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THE CHASERS(2/2)
芙蕾多妮卡之前曾跟托魯三人對戰過一次……然後輸了。
它會敗北,其實是托魯他們想破頭施了層層計策之後的結果,而且想當然耳,那場對戰並不是面對著面的正式交戰。不過芙莆多妮卡似乎對那次的敗北有些介懷於心的感覺,後來為求再戰,還在托魯三人面前出現了好幾次、好幾次。
不過,托魯完全不打算回應它的求戰。
畢竟這傢伙不是那種用同一招第第二次也還能管用的對手……老實說,若是再戰一次,托魯自己也毫無打贏的自信。而且,以托魯的立場而言,如今他都已經將芙蕾多妮卡所持有的遺體拿到了,那也就沒有理由再和它交戰了。
不過,芙蕾多妮卡對此並不滿足。
沒有理由交戰的話,那就自己製造一個不就好了——它似乎是這麼想的。於是,令人啞口無言的事發生了,那隻裝鎧龍的化身好像打算要自己先去把「遺體」弄到手,然後再拿著遺體逼迫他們再戰一場。而它到現在看起來都還沒有取得了「遺體」的樣子,如此想來,它不曉得其他「英雄」名字及所在處一事,恐怕是真的了吧。
「也是個不安要素吶……那傢伙。」
不安要素的程度縱然未及奇伊那個傢伙,但芙蕾多妮卡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實在是有太多令人摸不著頭緒的地方。畢竟它並非人類,因此搞不懂它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但若要說它是敵人,又會有些躊躇;但若要說它是同伴,又會有些不安。
「話說那傢伙上哪兒去了?」
「行蹤不明。」
嘉依卡接話。
「又來了。」
忽地出現、忽地不見。如此不停反覆。有時候長達一周以上都不見人影,有時候它就一直乘坐在〈斯維特萊納號〉的屋頂上,好幾天都跟托魯他們一起行動。
「與其說是龍,反而比較像貓吧……它這個樣子。」
「完全同意。」
「同意。」
阿卡莉和嘉依卡一齊點頭說道。
托魯把麵包的最後一小片塞入嘴裡咬碎——勉強把它吞下去後,便從駕駛座上爬了下來。
「哎,算了。我去採購東西和收集情報一下。」
「提議,同行。」
嘉依卡舉起一隻手,如是說。
「呃不,所以說——」
否決的話語才說到一半……托魯臉上一邊浮起苦笑,一邊說道:
「好吧。那就一起去吧。」
「唔咿。」
銀髮公主很開心似地笑了。
*
眉清目秀的臉以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嘆了口氣。
側臉的主人心裡應該是沒有這個意圖的吧——但原本就是一張金髮碧眼、誠然如貴族般高雅精緻的面貌,因此就算他一臉陰沉,仍舊如畫一般優美。因為他的樣子,看起來還沒深切、激烈到懊惱不已的程度,因此微帶愁緒的那張臉,並不怎麼嚴厲肅穆,反倒營造出某種唯美的氣氛來了。
亞伯力克·基烈特——一名騎士。
這名人物,其血統、人格、技能全都完全符合正統派騎士之名。
但是,唯有一件事……讓現在作為一名騎士的他,陷入了相當特別的情況之中。即——他宣誓忠誠的對象,並非一位主君或國家,而是個「超國家組織」。
他就任於戰後處理組織之一的〈克里曼〉機構中。
「是我還不夠成熟嗎……」
亞伯力克一邊從車窗向外遠眺,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他現在——正在機動車〈四月號〉的車身之中。
而〈四月號〉正在出任務,追蹤著「背棺公主」嘉依卡·托勒龐特。更具體點說的話,是為了要打聽關於她的情報,而正在前往附近的城鎮途中。
「——隊長。」
突然有道聲音從他身旁響起。
但亞伯力克仍舊面朝著窗外,不做任何回應。
他並非無視。而是剛好他的意識正受到煩惱所困囿,因此才聽不見周遭的聲音——聲音似達不到他的意識之中。因為他是個個性過度認真的人,所以甚至連煩惱也都極為集中專注——亞伯力克·基烈特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隊長。基烈特隊長!」
「——啊。啊啊。」
猶如從夢中驚醒般地眨了眨雙眼,亞伯力克將視線從窗外轉回到了車內。而他的身旁,副官「尼古拉·阿弗多托爾」正手插著腰,窺視端詳著亞伯力克的臉。
尼古拉原本是位傭兵。
身材魁梧的他,擁有一張冷酷嚴肅的面孔、一副結實粗獷的體格。膽小怕事的人光只是面對著他,腰肯定一下就軟掉了吧。整體而言,他給人一種頑強堅毅的印象。若手上拿著的是把細長的劍的話,那麼就算向他砍過去,反而是劍本身會斷掉也說不定。現在因為是在車內,所以他身上穿著日常的便服——不過戰鬥裝備下、穿著護具的他,樣子更加可怕、更具壓迫感。
「您怎麼了?似乎有什麼煩惱?」
「啊,呃沒——」
亞伯力模稜兩可地搖了搖頭。
他似乎有瞬間思考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是好——但結果還是沒能含糊帶過,於是放棄回答似地,加深臉上的苦笑,對他如是說:
「抱歉,讓你費心了。」
「以我個人立場而言的話,是怎樣都無所謂啦。不過身為副官,分擔大將之憂可是份內的工作唷。」
尼古拉聳了聳肩,回以苦笑。
「大將若是板著一張憂鬱的臉,可是會影響士氣的喔——這類的場面話其實就算了不提。總之,其他的同伴們也都很擔心您唷。」
尼古拉如此說罷,便縮
腳側過身子,露出了他的背後。
亞伯力克原本被尼古拉的巨大身體擋住的視線,可以看見〈四月號〉的車內景況在逐漸擴展開來——他可以看見部下們一個一個全都在凝視著他。
禿頭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亞人斥候兵「李奧納多·史特拉」。
在駕駛座上操控〈四月號〉的魔法師——芷依塔·布魯薩斯可。雖然她因為要操縱機動車而面朝著前方,但可以看得出來,她正透過可以確認客艙情況的後視鏡,頻頻投射關切的視線過來。
「尤其是薇薇——」
「我——怎麼了?」
高亢的少女聲音從尼古拉的身後傳來。
「……呃不,沒什麼?」
高舉單手——簡直像是要宣誓什麼似地,尼古拉以這樣的姿勢說道。如果脖頸處沒被針抵著的話,他或許還會拼命搖個頭也說不定。
在他的身後、在設置於客艙中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金髮少女。她手上正拿著長針抵著尼古拉的脖子——她就是薇薇,荷羅派涅。
一身豪華的衣裳、一頭艷麗的長髮、鮮明立體的五官、以及她那從容不迫的優雅動作,讓人會不禁想成是養在深閨人不知的千金大小姐。
不過她本身並不是像外表那樣的大小姐。
她的職業原本是「暗殺者」。
只是——
「哎……似乎只有薇薇一個人完全沒在擔心的樣子。」
尼古拉的嘴角賊賊地浮起一抹笑意,如此添加說道。
「咦…?啊———等…等一下,才不是……!」
聽了尼古拉的話之後,薇薇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動搖的表情。
對於大部份的事情,她往往都是以冷笑、或是以符合暗殺者身份的冷靜反應來應對……但事情一旦牽扯上亞伯力克的話,她常常就會突然反應得有如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一樣。
光是如此,他們每個人就已看透得一清二楚:薇薇正傾慕著亞伯力克呢——但不知為何,就是只有亞伯力克本人沒有發現這一點。個性過於一本正經的他,看來似乎只把這名少女暗殺者想做成「體貼上司的忠貞屬下」而已,因此未能理解到那些背後的弦外之音。
「……我……我也很擔心啊……但是……是跟大家差不多的……擔心唷?」
「……據本人的說法,就是這樣。」
臉上仍掛著苦笑的尼古拉如是說。
亞伯力克一臉莫名似地眨了眨好幾次眼睛之後,注視著尼古拉等人——
「……哎,總之……呃嗯……抱歉。」
過了不久,那張清秀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苦笑。他一邊用指尖搔著自己的臉頰,一邊如此說道:
「我方才不禁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有些厭煩吶。」
「嘎啊?」
尼古拉和薇薇以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而在他們的身後,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也一臉訝異地面面相覦。
「不中用——說的是隊長您嗎?」
尼古拉代表全體部下,將這疑問問出了口。
亞伯力克一邊嘆氣,一邊向他們點了點頭。
「都已經交戰兩次了,卻還無法打倒那個托魯·亞裘拉,每次都讓嘉依卡·托勒龐特活生生地逃掉了。這很明顯是我的失敗。該不會是我有什麼疏忽或大意了吧——剛才就是在這樣子反省著我自己。」
「………………」
基烈特隊的隊員們臉上擺出了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的確,基烈特隊與嘉依卡等人接觸了兩次,但卻都未能逮捕住她們。一次是在拉德米歐鎮的附近——雖然他們在「不歸谷」逮到了嘉依卡一行人,但卻因為裝鎧龍的亂入、以及「不歸谷」的特殊性影響,而讓對方活生生地逃掉了。
亞伯力克本人也和嘉依卡的隨從「托魯·亞裘拉」交刃過了兩次,但還是未能將之打倒。
總而言之,他們也可以說是連續兩次都任務失敗了。
雖然這是無以辯駁的不爭事實——
「儘管我從未上過戰場,但我一直以為自己稱得上是一名夠格的騎士了——不過如今看來,似乎是我太過狂妄自大了。」
他並不認為是自己的運氣太差,反而是先如此反省自我——這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的為人。
無時無刻不認真以對的人。
「呃不,隊長。」
尼古拉一邊沙沙作響地搔著後腦勺,一邊對他說:
「您對任務這麼認真,我認為是很好沒錯。但這本來就不是件合乎情理的工作啊。」
「嗯?」
「為了之後的訊問——為了到時候要搜集情報的緣故,當初不是說了儘可能不要殺死對方、最好活捉對方的嘛。對方抱著殺死我們也要逃走的覺悟,而我們卻抱著不要殺死對方的心態與之對戰,相比之下我們大為不利啊。再說了,第二次也是因為有那個裝鎧龍怪物半途插進來搗亂的關係——哎,真要說的話,這都是不可抗力所致的啊。」
「事情或許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沒錯。但老實說,我自己內心裡頭也有一些躊躇。莫非是我心裡的躊躇讓劍尖停滯遲鈍了嗎——?我不禁在意了起來。」
「躊躇?」
「那個嘉依卡·托勒龐特……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將世界再次卷人戰亂之中』的惡人吶。她的隨者『托魯·亞裘拉』感覺也跟她一樣。」
反倒看起來比較像是——「極為專心致志、一心一意的人。」亞伯力克如此說道。
「專心致志啊……」
「或者其實是我和他們的……」
亞伯力克眼神飄渺地說道:
「『志向』之差也說不定。」
「志向——嗎?」
「也可以說是信念……」
不管是嘉依卡、還是托魯,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有某種中樞核心直通貫穿著。他們一路按照著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信念或信條,所以才能如此的「無所動搖」。正因為心有信念,所以他們才能夠如此滿不在乎、堂而皇之地發出狂語,說著世間普遍認為是「惡」的事情。
『那就讓我們再一次回去吧。回到戰亂的時代。』
相對於他們,他自己——亞伯力克自己,在這個和平時代之中,徒有一身騎士的本領。純粹只是受了命令,追捕著他們而已。人們常常說亂破師是沒有信念的人,因而稱呼他們為「戰爭走狗」但是結果到底是誰才是「走狗」呢?
「或許我是在羨慕他們也說不定。」
就算心中迷惘、就算心中恐懼……
也依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該做的事情,並為此拼上性命的人們。
找到了能真正燃燒自己存在的地方的人們。
當然,從合乎道理的觀點而言,他自己是肯定「守護和平時代」這件事的、並自覺這是一項崇高的使命。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能感覺得到:他自幼習得的技能——深深銘刻在這身體裡的技能,正在叫囂著要衝出來,因而在他的身體裡頭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求,只想化做一把利劍,與人作戰。
對於自己內心如此的戰鬥本能——亞伯力克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因此,看到嘉依卡和托魯無所畏懼地朝著目標邁進的時候,他便無法打從內心地厭恨他們。
「騎士,是為了主君之命而堵上自己全部、與人作戰的人。」
亞伯力克凝視著自己在膝蓋上交握的雙手,同時開口說道:
「這就是騎士之所以為騎士之道——在這層意義之下,不管上頭的命令是什麼,都不可以有任何的不滿。就算不是主君個人、不是國家,而是像〈克里曼〉機構一樣的組織,也應當要能做到不改忠誠、貢獻自我。當然,即使執行任務不同於所謂的擊敗敵人、一舉揚名之類的功勳,但按捺住自己,也應該算是一種作戰了——吧。」
「畢竟時代已經變了啊。」
尼古拉聳了聳肩。
在這個時代,戰場已經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了。
儘管還有一些小規模的衝突,但騎士榮譽的所在、大戰場上的正面衝突等等,已經是不可求的了吧。如此一來,像亞伯力克這樣的騎士,也完全失去了他們的容身之處。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只要能夠發揮到自幼習得的技能他就心滿意足了——抱著這個心態,他就這樣子持續做著有如獵犬追捕獵物般的工作——
「騎士的型態也跟著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尼古拉瞥了一眼亞伯力克放在右側的那把劍。
「又不是說只有揮劍斬敵的人才能算是騎士——或貴族。隊長不是還有『守護基烈特家家族門
第』的職責在身嗎?」
「你說的……是也沒錯啦。」
若要守護家族門第,就只能做出與家世名聲相符的功績出來。
而騎士的功績,基本上還是以戰場上的武勛為主——
「您心中要是有迷惘的話——要不就此隱退了吧?」
「喂!等等!尼古拉!」
薇薇提出非議:
「你在亂說什麼——」
「隱退之後,把希望寄託給下一個世代。這樣子做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吧?這個和平時代未必會持續到永遠,所以絕不可以讓騎士名門『基烈特家』的血脈和家業斷絕了啊。」
「下一個世代?」
亞伯力克一臉茫然的樣子,眨了眨雙眼問道。
尼古拉姑且無視薇薇的反應,對亞伯力克大力地點了點頭說:
「娶妻生子之類的啊。對貴族而言,這也算是一項極為重要的職責任務吧?」
「…………我目前還不這麼覺得。」
亞伯力克曖昧不明地笑道:
「再說了——尚且一事無成的我,為什麼可以自信滿滿地去占有另一個人的一半人生啊?」
「不是占有吧。是交換啦。」
「而且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結婚對象啊。在這個時代——談婚事什麼的,都往經濟上較為成功富裕的門第了。」
「就算不是政治聯姻之類的鋪張婚事,應該也沒關係吧?」
「哦嗯?」
亞伯力克似乎甚感意外般地歪頭思索。看來在亞伯力克的思維之中,似乎毫無「戀愛後結婚」的想法。但與其說他是否定戀愛結婚,反而還比較像是認為自己打從一開始就跟戀愛結婚無緣似的。
「對象也不一定要是貴族吧,譬如原本是暗殺者的人啊、近在眼前的人啊……啊好痛好痛痛痛痛!」
針噗哧一聲地插進了尼古拉的手背。他揮動著被針刺入的手,大聲叫痛。
而薇薇在他的旁邊,面紅耳赤、俯低著頭。
不過,亞伯力克卻只是一臉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們二人。所以才說他是如假包換的木頭人啊——隨後,他為了不要讓自己的部下們太過於擔心自己,於是他面露笑靨,巧妙地掩飾說:
「哎,關於這一點,我改天會再考慮考慮的。」
總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這個話題就到底為止吧。
或許亞伯力克也已經煩惱到有些倦了吧。
「哎啊……」
除了沉默臉紅的薇薇、以及淚眼汪汪地從手掌上拔出針來的尼古拉以外……其他三位部下全都只好含糊地點了點頭。
*
沒有人能看透情報究竟是潛藏在哪兒。
大人物的預定行程、建在城堡中的暗道之所在……這些情報有不少是從酒館一角的醉漢口中流泄而出的。至於城堡暗道,似乎在戰國期間,有些貴族會為求萬全而殺光全部的相關工人以求保密……但儘管如此,還是有「全部的相關工人都已經死了」這樣子的情報流傳了下來。
尤其是——那些不知情報重要與否的第三者,嘴巴特別松。
如果有時間和機會的話,就算是乍見看似毫無關連的傢伙,也要先稍微試探一下口風。這是情報搜集的基本功。
「——『英雄』?」
微胖的中年女性傾斜著頭,如此回問。
托魯和嘉依卡到鎮上的商店街補充食材和消耗品等等。他們在進行購物的時候,試著向乾貨店的老闆娘問了一句「這附近的人知不知道『英雄』啊?」
「嗯嗯,就是在戰國時代建立了武功戰勛的傢伙們嘛。尤其是——」
托魯若無其事地添加了一句:
「尤其是〈殺了禁忌皇帝〉的那八個人啊。」
「誰曉得呢。」
乾貨店的老闆娘一邊從排列在店頭的罐子中取出他們要買的東西,一邊說道。
順道一提——店頭放有牛馬之類的肉乾、魚乾,當然也有水果乾。而乾貨店的裡頭深處則放有青蛙、蜥蜴,甚至還吊掛著已經完全乾巴巴的蟲子和樹皮等等。
當然,這家店裡所放的全都是可食用、或可藥用的東西。在山區地帶,蟲子也是一種重要的食材——蛋白質來源。
想當然耳,托魯也有食用過的經驗——亞裘拉村位於山區——但嘉依卡似乎並沒有食用過這種東西。她現在正一邊翻著白眼,一邊瞪著被吊掛起來的蟲子和青蛙。
「在戰場上立過功勳的人,這兒那兒到處都嘛有……不過很多都是吹牛的啦。」
「哎——說的也是吶。」
戰亂期間,換句話說,就是一段混亂的時期。
戰爭結束了之後,並未殘留下任何戰亂期間的詳細記錄——戰爭後會變成這樣,實屬稀鬆平常。正因如此,退役的士兵當中,便有很多人誇大自己在戰場上的表現、自吹自擂地說得天花亂墜。暫且先不管聽者是否會當真,畢竟幾乎無人擁有戰時的記憶或資料可以斷定他們是在「說謊」——就算有人擁有當初的記憶或資料,也應該不會特地去一一戳破退役士兵的自我吹噓吧。
「英維是吧?你說〈殺了皇帝的人〉?所以是指殺了某處國王的人囉?」
對一般的平民百姓而言,賈茲帝國皇帝什麼的,就跟神話、傳說中的登場角色沒什麼兩樣。縱使大家都曉得戰爭已經結束了,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誰死了,才讓戰爭得以終結的呢?知曉這些內幕的人,反而只占少數。
這也是托魯他們在找尋〈殺了禁忌皇帝的人〉時所過到的阻礙……
「總之,我們正在找這類的偉大『英雄』就對了。」
托魯避重就輕地如此總結。
如果太偏重〈禁忌皇帝〉和〈八英雄〉的話,恐怕會因此在這老闆娘的記憶巾留下不必要的痕跡。萬一追捕嘉依卡的基烈特隊也來到了此處,而老闆娘還記得托魯他們的話,很有可能會提供他們不想讓基烈特隊知道的情報——他們曾經到訪過這個地方。
「這附近沒怎麼聽說過耶。」
「沒怎麼聽說啊?哎,也是吶。」
「嗯——……」
老闆娘把頭歪得更斜,像是在呢喃著什麼。
「如果你要找從軍隊回來的人的話,聽說佩利梅拉爾鎮那兒反而比較多喔。」
「那個鎮在這附近嗎?」
「徒步的話大約三天、馬車的話大約一天左右吧。是個以貿易為主、還挺繁榮的城鎮。聽說還滿多傭兵會去的。」
「原來如此。」
托魯點了點頭。
而他的衣服下擺——
「托魯、托魯。」
有人在喚著他名字的同時,時不時拉扯著他的衣服下擺。他一回頭,便看到嘉依卡正雙眼圓睜、指著店裡頭正在陰乾的乾貨說道:
「謎樣物體。」
「啊?啊啊,那個是蚯蚓啦。」
托魯神色自若地說。
「蚯蚓!」
「食用的蚯蚓都很大隻唷。我還滿常吃的唷。」
「………………」
嘉依卡如撥浪鼓般拼命搖頭。
她一副「怎麼可能!」的樣子。然而——
「你前幾天也吃了吧。前天晚餐的炒菜裡頭就有加進去了啊。」
大型蚯蚓既可藥用、亦可食用。
而且乾燥過後的蚯蚓又很耐放,對托魯他們而言可說是個寶呢。
「………………!」
嘉依卡踉蹌了一下。本以為她會就這樣子跌倒在地,但因為她背上背著的棺材支撐著她的關係,所以她就這樣子倚靠在那副棺材上,以這奇怪的姿勢僵化在原地。
「衝擊的事實。」
「你到底是有多大小姐啊?」
「是公主!」
「你說的倒也沒錯啦。」
托魯曾經聽說過,在冰天雪地的北方,有很多地方確實不會抗拒吃蟲子等等的。尤其是幼蟲之類的,更是寶貴的蛋白質來源。莫非賈茲帝國是例外——?還是說,貴族果然都不吃蟲子什麼的?
「——托魯。又一個,謎樣物體。」
「那是蜜蜂的寶寶。」
「蜜蜂!」
「順道一提,這邊這個是蜉蝣昆蟲——啊啊,是石蠅的幼蟲。還有,這邊這個是壁虎唷。」
「………………托魯。」
嘉依卡一臉蒼白,伸手抓住了托魯的頭上。
不過因為她的身高比較矮,所以看起來有點像是懸掛在托魯身上的感覺。
「我,偏食。」
「………………」
「選擇食材,告訴我,一聲。」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托魯一副覺得很麻煩似地向她隨便點了點頭,然後又回頭向乾貨店的老闆娘說:
「謝謝你。總之我會先去佩利梅拉爾鎮看看的。」
「好喲。不過最近是怎麼回事?」
老闆娘用秤秤過他們購買的肉乾、魚乾之後,一邊用托魯他們帶來的布將乾貨包起來,一邊傾首說道:
「年輕人之間在流行找英雄的遊戲嗎?」
「……咦?」
托魯不禁皺眉反問:
「什麼意思?」
從老闆娘的話中可以得知——除了托魯他們以外、另外也在找「英雄」的人,在不久之前也來過這間店了。或許是基烈特隊也說不定。若是如此,那領先的對方很有可能已經搶先一步了……
「哦,就是來了幾個孩子,問了幾乎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啊。好像是『賈茲國王』的樣子吧?聽說他們好像正在找殺死了那個國王的英雄。三個年輕人吶。一個是手拿長槍、下巴很大的小伙子,另外兩個是可愛漂亮的女孩子。」
「……長槍。」
托魯有些在意這一點。
基烈特隊中應該沒有人使用長槍。有可能是他們補進了新進人員,但除了他們以外,也有可能會有其他人正在追蹤著英雄、或是托魯一行人——
「…………嘉依卡。」
托魯回頭望向嘉依卡——
「——喂!你這傢伙!」
「呣伊!」
原本正一臉害怕地用指尖輕戳著蛇乾的嘉依卡,被托魯抓住領口之後,高聲問道:
「托魯?」
「你剛剛都沒在聽嗎?」
「唔咿。」
「……啊——受不了你……唉,算了。你快點付錢吧。」
托魯一邊從老闆娘手上接過包裹,一邊對嘉依卡如是說。
嘉依卡輕輕地拍打了幾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從懷中取出袋子,遞出了一枚銅幣。老闆娘一邊看著她的動作……臉上一邊浮現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小伙子啊,或許你會覺得我太多管閒事了……」
「嗯?」
「讓女孩子拿行李、又讓女孩子負責付錢,你不覺得你這樣有點糟糕嗎?」
「………………」
托魯皺著臉,陷入了沉默。
哎……為了讓嘉依卡背上背著的棺材不要太顯眼,他們便在上頭蓋了層布,偽裝成行李的樣子。而托魯基本上就是兩手空空,所以別人看起來就會像是「這男人居然讓比自己嬌小的女孩子拿行李」。
「啊——……哎,該怎麼說呢……沒關係的。」
托魯依然還抓著嘉依卡的衣領,說道:
「這傢伙說她要自己拿,我怎麼勸她都不聽。不是我硬要她背的喔。順便跟你解釋一下,錢包也是這傢伙在掌管的唷。」
「啊,是這樣子的啊?不好意思吶。」
「沒關係,沒關係。」
托魯對一臉苦笑的老闆娘輕輕地揮了揮手之後,便拖著嘉依卡離開了這家乾貨店。
「哎,果然別人都會這麼覺得吶……事到如今啊……」
以前絲毫不想工作的時候,一直是靠阿卡莉在養他,所以真的是「事到如今」的感慨啊。該說是那個時候養成的氣息、還是氛圍呢……糟糕時期的某種東西,或許至今仍殘留在托魯的舉止言談之中。
「呣咿?」
聽到他自言自語的嘉依卡,歪頭疑惑。
「呃,我是說,如果你再繼續背著那副棺材的話,別人都會覺得我是個糟糕沒用的人渣啦。」
「…………?」
嘉依卡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歪著頭納悶不已。
哎,這位不知世事到令人吃驚無比的公主大人,很有可能並不曉得「體力活兒基本上是男人該負責的工作」、「讓女人付錢表示這男人毫無志氣」之類的庶民「常識」。
頭往左、往右搖了好一陣子之後,嘉依卡考慮了一下。
「托魯。」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她表情閃閃發光地說道:
「實用新提案,給托魯背。」
嘉依卡用手指指著自己背上背著的棺材。
「……我可以嗎?」
記憶卡希望這副棺材總是放在自己手能伸得到的範圍之內,而且希望到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常黨與自己身體的任一處接觸著。因此,她便將這個看似她自己也進得去的巨大棺材,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去——
「我,乘坐,在那上面。」
嘉依卡交叉雙臂,不知何故地一邊腆腹挺胸、一邊說道。
「……提案駁回。」
「何故?」
「誰能一天到晚一直做著那種事情啊!」
他是不曉得她要怎麼乘坐在棺材上啦,不過總而言之,她等於就是在提議「連人帶棺材地一起背起來吧」。當然,幾近中空的棺材和嘉依卡其實並沒有很重,因此他也不是背不起來——但他光只是想像而已,就覺得那姿勢一定會很蠢。
「總而言之,你就是不能『放著它不管』就對了?」
不管怎樣,背著棺材四處走動真的十分地引人注目。
從某些角度會看起來很像是棺材本身在自行移動一樣,有如靈異現象,令人毛骨悚然。
「重要,棺材。片刻不離身。」
——嘉依卡反而更緊緊握住背棺的帶子,如此說道。
看來這一點她是絕不會退讓的樣子。
托魯一臉煩躁地盯著嘉依卡許久——
「哎……反正事到如今就算啦。」
反正亂破師本來就是世人口中的「走狗」、「忌諱的角色」。
「視卑鄙為家常便飯、以卑劣手段為上策」徹底的現實利益主義——只不過被不知內情的人說是糟糕的傢伙就感到心痛的自尊心,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的內心裡了。
「總而言之,我們走吧。」
托魯把雙手從嘉依卡的衣領上移開,和她一起往〈斯維特萊納號〉的方向走去。
*
〈四月號)的駕駛座,並不只單純用來操縱機動車而已。
駕駛座的正下方裝有固定式的魔法機關——譬如安裝設置型的機杖——因此魔法相關的設備都密集在這駕駛座的附近。若再具體點說的話,就是連長距離魔法通訊用的設備,也是在這駕駛座上進行操控。
「嗯——……」
基列特的的魔法師暨機工師「少女·芷依塔」將〈四月號〉停了下來,然後擺弄著駕駛座周圍的魔法機關——操作杆及調節螺絲釘等等。
因為時間就是要接近定期聯絡的時刻了,因此她正在調整通訊用的設備。
駕駛座的天花板附近已經卷吊著三塊白布。她掀開白布,調整好位置。這三塊布會因魔法而震動,然後發出聲音。
薇薇坐在離芷依塔有些距離的位子上,一邊望著她作業,一邊說:
「我每次都覺得啊,這個真的好厲害吶,」
「咦?什麼?」
「這個魔法裝置啊。」
薇薇手指所指的,不消說,正是那個長距離通訊用的魔法設備。
順道一提,現在車內並無其他隊員們的身影。
因為車子移動的時間很長,因此停車之後,大家都會積極地走出車外、伸展一下身子。儘管〈四月號〉造得較為巨大、車內空間尚屬寬敞……但就跟坐船一樣,還是會有種「在搭乘交遖工具」的感覺,因此免不了還是會感到疲累、肩膀酸痛等等。
「明明這距離就算快馬加鞭也得要花上數日才能抵達,但這個卻可以讓聲音傳達得到啊。」
「啊啊……是啊。」
芷依塔苦笑。
芷依塔因熟知魔法以及這類裝置的基本原理,因此就她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反而會看出裝置上有許多的缺點。不過,非專家的門外漢只會一個勁兒地覺得這是個很厲害的東西吧。
「哎,聲音傳達得到,的確是很方便吶。」
芷依塔撲哧一笑笑,朝她的友人看去。
「不過也有近在眼前,卻傳達不到的聲音吶。」
「……什麼嘛。連你也這樣。」
薇薇眼睛往上向她看去,含著怨懟地對她說道。
「我是為了薇薇你著想,才這麼說的喔。」
芷伊塔一邊繼續她手上的作業——她的手指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像別種生物般地持續動作著——一邊說。
「話說基烈特大人啊,不知該說他是在這方面相當的遲鈍呢……還是根本就是個木頭人呢?」
「………………」
薇薇一臉彆扭地皺著臉。
芷依塔又再次小小地噗哧一笑,然後說:
「你們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相處在一塊兒吶。你就明白地跟他說不就好了。還是說,你怕會被基烈特大人拒絕?與其變得尷尬難為情,還不如就維持現狀——之類的?」
「並不是這樣啦。」
薇薇搖了搖頭。
「單純只是——像我這樣子的,根本配不上基烈特大人啊。」
在這一刻……戀愛中的少女側臉,忽地和暗殺者的側臉重疊在一起了。
芷依塔裝作沒注意到她的這點變化,口氣悠哉地說道:
「我想,基烈特大人應該不會太在意這種事情。」
對於身份之差,亞伯力克原本就格外地不在乎。
像是亞人「李奧納多」每每說些貶低自己的話語時,他往往會出口勸誡……話說回來,像這種從暗殺者到亞人、傭兵、原僧侶等等複雜來歷的傢伙們所拼湊而成的部隊,被指派到他的手上,他也無所謂的樣子。
在這一方面,亞伯力克無疑是個胸襟豁達之人。
或許並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容人的肚量相當的大吧。
然而——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而已。而是我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是個贗品啊。」
芷依塔也曾經聽說過薇薇似乎原本是個孤兒。
薇薇的姓氏——荷羅派涅這個姓,可在貴族名鑒之中找到。但她其實和荷羅派涅伯爵家並無血緣關係。薇薇本人並不太想多提,但據說她被該名貴族撿來作為養女、並被養育成貴族之間激烈權力鬥爭的道具。
暗殺者、諜報員、或是政治聯姻用的道具。
美麗的女孩子最能蠱惑得住男人。
金錢與女人,是最容易、也最放便攻陷當權者的陷阱。
總而言之,薇薇那如貴族公豐般的容貌,言行等等,全都是為此而後天培養出來的「道具」而已。為了贏取貴族男人們的寵愛而不斷磨練出來貴族氣息,最後全都是為了要用來背叛愛上了她的男人。
可以看得出來:薇薇心裡格外地介意這件事情。
——自己只不過是個假貴族。
(……啊,對了。所以……)
芷依塔忽然心中有所領悟。
(薇薇特別討厭「嘉依卡」……並不只是因為基烈特大人對她感興趣而已……)
是因為對方乃正牌公主的關係吧。
自己只是個為了政爭而被假造出來的贗品公主——而對方卻是個真正的公主。
哎,不過根據報告,似乎也有好幾個冒牌嘉依卡吶……嘉依卡·托勒龐特是否真的是那位賈茲帝國的公主,目前還不能夠確定。
(話說回來……嘉依卡·賈茲的存在開始廣為流傳,是戰爭之後的事了吧……)
老實說——在大戰期間,賈茲皇帝的身邊甭說女兒了,就連皇后或側室什麼的,都沒有人聽說過。賈茲帝國的皇室情形,至今仍尚存許多謎團。包括毫無根據的臆測在內,世間充斥紛傳著非常多賈茲帝國皇室的流言——
(那嘉依卡·賈茲本身很有可能是被捏造出來的囉……)
或許只不過是那些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相關人士所培養出來的「正統繼承人」也說不定。賈茲皇帝的孩子竟是個女孩子、而非男孩子的這一點,興許就是那些「培養繼承人的傢伙」為了易於坐上下任皇帝之位——只要娶了「皇帝女兒」就能夠化此為可能——興許就是出自於這種念頭吧。
若事實真是如此……那麼「嘉依卡」這個人,自始就不存在著什麼「正牌」了。
(所以說,是因為越近似於自己的對象,就越感到討厭嗎?是因為這樣嗎?)
薇薇心裡憎惡相似之人的感情,或許尤為強烈。
譬如立場近似於暗殺者的亂破師們,她似乎也不甚中意的樣子。
正當芷依塔心裡在想著這些的時候——
「怎麼了嗎?準備妥當了?」
亞伯力克走進了車內。
看來他剛剛是在外頭練習了空揮長劍、或做了其他事情的樣子。雖然流著薄汗——但是這位容貌美麗的騎士身上,全然不會給人任何不潔的印象,反而看起來更具某種魅力,十分的不可思議。
「啊?沒、沒事。」
「完全、沒有、怎麼了!」
芷依塔和薇薇慌慌張張地回應。
就在此時,其他人——尼古拉、馬特烏斯、李奧納多這些隊員也都一個接著一個地回來了。是為了要回來聽聽透過魔法跟對方定期聯絡的內容吧。如果沒待在駕駛座上的話,基本上是無法明確聽到聲音的——但就算只是在周邊聽著從駕駛座中流瀉出來、些許可以聽得見的部份,多多少少也是可以粗略聽出大致的談話內容。
「定期聯絡的時間不是快要到了嗎?」
「是的。您說的沒錯。」
看了看裝在駕駛座旁邊的機械式時鐘之後,芷依塔點頭答道。
準備作業恰好剛剛結束。她把連接用繩索裝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小聲地詠唱了通訊用魔法的咒文。
「哇嚕提爾,噠卜,嚕思,透撒·喳思兜,奈咿吧……」
已經預先調整好的術式啟動。青白色的魔法陣在三塊布之間滴溜溜地旋轉著。
長距離通訊系魔法必須要傳送方、接受方雙方同時一起啟動術式,因此一定要先定好時間才能跟對方取得聯絡。現在在〈克里曼〉機構的本部之中,應該有某位代表魔法帥正在發動同樣的術式才對。
「——連接上了。」
在芷依塔說話的同時,魔法陣的旋轉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
剛剛像是在探尋著什麼似地屢屢改變速度、飛快旋轉著的魔法陣,就像互相咬合成功約齒輪一樣,慢慢地趨緩成某個穩定的速度。
〖這裡是〈克里曼〉機構本部。我是斯坦梅茨。〗
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在駕駛座上響起。
這正是〈克里曼〉機構的最高長官——康拉德·斯坦梅茨的聲音。
每個人都立馬在心裡描繪出一張抽著香菸、顰眉蹙額、有些神經質的面孔。因為他的聲音就是這麼的清楚明了、別具特徵。雖然他是個優秀的官吏,但真要說的話,其實他比較算是一位頑固乖辟的專業人士——他給別人的印象較偏向於如此。
亞伯力克坐在駕駛座上,調整好姿勢後,以爽朗俐落的語氣回應他:
「這裡是基烈特隊。我是隊長亞伯力克·基烈特。」
〖雖然想跟你說聲……定期聯絡辛苦了。但有新命令要派給你了。〗
草草地結束開頭的寒喧之後,康拉德劈頭便對他說了這件事。
「…………?」
薇薇一眾在亞伯力克的背後面面相覦。
康拉德說話總是相當的直截了當。但即使如此,今天也未免太過於躁進了吧。
〖我希望你們能儘快趕去佩利梅拉爾鎮。〗
「有什麼情報嗎?」
亞伯力克開口詢問。
〖來了一份報告說:在那裡看到了三人組,其中有疑似『該公主』的人物在內。〗
「………………」
亞伯力克甫一回頭,馬特烏斯便用心周到地攤開了畫在布上的地圖,讓他看了看該處的所在位置。佩利梅拉爾鎮距離基烈特隊的現在位置並沒有很遠。聽命於〈克里曼〉機構、再其下工作的幾個部隊之中,基烈特隊恐怕是最靠近該鎮的吧。
〔佩利梅拉爾位於四通交匯之處,是各方交通要道交會的貿易興盛地。從你們提報過的遭遇記錄來看,他們雖然移動得有些過於快速,但也並非是人類辦不到的地步。〕
「這……的確是。」
亞伯力克點了點頭。
〖只是……我有一、二個在意的點。〗
「在意的點?」
〖依情況的不同,到時候有可能會強迫你們胡來。〗
照理說人應該遠在彼方的機構長官,其聲音之中——十分罕見地——摻雜著一絲困惑。令人足以如實想像出他本人緊皺著眉頭的樣子。
*
托魯一行人待到天明,便離開了索里歐爾鎮。
他們的目的地是——佩利梅拉爾貿易地。
搭乘機動車的話,大約需要花費一天多的時間。在之前那個城鎮所看到的簡易地圖上顯示,兩鎮之間有一個森林、還有一個廢鎮。若要透過最短的路徑前往佩利梅拉爾鎮的話,那麼他們就得要紛紛穿過它們的正中央……
「…………」
坐在駕駛座上的托魯忽地皺起了眉頭。
而坐在他旁邊的
嘉依卡則毫無變化。她像往常一樣地一邊隱忍著呵欠,一邊操縱著機動車。
恐怕她還沒察覺到吧。不過這倒也是在所難免的啦。
而相反地——
「——哥哥。」
有一道聲音從客艙的方向傳來。
這正是阿卡莉的聲音。她一邊向駕駛座探出身子,一邊說道: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是啊。你也是嗎?」
「呣咿?」
不太懂你們對話的含意——嘉依卡一臉這般模樣地歪著頭疑惑。
「——嘉依卡。」
托魯微微壓低聲音地說:
「聽好囉,你可別太驚訝喔。我們被跟蹤了。」
「——!」
「就跟你說了別太驚訝了!」
嘉依卡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瑟縮著身子——接著便想要搖頭晃腦地四處張望。托魯猛力抓住、固定好她想要東張西望的頭。托魯以囁嚅般的低沉聲音對她說道:
「就這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操縱車子!」
「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嘉依卡皺著眉嘟囔了一句之後,擺出了一副格外愛睏的樣子——半掩著眼、睡眼惺忪的表情。她原本看起來就已經很想睡覺的樣子了,而如今那張臉則顯得更加的鬆弛疲軟。
「你這是怎麼了?」
「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啊。」
「………………哎算了,這樣也可以啦。」
總之只要不要表現出過於明顯的緊張或慌張就好了。
「有人跟在我們的後面。」
托魯一邊把手伸向放置於腳下的二把小機劍,一邊說道:
「或許是之前遇到的那群流氓想要來報仇,也或許是另一批非法人士——譬如山賊或打劫強盜之類的。」
「基烈特隊,可能性?」
嘉依卡一邊努力維持著愛睏的臉,一邊用有些生硬的聲音發問。
「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次應該不是他們。」
如此回答她的托魯腦中,突然閃過之前在鎮上和乾貨店老闆娘的對話。
『三個年輕人吶。一個是手拿唱腔下巴很大人的小伙了,另外兩個是可愛漂亮的女孩子。』
也有人跟托魯他們一樣,正在找尋著「英雄」。
那是——
「裝作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繼續操縱車子。」
「唔……唔咿。」
這條道路在地面上微微劃出條弧形——一路延仲至已成廢墟的鎮中。
〈斯維特萊納號〉的速度不降也不升,以平常的行駛速度進入了廢鎮之中。
托魯暗暗感到有數道氣息在跟著他們。
他不形於色地從懷中取出小鏡子,試著照了照各處……但卻沒能捕捉到跟蹤者的身影。祈來對方果然也並非全然是門外漢吶。雖然感覺得到氣息,但對方的正確位置卻無法確切地辨圳出來。
過了沒多久……
「是要向我們發動攻擊了嗎?」
如此喃喃自語的托魯——他的視線前方。
道路的正中央——正站著一名少女——應該是少女吧。
無法斷定的原因是:對方正披著行裝用的斗篷,並以斗篷兜帽遮蓋住了頭部。至於為何可以推斷出對方似乎是位少女,則是因為對方的身材嬌小,而且從披風縫隙可以瞧見對方穿戴在脖子、胸前等處上面的女性用服裝飾品。
「…………」
托魯用右手向嘉依卡打了個暗號。
嘉依卡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在道路的正中央將〈斯維特萊納號〉停了下來。
即使說是「道路」,但城鎮本身其實早巳廢棄良久、荒涼不已。大大小小的瓦礫崩塌了下來,散亂在道路的各處,因此即便路面寬度很寬,但機動車、馬車能夠通過的部份卻很有限。
而剛好就在那通路的正中央——那名少女站在那兒,堵住了托魯一行人前進的道路。
「…………」
但即使他們把〈斯維特萊納號〉停了下來,那名少女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托魯等了一會兒,想先看看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但看來對方並不打算主動發起行動似的。又或許對方已經布置好了某侗陷阱,正等著托魯一行人自己踏入最能發揮陷阱效果的位置也說不定。
「——餵。」
托魯一邊眯眼細觀察對方,一邊向對方出聲招呼。
托魯心裡在意的是對方那根像尾巴一眼垂在左腋下放的細長形陰影。
那個——恐怕是長劍的劍鞘吧。
不過,那個看起來特別厚重吶,難道是他的錯覺?還是那副嬌小的身軀——也能使得動重量級的闊刃劍?如果能知道對方的武器是什麼的話,那也就能大致捉摸出個應戰方法了。
不管怎樣……再這樣子繼續僵持下去的話,事情不會有進展的。
「可以請你讓開嗎?這樣我們過不去耶。」
「………………」
此時,對方終於有反應了。
少女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斗篷兜帽微微地動了一動——透過兜帽微微露出的小暗縫,他可以瞧見一對紫色雙眸眨了眨,仿佛正在仰視著駕駛座。面孔果然還是無法看清。唯獨那對有如寶石般的瞳孔格外的印象深刻。
(和嘉依卡一樣的顏色吶。)
托魯突然作如是想。
雖然蒼藍色的眼睛並不怎麼稀奇——但若是紫色的話,那可就極為稀少了。確實是只有北方民族中極小一部份的人才會有的顏色。至少除了嘉依卡以外,托魯還未曾遇到過擁有紫色雙瞳的人。
「你是聽不見嗎?還是……」
「——下。」
「嗯?」
托魯皺眉反問。
「你剛剛有說了什麼嗎?」
「把、你們、的、行李、全部都、給我、留下!」
少女——她一邊從斗篷兜帽的暗縫深處中,以紫色眼眸緊緊地盯著托魯一行人,一邊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