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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TRUE BATTL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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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棺材被放置在地板上。

從外觀看來是很堅固的構造——雖然細部到處都有些小傷,但大致上沒有嚴重受損的情況,而且由於漆成黑色,所以變色和褪色之類的情形也並不明顯。鑲嵌在各處的金屬零件、鐫鏤在各處的裝飾雕刻,也沒有半點暗沉或擦傷。當初工匠在製作這副棺材時的匠心,都分毫不差地保留了下來。

值得一提的是——棺材的底部裝有便於拖行的車輪。

「那就是昨天比試時,敗下陣來的『紅色嘉依卡』手上的棺材嗎?」

坐在王座上、單肘靠著扶手的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一邊俯視著這副棺材,一邊這麼說道。

格蘭森城的最深處——謁見廳。

照理來說,謁見廳里應該會有禁衛軍分別並排於紅色絨毯的左右兩側,並有王國旗幟排列高掛……這裡卻給人極度冷清、非常枯燥無味的印象。

施加在柱子、地板、牆壁上的雕刻,雖仍保持著原樣,但在這間謁見廳里,若說到裝飾類的,也就只有這些雕刻而已了。能移動的東西全都被撤掉了。就連史蒂芬現在所坐的王座,也是直接沿用前代公王所使用的王座,幾乎沒有加以修整。

這個地方雖然寬敞,但也就僅僅如此而已。

這裡沒有禁衛軍和臣子們的身影,因此冷清的印象更為強烈。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本身,以質樸剛健為行事宗旨,平素不太喜好華麗的裝飾——但即便如此,這未免也太過冷清了。這個內部裝潢,完全沒有考慮到如果要招待他國的大使或貴族時,可能會影響到王國的體面。

而謁見廳的正中央——王座的正對面。

那裡正放著前述的棺材。

「但裡面並沒有『遺體』?」

史帝芬·哈爾特根用非常冷靜的眼神俯視著那副棺材,如此間道。

黑衣雙胞胎伊琳娜和愛琳娜,理所當然般地——如影隨形地貼靠在他的身側。

那對完全相像的兩個人……依舊像到讓人時常搞不清楚哪個人才是哪個人。比起相貌或體格,她們的動作和表情更是基本上都相同。雖然只要一開口,就能從她們說話的內容辨別——比較任性的就是愛琳娜———但如果準備了劇本,讓她們交換台詞的話,就完全無法區分了。

「——是。」

單膝跪在棺材旁邊點頭回應之人,正是亂破師辛。

「雖然她也有可能跟『白色』一樣,把『遺體』藏到了別的地方……但包括他們下榻的旅舍、去過的地方,六連星眾都已搜過了。我聽說那對『嘉依卡』而言,可說是生存意義般的玩意兒,因此我猜他們應該不會藏在離得很遠的地方。」

「這麼說來——」

愛琳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還有跟我們長得一模一樣,『變身失敗』的那個人吧?」

「那人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伊琳娜接著對辛這麼問道。

「她在昨天最後一場比試敗北了。我聽說他們潛入城內的同伴,已被公主們抓住了。」

「是啊。」

伊琳娜坦然點頭。

她確實應該被納沙真教的教徒們捅了好幾下才對——但她現在絲毫沒有半點痛苦,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因某種理由而擁有著不死之身嗎?還是說……

「那些傢伙的機動車、去過的地方,也都已經調查過了,但別說『遺體』了,他們好像連棺材都沒有的樣子。我想可能性恐怕很渺茫。」

「換言之——」

史蒂芬總結般地說道:

「那個名叫托魯·亞裘拉的亂破師,擁有剩下的全部『遺體』——也有這種可能性囉?」

「是。」

辛點了點頭。

「用來對付託魯·亞裘拉的人質也已經抓來了,所以多少能搞得定他。他在昨天比試時觸犯了規則,現在被關押在兵營里,由六連星眾監視著他。」

「違反……他干預了別人的比試?」

「是。他從以前就是個不擅於控制情感的傢伙。」

辛對史蒂芬的話語——微微露出了些許苦笑。

「不過——假設托魯·亞裘拉手上並無剩下的全部『遺體』,那麼明年以後也就得繼續再舉辦武鬥大會了。因此,我認為現在就貿然讓比賽中斷,並非上策。武鬥大會繼續進行,給托魯·亞裘拉處以某種懲罰,然後讓他繼續參加比賽,應該會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呢。」

愛琳娜一臉高興地點了點頭。

「還有……」

伊琳娜忽然意識到什麼似地皺起眉頭:

「打倒『變身失敗』組的那兩個人,也讓人有些在意呢。」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

那兩個人都戴著白色面具出場,確實在裝扮上是相當醒目的存在……但伊琳娜應該不會去在意那種事才對。

「既跟我們類似,卻又不是我們這樣。總之,他們身上帶著獨特的『氣味』。」

伊琳娜的說法極為曖昧不明。

她所說的「跟我們類似」,究竟是什麼意思?

「『氣味』——」

辛喃喃低語。

他當然明白她這句話並不是指真實的氣味,而是某種比喻——

「換言之,他們並不是單純以仕途、賞金為目標的參賽者,而是出於某種目的潛入比賽的傢伙?」

「或許是吶。」

愛琳娜點頭說道:

「總而言之,把那兩個人和托魯·亞裘拉排在同一場比試,或許也不錯呢。不管是哪邊倒下,危險因子都會減少嘛。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從托魯·亞裘拉的口中問出『遺體』的位置才行吶。」

「……陛下。」

辛把視線轉向史蒂芬,請示他的意見。

不過,這只不過是一個慎重起見的詢問動作罷了。至少諸般關於「遺體」、「嘉依卡」的事情,其實都是由伊琳娜和愛琳娜向辛等人發出指示,史蒂芬只是應允她們發號的施令而已。

老實說,自從她們來到這座格蘭森城之後,史蒂芬就幾乎沒在盡公王的職務了。替他一手承擔這整個公國的人,正是這對身穿黑衣的雙胞胎少女。

而實際上——

「照伊琳娜所說的去做吧。」

史帝芬·哈爾特根公王以有點缺乏熱情的優雅姿勢,對辛點了點頭。

——————————

他們兩者的傷,統統都是重傷。

不管是嘉依卡——還是大衛。

但這跟戰場前線的負傷不同。在武鬥大會的負傷,能獲得比較迅速的治療。

他們並不會因不衛生而罹患破傷風,也不會因止血不及而失血過多致死。總而言之,即便嘉依卡和大衛重傷如斯,他們似乎也總算成功地免於一死了。

「——真是抱歉吶。」

接受治療後,被抬進兵營的大衛——向稍晚同樣被抬進來的嘉依卡如此說道。

儘管同樣受了重傷,但他們返回兵營的時間會產生差距,是因為傷口的處理措施有所不同的關係。雖說被刺中了腹部,但大衛的傷口本身就小,而且幸運地幾乎沒有傷及內臟,所以只要幾針簡單的縫合就搞定了……但嘉依卡背部的傷,從她的肩膀附近,長長地綿延至大腿附近。為了縫合這道傷口,醫生費了不少的工夫。

恐怕會留下疤痕吧。

不過——大衛和嘉依卡都對這件事情不怎麼在意。

只要過著充滿殺戮的人生,身上當然會留下一、兩道不可抹滅的傷痕。再說了,嘉依卡最想要的東西若是「身為女人的幸福」的話,也不會手拿著蛇咬劍了吧。大衛也十分明白她心裡的覺悟。

「只差一點,就可以倖存下來了。」

他此刻所說的「倖存下來」,是指獲勝晉級武鬥大會的比試。

不僅可以藉此留在城內,而且當大衛兩人進行比試時,賽爾瑪可以探索城內,找尋「遺體」。當然——若能做到的話,他們在取得大會優勝之後,還可以把「遺體」當作獎品,堂堂正正地收下——也有如此雙全的辦法。

他謝罪的話語,也是為了比試失利一事。

「你有傷,這也沒辦法。」

嘉依卡趴臥著,這麼回應。

大衛在賈茲帝國殘黨所隱居的島上受傷之後,至今仍未痊癒,因此他未能發揮原本的實力。光是當初能取得晉級預賽的資格,就已經相當厲害了——與其說是厲害,倒不如說這樣就能明白他有多勉強自己了。

「話說回來,賽爾瑪…………」

「……是啊。」

大衛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在兵營里,武鬥大

會參賽者會各配得一間房間。房間原本是為了要供士兵們雜居在一起,因此相當寬敞,足以容納兩名參賽者及其數名隨從下榻歇宿。

女魔法師塞爾瑪也以嘉依卡和大衛的隨侍身份來了此處。

不過,她預定在嘉依卡兩人出賽武鬥大會的期間,另外行動,探索城內。

然而現在——這間房間裡並無賽爾瑪的身影。

已然經過整整一天了,她卻還沒回來。格蘭森城的內部探索行動如果順利的話,她應該早就已經回來了才對。

「明明跟她說了,不要自己一個人逞強……」

雖然他們在嘉依卡面前不太會表現出來——但大衛和賽爾瑪是在同一個村莊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現在則是一對戀人。賽爾瑪沒有回來,想當然耳,大衛的心中應該並不平靜吧。

「哎,畢竟是那傢伙嘛。就算發生了什麼事,應該也能順利……」

他只說到這兒。

「…………」

尚因傷口痛楚而緊皺著臉的大衛,坐起身來,伸手探向靠立在床邊牆壁的長槍槍柄。

當他的手指握住他愛用的武器握柄時——

「住手。我們這邊可沒那個意思。」

打開門走進來的人是托魯。

晚了他半步的搭檔——確實是叫做芙蕾多妮卡吧——也跟著走了進來。

「……」

嘉依卡咬住嘴唇。

她悲慘的模樣,被托魯看到了。

她之前明明還信誓旦旦地說,她會光明正大地打倒托魯,把之前交給他的「遺體」——哦不,他所收集到的所有「遺體」,全都奪取過來。豈料她不但沒有打倒他,甚至還淪落成這副隨便亂動就會流血命危的狀態。

這不叫做恥辱的話,又叫做什麼呢?

不過——

「你不是因為介入我們的比試,被這裡的亂破師抓起來了嗎?」

大衛蹙眉質問。

托魯當時確實——保護了差點被人殺死的紅色嘉依卡,丟出飛鏢,干預了比試。

「他們說『總之暫時不准離開兵營』。至於要怎麼處置我,晚點會再來通知。」

托魯說完之後,瞬間打了一個類似偷瞄背後的眼神。

恐怕——負責監視的人,就身在這附近吧。

「那還不錯嘛。那你來這裡,有何貴幹嗎?」

大衛面露苦笑地問道:

「你應該不是來嘲笑我們的慘狀吧?」

「——嘉依卡。」

托魯沒有回應他,而是看著嘉依卡說道:

「我有件事想先向你確認一下。」

「……什麼事?」

嘉依卡一邊因疼痛而皺著臉,一邊坐起身來。

從托魯的表情和語氣,便可知他是來詢問某件重要的事情。

然而……

「你真的那麼需要『遺體』嗎?」

「……咦?」

這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問題,讓嘉依卡瞪圓雙眼,張口結舌。

托魯用莫名平靜的眼神注視著這樣的她,繼續說:

「要是差個一步,不,半步,你現在就已經是個死人了。你應該很清楚這件事吧?」

「……」

「也會連累到這傢伙吶。」

托魯這麼說完,便用大拇指指著大衛。

「哎,畢竟傭兵跟亂破師一樣,死亡也含在服務範圍內,所以他搞不好也無所謂吧。」

托魯嘆了一口氣——然後背靠在附近的牆上,繼續追問:

「就算自己死了,你也還是需要『遺體』嗎?你真的那麼想嗎?我不知道你是要弔唁,還是要拿去當作繼承皇位的證據。但是,沒有『遺體』的話,你真的會跟死了一樣,毫無未來可言嗎?」

「…………」

嘉依卡眨了眨眼,想找話回他——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深信理所當然、從未質疑過的事情,重新遭到質問——她有種這樣子的感覺。那問題等於是在問她:「你真的是嘉依卡嗎?」

「因父親被人殺害而心懷怨恨。你有這樣子的心情——雖然我能理解這個緣由,但復仇——當那仇恨不是針對一個人,而是好幾十人,甚或好幾百、好幾千人時,縱然一死,你也非要泄那心頭之恨嗎?那真的是你自己親身感受之後,所意欲追求的事情嗎?」

「……托魯。」

嘉依卡微微垂下視線,說道:

「意圖為何?」

「…………」

托魯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不過——

「我……」

嘉依卡想要全盤否定托魯的質問。但她被迫重新意識到—目己的心中,並沒有可用來否定的依據。

她缺少一部分的記憶。

賈茲帝國的首都被攻陷時——她從逆光中,看到了包圍賈茲皇帝的八英雄身影。

但她的記憶就在這裡中斷了,接著,她就發現自己手握著蛇咬劍,佇立在堆滿屍體的小雜物間裡。雖然她不太清楚正確的時間經過,但用年月日來表示的話,這前後之間應該有一年以上的空白吧。

在空白之前和之後——她的記憶有明顯的差異。

空白前的記憶跟現在連接不起來。

那簡直就像是他人的記憶——

「我——」

收集完「遺體」之後,她要對殺死父親的人、背棄父親的人,對他們復仇。

因為她愛著自己的父親。因為她想泄心頭之恨——所愛之人被奪去性命。這是非常非常理所當然的道理。

可是——她為什麼愛著父親?

她傾慕父親的具體理由何在?因為受他養育?因為有血脈的相連?那乳娘呢?親生母親呢?為什麼她平常從未去意識到這些?如果她不愛她們的話——那她將與自己性命等價的愛,唯獨只奉獻給父親的理由是?

她跟父親之間的記憶,大多非常曖昧,且缺乏具體性。

那些記憶——她就算回想起來,也不會直接給自己的心帶來任何悸動。

反而是她和大衛、賽爾瑪一起度過的日子,遠比那記憶還要更具有真實感的重量。大衛的傷口、賽爾瑪的未歸,現在皆化為確確實實的「痛楚」,歷歷可辨地重壓在嘉依卡的心頭。

重新將空白前的記憶,跟這些相比的話——

「……………」

嘉依卡忽然心生某種腳下即將要崩塌般的恐慌。

恐慌來自於一個疑問。

自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這麼做,才是正確的。

但她會不會只是受到不確實、沒有真實感的記憶所影響,所以才那樣——深信不疑呢?

話說回來,為什麼有這麼多自稱嘉依卡的人?

自己真的是嘉依卡·賈茲嗎?

「我……!」

「你搞什麼啊?我還以為你是來探病的,結果其實是來欺負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嗎?」

大衛以聽似懶散的口氣,如此對托魯抗議。

亂破師青年——夾雜著嘆息,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純粹——只是想要問問看而已。如果你覺得不愉快的話,對不起。」

「…………什麼嘛。」

托魯爽快地道歉。大衛見狀,一臉掃興似地這麼說道。

接著——

「打擾你了。」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就把背移離了牆壁。

「……托魯?」

「你傷口要仔細地醫好。我們家的阿卡莉所做的軟膏和止痛藥也留給你。那傢伙的研藥技術可不是蓋的吶。」

托魯交代完這些以後,便走近嘉依卡的床邊,將兩罐小瓶子留給了她。

「托魯……」

「那就這樣啦。」

托魯說完,旋踵轉身。

對著他的背影——

「托魯!」

嘉依卡忍著疼痛,出聲喊住他。

「我也——『謝謝你』。」

「…………………?」

托魯回頭越盾望著她,嘉依卡——連忙從記憶之中,拖出她在下次見到他時想要親口對他說的話。

「出手,救了我。」

「………………啊啊。」

剛剛有一瞬間露出疑惑表情的托魯,對她點了點頭。看來他為嘉依卡丟出飛鏢一事,已經被他遺忘了吧。這名亂破師——明明該是「有人事物堪利用,就直須好好利用」的亂破師,卻毫無挾恩圖報的打算。他自己明明搞不好會因為干涉了那場比試,而被剝奪武鬥大會參賽者的資格。

今天

早上托魯自己才說:「我身為亂破師,根本就是個次等貨啊。」

他確實時常沒能徹底貫徹冷酷無情的原則。

但話說回來,他如果是個只追求合理性和利益的男人,那他現在應該就不會和白色嘉依卡一起行動,而紅色嘉依卡應該也不會這麼執著於他了吧。

從於理者,凡事合於理,即能妥善了之。

但他們無法創造出超乎於理——上述以外的結果。

紅色嘉依卡之所以追求托魯,就是追求他的這一部分。

既是亂破師,卻又不像亂破師。

但不就是正因如此,所以才能得到——其他亂破師所得不到、唯獨他才能引導出來的某些事物嗎?

嘉依卡抱著如此想法。也不曉得托魯是否看穿了嘉依卡的這般想法——

「結果身為亂破師而言,像我這種傢伙,真的——很要命、很糟糕吶。」

托魯語帶自嘲地這麼說完之後,便走出了房間——他只微微輕瞥一眼,房裡的芙蕾多妮卡也跟著追在他的身後。

——————————

他的傷口雖然很深,但都不至於致死。

以傭兵的身份工作至今,他受過無數次的重傷,也親眼看過無數個受了致命傷而死掉的人。自己傷得如何、胡來到何種程度會致死,尼古拉大致上都瞭然於心。

因此——

「……可以打擾一下嗎?」

尼古拉判斷自己尚能做到「在兵營中四處走動」這般程度的事,於是——他把薇薇留在房間裡,逕自去拜訪某間房間。

他已經事先向警衛衛兵詢問過位置了。而那間房間,就位在那個位置。

那間房間即是分配給——

「…………」

剛才和他們對戰的選手。

打開房門走出來的人,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

柔軟的波浪金髮,以及清澈的天空色瞳孔。

那副姿容超越了性別,常常會被誤認為美女……但他絲毫不會給人半點纖細孱弱的印象,這是因為他全身上下都帶著出身於武學世家的氣息。

(他果然不是其他什麼人,就是我們家隊長本人吧……)

尼古拉冷靜下來臨近看他,還是跟尼古拉記憶中的亞伯力克臉孔毫無任何差異。就算亞伯力克有雙胞胎兄弟,仍很難想像會有人相像到這種地步——完全無法分辨的地步。

「……有何貴幹?」

亞伯力克如是問道。

看來他並不是不會講話。

但那雙在近距離下看著尼古拉的雙眼裡,絲毫沒有半點面對部下或知己時的親密和溫情。

(該不會是失去了記憶?)

被捲入航天要塞的墜落時,頭被打到了之類的。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面對尼古拉兩人時的冷酷態度,也就不難理解了——但同時,尼古拉心中仍殘留著如此疑問:變成這種狀態的亞伯力克,為什麼會特地來參加這場武鬥大會呢?

「你……」

尼古拉沒有進房,就這樣子站在房門出入口——重新審視他。

他仍穿著長袖、戴著手套,所以尼古拉看不出來他那隻關鍵的手臂究竟是何模樣。是義肢嗎?抑或是用某種魔法之類的方法,讓手臂看起來像是存在一樣?雖然尼古拉看不出來……

「你真的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你在說什麼?」

亞伯力克——這名怎麼看就只像是亞伯力克的青年,卻用以前的亞伯力克絕不會露出的冰冷眼神,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尼古拉。

「你跟『亞伯力克·基烈特』這號人物長得一模一樣。那人之前是我們的隊長。你們絕對不只是長得很像而已。若只是相貌相似那也就罷了,但你們連身體的體格、擁有的技能也全都一樣。應該不可能會有這樣子的巧合吧?」

「…………」

亞伯力克靜默不語。

如果他真的是喪失記憶,那反倒應該會覺得「居然有人認識以前的我!」而露出吃驚或喜悅的反應。然而——他似乎對尼古拉的話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

「隊長,這究竟是為什麼?」

尼古拉向亞伯力克踏出一步,問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不,薇薇為了你……」

「——即便我的『前世』真是你們所說的亞伯力克·基烈特……」

亞伯力克……靜靜地開口:

「那我現在也想不起來了。我沒有以前的記憶,沒有和你們共同擁有的記憶。換言之,姑且肉體,從內在的意義而言,我已經是不同的人了。」

「這——」

尼古拉張口結舌。

這個男人果然就是亞伯力克。

他單純為「亞伯力克居然還活著」這件事感到高興。

但如果內在已經完全變成其他人的話,他真的可以為此感到高興嗎?雖然肉體沒有死去,但他的精神——他的記憶,以及由記憶形塑而成的人格,如果已經完全死去,那到底和「死亡」有什麼不同呢?

亞伯力克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對我而言,你們只不過是與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亞伯力克凝望著無語的尼古拉好一會兒——但他最後只說了一句「失陪了」,便將房門關上了。

那扇門扉,像拒絕的證據一樣,擋在尼古拉的眼前。尼古拉茫然地凝視著那道房門。

尼古拉一籌莫展。

即便嗓音一樣,但口氣確實屬於不同的人——在肉體的部分,雖然跟尼古拉他們所認識的亞伯力克有很多共通點,但他的言行舉止真的無異於陌生人。

要怎麼做,才能恢復亞伯力克的記憶呢?

還是說,他會永遠就這樣下去?

關於人類的精神方面,還是芷依塔和馬特烏斯之類的魔法師們會知道得比較詳細。專長為揮舞巨劍的尼古拉,無法分辨對於這狀況究竟能抱有多大的希望,還是說,其實已經無望了呢?

「——該怎麼跟薇薇說才好呢……」

尼古拉撇下這麼一句話之後——便再次在兵營的走廊上開始邁步,朝主辦單位分配給他們的房間走去。

——————————

自稱「嘉依卡」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的女兒——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人。

賈茲帝國亦被稱作為魔法技術的發祥地,戰後仍持續敬仰該國的人也不在少數。不論是好是壞,至今阿圖爾·賈茲的影響力,依然還殘留在菲爾畢斯特大陸全境。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勢力也為數眾多。

正因為這樣,多數存在的「嘉依卡」之中,有幾成只不過是以為藉此名號招搖撞騙,便能獲得一好處——換句話說,即是詐欺師之流。只要說是賈茲帝國的正統繼承人,即能獲得經濟上的支援——也有這樣子的情況。

但另一方面,什麼好處都沒得到,就這樣子持續自稱「嘉依卡」的少女們,也確實存在著。而她們大多深信不疑「自己才是真正的嘉依卡」。只要本尊「嘉依卡」並非複數的存在,那麼除了其中一人,其他的「嘉依卡」們應該就全都是冒牌貨了……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利益,或有什麼樣的原因,促使她們這樣做呢?

解開這個疑問的人,正是「沒能完全變身成嘉依卡」的薇薇·荷羅派涅。

沒錯。好幾名「嘉依卡」並非天生便為「嘉依卡」,而是「變身」成「嘉依卡」。

讓薇薇來說的話,所謂的「嘉依卡」,並不是具有實體的存在,而是附身在毫無關係的少女們身體裡的惡靈——類似這樣子的東西。如此一來,這話就說得通了——關於的女兒,在賈茲帝國滅亡以前,豈只名號,甚至連其存在本身也未曾被人談論過。

還有,這也說明了一點——何以「嘉依卡」們全都欠缺一部分的記憶。

「嘉依卡」們不曉得自己原本是沒有實體的存在。她們沒有這樣的自覺,自己其實是附身在無辜的少女身上,作為人格複寫了那些少女。說起來,正像是寄生蟲般的存在。

作為如此不自然的存在,「嘉依卡」們似乎為了避免自己知曉事實之後會自我崩潰,於是讓自己失去一部分的記憶——依據那記憶空白的部分,來讓所有事情都得以變得順理成章。

據說分散在菲爾畢斯特大陸各地,毫無任何關係的少女們,一旦符合了某種條件,那些事先深植在她們體內的「種子」就會發芽。等她們殺光周圍的人,讓那些人成為犧牲品之後,「嘉依卡」便如焉完成。

將至今為止的人格完全塗抹覆蓋之後——的女兒於焉誕生。

假如這

真的是事實的話……

「……真是不像樣吶,暗殺者。」

托魯站在房門口,這麼對橫躺在床上的銀髮少女出聲問候。

薇薇·荷羅派涅。

本來她也本該會成為嘉依卡才對。

但由於她「沒有變身成功」,所以托魯才得以獲得更進一步關於「嘉依卡」的情報。雖然他還不曉得那究竟是真是假——

「你……!」

薇薇驚訝得想要起身——卻貌似礙於傷口,而按壓著腹部呻吟。

她的身體遭到了被擊飛出去的痛毆。就算不到內臟破裂的地步,恐怕多少也內出血了吧。

「決賽第一回合就輸了嗎?明明從隱蔽處投擲飛針就行了,誰教你要湊上前去出風頭,所以才會遭過到這種下場吶。」

「…………」

薇薇咬牙切齒,怒瞪托魯……但下一瞬間,薇薇的表情就像緊繃的線突然斷掉似地崩潰走形。接著,她垂下了眼帘。

「幹嘛?你怎麼了?」

「………………」

垂下視線的薇薇,顫抖著肩膀,托魯甚至能聽見她發出了啜泣般的聲音。

「喂喂……」

這名個性要強的少女,居然表現出這種反應。托魯為此吃驚不已。雖然他確實多少抱著「挑釁她會比較容易聊起來」的心態——但這樣一來,托魯就變成只是來毫無意義地挖苦她的卑鄙小人了。

「對手那麼強嗎?」

這麼說道的托魯——並未從房門口踏入房內。他就這樣子和薇薇隔著距離——雖然他沒道理掛慮她,但胡亂刺激她、讓她變得軟弱,對他也沒有好處。

「基烈特大人……」

「你們家的隊長怎麼了?」

「基烈特大人還活著……我們明明以為他已經死了……但是……他朝我們揮劍……感覺就像是完全不認識我們一樣……」

「……!」

托魯有一瞬間聽不懂薇薇在講些什麼,但從她稍後斷斷續續透露出來的話語,他終於理解了大概的狀況。

亞伯力克·基烈特有一陣子不見蹤影,是因為他「已經死了」。

奇伊告訴薇薇有方法可以讓他復活。因此,儘管薇薇免於「嘉依卡化」,但她還是決定要收集「遺體」。

然而,在這個哈爾特根公國的武鬥大會上,他們和還活著的亞伯力克對戰了。

吃驚的薇薇兩人,輸給了亞伯力克及其搭檔——由於尼古拉自己宣布敗北,因此他們兩人才得以勉強保住一命。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托魯點著頭的同時,疑問掠上了他的心頭。

(奇伊應該已經被嘉依卡「殺死了」才對……但根據嘉依卡的說法,那傢伙似乎也是無實體的幻象之類的東西。這麼說來,奇伊也跟嘉依卡們一樣,都存在著兩個以上的數量嗎?還是說,單純只是——這傢伙從奇伊得來情報的時間點,是嘉依卡在那座島上打倒奇伊之前呢?)

而關於亞伯力克·基烈特,他心中也留有好幾個疑問。

雖然托魯只有以敵人的身份和他對峙過幾次,但他多少明白那名青年騎士的稟性。他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背叛自己的同伴,對同伴做出攻擊之類的行為。而且,重視體面和大義的騎士們,相當討厭變節之人。

那麼,他為何會對薇薇兩人拔劍相向?

接著——

「總而言之,是奇伊那傢伙對你說的,是吧?他說只要集全『遺體』,就能讓亞伯力克·基烈特復活?」

「…………」

薇薇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她似乎已經毫無散發敵意、頂撞托魯的精力了。

「這樣啊……」

雖然不曉得是何方神聖,但事先安排好這群「嘉依卡」的人——想來恐怕就是賈茲皇帝本人——讓「嘉依卡」們競相收集「遺體」。那人正透過這件事,挖掘出某種意義。

反過來說,「收集遺體」是安排了這一切的人的意圖,而非「嘉依卡」本身的心愿。她們只不過是被迫深信那就是自己的願望——只不過是毫無自我意識、受人操縱的提線人偶罷了。

若真是如此的話——

「真是抱歉,挑釁了你。你好好療養吧!」

托魯這麼說完,便離開薇薇他們的房間。

托魯和等在走廊上的芙蕾多妮卡一起往自己所分到的房間走去。稍遠處,有一名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眾持續監視著他們。那六連星眾暫且是無關緊要的對手。只要托魯兩人不胡來、不主動攻擊的話,他們應該就不會對托魯這方出手吧。

比起六連星眾,更大的問題是——

「——托魯。」

他們的房間前面,佇立著一道人影。

是辛。

「我還想說你到底在幹嘛呢。」

辛用傳達出確實含有傻眼語氣的嗓音,如是說道。

「你不一一到處向其他人詢問的話,就下不了任何判斷嗎?」

看來似乎已經被辛看穿了。

的確——托魯去見紅色嘉依卡和薇薇,是為了要重新整理、確認正在自己心中慢慢成形的想法。

話雖如此,托魯的決斷會是如何,就算是辛也無法得知。

尤其是——身為亂破師的辛。

「…………」

托魯不發一語。

「你們的處分已經定案了。」

辛用像是在閒聊般的傭懶口氣,如是告知:

「明天會安排你們在第一場比試上場對戰。至於『干預比試』的處罰,就是讓你在這場比試對上很有可能是目前最強的對手。也就是在今天最後一場比試上場的那兩個人吶。」

「…………!」

換言之,他們即將和亞伯力克·基烈特對戰?

「老實說,我目前還不曉得他們的底細吶。總之就用你來觀察看看吧。」

辛聳了聳肩,對他這麼說。

這就代表,公王陣營也還不曉得亞伯力克·基烈特的「變節」囉?換言之,他在失去記憶的狀態下參加這次的武鬥大會,很有可能是為了其他某種原因。總不可能會是單純的偶然吧。

「原本你們如果繼續贏下去的話,遲早都會對上他們。所以事實上,這也不算是什麼責罰。你可要好好地心存感激啊。」

「就是說啊。」

托魯一邊這麼回應,一邊眯起雙眼窺視辛的動靜。

辛在這個時間點,特地來告知他們關於處罰一事,肯定有什麼理由。本來的話,在站上競技場以前,不會知道對戰選手是誰。事先來告知對手是誰,對托魯兩人而言非但不是責罰,而且即便不多,倒也還算有利。

辛似乎也明白托魯是這麼想的吧。

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

「把『遺體』的所在位置告訴我。還有,該如何解除你設置在『遺體』上的陷阱,也一併告訴我。」

「……原來如此。是為此而來啊?」

托魯露出了苦笑。

「除了你們一行人,其餘參加本次武鬥大會的『嘉依卡』勢力,全都已經敗陣下來了。嘉依卡·布芙丹及其隨從受了重傷,薇薇·荷羅派涅和尼古拉·阿弗多托爾也跟他們一樣。如此一來,他們就暫時沒有力量足以插手『遺體』爭奪一事了。」

換言之,公王陣營就不需要利用托魯,來擊潰其他「嘉依卡」勢力了。

與此同時——

「還有……薇薇·荷羅派涅和嘉依卡·布芙丹的同伴,都被我們收押成人質了。雖然還不曉得他們各自怎樣的反應,但已經不需要讓你去回收其他嘉依卡的『遺體』了。」

「……城內警備有些微妙的不足,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要引誘「嘉依卡」的隨從們,然後把他們捉起來當作人質。

「這也是其一。」

辛坦然地如此說道。

換言之——城內警備不足,其實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除了乍見即分曉的衛兵配置以外,如果還採取著其他防備措施,那應該就是由魔法控制的監視體制了吧?也有可能是設置了跟之前羅伯特·阿巴爾特伯爵宅邸一樣的裝置。

出於轉播及其他的用途,魔法現在正交織在這座城的周圍,密集得就像是網目一樣。即使大量的魔法之中攙雜著與防衛相關的魔法,但技術不到家的魔法師,應該辦不到那麼細緻的判別吧。

「總之,你明天對上的選手,兩個都是能人好手。你就這樣子敗北被殺的可能性也不小喔。若待到彼時,可就來不及了吶。」

「雖說如此,但我如果現在就告訴你,那我很有可能會在說出來

的那一瞬間,就被你給殺了啊。」

托魯露出嘲諷的笑意,如是說道:

「我會把所在位置和解除陷阱的方法寫在紙上,並放入我的懷裡。屆時我若被殺死了,你只要取出紙來就行了。」

「…………」

看來辛似乎也預見托魯會這麼回答了吧。

辛不發一語地聳了聳肩——然後爽快地旋踵轉身,背對托魯並邁起了步伐。

托魯忽然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辛哥。」

「…………」

辛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但托魯毫不在意,並稍微加大音量,繼續對他說:

「你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

辛停下腳步,越肩回望托魯。

「你是想要做什麼、想要獲得什麼,又是希冀著什麼,所以才活著呢?」

「你真的還很乳臭未乾吶。」

辛一臉無奈的樣子,如此對托魯說道:

「我是亂破師。以亂破師的身份出生,以亂破師的身份活著,以亂破師的身份死去。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希冀?亂破師不抱那樣子的東西。」

這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是身為亂破師最為理想的答案了吧。

懂得本分的「聰明」答案。

「因為我還沒死掉、還沒被殺死,所以我還活著。僅此而已。」

什麼都不希冀、什麼都不渴求、什麼都不厭惡。

就像機械一樣——默默地運作到壞掉為止。

僅僅如此的存在。

那樣確實才是掌權者們所想要的亂破師吧。而辛從很早以前,就是個內外都公認的理想亂破師。

「……這樣啊。」

托魯點了點頭。

「你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老是在意一些無聊的事情。」

辛臨走前扔下了這麼一句。然後他這次頭都不回、腳也不停,就這樣子離去了。托魯一邊目送他的背影,一邊小聲地喃喃自語:

「就是說啊。你才是正確的。以亂破師而言的話……」

——————————

黑夜——再次降臨。

在昏暗的倉庫,不,牢獄的一隅,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束手無策地任光陰流逝。

「…………」

阿卡莉依然維持著平時的面無表情,躺倒在牆邊。

武器自是當然,甚至除了貼身衣物外,就連其餘衣服都被沒收走了。在這種狀態下,縱使是亂破師也毫無改變現況的方法。不,正確來說,是可用的方法極為有限。而就連那些有限的方法,也在不久前剛被證明了完全派不上用場。

銬在阿卡莉手上的枷鎖,又增加了一個。

除了原本銬在手腕上的之外,她的雙肘也被裝上了鐵環。她現在被固定成除了肩膀以外,其他部位全都無法好好地活動。

老實說,阿卡莉可以藉由卸開手腳的部分關節,來解除手銬腳鏢。

但看來對方似乎用魔法或其他的方法在監視著她們……剛才阿卡莉嘗試「脫掉枷鎖」時,她連裝回關節的時間也沒有,昴星團六連星眾就闖了進來,再次把她束縛了起來。

「阿卡莉。」

嘉依卡和妮娃一起躺在阿卡莉的身邊。她把臉靠近阿卡莉,喁喁細語道:

「沒事吧?」

「沒事。」

阿卡莉答道。

嘉依卡微微露出笑靨,點了點頭,伸長安著手銬的雙手——讓阿卡莉穿過雙手所形成的環,將雙腕貼附在阿卡莉的脖子上,緊緊地抱住了她。

阿卡莉和嘉依卡不著一縷的肌膚,緊密地貼在一起。

「——嘉依卡?」

縱使是阿卡莉,也難免露出了些許吃驚的表情。

她這究竟是在幹嘛?

覺得有點冷,所以想要和人肌膚相親、互相取暖嗎?

還是說——

「抱歉,我沒有興趣和同樣都是女人的傢伙互相調情。」

嘉依卡似乎有好幾次被妮娃來回撫遍了全身,她該不會因此對奇怪的嗜好覺醒了吧?

「…………」

嘉依卡不發一語。

她的雙手滑過了脖子,來到了阿卡莉的背部。

「不對,如果是哥哥期望如此的話,那就……」

阿卡莉說到這兒,忽然發現——

嘉依卡的手指正在阿卡莉的背上做些奇怪的動作。那並不只是來回撫摸而已,顯然是具有某種規則性的動作。

(……「妮娃」?)

阿卡莉發現那是在寫大陸通用語的文字,於是她把意識集中到背上。

嘉依卡最初「寫」的是「妮娃」這個單字。

「妮……妮娃?」

「…………」

連續輕輕點頭的人,是嘉依卡,而不是妮娃本人。

「我,妮娃。」

妮娃指著自己,說著事到如今用不著再說的事。總之,先暫時不管妮娃。

接著——

(「方法」……「妮娃」……「機杖」……「變形」……「一次」……「機會」……)

因為她平常自己聽習慣嘉依卡羅列破碎單字的說話方式,因此她馬上就理解嘉依卡想要說些什麼了。

嘉依卡是魔法師。

她所愛用的魔法機杖,和棺材一起被沒收了——老實說,魔法師不依靠機杖,只透過重複口頭上的咒文誦詠和簡單的儀式,也發動得了魔法。但是,這個方法太過耗費時間與工夫,並不實際。而且,在這種被人監視的情況下,想當然耳,她們很有可能發動到一半就被人發現,然後或被塞入撐口器,或被毀去喉嚨,或被剪斷舌頭。

不過……嘉依卡有妮娃在。

只要讓她——讓活生生的魔法機關、活生生的魔法增幅器變形成機杖,嘉依卡就能發射出魔法了。雖然阿卡莉對魔法、魔法機關知道得並不詳細,但聽說嘉依卡第一次「使用」妮娃時,妮娃的基本構造和使用方法,似乎「寫入」了嘉依卡的腦中。既然她說「辦得到」的話,那實際上應該是可行的吧。

不過——嘉依卡只有實際使用過妮娃一次,而且還只是用來當作強化自己機杖的零件。能否讓妮娃變化成魔法機杖、能否實際操作——嘉依卡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試過。

一旦要用,機會就只有那麼一次。

毫無事先演練,馬上就是正式演出。

如此一來,她們只能儘可能地等待可行性高的良機了。

不過,良機一旦到來,希望阿卡莉也毫不遲疑地行動——嘉依卡的這段「筆談」,隱含著這樣的意義。嘉依卡並非使用言語對她竊竊私語,恐怕是在戒備著對方的監視吧。

「我知道了,嘉依卡。」

阿卡莉點了點頭。

「這就是所謂的『在極限的情況下所萌生的愛』吶。」

「呣呀?」

嘉依卡瞪圓雙眼。

她露出焦急的表情,仿佛在說「咦?意思沒能傳達清楚嗎?」。但阿卡莉不理會她,逕自用失去自由的雙臂前端——用手指碰觸嘉依卡肚臍下方的周邊。

「畢竟我現在是這副模樣,沒辦法緊緊抱住嘉依卡,不過來回撫摸之類的事情,還是可以辦到喲。」

「阿卡莉?不——」

嘉依卡頓時停住話語。

她應該是突然想到,一旦說出「不是這樣的」,這段「筆談」就會露餡了吧。

阿卡莉用指尖在嘉依卡的下腹部寫下了這些——

「了解,「等待良機」。

然而——

「阿……阿卡莉,好……好癢……」

看來嘉依卡似乎沒能靠皮膚的感覺,好好地理解阿卡莉所寫的文字。她一個勁兒地扭動著身體,完全沒有明白了的樣子——

「總之,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已經傳達給我了。」

阿卡莉在她耳邊呢喃私語,這時嘉依卡才總算理解了似的。

「……我也要,傳達。」

總是狀況外的妮娃,才一這麼說完,就從嘉依卡的背後緊緊抱住了她——就像嘉依卡剛才對阿卡莉所做的一樣,她讓嘉依卡穿過自己雙手所形成的環——然後開始對嘉依卡的下巴周圍呵癢。

「等等……妮娃……!」

嘉依卡焦躁不已,妮娃則繼續搔癢。

嘉依卡因為被人撓癢,有好一會兒不斷地扭動著身子-

「——出來!」

開門聲響起的同時,這道喊聲也突然闖了進來。

「——」

嘉依卡慌慌張張地想要離開

她們倆,但由於手銬限制,她沒能從阿卡莉和妮娃的身上順利抽身離開。

「等……等等……!」

「如您所見,我們現在是這副模樣啊。」

阿卡莉如此回應突然闖進來的傢伙。

站在門口的人——是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眾。

這另外一個流派的亂破師,大多不會展現個性之類的特質。那名亂破師就算看到了嘉依卡三人詭異的模樣,也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連阿卡莉所說的話,他也一併無視,並且繼續說:

「兩位公主大人召你們過去。」

「…………」

嘉依卡和阿卡莉紛紛停止扭動身體,然後面面相覦。

「兩位公主大人」是指那兩個待在公王身邊的雙胞胎嘉依卡嗎?

可是——找她們究竟是為了何事?

「動作快點。上頭說,你們不聽從的話,就算把你們的一、兩隻指頭折斷也沒關係。」

那名六連星眾沒有半點焦急的神色。他反而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像是在閒聊似地如此說道,對他們而言,折斷、剪掉人類的手指,以及砍斷人類的頭顱,全都是一樣的——只是他們已做習慣的工作罷了,所以毋須一一感到緊張。

現在反抗的話,沒有任何意義。

「總……總之,手——」

「我知道。」

首先,阿卡莉像蛇或毛毛蟲似地讓身體蠕動前進,脫離了嘉依卡雙手所形成的那一個環,然後站起身來。接著,換嘉依卡起身。妮娃則仍舊像只小貓崽一樣,緊緊攀附在嘉依卡的背上——哎,關於這點,就不多說了。

「——來吧!」

那名六連星眾依然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如此對她們宣告。

——————————

托魯走在通往競技場的臨時通道里,緊握著腰上的兩把小機劍劍柄。

十年前左右獲贈的這對小機劍,至今是他愛用的武器。

跟昴星團六連星眾不同,亞裘拉戰魔眾較為認同亂破師個人在能力上的差異——或者更該說「擅長或不擅長」。人類天生所擁有的才能就是有差。既然如此,與其強行實施齊頭式的平等教育,倒不如追求綜合性能力上的提升——應該是出於這樣子的想法。

換言之,即是「適才適所」這麼一回事。

托魯的武器是一對小機劍,阿卡莉的武器則是鐵錘。這也是根據男女差異和身體能力的差距而所下的判斷。阿卡莉比托魯還要更精通於研藥,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有適合、不適合的差別,自是理所當然——是嗎?)

托魯帶點自嘲地這麼心想。

「對了,托魯。」

走在他身旁的芙蕾多妮卡,忽然出聲說道:

「這次也採取跟上次一樣的方針就可以了嗎?」

「……說得也是呢。」

托魯將手移開劍柄,然後開始思考。

芙蕾多妮卡會這麼問,是因為狀況跟最初的比試時已經大不相同的關係吧。

哈爾特根公王陣營已經不需要托魯繼續晉級武鬥大會,也不需要他去除掉其他「嘉依卡」及其部下,回收那些「嘉依卡」的「遺體」了。

極端點說來,現下從這兒逃跑——或早早宣布認輸,從武鬥大會本身脫離出去,也可以想成目前的選項之一。

如果他是個凡事從「有無利益」來思考的亂破師,反而理應優先選擇前違的這條路吧。然後,對嘉依卡們見死不救,繼承她們回收「遺體」的遺志。

這個選項實現的可能性最高。身為亂破師,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然而……

就算身為亂破師,那才是正確的選擇,但那樣大概……還是不行。

這就跟「身為亂破師,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然後放棄說不行」是一樣的道理。

紅色嘉依卡說她想要的是單純的「托魯」,而不是身為亂破師的「托魯·亞裘拉」。

她說……就算不是亂破師也沒關係。

不。反倒該說是——

(我不能是亂破師。)

托魯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會這麼想。

但是——用「因為我是亂破師,所以……」這種死心眼的想法,害自己綁手綁腳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托魯自己吧?拿框架套住自己,有時候可以讓自己將全力貫注在同一個方向,就跟的關鍵詞一樣重要。

然而,就這樣子被緊緊套著,拿不下來的話——那反而是詛咒了。

必須這樣。

本該這樣。

他常常這樣說給自己聽——

「不。稍微改變戰鬥方式。」

「是嗎?」

「我要用我自己的戰鬥方式。我不要再拘泥於身為亂破師的戰鬥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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