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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REAL&FAK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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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辰已臨近深夜。

山林中的夜晚,幽深合黑。

托魯把體積小到可以放在掌上的照明燈點亮,等著阿卡莉回來。

而坐在他對面的紅色嘉依卡,則瞪著眼睛,死盯著他。

「………………」

她怎麼都不會累啊——托魯心想。她又不是「望」而已,而是「瞪」耶。瞪視的行為,其實很耗氣力的。就跟一天到晚不停發怒會易於累積疲勞是一樣的道理。

順道一提,因為他重新把針打入了她身體裡,所以她又變得不能動了。但針麻痹的只不過是人的感覺而已,肌肉本身並不會因此而無法動彈……所以她如果習慣了的話,應該是可以站起來的吧。

因此,托魯也不敢把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就這樣子相對兩無言,等待漫漫長夜轉深——

「——名字。」

有一瞬間——托魯以為自己幻聽了。

原來竟是紅色嘉依卡開口說話了。

原本就算托魯他們逼她開口,她也都只說些最必要的話話而已。而這樣子的紅色嘉依卡,居然第一次自己主動開口了。是因為她已經對沉默地隨著托魯的這件事情感到厭倦、疲憊了嗎?還是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嗎?托魯自己也不曉得原因就是了。

「名字?」

托魯一邊微微向前探出身子,一邊開口回問。

「名字怎麼了?」

「你的,名字。」

「……啊?啊啊,對耶。」

此時,托魯終於想到他自己甚至還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詢問,別人的名字。自己,不報上名來——無禮。」

紅色嘉依卡口氣不悅地如此說道。

「呃,那個……你可是俘虜耶。」

托魯臉上浮現出驚訝呆滯的表情,然後如此回應她:

「對等的離場咧、無禮啊什麼的,你現在可沒那個立場可以說這些話吶,知不知道啊?」

或許是因為她強烈主張自己是嘉依卡公主本尊的關係,紅色嘉依卡說起話來有種在上位——有種莫名囂張的感覺。雖然白色嘉依卡嘴裡也常常說些什麼無禮之類的,但說起來的感覺卻有些不一樣。

「無禮。要求——報上名來。」

紅色嘉依卡固執地對他如此說道。

「好…好,我知道啦。」

就算此時跟她僵持不下,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托魯聳了聳肩回答:

「我叫做托魯。我妹妹——另外那個女生叫做阿卡莉。」

「…………亂破師?」

「真是好眼力吶。」

托魯苦笑。

雖然他並沒有報上姓氏……不過既然都已經被看出是亂破師了,那不報姓氏也沒又什麼太大的意義我了。哎,也是啦。投擲用的飛鏢、在小機劍上綁鋼絲的投擲戰法——這種正統派騎士、劍士大為迥異的武器和戰法,一看就會察覺到應該是亂破師之類的吧。

「特殊的武器,體術。」

紅色嘉依卡眯起眼睛,說道:

「亞裘拉戰魔眾?昴星團六連星眾?,

「……你知道得還真清楚吶。」

懂武術的人,會知道亂破師的兩大流派並不怎麼奇怪……

「話說回來……」

托魯並未回答紅色嘉依卡的問題——他反而忽然把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然後說道:

「這玩意兒也相當特殊吶。」

連同劍鞘一起放在托魯左手手心上的,正是紅色嘉依卡的蛇咬劍。

「這種武器,你是在哪兒取得的?在哪兒學會使用方法的?」

蛇咬劍這個武器,不僅使用方法難以上手,而且保養修護也很麻煩。

若單純就耐久性而言的話,不消說,鋼鐵製的棍棒是最為堅固。相反地,像蛇咬劍這般有許多可動部位的武器,如果每次使用後未做保養,那麼很快就會壞掉了。

「…………」

「不能說是嗎?但這也並不是什麼必須緘口不語的事情吧?」

還是說,有什麼事情既和蛇咬劍相關、且又是個不可以說出去的秘密嗎?

紅色嘉依卡盯著托魯的臉良久——忽地她撇開了視線,把話丟出去似地說道:

「沒有,記憶。」

「什麼?…………你是說,你不記得了?」

想裝蒜的話,技巧也未免太生澀拙劣的吧——托魯反射性地在心裡作如是想。

(沒有記憶?)

那不就跟白色嘉依卡一樣嗎?

同樣自稱為嘉依卡的二名少女,同樣都喪失記憶。

(雖說這兩人的共通點,是可以想作成純粹只是偶然而已啦——)

但這真的只是偶然而已嗎?

同樣自稱嘉依卡、而且目的也一樣、外表身姿也有許多共通之處——這些倒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是,她們竟然同樣都喪失了記憶——這麼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記憶有闕漏」這一點,應該不是號稱賈茲皇帝遺孤的必要元素吧。

(哦不……還是說,為了讓整件事情順理成章,所以「失去了記憶」這個元素是必要的?)

如果紅色嘉依卡和白色嘉依卡都是冒牌貨的話。

在賈茲帝國滅亡的時候,她們究竟是怎麼倖存下來的——如果她們被別人問到細節而回答不出來的話,那可就不妙了、這種時候,只要強調說「沒有記憶」、「不記得了」,應該就不會再被人追問下去了吧。

然而——

(……共通點和……相異點……)

白色嘉依卡是魔法師。

紅色嘉依卡是劍士。

她們在技能上有明顯的不同。但是,她們雙方都只是要自稱賈茲皇帝遺孤而已啊,所以技能沒有一定要相同吧?

賈茲皇帝以魔法師的身份聞名於世。但另一方面,他身為劍士的本領,據說可以和各國王室的劍術教練打到不分高下、平分秋色。換句話說,就算他的女兒是個優秀的劍士,那確實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這兩個嘉依卡——究竟為何會有這樣的差異呢?

這也只是個偶然嗎?如果還有其他嘉依卡存在的話——她們會是魔法師呢?還是劍士呢?還是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技能呢?

「…………」

托魯重新仔細審視著紅色嘉依卡。

紅色嘉依卡她——一副不想輸的樣子,也回以瞪視的視線。

「…………」

「…………」

托魯和紅色嘉依卡,二人進入了毫無意義的互瞪狀態之中。

就在此時——

「哥哥,危險!」

隨著這道叫聲的響起,某個兇器朝托魯直直揮下。

「嗚哇!」

托魯不自覺地僅靠腳踩和膝蓋的力量,反射性地從坐著的狀態躍起,然後落在自己的身後。托魯一邊展現自己靈巧——高等的體術,一邊滾落到地面上。真是差一點就完蛋了。兇器從他後腦勺擦掠而過的觸感都還殘留在上頭。

托魯回頭一看——只見在轉瞬之前他所坐的地面,正深深嵌著鐵錘銳利的尖端。

當然,握著鐵錘另一端端的,正是阿卡莉本人。她拔起鐵錘,調正姿勢,然後說道:

「我回來了,哥哥。」

「哦,你回來啦——回你個頭啦!你幹嘛每一次、每一次都要這樣啊!」

托魯一邊站起身來,對對她怒吼。

「剛剛真的很危險呢。」

像是「呼……」地鬆了一口氣似地,阿卡莉做出了擦汗的動作。

她臉上仍是如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而且實際上絲毫沒有半點冒了冷汗的樣子。

「危險的是你吧!雖然這句話我已經講到爛掉了。」

「本人沒有自覺的話,那就更加危險了。」

阿卡莉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你在說什麼啊?」

「哥哥。哥哥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啊?」

「什麼做了什麼啊……」

和紅色嘉依卡說完話之後,互相瞪視著對方而已啊。

「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了嗎?」

「你們不是在凝視著彼此嗎?」

「……啊?」

哎,也是啦。從旁人眼裡看起來,或許「互相瞪視」跟「互相凝視」差不多是一樣的吧。

「如果再繼續那樣子互相凝視下去的話——」

阿卡莉手指著紅色嘉依卡,說道:「愛意說不定就會萌芽了。」

「…………愛意?」

紅色嘉依卡一臉像是不知其意的

樣子,皺起了眉頭。

哎,也是啦。她這是很正常的反應。相對於她——多多少少已經習慣了阿卡莉奇言怪行的托魯,立刻開口吐槽:

「最好是那麼容易就會萌芽啦!」

「互相凝視的眼眸與眼眸之間。」

阿卡莉一邊仰望著不知名的方向,一邊如朗朗歌唱般地說。

但她依舊是一臉面無表情。

「在彼此之間萌生的——愛。」

「你在說什麼啦。才沒有那種事情發生咧。」

「哥哥,為什麼你可以如此斷言呢?」

「呃,你問為什麼……我才想就這樣子原封不動她回問你這一句話咧。」

托魯呻吟般地說道:

「話說,如果愛那麼輕易地就可以萌生的話,誰都毋須為此煩心了吧。只要互相砍來砍去,愛就會萌生了嘛。那這樣戰場不就是集團相親的場所了嗎?」

「不是嗎?」

「你到底把戰場當作是什麼了啊?」

「男人們一邊氣喘吁吁、一邊互相凝視彼此的地方啊。」

「……呃,哎。就事實上看來的確是沒錯啦!」

總覺得「戰場」好像被扭曲到奇怪的方向去了,托魯心裡有些無法釋然。

「總而言之,並沒有你說的那種事情發生啦。」

「那麼,哥哥。就算是這樣子,你也可以斷言沒有愛意萌芽嗎?」

阿卡莉一邊如是說,一邊「咻……」地站到托魯的眼前。

距離近到不僅吐出來的氣息會噴上皮膚,就連鼻尖也快要抵在一塊兒了。

「喂,等等……!」

「眼睛不可以撇開唷,哥哥。」

阿卡莉對這極近的距離,毫無半點在意的樣子。

「如果哥哥所說的才是正確的話,那麼就算繼續這樣子互相凝視下去,應該也不要緊的吧。」

「呃………是這…這樣的嗎?」

「當然,如果哥哥願意證明哥哥才是正確的話,我會非常高興地承認自己的錯誤,然後跪在地上、五體伏地以表示我的歉意。」

「呃,也不需要做到五體伏地的地步啦。」

「那舔哥哥的腳呢?」

「不需要舔!」

「那麼——」

阿卡莉以一種仿佛就要發出「咕哇」的擬聲聲響般的氣勢,驟然張大雙眼,然後說道:

「哥哥到底覺得要舔哪兒比較好啊?」

「誰理你啊!」

「全身嗎?難道哥哥想要我舔你的全身嗎?居然想獅子大開口要求這種程度的賠償嗎?哥哥!」

「拜託你快點丟掉『舔』的這個念頭吧!」

「當然,我『被舔』也是可以的啃!」

「可以個頭啦!」

「來吧,哥哥。」

在這般超級無敵近的距離之下,阿卡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托魯,好像打算把托魯的眼球盯出個洞來似的。哎,僅憑這樣就能萌生愛意什麼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不過,雖說對方是自己的妹妹,但在這種距離下互相凝視久了,感覺還真難為情吶。

因此——

「呣。你撇開眼睛了唷,哥哥。」

「呃不,所以說……」

「是哥哥輸了——來吧!」

雖然她臉上仍是跟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但總覺得張開雙手的阿卡莉似乎正洋溢著一種得意洋洋的感覺。

「來你個頭啦!」

「『輸了的人要把對方全身舔乾淨』的這個約定跑去哪兒了呢?」

「才沒有這種約定好嗎?所以也沒有跑去哪兒的問題發生好嗎!」

以腦血管行將破裂的氣勢大聲吼叫之後—

「……好啦。事情怎麼樣了,阿卡莉?」

為了降低因種種原因而分外高漲的內部壓力,托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如此說道。

「唔呣。」

真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兄妹,阿卡莉似乎知道再繼續鬧騰下去的話,托魯就真的會發飆了吧——於是她乖乖地對他點了點頭。

「信紙已經不見了。」

「他們果然有折返回來過吶。」

阿卡莉所說的「信紙」,指的是托魯他們向使槍傭兵提議交換人質地點及時間的一張紙。「西邊河川上游,瀑布旁,明日黃昏時刻」——紙上只寫了這些。因此,和他們毫無干係的其他人就算看了,應該也只覺得莫名其妙而已吧。

「信紙消失,而取而代之地,出現了這個東西。」

「…………」

阿卡莉從懷中取出來給他看的東西,是個模仿蝴蝶形狀的髮飾。

這是白色嘉依卡經常別在頭髮上的髮飾。恐怕——對方肯定也跟托魯他們一樣,為了提出類似的提議,而折返回〈斯維特萊納號〉停放的地方去了吧。

「太好了吶。」

托魯轉頭望向紅色嘉依卡,對她說:

「看來你的同伴似乎並沒有打算要棄你於不顧吶。」

「……那是,當然。」

紅色嘉依卡繃著一張臉,如此回應。

*

基本上,人類在平地的移動速度是贏不了馬匹的。

不僅如此,大部份的四腳野獸都可以跑得遠比人類要來得快。人類若想要贏過它們,就只能依賴機動車之類的魔法機器。而馬車或騎馬,因為載著人類這個多餘的重量,因此理所當然在速度上會比野生的馬匹遜色。

那麼,徒步的人類,絕對不可能超越得了馬車或機動車嗎?

如果限制條件的話,就會有可能超越得了。

馬車和機動車都是專門用來在平地上移動——因此,並無法用來在過度荒蕪的土地、坡度很陡的斜面上移動。換言之,如果前方有陡峭險峻的山谷的話,那麼這些交通工具就必須要大大地繞路而行。

不過,若是擁有某種技能在身的人類,就可以直朝著目的地,以最短的距離來移動了。上山下谷,利用四肢和幾個道具,便無需繞路即可前進——這本來是獵人們、以及獵兵們之間發展出來的一項技能。

亞人兵士·李奧納多和魔法師·馬特烏斯都擅於這項技能。

而他們正在追蹤的傢伙恐怕也——跟他們一樣。

佩利梅拉爾交易集散地的周圍有很多山地,因此馬車、機動車能夠行經的路線極為有限。嘉依卡一行人如果放棄機動車逃走了的話,很有可能是因為害怕被基烈特隊追上,而改從山間移動了吧。

「……這麼麼說來,馬特烏斯先生。」

李奧納多和馬特烏斯二人一起無言地步行了良久——忽地,李奧納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開了口說話。

「什麼事?」

馬特烏斯一邊爬著斜坡,一邊回應。

他的背上背著裝機杖的袋子,以及裝著其他單獨行動用的諸多用品的袋子——裡面裝了食材、繩子、打火石等等。考慮到會夜宿野外的齊全裝備。

「有複數以上的少女冒稱自己是『嘉依卡』——以前也有提到過這件事情吧。」

相較於馬特烏斯,李奧納多的裝備明顯地輕簡得多了。

李奧納多既沒有帶著看似行李的重物,而且跟在馬特烏斯身後的腳步,也輕巧得仿佛不像是走在非常傾斜的山道上。

當然,馬特烏斯也一副相當習慣走在山裡的樣子,行動一點兒也不遲緩。但李奧納多的腳步實在是和走在街上的腳步相差無幾,他那隨意的樣子反倒讓看的人都快為他捏了一把冷汁。

「是啊。」

馬特烏斯點了點頭。

在〈克里曼〉機構所掌握的有限情報之中,已知有好幾個冒稱「嘉依卡」的人存在,而且,中一經有幾個人被〈克里曼〉機構及其他組織逮捕起來了。

雖然這是寫在報告書中的事實——

「但是,賈茲皇帝活著的時候,別說女兒了,就連皇妃什麼的,也從來沒有聽說過吧。」

「因為賈茲帝國皇室是極端的秘密主義——吧。」

賈茲帝國——尤其是帝國皇帝的周身,不只對其他國家的人,就連對賈茲帝國的國民,也有不少未公開的部份。一般國民之中,沒有任何人曾經有用肉眼親自見過皇帝的身姿。大家都是靠肖像畫或雕像,才知道皇帝長得是什麼樣子……有一說是:就連在帝國城堡中工作的人,有的甚至都沒有見過皇帝的臉。

甚至有一說是:阿圖爾·賈茲該不會只是一種象徵、只是即位成賈茲帝國皇帝的人所得到的一個名字,而實際即位者則代代更替。若不是這樣的話,應該不可能會有人可以活到三百多年這麼長壽、並以皇帝之姿君臨天下這麼久。

正因為

如此,女兒和妻子的存在,包括她們的名字,才會這般不為世人所知。

儘管如此——

「為什麼是在皇帝死後,而且還是過了四、五年之後,『嘉依卡』的名字才慢慢地謠傳開來了呢……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簡直就像是在一邊散步、一邊聊天似地,李奧納多以一派輕鬆自得的樣子說道;

「我自己是覺得很奇怪吶。聽說銀髮、紫眸是『嘉依卡』的特徵,而那也只不過是因為和〈禁忌皇帝〉傳說中的頭髮、眼珠顏色一樣而已吧。」

「竟然連那個也是傳聞吶。」

老實說,除了人稱〈八英雄〉的特攻隊之外,賈茲帝國以外的人之中,無人直接見過皇帝的身姿。表面上是說他的屍體已經被引爆燒毀了,但實際上他的遺體卻是被〈八英雄〉分屍之後帶回家了。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反正他的真面目都沒有公諸於世過。

因此,銀髮和紫眸也只不過是想像自肖像畫的揣測而已吧。

「應該就只有八位英雄才知道真正的真相吧。」

「……我們該不會從根本上弄錯了什麼了吧。」

「弄錯?」

馬特烏斯忽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向亞人少年。

李奧納多微微顫動著耳朵、左右搖擺著尾巴——這是他思考事情時的習慣——說道:

「因為有很多個『嘉依卡』,所以我們一直以為其中幾個是冒牌貨,而本尊就只有一個……但真的是這樣嗎?」

「什麼?」

馬特烏斯皺起眉頭——然後沉吟般地說道:

「原來如此。你是指……全部都是冒牌貨的可能性?」

「那也是一種。」

「那『也是』?」

「也有相反的一種。」

李奧納多聳了聳肩,然後如是說。

「相反……?」

馬特烏斯一臉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皺起了臉來。

「你在說些什麼啊?難道你是想說她們全部都是本尊嗎?」

「是啊。」

和馬特烏斯的預想相反,李奧納多非常平靜地點了點頭。

「…………」

馬特烏斯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然後,他一副「陪你說這些廢話真是浪費我時間精神」的樣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便又開始走了起來。

「哎,如果覺得『說她們全部都是本尊』有點太過火的話……」

李奧納多追在他的身後,然後自己一邊走著,一邊說著:

「那關於『有複數以上的本尊』的這個可能性,又是如何呢?」

「你這話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呢……『嘉依卡』這個名字,很有可能就跟『阿圖爾·賈茲』一樣,只是一種頭銜而已。」

李奧納多咻地跑到了馬特烏斯的前面,然後迅速回身——一邊以倒退的姿勢繼續向前走,同時一邊對馬特烏斯如此說道。

「…………」

馬特烏斯眯起了眼來。

「已經對證查實的詐騙犯人就先撇開不提。雖然到目前為止,已經逮捕到好幾個『嘉依卡』了,但她們都一個個自殺,讓審問調查無法順利地進行下去。」

〈克里曼〉機構到目前為止確實已經抓到了好幾個「嘉依卡」。而她們其中有好幾個人,都在機構要好好地進行訊問、作成調查報告書之前,就已經先行自我了斷。因此,他們依然還是處於什麼細節都不曉得的狀態。

「她們全部都是真正的『嘉依卡』,這個可能性又是如何呢?」

「……也就是說」

馬特烏斯就像是在仔細確認似地,把話說得十分緩慢:

「你的意思是說——〈禁忌皇帝〉的女兒,全部都叫做『嘉依卡』?」

「哎,如果真要扼要地說的話,我想……應該也不無這種可能性吧?」

李奧納多點了點頭。

明明他是以倒退的姿勢走在障礙物很多的山道上,但他的姿勢卻完全不會動搖不穩。

「因為是皇帝嘛,所以後宮就算有很多個『妻子』——就算有個十人、二十人,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如果當初皇帝把同時期出生的女兒們,全部都命名成『嘉依卡』的話,那麼那些少女們,不就全部都是真正的嘉依卡了嗎?」

一國之君為了培育自己的繼承人,除了和正妻之外,也會和好幾個側室同房,讓她們生下超過十人之上的王子和公主——這種事情並不罕見。而若單從培育繼承人這一點來著眼的話,的確很有可能是為了防止暗殺和政爭導致孩子們自取滅亡,故而不讓他們接觸彼此、把他們的存在當成秘密一樣地培育著。

甚至還有人說:用人類的情啊、理啊——這些常識性的價值觀來推量〈禁忌皇帝〉,本來就是不可行的。在皇帝的眼裡,他只把自己的孩子單純地看作成「下一任的皇帝」,所以他這樣子的養育方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果使用了製造亞人兵士的技術的話,銀髮和紫眸都可以量產得了吧?至少發色和眼珠顏色的調整——應該比裝上獸耳、尾巴還要來得簡單吧。阿圖爾·賈茲皇帝如果只不過是想要有個自己的繼承人的話,也應該會希望是個外表能夠說服人的孩子吧。」

「你是說,他為了這個,便從胎兒時期就開始玩弄自己的孩子——自己孩子的身體?」

「人類啊,其實是一種在實際利益的面前,便可以連天生自然之『情』都可以捨棄得掉的生物唷。」

李奧納多淡淡地一笑。

在他尚顯年幼的臉上迅速閃過的那道表情,似乎帶著一絲的陰暗。

亞人兵士……從懷胎之時就已經被至親賣掉的李奧納多,從他口中所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果然特別的沉重。不過——

「你是在同情她們嗎?」

「如果事情真的就跟你聽推測的一樣——對於這些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你是在同情她們嗎?」

「我?怎麼可能。」

李奧納多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苦笑,然後他隨即搖了搖頭:

「那種感情,早就已經消磨殆盡了。」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要跟你講了……」

馬特烏斯大力地皺了皺刺著刺青的臉,然後說道。

馬特烏斯以前的職業原本是某山嶽宗教的僧侶——但他只要一皺起臉來、瞪著對方,就會冒出一股讓人覺得應該是「原本是山賊」才對的可怕迫力。他的相貌端正,但刺青卻破壞掉了他的這份端正,而營造出一種完美強大的壓迫感。

「我承認你的確有很好的觀察力和洞察力。」

「謝謝您的誇獎。」

李奧納多以一臉正經的表情向他道謝。

「但是,就算如此,你還是個小鬼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

「小鬼就要像個小鬼一樣,多生氣、多哭泣、多大笑一點。別再說些好像悟道了似的奇怪發言。不然的話,像我們這樣子的大人,不就沒有立場可言了嗎?」

「…………」

李奧納多臉上的微笑仍無一絲的動搖。

簡直就像是一張微笑的面具一樣。

「您又懂些什麼了呢?明明就是個人類。」

「那你說你又懂什麼了?明明就是個孩子。」

「………」

李奧納多啞口無言。

「是不是亞人,其實根本就無所謂。你還只是個小鬼。而自然地在臉上展現出喜怒哀樂,是小孩子的特權。等失去了這個特權之後,便方知其可貴了。」

馬特烏斯沉吟般地說道。他的口氣,與其說是在告誡,反而倒比較像是在恫嚇。

「之後——正因為如此,所以之後你就算後悔,也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

李奧納多——好像很驚訝似地,圓睜著眼,凝視著馬特烏斯的臉良久。

「真沒想到您竟然會喜歡說教呢。」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我只是想說有這個必要,所以才跟你說的。」

馬特烏斯淡淡地說道。

「…………」

李奧納多又開始再次走在馬特烏斯的數步之後。

在這之後……二人又保持了好一會兒的沉默無語,然後就這樣子繼續行走在山林之中。

*

細碎的呻吟聲傳入了耳里。

在照明已滅的山中小屋一隅——嘉依卡坐起了身。

時間已是深夜。因為窗戶也是緊閉著的,因此小屋裡面完全漆黑一片。嘉依卡眨了眨眼睛,靜靜地等待眼睛慢慢習慣這片漆黑……但就算已經過了好一會兒了

,仍只能朦朦朧朧地看見周圍物品的輪廓而已,似乎已經無法再看得更清楚了。

「……嗚……嗚……」

呻吟聲尚在持續。

同時,似乎有什麼——有誰在窸窸窣窣地動來動去的感覺。

「——賽爾瑪?」

她花了不少時間,才認出了呻吟聲的主人是誰——因為總是冷靜自持、言行舉止也大多從容不迫的她,平常給人的印象,很難與這道呻吟聲互相連結在一塊兒。仿佛在激動地苦惱著的這道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顫抖著述說主人毫不掩飾的露骨感情。

然而……

「不用在意。」

忽地——插入了這道聲音。

這道聲音她很快就認出來了。是大衛的聲音。

「她常常都是這樣子。」

「常常?」

「她每三天就會像這樣子發作一次。」

大衛說這句話時的聲音之中,帶著一種達觀的聲響。

他的身影——以及他的臉孔,全都混在了黑暗之中,看也看不見。

「她應該是正在回憶當初部隊全滅時的事情吧。」

「……」

嘉依卡想起了賽爾瑪所說的話。

『在我們部隊全滅之後……』

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換言之,賽爾瑪曾經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戰友。

嘉依卡當然不曉得那是個怎樣子的現場。但是,就連經過了這麼多年以後,還是會如此頻繁地作夢夢到——這代表當初的情況應該是相當悽慘吧。

悽慘到連在戰爭結束了之後,夢魘仍還是持續不斷的地步。

「大衛……一樣?」

「啊嗯?啊啊,是啊——我也是待在跟她同一個部隊裡面。」

在漆黑的深處,似乎有點頭的動靜。

在那之後,有好一會兒都只傳來賽爾瑪的呻吟聲——

「是說……雖然我們說是『部隊』,但其實原來是個『村落』唷。」

大衛以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道:

「靠近國界——幾乎由獵人、樵夫等等的傢伙們所組成的山間村落。但是,在戰爭的期間,國界變動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國境的界線,常常重複著一進一退的現象,因此大多是處於搖擺不定的狀態。

如此一來……住在國界附近的城鎮和村落之中的居民們,他們的處置就成了個大問題。

國家往往會把新居民送到新占領的土地去,當作是宣告領土用的「棋子」——當然,這麼一來,原本住在占領地中的居民們,便成了礙事者了。因為新居民們通常是身兼保護國界之責的傢伙們,因此他們通常配有比照軍人的武器配備,而且也比較多盛氣凌人的傢伙。

結果……新居民對舊居民施暴、掠奪、殺戮、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暴行。

因害怕這些而早早逃出村落的居民們,也不在少數。

大衛和賽爾瑪也是在這種情況下——失去了他們的居所。

一下逃往那兒、一下逃往這兒,在逃亡的途中,他為了戶口,便開始幫各地的兵隊做起工作來……結果工作做一做,不知不覺地就被當作成傭兵了。

「我們的村落里,本來就有很多擅長在山間行走的傢伙吶。他們以獵兵的身份活躍在戰場上,一邊奔波到各處去,一邊幫忙著戰場上的事情,藉此過活了下來吶。」

獵兵指的是……被吸收到兵隊中的原森林勞動者們。

和正規的軍隊不同,他們的職責是:活用地利之便移動、如游擊部隊般地神出鬼沒、玩弄敵軍於手掌之中。反過來說,有時候他們也會身兼掃蕩敵方部隊的任務。

「當然,外行人不可能能夠突然勝任傭兵的工作……我們有個好老師帶著我們。」

那位老師,據說是村中一位五十多歲的退役軍人。

那位老師把被迫離開故鄉的村人們聚集了起來,然後教給許多人作為傭兵該怎麼活下去的各種知識,甚至還對他們施行了傭兵訓練。結果,大衛他們的村落,就這樣子轉生成了優秀的傭兵部隊。雖然被迫離開了故鄉、出了好幾條人命和傷患,但村人們總算是得以倖存了下來。

「頭兒是我們的恩人。我們每個人都很感謝頭兒。如果沒有頭兒的話,我們大概會在某處一齊全部悽慘走上黃泉之路、或者是早就已經被某國的軍隊踐踏而死了吧。我們大家都欠了頭兒很大的恩情吶。」

大衛以十分懷念的語氣如此說道。

「我們原本決定,總有一天一定要向頭兒報答這份恩情。但每次一說到這件事情,頭兒就會笑著搖搖頭說——『報恩什麼的,你們去對其他的人做吧。我也是被別人這麼說,所以才教你們的』。」

簡直就像是雙親養育孩子、孩子再去養育孫子一樣。

首先有某人幫助某人。然後受幫助的某人,再上幫助別的某人。

如此一來……幫助他人的援手,就會永遠地傅承下去。

這樣子的行為,活用了下一個世代的人、讓這份意志得以永續地傳承下去。就算第一位伸出援手的人哪天死了,這件事情還是可以證明他的人生並非白活——並非毫無音意義。

「頭兒啊、還有『下一個』啊,就先暫且不提了……結果呢,幾乎所有的人都背負著恩情沒有傳承,就這樣子死掉了。也包括頭兒吶。」

傳承斷絕。應該傳承下去的伸援意志消失,有意義的人生變成了無意義的人生。

然後……

「部隊裡倖存下來的人,就只有我和賽爾瑪而已。因此——」

大衛像是在躊躇似地,停頓了一瞬。

又或許他是在後悔自己說了太多多餘的事情也說不定。

「我們很迫切需要吶。為了不要讓頭兒的人生、以及村落同伴的人生變成無意義的人生——我們很需要『下一個』其他人吶。」

「所以是,紅色的,嘉依卡?」

「……啊啊,是啊。」

大衛意外地爽快承認。

「不過,其實不管是誰都好。那時候,我們還背負著沒有償還對象的巨大恩情吶。所以,只要有願意承接下來的人在——這樣就足夠了。而那時候剛好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就是嘉依卡她了啊。」

沒有記憶、沒有同伴、只自己一個人拖著棺材踽踽獨行的——亡國公主。

他們如果沒有出手幫助她的話,在不久的將來,她便會走上毀滅之路的吧。正因為看透了她這樣子的未來,所以大衛他們才會選擇她作為「償還恩情」的出口吧。

「…………」

嘉依卡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緊盯著那塊漆黑的深處。

但至多也只看得見大衛身影的朦朧輪廓而已——無法看出他的表情。就連他是面向著這兒呢、還是對著這兒呢,她也無法判別。

「……戰後。」

嘉依卡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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