時機到來似地,一陣風恰巧吹過,將瀰漫於此的塵煙拂去……在托魯變得清明的視線之中,出現了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引發問題的「伏兵」等人的身影。
「……果然如此啊……」
托魯呻吟般地喃喃自語。
嘉依卡人在有一半被埋在瓦礫之中的〈斯維特萊納號〉右側。
而阿卡莉則跟她相反,人在〈斯維特萊納號〉的左側。
嘉依卡的身後——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正把手臂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那個男人看起來還很年輕,年齡應該還不到三十歲吧。
細眼、長顎。看起來似乎有些堅硬的紅色頭髮尤具特色——他恐怕是個傭兵吧。
身上纏繞著板金、穿著輕便的鎧甲、右手拿著長槍——槍尖極長,而且還長得一副頗為兇惡的形狀。他的長槍與平常的長槍完全不同,既可直刺、亦可從旁邊橫掃砍擊。攻擊的軌道既多樣化、且攻擊距離也相當的長,是個非常難對付的武器。
「啊哈哈哈。」
個疑似是傭兵的男人——一邊單手緊緊抓住嘉依卡,一邊發出笑聲。
他的笑聲莫名的開朗……或者該說是有種輕浮隨便的感覺。他這與其說是在互相砍殺的情況下因勝利而得意地大笑,倒不如說比較像是在高興著靠賭博賺到了一筆似的——低俗開朗。
「總而言之,這位白色女孩,我就先抓走囉。」
白色女孩指的是嘉依卡嗎?
哎,雖然她身上的顏色不是只有一個白色而已,但嘉依卡的銀髮加上肌膚的白皙,確實給人一種通體白色的印象。即便擁有相同的發也和膚色,但從蛇咬劍少女的衣服來看的話,反倒是紅色給人的印象比較強烈。
「………………」
「嗒!」地一聲,隨著蹴地的聲音響起,阿卡莉同時越過了〈斯維特萊納號〉,往嘉依卡和那男人的方向躍去。而想當然耳,她所愛用的武器——鐵錘也已經高高地舉起。
然而——
「——呣?」
「咚!」——又是一個帶來巨大衝擊的聲響。
同一時間,阿卡莉原本預定要著地的地方,塌陷成一個大大的窟窿。
是魔法。
有魔法師正在從某個地方射擊著攻擊的魔法。
當然——要把魔法的準頭迅速地對準移動中的阿卡莉,基本上是個極為困難的挑戰。每每在阿卡莉移動之後,慢條斯理地詠唱咒文的話,絕對會趕不上阿卡莉的移動。
不過,如果他們有預先早點到戰場上布陣,並掌握好氣溫、濕度、氣脈、星辰、以及其他諸多要素之後,便只需要做瞄準之類的最終調整。若在這種萬事俱備的情況下,聽說魔法師也是可以在比較短促的時間內發出連續攻擊。當然——這只不過是「比較」有沒有做準備的情況而已,若魔法師沒有足夠的本領的話,那以上假設就都不會成立了。
阿卡莉的落地目測因此而失效,她既沒能完美著地,身體姿勢也大大地亂不成樣。
就在此時——對方又再度發動魔法攻擊。
仿佛有個隱形鐵槌捶了下來似地,地面轟隆隆地凹陷了下去
「嗚——」
阿卡莉硬是在地面上滾轉了一下,勉強地離開了凹陷的窟窿。
像是在追擊著她似地,接下來又有第二擊、第三擊,地面上穿了一個又一個的洞。如此一來,阿卡莉不僅無法救出嘉依卡,而且住這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和嘉依卡的距離越變越遠。
「糟糕了……」
托魯必須專心對付手持蛇咬劍的少女,而阿卡莉則被不見蹤影的魔法師阻撓著,兩人都無法前去解救嘉依卡。當然,如果要讓嘉依卡靠自己的力量從那個使槍者的手下逃走,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實際上——
「不准、東張西望。」
紅色嘉依卡說出這句話的同時,蛇咬劍的一擊也跟著飛了過來。
托魯用二把小機劍接住了這一擊。
哦不——正確說來,托魯是把這一擊捉了起來。
「……!」
少女睜大雙眼。
若是用一支劍接下——或者該說是彈開攻擊的話,從反彈的部份開始彎曲的蛇咬劍尖端便會轉向朝托魯襲擊而去吧。但是,若是同時用兩把劍呢?簡直就像紡織車似地,托魯用兩把劍扣住了蛇咬劍,然後強硬地把她的蛇咬劍壓了下來。
「嗚——」
少女不願放下她自己手中的武器。
她可能以為托魯會就這樣子把她的武器奪走吧。
因此——
「——!」
當托魯乾脆地放掉二把小機劍,迅速換成改射出飛鏢時,少女沒能完全躲掉。
托魯出手毫不留情。因為從少女的動作和作戰方式看來,他可以想像得到:少女應該在裡頭穿了件連環甲,並把鋼片縫入了要害處附近的衣服內層里。
正如他所預想的,一道鏗鏘的硬物聲響起,少
女的身子踉蹌了一下。趁著這個空檔,托魯一口氣逼近了少女——然後取出了另一把飛鏢,將飛鏢抵在了她的脖頸之處。
「喂喂喂喂喂喂喂!」
抓著嘉依卡的傭兵發出了驚訝的叫聲。
「…………」
但托魯並未多加理會傭兵,他只是抓著蛇咬劍少女的手臂,反轉扭高。
故意——讓不知身在何處的魔法師看個清楚。
對方恐怕是明白了托魯這個動作的意義吧。總之,原本對著阿卡莉猛轟的魔法攻擊——停了下來。
「——情勢都這樣了……」
托魯轉頭望向使槍的傭兵,說道:
「還不快把嘉依卡——把我們這邊的『白色女孩』放開?」
「哦不,在那之前,可以請你先把我們家的『紅色女孩』放開嗎?」
使槍者以毫無半點緊張感的聲音如是說。
「………………」
「………………」
托魯和使槍者互相瞪視。
彼此邯是手中握有人質的狀態。
當然,「同時放開」的確是最為理想的情況——但雙方都不覺得這樣子事情會就此了結。再說了,一旦想到是使槍的那一伙人率先發動襲擊,他就無法相信他們會乖乖把嘉依卡放開。
而且……
「——哥哥!」
阿卡莉發出了一聲緊張的大叫。
托魯反射性地回頭望向她。
在她那兒——哦不,正確來說是在她的身後、她手指所指的彼端,可以隱約看得出來有個正在移動的東西。
「……!」
托魯嘖了一聲。
是三口很眼熟的白色機動車。那是——雖然在這種距離之下,無法將那個嵌在車體的徽紋看得很清楚——但那恐怕就是基烈特隊的機動車沒錯。
他不曉得亞伯力克一行人是否已經察覺到他們這兒了。
但若在這種情況下遭遇上他們的話,事情會變得比現在還要更加麻煩複雜。
「嘖……」
他聽見使槍傭兵也嘖了一聲。
看來對方心裡似乎也想著差不多的事情。先不管他們曉不曉得關於基烈特隊的事情,總之在這種膠著的情況下,若有第三者介入的話,情勢無疑會變得更加的棘手。
傭兵仍舊用單手揪緊著嘉依卡,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瞬間——
咚!
發出了地鳴般的聲響。接著,附近的建築物又有一棟開始崩塌。
和尖塔相比之下,那建築物本身並沒有很大。但即便如此,仍有大量的塵煙揚起——畢竟有一幢建築物的份量。大量的塵煙漸漸地把托魯他們的視線遮蔽了起來。沒有魔法的托魯,對這遮蔽視線的濃煙只有束手無策的份兒。
「可惡——」
與其在此時此刻奪回自己的同伴,使槍者他們反而選擇了先暫時遠離這不確定因素較多的景況。乍見雖然薄情,但的確是個恰當的判斷。
那麼——
「我們也走吧。」
「聰明的決定。」
「……!」
阿卡莉飛奔靠近少女,撞上少女、讓她的身體吃上了一記。
或許少女正為了「同伴放棄救出自己,就這樣子當場離去」的這個事實而尚處在驚訝當中吧——全身上下都是可趁之隙的少女吃了這一記,當場立即氣絕昏迷。托魯一抱起她鬆脫了力氣的嬌小身軀,便無可奈何地和阿卡莉一起離開了那兒。
「…………」
托魯忽然皺起了臉來。
阿卡莉注意到了他的變化,於是從他的旁邊仔細地端詳起他的臉孔。
「怎麼了嗎?哥哥?」
「……沒事。」
托魯曖昧不明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情並無法明確地訴諸以語言。
但是,托魯一邊跑著——心裏面一邊感到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這名少女,竟連抱起來的重量也跟嘉依卡一模一樣。
*
〈四月號〉停在了廢墟城鎮的入口附近。
雖說是入口,但其實城門和外牆有一半以上都已經坍崩,將城鎮內外明確地劃分了一條線出來。恐怕曾經受到戰火的無情蹂躪吧。四處可見黑黑的燒焦痕跡。
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這樣子的廢墟城鎮,數量並不稀少。
長久的戰亂期期間,有數不清的城鎮和村莊出現、然後毀滅。即便到了現在,那些地方大多仍像這個樣子,任憑瓦礫、廢屋去受那風吹雨淋,持續無聲地述說著戰爭的激烈景況。
「……怎麼回事啊,這個?」
自〈四月號〉走下來的尼古拉皺起眉頭,說道。
建在左右兩側的建築物全都已然崩塌,堵住了道路。而且,看起來似乎有台機動車,正被半掩埋著,停在了一座如小山般隆起的瓦礫之小。
「從構造上看來,應該是軍用的貨物機動車吶。」
尼古拉看了機動車之後,在嘴裡喃喃自語。
接著,一位有著獸耳及尾巴的亞人少年兵士——李奧納多,和禿頭魔法師·馬特烏斯也一起從〈四月號〉車上走了出來。他們判斷這兒似乎發生了某個奇妙的狀況,於是先行出來進行偵察。而亞伯力克、薇薇、芷依塔則待在車內待機。
「還很新呢,這些瓦礫。」
李奧納多將已成碎片的磚瓦拿在手上,同時說道。
「剛剛不是就有崩塌的聲音響起了嘛。」
尼古拉苦笑。
雖然他們原本行經的位置離這兒很遠,而且道路又有些彎曲,因此看不到這兒崩塌時的樣子……但建築物崩塌時的低沉悶響,還是清楚地傳到了〈四月號〉的車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李奧納多像是在確認重量似地,在他的掌上翻動著磚瓦的碎片——然後伸長手欲將它遞給尼古拉。
「這看起來應該不是自然崩塌的唷。」
「……哼嗯?」
尼古拉皺起眉頭,伸手接下了碎片。
「是這樣子的嗎?」
「我也同意吶。」
馬特烏斯一邊從旁邊仔細端詳著,一邊點著頭說。
「如果是自然劣化的話,其他部份應該也同樣有裂縫才對。但以這種破碎的樣子看來,應該是以集中性的力道灌注在一個地方所造成的破裂。不過,既然沒有火藥味的話,那麼恐怕應該是——魔法吧。」
「………………哼嗯。」
尼古拉環顧了一下四周。
四周並沒有除了他們之外的其他人影。
正如前面所說的……持續了非常久的戰爭,導致了好幾個城鎮、村莊生而又滅,然後徒留這樣子的殘骸展示在人們的眼前。大部份像這樣子的廢鎮,往往值錢的東西都已經被運走了。而鎮上廢屋也都淨是縫隙,連遮風避雨的功能也都已經沒有了。危險的野獸在鎮上四處徘徊的情形,也屢見不鮮。逐漸老朽的建築物,也有其自然崩壞的危險性在。
不管怎樣……這都不會是個正常人會想要靠近的地方。
在這種地方,刻意使用魔法讓建築物崩塌——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那個機動車——雖然型式似乎有些老舊,但看起來有人直到最近都還在使用著它的樣子。」
李奧納多手指指著埋在瓦礫之中的機動車。
「你是說,有人搭乘這輛機動車來到了此處嗎?」
「應該是。」
李奧納多點了點頭。
「有人在這裡進行了魔法對戰?」
「有這個可能性吶。」
這次換魔法師,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
尼古拉皺了好一會兒的眉頭,然後望著那輛機動車:
「禁忌皇帝的女兒……確實是位魔法師吶。」
「正確來說,是我們正在追捕的『嘉依卡』是位魔法師——沒錯吶。」
李奧納多說道。
自稱嘉依卡的傢伙,已經確定有複數以上的人存在了。其中既有魔法師、亦有什麼技能都不會的普通女孩。只是剛好「嘉依卡·托勒龐特」是位魔法師而已——並沒有任何資料和證據指證說賈茲皇帝的女兒是名魔法師。
「………………哼嗯。」
尼古拉雙臂交叉抱胸,低聲沉吟。
然後——
「回去車上吧。繞一點路,然後再前往佩利梅拉爾鎮會比較好吧。」
乾脆地如此說道。
基烈特隊的隊長當然是騎士亞伯力克·基烈特,但關於追蹤目標的實際任務部份,則大多交由經驗豐富的傭兵·尼
古拉負責。這種時候的當即立斷,便是他的工作之一。
「這個……可以就這樣子放著不管嗎?」
李奧納多手指指著機動車發問。
「就算把機動車挖出來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吧。如果是我的話,我才不會一直逗留在這種地方呢,就算那個『嘉依卡』真的有待在這裡過吶。」
「……不過啊,副官。既然如此,不如隊伍就在此分頭行動比較好吧?」
說這話的人是馬特烏斯。
「如果剛從本部傳來的消息真的是個事實的話……我想,兵分二路會比較好吧。」
「……在此啊?」
「哪怕他們只留下一個足跡,只要由我和李奧納多出馬,也可以追蹤到某種程度啊。」
他和李奧納多原本就時常以傳訊角色、或偵察兵的身份,和基烈特隊分開行動。
「打從一開始,兵分二路本來就是我們早就預想到會採取的行動了吧。」
馬特烏斯說道。
「………………」
尼古拉默默沉思了好一會兒。
「哼嗯……」
尼古拉瞥了一眼那台機動車。
對於這台埋在瓦礫之中的機動車,他果然還是非常的介懷吶。
如果這真是嘉依卡一行人的機動車的話,那麼這也就是說她們正陷入了不得不在此放棄這台機動車的緊急事態之中。
或許這對基烈特隊而言,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說不定——
「……可以拜託你們嗎?」
「當然。」
「好。」
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一起點了點頭。
*
鬱鬱蔥蔥的山林深處。
托魯一行人暫且移動到了此處。
即使現在是大白天,四周仍顯得有些陰暗——長得十分茂密的樹林枝梢、葉子遮蔽住了陽光,只有如細線般的光線斷斷續續地照射了進來。因此,像這樣子的山林之中,便只稀稀疏疏地長了一些高度矮小的樹木和雜草,大多會比草原要來得好走得多了。
當然——雖然因為柔軟的腐葉土而讓這坡道非常難行,但相反地,也有不易留下足跡的這個優點在。
「——這下該怎麼辦才好吶。」
托魯在一棵特別高大的樹木根部上坐下,然後說道。
雖說是山林,但其實離剛剛那座廢墟城鎮並沒有多遠。靠雙腿行走也無須花費到半日的距離。
嘉依卡被帶走、也就等於沒了魔法師,再加上機動車本身有一半以上被埋在瓦礫之內,因此〈斯維特萊納號〉是無法使用了。沒能拿出來的食料和裝備也為數不少吶。
當然,就這樣子放棄〈斯維特萊納號〉、以處裝載在其中的貨物的話,未免也太可惜了。正因如此,所以他才選擇了藏身在可以隨時折返回〈斯維特萊納號〉所在之處的地方。
不過——在此之前,他們該優先考慮的,應該是奪回嘉依卡的這件事情吧。
因此……
「哎,首要之務,還是得先讓這傢伙吐露更多的事情給我們知道才行吶。」
如此說罷,托魯便轉頭望去。轉頭望去的對象,不消說,正是使用蛇咬劍的少女。
她現在正在托魯正對面的地面上——正確來說,是倒在地面光禿禿的巨大岩石上。
她身上既無戴上手銬、亦無穿上腳鐐,但她仍一直保持著倒地的姿勢,簡直就像是壞掉的人偶被丟在那兒似的——這是因為在她身上施了某種特殊的伎倆。
在她身上的經穴打入了細小的針,讓她全身麻痹。
經穴在醫術應用方面,本來就已經廣為人知。但有時候也會被應用在武術方面上——這時候,人們稱之為「生死之穴」。托魯他們所用的只是其中的一點——消除局部性的身體感知。
人類很意外地其實是一邊靠著感知的補正,一邊驅動著身體。
譬如:縱使只是閉上眼睛而已,大部份的人類就會變得無法筆直地向前走了。就連要從蹲著的狀態站起身來時,也都多半需要憑靠視覺來保持平衡。這不僅限於視覺而已。其實人類只要有一部份的身體感覺消失了的話,就會變成連「站起身來」、「隨意移動手腳」之類的事情,也都無法自由自在地進行了。
而少女現在就是這樣子的狀態。
儘管她現在仍保有意識……但就連自己起身這件事情,她也沒有辦法做到。因為平常的感知聯繫被人截斷的關係,因此她已經不曉得該怎麼把力量灌注到自己身體的哪個地方、也不知道要該怎麼移動。
「…………」
紫色眼瞳目不轉睛地——帶著恨恨然的光芒,直盯著托魯瞧。
一看就很慓悍剛強的個性,就這樣子清楚地浮現在她那張可愛的臉上。
她的容貌——就跟頭髮、眼睛的顏色一樣——有好幾處和嘉依卡神似的部份,但跟總是帶著某種悠哉悠哉感的嘉依卡相比之下,這女孩強烈給人一種非常緊繃的印象。
「——你名字是?」
這已經是丟給她的第五次質問了。
「………………」
但是仍毫無反應。
少女靜默無語——不僅如此,甚至連頭也搖都不搖。
只是用她那對紫色雙眸,目不轉睛地瞪視著托魯、或阿卡莉而已。簡直就像是在訴說著:如果誰撇開眼睛的話誰就輸了。當然……托魯他們只是讓她的身體麻痹而已,下手時應該有儘量避免不要妨礙到她的對話能力。因此,沉默完全就是少女想要表達的意思。
「沒辦法了。真的是沒辦法了。」
站在托魯身旁、雙臂抱胸的阿卡莉,低頭俯視著少女,如此說道。
「這時候果然還是要用拷問的吶。」
阿卡莉突如其來地說出了這種話。
這個總是面無表情的女孩——就連現在,她那張端整伶俐的臉上,也仍是一副沒有表情的表情——但不曉得是不是托魯的錯覺,他總覺得她看起來似乎有種說不出來的雀躍感。
「………………」
此時少女的表情也不禁抽搐了一下。
托魯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她的樣子——一邊用有些為難的口氣說道:
「等等,怎能突然就用拷問的呢?你……」
「高興吧!哥哥。是哥哥最喜歡的拷問耶。」
「我才沒有喜歡咧!」
「但是啊,哥哥。哥哥你不是應該最喜歡綁住女生、毆打女生的嗎?」
「我就跟你說了,我才沒有喜歡咧!」
「可是啊,哥哥。你以前不是有跟我訴說過,你對於綁住、毆打女生的灼熱欲望嗎……!一看到屁股就會想要蓋手印、一看到繩子就會想要拿來綁住女生的身體之類的。」
「………………」
他總覺得少女注視著他們這兒的眼神之中——好像摻雜了若干輕蔑之色,但托魯決定先把那當作只是自己的錯覺。
「不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誰什麼時候跟你自我坦白了那種扭曲的性癖好啊?」
托魯以拳頭敲打了一下樹幹說道。
「……呣唔?」
阿卡莉歪著頭沉吟了一下。
「這麼說來………………難道是夢嗎?」
「夢?你這傢伙……」
托魯以一臉心灰意冷的表情呻吟著。
連出現在她夢中的發言,他也必要負責嗎!
哎,在那之前——
「你平常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夢啊!」
而出現在在她夢中的托魯,又究竟是多麼的鬼畜啊?
「哥哥在夢中都超積極的啊。一看到女生,馬上就襲擊過去,然後眨眼之間便要強暴了對方。」
阿卡莉使勁地握緊拳頭,說道:
「動作之迅速,我也只能不禁佩服再佩服……」
「你稱這種事情為積極嗎?」
不管怎麼想,都只個施暴者、或是個變態…呀。
「但至少並不消極吧?」
「呃不,我想說的並不是那個問題……」
「畢竟現實中的哥哥,曾經有過一段非常長的鬧彆扭時期吶……」
「………………」
托魯不禁啞口無言。
哎,也是啦。他確實曾經有過這麼一段時期:每天說著「認真工作的話就輸了啦」之類的話,然後遊手好閒地懶散度日、依靠妹妹養活的頹喪時期。而對於現實中霸氣全無的哥哥所感到的不滿及焦躁,或許便讓她夢見了與現實完全相反、完全不同的積極性。
「話說,以前曾一邊教我『人的生命有限,因此要積極向前地活著』,然後一邊把抓來的
女生身上的衣服撕破的人,不正是哥哥你嗎!」
「就跟你說了,不要再把我跟你腦中住著的人混淆在一塊兒了啦!」
托魯嚷嚷完之後,重新轉頭朝少女的方向望去——不曉得她對托魯他們的對話是怎麼想的,似驚訝、似輕蔑的冷淡眼神,正半眯起來眺望著托魯他們。哎,聽了剛剛的對話,她若真相信了阿卡莉的說詞,那麼托魯在她的心中便會成為一個擁有超乎常理的變態嗜好的傢伙。至於少女到底是要相信託魯的言行、還是要相信阿卡莉的言行,便聽憑少女自己的選擇了。
「不過……老實說,如果再不肯開口說話的話,真是就只能付諸暴力了。」
托魯嘆了一口氣說道。
「唔嗯。在指甲和手指之間刺入燒燙的針之類的。」
「一下子就搞這麼殘忍的啊?」
「我想說這比起又踢又打,反倒乾脆俐落得多了,而且也不會耗費到勞力……」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話說回來,最喜歡拷問的人,其實是你才對吧?」
「只要是哥哥喜歡的事物,不管是啥我都喜歡。」
「就——跟——你說了,找才沒有喜歡咧!」
「…………」
少女看著托魯的視線愈發冰冷。
哎,不過,對著敵人的眼睛,原木就不會帶著什麼溫暖的視線。
「不管怎樣……」
托魯雙臂抱胸,然後說道:
「你如果不告訴我們你的名字的話,找們需要給你取個稱呼才行。用『這傢伙』的話,應該很難明白是在叫你吧。」
「包在我身上,哥哥。我來發揮我的文采,給這個女孩一個名字吧。」
阿卡莉說。
「你?文采?」
托魯皺起了眉頭——不過,這麼說來,阿卡莉以前確實有說過,她有玩票性地在寫一些故事。聽說內容似乎是描述關於一起墜入禁忌戀情的哥哥和妹妹恩愛無比的大長篇。唉,內容如何便暫且先不管了,但至少比起毫無這類涵養的托魯,她或許會想出個還算不錯的稱呼來吧……………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黏黏糊糊。」
「……啊?」
阿卡莉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托魯沒能明白她說的那句話竟是個「名字」。
「給我等一下。那是個名字嗎?」
「唔嗯。黏黏糊糊。相當合適吧?我自詡我的這個命名有直接簡要地表達出這個傢伙的全部。」
「…………」
托魯看向少女的方向。
少女本人的臉頰正微微地痙攣抽動著,看起來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相當合適」——而且應該也不覺得「好高興得到了一個好名字」。
「她本人好像不怎麼喜歡的樣子唷。」
「呣唔,真是任性吶。」
阿卡莉——一副感到很困擾似地搖了搖頭。
「那麼——濕濕黏黏?」
「…………」
托魯無言。少女亦無言。
對這種名字,他們已經不知該做什麼反應才好了。
這根本就不是人類的名字。
「老實說呢,這『濕濕黏黏』可是和『黏黏糊糊』競爭到最後的候補吶。這種會讓人聯想到粘液答答的語感,真的是十分的俊秀吶。不過,果然還是無法戰勝『黏黏糊糊』這種讓人聯想到黏上就掉不下來的語感吶。可惜以這些微之差敗北了。」
「你竟然短時間內就思考了這麼多啊。」
托魯以一臉驚愕的表情如此說完以後——又再次轉頭望向少女。
「那沒辦法啦。」
「…………」
「就叫你『黏黏糊糊』吧。」
「…………」
少女仍是一臉不高興的表情,無言以對。
於是,托魯便暫且決定把她的沉默當作接受了這個稱呼,繼續對她說:
「好,黏黏糊糊。既然名字已經決定好了,那麼關於你的真實來歷——」
「……布芙丹。」
少女極為小聲地……囁嚅說道。
「……嗯?」
「嘉依卡·布芙丹。」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異常嫌厭的表情,重複再說了一次。
「什麼?黏黏糊糊。嘉依卡怎麼了?」
「嘉依卡·布芙丹!」
少女以摻雜著悲鳴的聲音堅持地說道:
「我的,名字!」
「…………」
「…………」
托魯和阿卡莉面面相覦。
「嘉依卡?」
「…………」
少女——嘉依卡點了點頭。
嘉依卡。
這名字——跟偕同托魯他們一齊行動的少女的名字一模一樣。
不過,相同銀髮、相同紫眸、相同年紀……相同到這種地步了,竟連名字也一樣,難道這也是單純的偶然而已嗎?還是說,有什麼意圖藏在這個現象的背後呢?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
少女——穿著紅色衣服的嘉依卡,以一臉不開心的表情撇開了視線。
總之,總算是在奇怪的名字定下來之前自報了姓名,但除此之外,她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任何的話了。
「果然還是要用拷問的吶。」
阿卡莉一邊點著頭,一邊轉頭望向托魯:
「來吧,哥哥。盡情地拷問吧。」
她說完之後——甚至還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準備好的針,放在手掌上遞了出來。
「我來嗎?」
托魯發出了驚叫聲。
「我深信如果是哥哥的話,一定可以完美地做到把針插入哭叫少女的指甲里、逼迫她吐露實情的。」
「你來做啦。」
「這怎麼行。怎麼可以閒置哥哥、由我來呢?這種僭越的行為,我萬萬做不到。」
阿卡莉驚恐似地搖了搖頭。
「你只是單純不想要由自己來做而已吧。」
「…………」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留著當作最後的手段吶。」
基本上,人類無法忍受得住拷問。
不管是怎樣子的英雄豪傑,一旦施以了真格的拷問,便很難繼續再保持緘口不語。當然——如果拷問得太過了,很有可能在對方回答之前就不小心把對方給殺死了。又或者是對方再也忍受不了痛苦,於是就自盡了——這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當然……對於殘酷的虐待行為,亂破師們並不會感到忌憚。
哦不,正確說起來應該是:大部份的亂破師雖有常識上的感性,但另一方面,卻又可以因應需求而切換掉自己的感覺。
簡而言之,就是「此為此、彼為彼」的思考模式。
托魯也曾經學過而知道幾招頗具效果的拷問手段。
不過——把那些拷問手段常作知識記在心裡、跟出自於喜好而去實際執行,卻又是不同的兩回事。托魯並沒有因欺凌女生就會感到愉悅的嗜好。至少他本身並沒有這般自覺。
而且——
「老實說,這不是個好方法。」
拷問是用來讓人「坦白吐實」的有效手段。
但在拷問的結果下所得到的情報,並不能保證是正確屬實的。
回答的人往往只不過是為了要逃避痛苦,因此才當場信口胡說而已。但也沒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用來檢證情報是否屬實。被拷問的人為了儘可能讓對方早點停止拷問,有時候甚至不說事實,反而是說「對方所盼望的答案」。
這麼一來,就失去拷問的意義了。
有利於用拷問引出情報的情況,僅限於能夠反覆檢證情報之真偽的時候而已。不管是從時間上、還是人手上的問題來考量,現在的托魯他們並沒有餘裕去做這件事情。
話雖如此……
「我們可沒有辦法繼續悠哉地等你改變心意吶。畢竟我們這邊的嘉依卡被你的夥伴抓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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