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SILVERY WHITEaDEEP CRIMSON(2/2)
「我們可沒有辦法繼續悠哉地等你改變心意吶。畢竟我們這邊的嘉依卡被你的夥伴抓走了啊。」
「…………」
紅色嘉依卡果然還是緘默不語。
唯有紫色雙眸正盈滿著挑釁意味的光芒,注視著托魯。
托魯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飛鏢。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吶。」
*
基本上……人質若不是活生生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反過來說,總之只要人質本身是活著的話,那麼他身為人質的價值就受到了保障。當然,從人類個體的身上可以找出怎樣的價值,每個人的所見都各有不同——但人類並不是藝術品,因此就算受了點傷、吃了點痛,其身為人質
的價值也不會消失不見。
正因為如此,當人質是個貌美女孩的時候,扣押人質的傢伙往往會利用職務之便,對人質做出蠻橫粗暴的行為出來。
「………………」
嘉依卡·托勒龐特正渾身哆嗦著。
她現在是——半裸的狀態。
平常穿在她身上的黑、白也外衣被丟到了牆邊。而她現在的狀態:只有胸部和腰部二處各穿著一件內衣和內褲。
當然,並不是她自己脫成這樣的。而是被別人脫掉的。
離剛才的廢鎮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蓋有一棟山間小屋。而她現在就在這棟山間小屋裡。
這裡應該是樵夫或是某些人士取暖用的山間小屋吧。不是為了長期居住,而是在特定季節時會有人來暫時利用而已——似乎是為此而建的一棟小屋。屋中的空氣滯悶、又有霉臭味。雖然有簡易型的爐灶和暖爐,但整體上還是沁著一股寒意,毫無人類在此生活過的氛圍。
「——嘿。」
嘉依卡的正對面……那兒放有一張椅子。有個男人把椅背朝前,坐在那張椅子上面。
這男人有張長長的臉——下巴特別的大。年紀大概比托魯大一點點,但應該沒有超過三十歲吧。應該是還可以稱作為「年輕人」的程度。身高很高、肩寬很寬、看起來似乎有些堅硬的紅色頭髮是這男人最大的特徵。
他正是抓了嘉依卡的使槍傭兵。
「嘿嘿嘿…………」
他一邊賊笑,一邊緊盯著只穿內衣的嘉依卡瞧。
「…………」
嘉依卡像是想從男人的視線下把自己的身體藏起來似地,用雙臂緊緊地壓住胸部和腰部一帶。就算在托魯和阿卡莉的面前只穿著內衣褲,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恥的。這樣子的嘉依卡——不知該說她是對這一方面太過於落落大方了呢,還是只是缺了這一方面的心眼兒了呢——然而現在這個男人糾纏火熱的視線,似乎讓她不禁介意了起來。
「很好,很好,真是太好了。」
男人一邊笑,一邊說道。
他忽然將手上的長槍伸了出去,用長槍的尖端把嘉依卡被脫掉的衣服勾了起來。他輕輕一搖,隨著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那件白與黑的衣服也同時輕飄飄地晃了一晃……但也僅止於此而已。
「似乎沒有帶著什麼內藏的武器或暗器之類的嘛。」
「……不當。」
嘉依卡哼哼唧唧地說道。
「嗯?」
「不當,對待。」
嘉依卡眼珠朝上地瞪視著男人,同時重複說著這一句話。
然而——
「嗯?是嗎?」
男人一臉悠然自得的表情……絲毫沒有感到罪惡感的樣子。但同時,也沒有因欺侮嘉依卡而感到愉悅的樣子。他若真打算要對她做些粗暴行為的話,就不會留下她身上的內衣褲了。
「我可是很溫柔的唷?」
男人一邊輕薄地笑了笑,一邊對她如是說:
「剛剛你就算鬧騰了,我也沒有出手揍你呀?」
「…………衣服。」
「哎呀,那個啊?你身上要是有藏著什麼利器的話,我可是無法安心的吶。必須要先確認確認嘛。哎——你似乎沒有帶著那些東西嘛。這真是太好了。所以呢——」
「所以……?」
眯起眼睛、得意地加深笑靨的男人站在自己的眼前,嘉依卡有些膽怯的樣子,往壁邊步步後退。或許男人打算要從現在開始對她做出殘暴的事情來也說不定。
「你可以放心了。」
然而……嘉依卡仍是眼珠朝上地瞪著他。對此,男人開口對她說:
「不會再脫掉你的衣服了。」
男人挺起胸膛,如此向她宣告。
「我對胸部小的女人沒又半點興趣吶。對小孩子也沒有興趣。」
「……………無……」
嘉依卡瞬間睜圓了眼、石化在原地。
「無……無、無禮!」
下一瞬間,她面紅耳赤地大叫。
她姑且——還是很在意自己很胸部很小的這件事情啊。
「啊嗯?你希望我對你感興趣比較好嗎?」
使槍的男人一邊說,一邊得意地笑了一下,還故意對著她舔了舔嘴唇。
「嗚…………」
嘉依卡氣沖沖地搖了搖頭。
「女人的胸部啊,果然還是……」
男人站起身來——然後左手慢慢地伸往旁邊,他就那樣子毫無猶豫地,從衣服外面攫住了位在他身旁的乳房。
亦即——站在男人稍微後方的女人的胸部。
「要這麼大才行呢。」
男人的視線依舊朝向著嘉依卡,只有左手指尖簡直就像是別種生物一樣地動著、拼命地搓揉著女人的胸部。該怎麼說呢……敢連看都不看就出手抓住也好、還有他那搓揉的手法,全都看起來非常的老練。
「嗯,很好。實在太好了。」
男人對嘉依卡大大地點了點頭。
「這種細緻綿密、但又不會太膩的搓揉觸感。這才叫做胸部!這才是真正的乳房!這正是餵養生命的儲水袋!我認為:人類的手指生來就是為了要盡情搓揉這個的!」
「………………」
嘉依卡無言以對。
有一半是因為驚訝、有一半是因為畏怯。如果她隨便地回應了他的話,對方很有可能會對她說「那麼,你也來揉揉看吧」。她才不要這樣呢。
接著,那一位胸部正遭人蹂躪的女人——
「…………大衛。」
沉默了一會兒,任由男人在她的身上放肆。
「啊嗯?」
男人把長槍靠立在牆邊,然後歪著頭回首望向女人。
女人剛剛開口說的——大衛——應該就是這個使槍者的名字了吧。
「怎麼了?賽爾瑪,你想要我也揉揉你的另一邊嗎?沒問題。就像你有二個乳房一樣,我也有兩隻手呢。」
「…………」
「很好,實在是人好了。另一邊也要平等地、盡情地揉一揉——」
——就在他說到了這兒的時候。
………嘰。
發出了一道輕微碰撞的聲響。女人將手上的武器對準、擊中了男人的臉孔。
那是——機杖的杖座部位。
跟嘉依卡珍惜愛用的機杖一樣,她的機杖似乎也有些老舊了。但也可以強烈看出她應該已經用慣那把機杖很久了……金屬部份沒有一處生鏽,而另一方面,槍把和其他幾個地方屬於木製的零件,則展現出如古董家具般的獨特風味。
因為用得很習慣了,所以以一種隨便的拿法操持著那把機杖——從這一點來推斷的話,這位名喚賽爾瑪的女人,應該就是那把機杖的主人了吧。換句話說,如果他們再無其它的同伴的話,那麼當初弄場尖塔的人,應該就是這個女人了。
「白痴。」
賽爾瑪眯起眼睛說道。
她是一位有著淺黑色肌膚的——成年女性。
年紀恐怕就跟大衛一樣,應該是落在二十五歲前後吧。這個年紀,讓她脫離了人稱「少女」的階段,完全蛻變成了一位成熟的成年女性。
正值女人所謂最美好的年華時光。
長長的紅色頭髮紮成了二絡,從後腦勺垂了下來。身材勻稱……她那遠較嘉依卡來得成熟、凹凸有致的身軀,正包覆在灰色的衣裳之下。從左右二邊的縫隙可以微微瞧見她那褐色的大腦。
容貌整齊乾淨。她的金色瞳孔和映在唇膏上的朱紅色尤其讓人印象深刻。
整體而言——她一點兒也不花俏華麗。但這女人身上有一種魅力,仿佛會滲進細細去品味欣賞她的人的感覺里。而且她那有些懶洋洋的氛圍,更助長了她的魅力。
「你又不是一隻正在發春的狗?可不可以給我稍微記住一下『節操』這種東西?」
「……什麼嘛。」
大衛——在被揍上去的那個瞬間,身體有些稍微地傾斜了一下,但很快地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手臂親昵地圍上了賽爾瑪的肩膀。
「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了吧。和你都好幾次——」
「我可不記得我有把自己賤賣成毫無意義的玩物了啊。」
「很好、很好、實在是太好了。這種自持身價的堅毅實在更加的勾人吶。」
「…………」
他看到賽爾瑪再次舉起了機杖時,便安靜了下來。由此可見——毆打他似乎也不是完全無效的嘛。
賽爾瑪短短地嘆了口氣,放下了機杖。然後抱著機杖,倚靠在近旁的牆壁上。她金色瞳孔
的視線線,慢慢的從大衛的身上,轉移到了嘉依卡的身上。
「不過——現在是要怎麼辦啊?」
「她身上似乎沒有那些最關鍵的『遺體』吶。」
大衛說道。
看來他們把嘉依卡的衣服脫掉,似乎不只是為了要確認有沒有藏有武器,也是為了要確認她身邊底有沒有帶著「遺體」。
換言之,這些傢伙們並不是普通的山賊或強盜,而是明知嘉依卡一行人是什麼樣的人物,而等在那兒、對他們發動了襲擊。而且還是命令「把行李全部都留下」……可見他們和基烈特隊不同,並不是以捕捉嘉依卡為目的。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目的是要奪走「遺體」,然後拿去換錢嗎?
「這女孩恐怕也跟我們一樣,把『遺體』收在棺材裡了吧。」
賽爾瑪如此說完之後,轉頭望向小屋的一隅。
「……!」
到了這個時候,嘉依卡才首次察覺到——屋中一隅放了一個大約可容納一個人進去的細長型箱子。
是……棺材。
看來這些傢伙家似乎也在收集著「遺體」,並引算將「遺體」收在那副棺材裡頭。
那副棺材和嘉依卡的棺材有些不同,並沒有可用來背在背上的繩子。取而代之的是易於在地面上移動的小小車輪、以及可用來拖拉的鎖鏈。
「如果沒有『遺體』的話,那這小妹妹就沒啥用處啦。」
大衛一邊搔著臉,一邊嫌麻煩地說道:
「要不賣給奴隸商人好了?感覺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
「白痴。那我們家的嘉依卡你要怎麼辦?」
賽爾瑪立即駁回他的意見。
「……?」
嘉依卡皺起眉頭,思考起她這話里的含意。
「我們家的嘉依卡」——簡直就像是這些傢伙們裡面也有一位嘉依卡在似的發言。
「交換人質,取回我們家的嘉依卡。這種時候,就很需要這個女孩了吧。」
「我們家的啊……如果還活著的話就好了吶。」
大衛苦笑。
「話說,根本不需要乖乖地跟他們交換啊。向那些傢伙們發動奇襲,把我們家的嘉依卡、連同『遺體』一齊全部搶回來不就好了。」
大衛說得一派輕鬆。
「我可不認為事情會這麼的簡單順利哦?」
賽爾瑪以慎重的口氣對大衛如此說道。
看來這二個人之間的相處模式似乎是……慎重派的賽爾瑪負責操控韁繩、壓制住樂觀派的大衛。不過另一方面,雖然乍見會覺得大衛似乎總為賽爾瑪帶來麻煩,但事情有時候也是會講求個衝勁氣勢的,光只靠「慎重」二字的話,無法順利進行的情況也是不少。
「就算事情真能那麼順利,也還是可以先留著這一個『嘉依卡』的。或許她之後會有什麼不錯的利用價值也說不定吶。」
賽爾瑪淡淡一笑。
「替死鬼之類的嗎……嗯,反正瞳孔和頭髮的顏色也部長得一模一樣。」
紫色雙瞳、銀色頭髮。
分開看的話似乎是沒什麼——但這兩者若組合在一起的話,確實是很稀罕少見。光靠畫在通緝圖上的五官特徵,要找對人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因此,若真想要找對嘉依卡的話,應該有很多人都是憑藉著這兩點特徵在找人的吧。
換句話說——也可以利用嘉依卡,讓她去當一個擁有紫色雙瞳、銀色頭髮的替罪羔羊。
「把她頭髮剪掉、讓她穿上一樣的衣服的話,就可以矇混得了大部份的人了。聽說有好幾個國家和組織正在搜找著『嘉依卡』呢。如果讓她頂替我們家的嘉依卡,給那些傢伙們抓住的話,我想應該可以為我們爭取到一些時間吧。」
「就為了這個而帶著一個人一起走嗎?會有很多麻煩唷?」
「並不需要四肢健全的吧。」
賽爾瑪說出了這般駭人聽聞的話。
「用藥讓她睡著,然後再裝進棺材裡不就好了。」
「啊啊,原來如此吶。」
大衛也一副「這並不算什麼」的樣子,點頭同意了。
「…………」
嘉依卡感覺到了「性慾」之外的人身危險——於是以雙臂保護著自己的身體,站到了最牆腳的地方。
*
首先——猛然將飛鏢紮下去,然後把肚子剖開。
那東西簡直就像是本身還活著似地,內臟一個個地淌了出來。先用飛鏢切開這些內藏,然後放到旁邊去。接著,再把手指放到剖開的洞裡,仔細地將剩餘的內臟拉出來砍斷。
最後,托魯在皮膚上劃上一道道切痕,再開始進行剝皮。
非常迅速的解體作業。
從野鼠、狐狸、鹿、熊、最後到人類……多數的亂破師人都學過粗略的解體方法。野獸的話,都是用來作為食材、或是取它們的皮來利用。而人類的話,則是為了高效率地處分掉屍體。不管是野獸還是人類,騎士和正規兵士都不太想幹這樣子的工作。因此,這種雜事大多由亂破師來負責處理——這也正是他們之所以被稱作為「戰場上的萬能幫手」的原因。
托魯現在正在解剖的,是他剛剛抓來要料理用的野兔。
總之能吃時就儘量吃,乃是戰場上的基本須知。托魯和阿卡莉決定在他們設法奪回嘉依卡之前,先填飽一下肚子再說。
話說回來……儘管他們想要用餐,但因為〈斯維特萊納號〉被埋在了瓦礫之中,而且他們隨身攜帶的東西裡面也沒有什麼可以拿來吃的。雖然他們手上是有一種叫做「兵糧丸」的藥丸——將滋養強身的各種藥材弄乾之後,混在一起固定成粒狀的一種藥丸——可以拿來吃,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這種耐放的保存食品還是先留著比較好吧。
因此,他們押作為人質的另一位嘉依卡——紅色衣服的嘉依卡,便交由阿卡莉監視看守,而托魯則負責去準備餐點了。
「阿卡莉,石窯準備好了嗎?」
「當然。」
阿卡莉給托魯看了看她的腳下。
她預先蓋好烘烤用的石窯就在她的腳下。那是個單純用周邊石頭堆疊而成、然後再灑上一些土的簡易型石窯而已。如果只是要燒烤的話,其實只要升起篝火、把肉伸到火堆上去就可以了。但如此一來,火光和烤肉香味就會到處四散。而如果使用石窯的話,至少可以限制住火光、味道、煙霧的流動方向,藉此降低被其他人發現的可能性。
「好,那麼——」
托魯在切薄的肉塊上灑上了鹽巴和調味料,然後把肉塊放進了石窯裡頭。
應該是因為已經充分地烤熟了吧……些許的烤肉香味很快地就從窯中溢了出來。他們把肉塊切薄,便是為了要縮短調理的時間。
「馬上就要烤好了唷。」
「唔晦。」
「…………」
阿卡莉點了點頭——而穿著紅火服的嘉依卡則靜默無語。
只是她的紫色雙瞳仍舊充斥著敵意、怒瞪著托魯。
順道一提,人質訊問依然是中斷狀態。如果她再這樣一直保持直保持沉默下去的話,或許他們最後就不得不採取拷問或其他一些強制手段了吧——但若真這麼做的話,穿著紅色衣服的嘉依卡也會變得氣力全無、委靡不振吧。
——咕嚕。
是從肚子發出的嗚叫聲。
「……哥哥。」
阿卡莉微微皺起眉頭,說道:
「好奇怪的鼾聲喔。」
「我又沒有在睡覺!」
她是怎麼聽的,居然可以把這好懂的聲音錯認成鼾聲?
「可不是我唷。」
「真是巧吶!也不是我呢。」
那麼,這裡也就只剩下一個傢伙會是發出這道聲音的人了。
二位亂破師的眼睛一齊望向紅色嘉依卡的方向。
像是要逃避二人的視線似地,紅色嘉依卡不自覺地撇開了眼睛——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然後,她的肚子——像是在強調似地,這次叫得又更稍微久了一點。
「…………」
紅色嘉依卡一臉冥頑的樣子,轉往面向別的方向。但她白皙的臉頰………以及耳朵,都變得跟身上穿的衣服一樣紅、甚至較之更紅。托魯和阿卡莉面面相覦——然後,他們彎下身子到紅色嘉依卡的旁邊,問道:
「………你肚子餓了是嗎?」
「…………」
「應該是肚子餓了吧?」
「………沒………沒有,空腹!」
嘉依卡隨口丟了一句出來。
「這樣啊。」
托魯點了
點頭,隨即乾脆爽快地離開了紅他嘉依卡的視線,站起了身來。
「那我們來吃吧,阿卡莉。我肚子都餓了
「唔嗯。老實說我肚子也超餓的。」
阿卡莉故意大力地點了點頭。
這方面配合得天衣無縫,真不愧是默契十足的——兄妹。
「哥哥抓來的兔子,可能一隻也不夠我吃呢。」
「你還真是會吃吶。」
「沒有哥哥你會吃啦。」
「那麼,我們趕緊來吃吧。」
「唔嗯。」
托魯和阿卡莉一邊說著這些對話,一邊把蒸烤好的兔肉從石窯中取出,然後用飛鏢插著送到嘴裡。他們二人一邊用眼角餘光瞟著面紅耳赤、垂低著頭的紅色嘉依卡,一邊毫不客氣地開始吃了起來。
「雖然只稍稍撒了一些調味料,但味道吃起來還挺不錯的吶。」
「唔嗯,哥哥會是一位好老婆。」
「………我沒有『娶老婆』的這個選擇權嗎?」
「笨蛋,我深信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哥哥還要更好的老婆了。」
「你從根本上弄錯了太多事情了。」
等等之類的。
二人持續說著跟往常一樣的無聊對話——
——咕嚕。
肚子的嗚叫聲又再次響起。
仿佛是在說「不准無視我!」似的巨大響聲。
「…………」
「…………」
托魯和阿卡莉又再次轉頭轉向紅色嘉依卡。
「你想吃嗎?」
「…………」
紅色嘉依卡無言以對。
托魯切了一部份的兔肉,然後用飛鏢尖端插起來,往紅色嘉依卡的方向伸過去。紅色嘉依卡像是在叫自己「不准看這塊肉、不准看這塊肉」似地把視線撇向旁邊良久………
「………嗚………」
最後,終於像是再也堅持不住的樣子,轉頭回望托魯的方向。
但因為她的身體感覺尚在半麻痹的狀態,因此無法順利地在岩石上面站起身來。雖然她試著動了動右手要去拿取那塊肉,但應該是因為她的身體感覺還沒有恢復正常的關係吧,所以無法順利地抓住飛鏢。只像是在搔著有些偏離目標的空中,動了動她的手指頭而已。
「……呣唔。」
嘉依卡似乎有些不滿地呻吟著。
「真拿你沒辦法吶。來吧。」
托魯把穿刺在飛鏢尖端上的肉塊拿到了嘉依卡的嘴邊。
「…………」
嘉依卡仿佛又在懊惱著什麼似地,盯著那塊肉良久——但過沒多久,她就像是在緊緊咬住親人的仇敵似地,大口地咬下那塊肉,然後開始咀嚼了起來。
「…………」
「好吃嗎?」
「…………」
「這樣子啊。不好吃是嗎?那我們就全部自己解決掉——」
「好……好吃。」
紅色嘉依卡呻吟般地答道。
托魯苦笑了一下,然後又切了一塊。他將肉分切得更加小塊,然後伸到紅色嘉依卡的面前。
「來。啊——」
「…………」
「好,再來一塊。啊——」
「…………」
嘉依卡再次像只野獸似地大口咬住,然後咀嚼。
她一邊恨恨地瞪視著托魯,一邊吞咽。
接著,托魯又再切了塊肉……重複了好幾次這樣子的互動。
「——哥哥。」
阿卡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喚了一聲。
「啊?怎麼啦?」
「我也要。」
「……要什麼?」
托魯一回頭,便看見阿卡莉雙手放在膝蓋上,只有臉對著他伸得長長的。
「你這是在幹嘛?」
「啊——」
阿卡莉閉著眼睛,像是在死皮賴臉地要求著什麼似地,大張著嘴巴。
托魯一邊半睜著眼睨視著這樣子的妹妹,一邊用冷淡的語氣對她說道:
「……你的兩隻手都是閒著的吧?」
「失策……!」
仿佛飽受了衝擊似地,阿卡莉雙眼圓睜,如是說道。
看來她似乎也很想要讓托魯餵她吃的樣子。為了防止逃跑而讓她全身麻痹的紅色嘉依卡便暫且不提了,但四肢可以自由活勁的阿卡莉,他根本沒道理要為她做這種事情。而且再怎麼想,都還是用自己的手拿來吃會比較方便吧!
「哥哥,既然如此的話……」
阿卡莉以一種奇妙的口氣對托魯說:
「把我綁起來吧。來吧!」
也不曉得阿卡莉是從哪兒取出一條細繩,遞給了托魯。
「你是白痴嗎!」
托魯對著手拿細繩的阿卡莉大吼了一聲。
「如果我兩隻手都不能動的話,就可以拜託哥哥給我『啊——』了啊?」
「呃不,所以說,為什麼——」
「人家也想要給哥哥餵食嘛。」
阿卡莉如此說道。她說這話的口氣莫名地堂而皇之.
「餵食……你又不是野獸之類的。」
「如果可以讓哥哥給我『啊——』的話,我願意變成野獸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麼啊?」
哎,雖說這又是一段跟往常一樣的對話,似就真的是一段跟往常一樣蠢到不行的對話。
一邊靜靜地注視著正在進行這般對話的托魯及阿卡莉——
「…………」
紅色嘉依卡一邊閉著嘴巴認真地咀嚼著口中的肉塊。
*
和他們的對話內容相反——待遇並沒有那麼殘忍。
至少並沒有用藥逼迫她勉強入睡。除此之外,雖然僅只是暫時性的,但還是解開了她的手銬腳鐐,讓她攝取了食物。當然,能夠化為武器的食器類完全不會交到她的手上,因此她基本上全都是用手抓來吃的。而吃飯時,拿著長槍的大衛就站在她的身旁,對她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而現在——
「…………」
嘉依卡又再度被銬上了手銬。她坐在牆邊——看著同樣靠坐在對面牆上的賽爾瑪。
女魔法師像是睡著了似地閉著眼睛,但實際上似乎並不是在睡覺的樣子。因為每當嘉依卡只要稍微動一下身子,她就會敏感地感知到動靜似地,張開一隻眼睛確認嘉依卡的狀況。
大衛不見蹤影。
他在簡單用過晚餐之後——就出門不知跑去哪兒了。
因此,現在監視嘉依卡的,只有賽爾瑪一人。剛開始嘉依卡也曾想說應該可以趁著這個機會逃走吧,但卻一直都沒有這樣子的空隙可乘。
儘管對方是個魔法師,但不一定就完全不懂體術。從體格差距來看的話,一旦演變成徒手格鬥,那麼對嘉依卡便十分不利了。而且,現在的嘉依卡還是兩腳受縛的狀態。雖然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但要強行突破賽爾瑪這一關逃走,應該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賽爾瑪像是看透了嘉噥卡在想著這些事情內心似的——
「奉勸一句——『莫要勉強為之,等待時機也是一眾作戰的方法』。」
賽爾瑪用一種像是在背誦著什麼詞條似的語氣,對嘉依卡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如果信任你的同伴的話,那就更要如此。」
「…………」
嘉依卡眨了眨眼睛,接受了她的話。
簡直就像是在諄諄傳授教誨給弟子或後輩樣的台詞——無法想像這是對俘虜或人質所說的話。當然,也是可以想作成她是為了圖一個方便、想讓對方老實下來,所以才說了這麼一番話。畢竟光只是一味地從上位壓制對方的話,只會招致對方反彈。
「……啊啊,沒事。」
賽爾瑪曖昧不明地搖了搖頭。
「我的壞習慣。你就忘了吧。」
「……壞習慣?」
「我不是跟你說了,你就忘了吧。」
賽爾瑪皺起臉來說道。
被人說了「忘了吧」之後馬上就回答「這樣啊,好的」——並不是這麼容易就忘得掉吧。
嘉依卡以一雙似乎感到很莫名奇妙的眼神凝視著賽爾瑪。賽爾瑪好像有點拉不下臉來似地動了動身子——然後繼續說道:
「不管怎麼說,實在是太多地方太相似了,所以……一不小心就……」
「相似?類似?什麼和什麼?」
「你和——嘉依卡。」
「晦咿?」
嘉依卡就是她自己。自己和自己
相似,是怎麼一回事?
「這還真有點複雜吶。我們家的——被你同伴抓走的那個女孩,她的名字也叫做嘉依卡。話說回來……」
賽爾瑪像是在自我確認似地,話說得很緩慢:
「自稱『賈茲皇帝的女兒』——『嘉依卡』、收集『遺體』的人並不只一個、二個而已。光我們聽到的消息,據說最少就有三個人——恐怕不只,應該還有更多。」
「………………!」
嘉依卡瞪大雙眼。
的確,嘉依卡以前曾經被芙蕾多妮卡質問過「你真的是賈茲皇帝的女兒嗎?」。但直到再度被問到同一個問題之前,她都沒有去深入思考過——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並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嘉依卡正是賈茲皇帝的女兒」。
嘉依卡本身是憑著自己的記憶而認為「自己是嘉依卡·賈茲」——但以此為證據去向其他人宣示根本是不可能的。
「自稱『嘉依卡』的人,似乎必須是紫瞳、銀髮的樣子——不過反過來說,只要具備了這幾點特徵,那麼就算自稱為『嘉依卡』,也沒有什麼可以加以否定的了。恰巧不巧的是,賈茲帝國過去是個強大的國家,因此,藉由自稱是〈禁忌皇帝〉的繼承人,應該可以獲得不少的特權吧……這麼一想的話,那麼就算有好幾個『嘉依卡』存在,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嘛。」
「………………」
嘉依卡頓時感到一陣焦慮難安,於是稍微挪動了一下身子。
總覺得——對方好像是在說她是個冒牌貨的感覺。
「看你那副樣子,原本應該是不曉得的是吧?」
「……唔咿。」
「總而言之,即使只有銀髮、紫瞳,便已經滿足了『成為嘉依卡』的要素。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你跟我們家的紅色嘉依卡,比起這些還有更多相似的部份。所以就一不小心……吶。」
賽爾瑪說到這兒,就開始含糊其詞。
是說她一不小心——就放鬆了警戒心,說溜了嘴嗎?
「紅色嘉依卡……」
嘉依卡歪著頭說道:
「同伴……信賴?」
「哎,算是吧。」
賽爾瑪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說,她和大衛都想要把紅色嘉依卡奪回來——這一點嘉依卡心裡很清楚。若是交往尚淺的傭兵與僱主的關係的話,應該沒有必要執著紅色嘉依卡到這種地步吧。
「一起行動,長期?」
「你是問說我們認識很久了嗎?……大概一年半左右了吧。」
賽爾瑪眯起眼睛說道。
「剛認識她的時候,剛好是在我們部隊全滅之後吶……」
「……全滅?」
聽了這令人悚然的一語,嘉依卡皺起了眉頭。
然而——
「哎……這算是很常見的事啦。」
應該是不太想碰觸這個話題吧——賽爾瑪微微地皺了皺臉,如此說道。
*
選擇在廢墟城鎮中發動襲擊,而非街道中央或是森林之中,是因為前者在各方面部比較容易處理。
森林之中,一旦只要有人踏入,多多少少都會留下痕跡。
人的足跡就不消說了,此外還有樹枝凹折的方式、蟲子鳥獸的行動等等,都會留下人類曾經通過的痕跡。而熟悉森林作戰的士兵們,往往可以透過這些微妙的痕跡,敏感地察覺到有陷阱或埋伏——甚至連位置和規模也可以察覺得出來。
但是,若是城鎮的話,理所當然地會有人類所殘留下來的痕跡。
尤其是廢墟城鎮,那種漫無節制的荒涼之感,巧妙地掩飾住了埋伏和陷阱的存在。如果懂得某種程度的屏氣斂息之術的話,那麼隱身起來之後,被對方察覺得可能性就會大幅地降低。
樹隱於林,人隱於市。
藏身在人跡杳然的廢墟城鎮之中,亦同於此理。
大衛所受過的教誨——正是如此。
「好懷念吶。」
他一邊表情扭曲地喃喃自語著,一邊走在廢墟的街道上。
這座廢墟城鎮原本就淨是殘留著不吉的印象了——而太陽才一西下,那股陰氣馬上就變得更強了。整座城鎮簡直就像是一座墓碑似的,充滿著既冷清、又腐爛的氛圍。
他與賽爾瑪所屬的部隊在被全滅的時候——也是在這種廢墟城鎮之中。
「……頭兒。」
儘管明知廢墟城鎮最適合奇襲,但有時候就是不得不就這樣子通過、繼續向前進軍。尤其是非正規軍的傭兵部隊,常常被強迫移動到那兒的戰場、這兒的戰場,四處征戰。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火速趕往戰力明顯不足的最前線——若被這麼要求的話,他們也只好選擇從最短的距離去橫穿而過。
那時候大衛和賽爾瑪也才只有十幾歲而已。
「『要在心中築好壁壘』……是嗎?可是,能不能築好壁壘才是個問題吶,頭兒。」
使槍者喃喃自語的口氣——非常的真摯,簡直就像是少年的呢喃。
大衛慢慢地靠近嘉依卡·托勒龐特一行人的機動車被埋住的地方。他已經確認過了,周圍並無人的身影及氣息。乘著那倆白色機動車的傢伙們,恐怕是認為毫無收穫而就此離去了吧。
「……賽爾瑪的判斷果然猜中了嗎?」
大衛喃喃說完,便停下了腳步。
從瓦礫的縫隙之見,可以微微看見機動車的車身。車身上刻著筆風粗獷的文字——〈斯維特萊納號〉。這恐怕就是這台機動車的名字了吧。
而在它旁邊的瓦礫上頭——
「西邊河川上游,瀑布旁,明日黃昏時刻。」
小小的利器——飛鏢正固定著這麼一張信紙。
飛鏢上還精心周到地綁著少許數根的銀髮。
沒錯。這應該是嘉依卡的——嘉依卡·布芙丹的頭髮沒錯。
總而言之,這應該是那二位把大衛的同伴「紅色嘉依卡」抓走的亂破師,他們所提出來的人質交換吧。
「………………哼嗯。」
大衛拔起飛鏢,將頭髮拿在手上。
「果然不能棄她於不顧吶……頭兒就沒有棄而不顧啊。」
大衛將信紙收到懷裡,然後把他帶來的東西取而代之地掛到了飛鏢上——接著,他背向〈斯維特萊納號〉,開始沿著來時路走了回去。
*
不管怎樣……把嘉依卡奪回來,才是他們現在的首要之務。
為此,他們想要先搞清楚對手的來歷和意圖。
當然,對托魯他們而言,該奪回來的「嘉依卡」乃是「嘉依卡·托勒龐特」。因為每一次都要稱呼到姓氏全名,未免也太麻煩了,因此托魯他們便決定用穿著的衣服差異來區分,叫「托勒龐特」這個為「白色嘉依卡」,而「布芙丹」這個就叫做「紅色嘉依卡」。
托魯他們現在……能夠入手對方情報的來源,就只有這個紅色嘉依卡而已。
然而——
「你一直閉嘴不說話的話,不會有半點進展的吧。」
托魯一邊面向紅色嘉依卡坐著,一邊說道。
順道一提,她身上的麻痹還沒有解開。
因此,紅色嘉依卡就像個壞掉的人偶一樣,被迫四肢癱軟地坐在托魯的對面——一棵樹木的根部上。她應該多少已經有些習慣了吧,像是動動指尖、點點頭之類的小動作,已經可以做得出來了……但以她現在的狀態,若做了站起來奔跑之類的大動作,便會馬上失去身體平衡而跌倒。
「我們想要奪回自己的同伴——我們這邊的『白色』嘉依卡。而你這時想要回去你同伴的地方。最後也許還是會互相槓上,但那也是要等到彼此都取回同伴以後再說了,不是嗎?這種煩人的情況再繼續下去的話,雙方都不會有任何進展的吧。」
「…………」
紅色嘉依卡還是緘默不語。
這女孩真是倔強得要命。
(和白色嘉依卡真是大不相同——哦不,也並非如此吶。)
雖然兩人在表面上的剛強看起來似乎有差……但若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倔強也好、頑固也好,白色嘉依卡也一樣有這些特質。再說了,她如果人沒有這麼倔強的話,就不會只為了「想要好好地弔唁父親的遺骸」,就這樣子出來到處收集「遺體」——而且她還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正在持有著這些「遺體」。
「話說回來——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啊?雖然打一照面你就突然說想要拿走我們全部的行李……但特意選擇狙擊我們,想必應該不是單純以金錢為目的的吧?不然的話,就會選個更容易襲擊的對象了吧。」
雖說〈斯維特萊納號〉被棄置了很久,而且毫無武裝裝備……但
畢竟原本是台軍用機動車。搭乘在這種車上的人,攜帶著武器的可能性比依靠馬車、牛車或徒步的旅人要來得高。而且,機動車若沒有魔法師在的話,就不會移動了——至少如果沒有打算要槓上魔法師的話,應該就不會選擇襲擊他們了吧。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呢,有兩種——最多也有三種吧。也就是說呢,你們不單純只是為了金錢而已,還想要阻止我們的行動、或是想要殺了我們其中的某個人,要不然的話,就是想要從我們其中的某人手上奪走某樣東西。」
而且還是個只有托魯一行人才擁有的某樣東西。
也就是說——
「…………」
紅色嘉依卡的表情微微地抽動了一下——但仍是緘默不語。
托魯短短地嘆了口氣,然後又繼續說:
「而你和『我們這邊的』都同樣叫做嘉依卡。銀髮、紫瞳、而且——同樣都不太熟悉大陸通用語。相同到這種地步,要不明白也難吶。總而言之,你和我們這邊的白色嘉依卡一樣,都稱自己為賈茲皇帝的遺孤,對吧?」
「…………」
這時候的沉默無語,也就等同於承認了。
托魯眯起眼睛,一邊注視著紅色嘉依卡,一邊說道:
「哎,就不知道哪邊才是真的本尊吶。或者兩人都是冒牌貨也說不——」
「白色的!」
紅色嘉依卡抬起臉,發作般地大叫。
「冒牌貨——白色那傢伙!」
紅色嘉依卡怒氣沖沖地強烈主張著。她那張白皙的臉蛋布滿了赤紅的怒潮。
她似乎相當無法忍受自己被別人稱作為冒牌貨。
「本尊——我!」
「……」
托魯皺起眉頭,凝視著正如此發怒的紅色嘉依卡。
「……哎,所有的冒牌貨都是這麼說的嘛。」
托魯似乎有些嫌煩地說道。
當然,本尊也會強烈主張「自己才是本尊」。
「白色,本尊的,根據?」
「沒有喔。就跟你說啦,你們兩個很有可能都是冒牌貨啊。」
「……」
紅色嘉依卡眨了眨眼睛。
她可能原本以為托魯會跟她堅持說「白色的才是本尊」吧。但對托魯而言,嘉依卡究竟是不是賈茲皇帝的女兒,其實都無所謂。
重要的是:她給了自己活下去的目標——再度找尋目標——在生死交關的現場,以身作則地向托魯如此表態的少女,正是白色嘉依卡。就算自己力量不夠、就算世界上全是她的敵人,她也仍毫不在意地想要完成自己的願望。對於她的這種生活態度,托魯心裡銘佩不已——僅僅如此而已。
紅色嘉依卡像是在懊惱似地,皺了好一會兒的眉頭……
「……我的冒牌貨。」
最後,她低下那雙紫色眼眸,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回收父親人人的遺體。不可原諒。」
「果然是這樣啊?」
托魯一邊用食指搔了搔臉煩,一邊說道:
「也就是說,你們的目的是要把我們這邊的嘉依卡殺死嗎?」
紅色嘉依卡很強硬地主張自己才是真正的嘉依卡。
對她而言,同樣自稱為賈茲皇帝遺孤、四處收集賈茲皇帝遺體的其他嘉依卡,全部都是「敵人」——她應該是這麼思考的吧。如果她打從心底深信自己才是本尊的話,那麼看到白色的「冒牌貨」到處打轉、回收「遺體」,肯定非常不高興吧。
不過——
「還是說,其實是『遺體』?」
托魯把手伸往嘉依卡的棺材,然後敲了敲棺材的蓋子。
紅色嘉依卡的表情微微地抽動了一下,然後把視線從托魯的身上,轉移到了棺材上去。
果然沒錯。他們真正的目的其實是這個啊。
「回收『遺體』才是你們的目的?」
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宣告要他們「把全部的行李都留下來」吧。
結果,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連目的也一樣。那麼,只要白色嘉依卡的棺材還在他們的手上,她被對方殺死的可能性就降低了不少。對方的目的還沒有達成。殺死交涉用的把柄——白色嘉依卡,對對方而言並非上策。
「你也想要弔唁自己的父親是嗎?」
白色嘉依卡的目的,最終就只為了這個。
雖然賈茲皇帝的遺體說不定附有高額的價值,但白色嘉依卡對這種事情似乎毫無興趣。而且好像也沒有打算要藉由入手父親的遺體,來號稱自己是「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人」。她只不過是以「女兒」的身份,想著要好好地弔唁自己的「父親」而已——據她本人的說法似乎只是為了這樣。
「……肯定。」
紅色嘉依卡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如此答道。
應該是因為話都已經說到這兒了,再繼續保持沉默,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了吧。
「父親的遺體,完全回收。然後——」
紅色嘉依卡微微眯起眼睛,然後開口說:
「全部殺光。」
「……什麼?」
托魯忍不住張大了眼睛,緊盯著紅色嘉依卡瞧。
「殺了父親大人的傢伙們、沒保護父親大人就逃跑的傢伙們,全部殺光。」
紅色嘉依卡如此宣示著。她的眼裡止泛著——純粹、直率得可怕的憎惡怨憝之色。
(這傢伙的眼睛……!)
托魯感到一陣顫慄。
通常……憎惡和怨恨之類的感情,都是產生在某些混沌之後。
幾乎所有的動物、剛出生的嬰兒,就算有感到「憤怒」的事情,也極少會發展成「憎惡、怨恨」之類的感情。這些原本是並不具備在生物身上的特殊情感。
當然——因為這些情感是在各式各樣的事情和問題複雜地糾結在一起之後所產生出來的,因此憎惡和怨恨的眼神往往會扭曲而顯得混濁不堪。
然而,這個少女的眼神卻……非常的透明、堅定不移。
抱著強烈的憎惡和怨恨的人類並不少。但像這樣子——簡直就像是為了懷著憎惡和怨懟而生、以不摻雜質的純粹來憎惡、怨恨別人的人類,托魯卻是第一次見識到。
(這方面完全相反啊……)
托魯在腦海中回想起白色嘉依卡的事情,然後如此在心裡想道。
白色嘉依卡僅不過是一心想著「想要弔唁父親」而行動。說她整個人就只有這個念頭也不為過。從這方面看來,她反而奇妙地——對「八英雄」或其他傢伙們不抱任何的怨恨及憎惡。
相對於白色嘉依卡,這位紅色嘉依卡對於「八英雄」、敵國的人們、以及逃亡的賈茲帝國臣屬——甚至這整個世界本身,卻是一副充滿了復仇幹勁的樣子。
(就某種意義而言,這邊的嘉依卡才是「正確」的吧……)
比起白色嘉依卡的目標,紅色嘉依卡的「復仇」才是個更讓人信服的行動原理。以一位親人遭到殺害的女兒而言,她的這個反應反而比較符合常理。白色嘉依卡則可說是太過大度了吧。
(……總覺得……)
但是,看著眼前這位一副理所當然地說「全部殺光」的嘉依卡,托魯的心情變得有些微妙。畢竟平常跟他一起行動的嘉依卡總是悠哉悠哉的,是個就算搞錯也絕不會說出這種狠話的小女孩。
「嘉依卡和嘉依卡……是嗎?」
北方大國的賈茲帝國。該帝國的皇帝遺孤——嘉依卡。
從基烈特隊糾纏不休地追上來的這個情況也可以知道,她的存在很有可能會為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再度帶來戰亂。這世上尚且還有很多想要再興賈茲帝國、掌握實權的傢伙們存在。對他們而言,嘉依卡便是他們求之不得的揭竿之人。
不管她本人有沒有這個意思,但她會為這片大陸的將來,帶來深遠的影響。
當然……嘉依卡的冒牌貨也會一個個出現。
而從常理上來看的話,反而是紅色嘉依卡的反應,表現得比較像是「賈茲皇帝的女兒」。那個使槍的傢伙、不見人影的魔法師,恐怕就是受這個嘉依卡雇用的人吧——換言之,便是相當於紅色嘉依卡這方的托魯、阿卡莉般的存在吧。
或許還有好幾個……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存在於這世上也說不定。
而她們恐怕全都——想要把「遺體」弄到手吧。就算她們沒有積極地四處尋找「遺體」。但如果遺體近在眼前的話,還是會主張「自己才是正統的繼承人」,而來徵求「遺體」吧。
托魯至令只有想過「找出持有遺體的人,然後追蹤、奪取」……但看來從今以後,他們要得考慮一下自己這一方會變成被人搜捕
、被人追蹤、被人奪走的可能性了。
追捕的立場、與被追捕的立場。
本尊、與冒牌貨。
這是——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隱隱感到不安的托魯在嘴裡嘟囔著。
此時——
「…………嗯嗯。」
紅色嘉依卡突然發出聲音。
既像呻吟、又像喘息……不管怎麼聽,這聲音聽起來都像是很難受的樣子。
「你怎麼了?」
「………………」
紅色嘉依卡面紅耳赤地瞪視著托魯。
他明明就沒有對她做什麼——她卻用著至今未曾見過的強悍眼神,死命地瞪著他。
「你是怎樣啦?」
「………………小……」
「什麼啦你要是有想說的話,就好好地說出來啊。」
「……小……小……」
紅色嘉依卡的臉越來越紅。
「啊?所以說,到底是什麼啦。清楚地講出來啊!」
托魯的聲音里也摻雜了一絲焦躁。
對此,紅色嘉依卡如怒吼般地大叫:
「——小便!」
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有吃有喝,就會有出嘛。但因為她肉體尚在麻痹狀態——因此就算有了尿意或便意,她也無法自己去解決掉。
「啊……啊——……啊啊。」
托魯困惑地搔了搔臉頰。
要解開紅色嘉依卡的麻痹,是很簡單沒錯。但一旦解開了這名少女的麻痹,她很有可能會突然向他發動攻擊。不過話雖如此,如果就這樣子不解開、放著她不管的話——哎,現在就已經可以預見:托魯和紅色嘉依卡兩人會面臨非常不妥、或是非常羞窘的下場了吧。
「解除!拘束!」
「呃不,那可不行。」
「變態!」
「哪裡變態了啊?」
「小便現場!觀察!欲求!變態性慾!」
「笨……笨蛋!誰想看你小便的樣子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紅色嘉依卡氣勢洶洶地叫嚷著,而托魯也回以她怒吼。
「解除!拘束!」
「就跟你說了不行。」
「忍耐!極限!」
「呃,你等一下,你等一下!」
托魯慌張地把手伸向紅色嘉依卡。
「拒絕,碰觸!變態!」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托魯抱起紅色嘉依卡,將她帶到附近的草叢裡,然後把她放在那兒——讓她重新坐下。接著,他把插在她頸根處的兩根針拔了出來。
如此一來,她身上的麻痹應該就會消失了。
「嗯嗯……」
紅色嘉依卡又發出了似乎很難受的聲音。
恐怕是因為身體的感覺突然恢復,而感到有些不適吧。接著,她的臉龐變得益發赭紅,同時,她眼珠朝上瞪視著托魯,如此說道:
「去別處,快點。」
她應該是想要托魯滾到一個聽不到聲音、聞不到氣味的地方去吧。
「那可不行。」
「變態!」
「就跟你說了,我才不是變態呢!」
托魯大叫。為什麼他周遭的女人都這麼喜歡把他當作變態啊?
「啊啊,可惡。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附帶說明一下——阿卡莉現在並不在。她跑去檢視〈斯維特萊納號〉的情況了。
因此,現在看守紅色嘉依卡的人,就只剩下托魯自己了。
「至少我會把頭轉到別的方向土,你趕快結束了事吧。」
「……」
紅色嘉依卡恨恨地瞪著托魯……但過了不久,她就像是放棄了似地,轉過身背向托魯,然後再草叢中窸窣地動作著。草叢遮住了嘉依卡的下半身,因此,從托魯的位置其實是看不到她的下半身。但即使如此,他還是背過身去。
在托魯背對著她的這段時間,她當然很有可能會趁機逃跑、也很有可能會從背後偷襲他——但在草叢裡頭做出大動作的話,無論如何斗會製造出沙沙作響的明顯聲響。就算是背對著她,托魯也不可能察覺不到那麼大的聲音。
「……變態。」
「好,好,我知道了。變態就變態,你快點解決吧。」
托魯一邊努力儘量不要去用到耳朵和鼻子的功能——儘量不去意識這二個器官的感受,一邊嫌煩似地如此對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