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TRUE BATTLE(2/2)
「我要用我自己的戰鬥方式。我不要再拘泥於身為亂破師的戰鬥方式了。」
「………」
芙蕾多妮卡有一瞬間用茫然的表情凝視著托魯。
接著——
「我不太清楚詳情是怎樣啦……」
芙蕾多妮卡歪著頭說道:
「但我有點高興吶。」
「高興?」
托魯皺起眉頭,看向自己的搭檔。
就芙蕾多妮卡而言,這真是個稀奇罕聞的「感想」。
「因為你是打倒過我的男人啊……所以我還是希望你能一直都是那種表情吶。」
「……我是怎麼樣表情啊?」
托魯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重振起精神,一邊走著,一邊大力地深呼吸。
接下來——
——————————
嘉依卡感覺到身旁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動靜——於是她睜開了眼。
看來她似乎稍微睡著了一下。昨天她明明因為傷口的疼痛,直到半夜很晚都還睡不著……或許托魯送她的軟膏和止痛藥,確實發揮了效用也說不定。
嘉依卡眨了眨眼,微微起身。
這時——
「——!」
她和站在她身邊的大衛對上了眼。
身懷重傷的他——不知何時已穿上了他平常所穿的防具。
看起來儼然就是要出門去某處的樣子。
雖然應該已經止血了,但傷口本身還未癒合。隨便亂動的話,顯然會再次出血。不,別說再次出血了,他之前隨著流血而一起流失掉的體力,應該還沒有恢復才對。
關於這點,嘉依卡也跟他一樣。
因此——
「大衛?胡來——」
「是啊。嘉依卡,你好好躺著啊!」
大衛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但嘉依卡發現,他的聲音莫名地使勁,不太像平常會聽到的聲音。他果然是在逞強。每動一下身體就會牽動到傷口,他現在應該是在強忍著牽動到傷口時的痛楚吧。使勁強忍痛楚,讓他的聲音變得既不自然,又很僵硬。
「大衛,停止,胡來。」
嘉依卡完全坐起身來,如此命令。
這是身為僱主的命令。若是傭兵的話,就該聽從她的命令。
然而——
「抱歉,這個命令,我真的沒辦法聽從。」
大衛一邊伸手取來長槍,一邊說道:
「你睡著的期間,公王的使者來過了。」
「……咦?」
「賽爾瑪似乎被他們抓去當人質了。」
大衛拿起靠立在牆邊的愛用長槍,一邊像是在確認重量似地舉高放低,一邊繼續說:
「他們說,如果想要賽爾瑪回來,就把我們——不,嘉依卡,就要把你手上的『遺體』全部都交出。」
「……可是……」
紅色嘉依卡一行人,現在手上並沒有「遺體」。
她在先前的島上,已經將「遺體」交給了托魯,作為提供離開手段的交換條件。
因此——
「我那時候隨便糊弄過去了。沒有的東西,怎麼可能交得出來。但就算我們說沒有,他們也不會把賽爾瑪還給我們。他們不是那種可愛良善的傢伙吧。」
「……那……」
確實如他所言沒錯。
嘉依卡面露不知所措的表情,大衛對她露齒一笑說:
「不管再怎麼說,她可都是我的女人吶。」
他和賽爾瑪是所謂的男女情愛關係。關於這點,嘉依卡當然也知道。
或許是顧慮到嘉依卡吧?他們平常不太會表現出親匿的模樣——不過,單純從打交道的時間長度、彼此的關係深度等意義上來看的話,嘉依卡與他們之間的羈絆,恐怕還是比不上他們彼此之間吧。
「既然已經輸了,公王的衛兵、武鬥大會相關人士等等,應該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身上了。而且,如果是比試當中的現在,監視的視線應該不會很多吧。」
如是說的大衛,表情並沒有特別帶著悲壯感之類的情緒。
他是真的樂觀地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嗎?抑或者,這也是在顧慮著嘉依卡,所以才刻意用輕鬆的態度加以掩飾呢?
「如果能順道摸走的話,嗯,『遺體』我也會一起搶奪回來。將賽爾瑪救出來之後,我們再三個人一起努力加油吧。」
「胡來……」
嘉依卡只是不停地重複這一句。
「捨棄賽爾瑪吧!」這句話就算撕裂她的嘴,到底也還是說不出口。如果他們是做得出這種「聰明」決斷的傢伙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和嘉依卡一起行動了吧。
「……或許吶。」
大衛一邊這麼說,一邊以長槍作為拐杖,開始邁起了步伐。
「大衛……」
他——連一句「幫個忙吧」都沒對嘉依卡說。
大衛和賽爾瑪會這樣幫著嘉依卡,是因為他們聽從了可說是他們人生導師的傭兵所說的教誨。
『受到別人幫助,而感懷其恩義時,就再去幫助另外一個人吧!將它傳承下去吧!就像雙親養育小孩,小孩再去養育孫子,代代傳承下去一樣。這才是更有意義的事——他是這樣教誨我們的。』
嘉依卡記得大衛之前有一次喝醉酒的時候這麼說過。
對他們兩人而言,嘉依卡就算稱不上是他們的小孩,好歹也算是妹妹之類的存在吧。
所以他們才會不求報償,陪伴嘉依卡一起踏上這趟無稽荒唐的旅程。
因此,他就算撕裂嘴,也絕不會對她說:「我幫了你,你要還我恩情啊!」
既然如此——
「等等。」
嘉依卡抓住大衛的衣擺,說道:
「我——也去。」
「喂!你乖乖躺著。你的傷口還沒癒合吧?」
「那些話,全部,還給你。」
「…………」
嘉依卡拿起放在枕邊的蛇咬劍,大衛則用無奈的表情看著她。
嘉依卡將手穿過事先帶來的備用衣物的袖子——同時痛得齜牙咧嘴——這時,年輕亂破師的臉忽然從她的腦海之中閃掠而過。
(——托魯。)
比試組合被重新調整,托魯改成從早上第一場比試開始戰鬥。由於航天機兵使用擴大音量的魔法,將這件事情傳遍了整個格蘭森城,所以嘉依卡也聽說了此事。
他現在應該正值打鬥中吧。
她有點在意他的比試結果。
但是——現在……
「……走。」
紅色嘉依卡迅速地換好衣服之後,忍著傷口的痛楚,如是說道。
——————————
托魯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從對面入口現出身影的對戰選手。
其中一人帶著平坦光滑的白色面具。甭說相貌了,就連究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教人無法辨別。頂多能從體型大致判斷他應該是個男人。面具的額頭部位,只寫著一個字「陸」。那個字是要表示他的某種個人特質,抑或是咒文的一種,也教人摸不著頭緒。
另一位——正露著他毫無遮飾的容顏。
聽說他在昨天的比試,也跟他的搭檔一樣,戴著面具上場作戰。所以,他或許只是沒有備用的面具吧。
亞伯力克·基烈特。
追捕嘉依卡的基烈特隊的隊長。
托魯也跟他交手過大約兩次左右。他是天生的騎士,甚至連血液里都裝著滿滿的戰鬥技能——戰亂時代所孕育出來的血統純正戰士。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跟托魯其實一樣。只是在社會上的地位有所不同罷了。
而……
「——你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托魯問道。
基烈特的表情十分淡然,並未露出任何喜怒哀樂之色。
雖然常有人會因為緊張而變成類似的表情,但從他的站姿乃至呼吸方式,看起來都完全是正常狀態……即便面臨實戰,他也不會動不動就緊張。曾經跟他交過手的托魯,最清楚他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
亞伯力克不發一語。
就托魯看來,他之前給人的印象,硬要說的話,算是偏比較嘮叨的類型。但他現在就僅僅只是用平靜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托魯這邊而已。
簡直就像是在面對著初次見面的對手一樣。
「你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聽說他在昨天的比試,滿不在乎地打算對自己的部下痛下殺手。
托魯不認為薇薇灰心喪志的模樣也是演技的一種。而且,她就算在這種事情上對他說謊,也沒有任何意義。或許亞伯力克真的是出於某種理由,喪失了所有記憶。
「——你是……」
亞伯力克說出第一句話:
「『嘉依卡』的從者嗎?」
「……不要用問題來回應別人的問題啦。」
托魯用呻吟般低沉嗓音說道:
「你不是亞伯力克·基烈特嗎?」
「我是『神使』。」
亞伯力克如是說:
「為了殲滅皇像,而被派遣至此的死者。」
「……有聽沒有懂啦。皇……什麼鬼?」
他果然是因為腦袋被打到或出於某種原因,才喪失了記憶——或者是腦袋出問題了?
若真是如此,那麼「他滿不在乎地打算對以前的部下痛下殺手」這件事,也就說得過去了。但另一方面,托魯還是不懂他為何要特地來參加這場武鬥大會。
從他的口吻聽來,似乎是出於亞伯力克——不,「神使」自己的理由。「皇像」這個詞本身,托魯根本完全搞不懂。
不管怎樣——
「——比試開始!」
頭頂上的航天機兵,大聲宣布。
托魯拔出小機劍,擺好備戰姿勢。
如果亞伯力克的本事跟之前一樣的話,半吊子的奇襲巧計對他應該行不通。就算行得通,最多也就能得手一、兩次而已。而且,托魯跟他已經是第三次對戰了——所以他們都很清楚對方的能耐。
「芙蕾多妮卡,長柄戰斧的傢伙就交給你了。」
「包在我身上。」
「我想你自己也很清楚,但可別讓對方砍斷脖子啊。那玩意兒確實會割斷腦袋喔。」
「……你在擔心我嗎?」
芙蕾多妮卡以茫然的表情歪頭問道。
「那是當然的吧。幹嘛啦?」
「嗯——這樣啊?沒事,嗯,我知道了。」
芙蕾多妮卡露出笑容,備好長劍。
「托魯自己也要小心喔。」
「噢。」
托魯點了點頭。
然後——
「——『我為鋼鐵』……」
托魯開始念誦的關鍵詞。
他沒有打算要拖延太久。打從一開始就本該以全力去戰鬥。
「『鋼鐵,故不膽怯;鋼鐵,故不迷惑。一旦遇到敵人,萬不可有任何躊躇,以此為消滅敵人之兇器』——」
詠唱結束。
與此同時,氣脈解放,托魯有一部分的頭髮變成了朱紅色。
那正是——開始的信號。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兩人幾乎同時蹴地而起,朝亞伯力克他們發動突擊。
——————————
格蘭森城內——謁見廳。
這間大廳,本該用來展現公王的威信和權勢才對。然而,其內部的裝潢卻極為冷清寂寥。沒有半個華美的裝飾品。牆壁既無裝飾繪畫作品,天花板亦無垂吊豪華燈飾。這個地方,確實做到了「必要的最低限度」這個詞。
唯獨窗戶被弄得很大。這應該是為了要讓航天機兵或魔法師傳送過來的影像,能更輕易地映照在置於大廳中央的水晶盤上吧。讓光線折射、放映出遠方光景的魔法招式,若需要屈折的次數越多,難度就越高。如果不是能直接從外面採光進來的地方,那麼就要無謂地增加魔法師的人數,並且需要高超的技術。
言歸正傳……
「——托魯!」
嘉依卡呼喚自己隨從名字的呼喊聲,在謁見廳里響起。
現在——謁見廳的中央放有一座火爐。從火爐慢慢地往上升起的煙霧中,正顯示著競技場的情景。
火爐旁配置了依扇形排列的座位。依然被銬著手銬腳鏢的
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的身影,就坐在這些位子上。
而且還有——
「基烈特大人……」
茫然低語的人,是一位坐在嘉依卡一行人旁邊的少女。
這位戴著眼鏡的機工師女孩——阿卡莉和嘉依卡就算不記得她的臉,對她的聲音也有些聽過的印象。更何況,坐在這位少女身旁的少年亞人兵士,還曾經跟阿卡莉打鬥過一次。
他們是基烈特隊的成員們。
一名禿頭男子、一名少年亞人兵士,以及一名戴眼鏡的少女。
他們也同樣被銬上了手銬腳鐐,被迫在此與她們同席。
眼鏡少女應該是叫做芷依塔,禿頭男子是馬特烏斯,而少年亞人兵士就是李奧納多了。
阿卡莉記得他們的名字應該是這樣。芷依塔在航天要塞時,曾經自我介紹過。至於另外兩個人,她記得在他們彼此之間的對談中,曾經有聽到過幾次他們的名字。
然後——
「…………」
王座上當然坐著史帝芬·巴爾塔扎·哈爾特根公王。
兩名黑衣少女——伊琳娜和愛琳娜,正偎靠在公王的肩頭,隨侍在他左右。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名身穿灰色亂破師裝束的六連星眾,正站在一旁,監視著嘉依卡等人。
「好有趣吶、好有趣吶,伊琳娜。」
「對啊。好有趣呢,愛琳娜。」
黑色雙胞胎嘉依卡——愛琳娜和伊琳娜交談著這些話語。
她們現在並不是在看著顯示在白煙上的競技場場景。她們兩人的紫色雙眸,正對著嘉依卡一行人,以及基烈特隊各個成員的所在位置。
托魯組和亞伯力克組。
兩組相爭的場面,令其相關成員的臉上浮現出不安的表情。黑衣少女們一臉非常愉悅地眺望著他們不安的臉孔。
令人困惑的是——這兩個人為何要派人把嘉依卡、阿卡莉、妮娃——以及基烈特隊的各個成員都帶來這個地方呢?視他們為人質的話,只要把他們關起來就夠了啊。
不過……
「——真是惡劣的低級興趣吶。」
阿卡莉喃喃說道。
她恐怕也跟嘉依卡想著同樣的事情吧。
伊琳娜和愛琳娜兩人,逼他們觀看托魯和亞伯力克賭上性命互相爭鬥的模樣——看著因此而動搖的嘉依卡等人,然後引以為樂。這確實除了「低級興趣」之外,便別無其他了吧。
「哪一邊會贏呢?」
「不管是哪一邊打贏,雙方最後都不可能平安無事啦。」
伊琳娜和愛琳娜各自這麼說著。
「單就我目前看來,應該是亞伯力克·基烈特的武術熟練程度更勝一籌吶。」
史蒂芬一臉愉快地說道:
「不過,亂破師的奇襲巧計,有時候會輕易地顛覆原本的優勢、劣勢。不管是哪一方得勝,都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還有,任何一方確實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就分出勝負。」
「…………」
嘉依卡看向史蒂芬。
擅長武術的公王,一邊看著煙霧上的托魯和亞伯力克,一邊露出淡淡的笑意,繼續這麼說:
「不過,那個白銀鎧甲戰士——跟龍騎士多明妮卡長得好像。她的姓氏也是叫做『史考達』來著?總不會是多明妮卡的血親吧?」
「…………」
聽了史蒂芬的話……嘉依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狂跳如雷。
沒錯。史蒂芬和多明妮卡·史考達同為——以前當然有見過面。他當然也知道「多明妮卡是龍騎士」這件事。
對於龍騎士所使用的魔法和能力,應該也……
「不管怎樣,這是場實力在伯仲之間的強者互相斯殺的戰鬥——雙方應該都沒有心力去顧慮下手的輕重。既是拼盡全力互相斯殺,招式應該全都是一擊斃命的威力。輸的那一方,死亡的機率恐怕很高吧。」
史蒂芬宣告著極為不吉利的預測。
嘉依卡——按捺住膨脹的不安,再次將視線轉回到比試的轉播畫面。
——————————
「——呼!」
又激烈又細碎——迸發出來般的呼氣。
托魯向左向右碎步飛跳的同時,像閃電般地朝對手攻去。如果是發動著的身體,那麼此時也能使出幾乎跟全力直線狂奔一樣的速度。他往前奔走時刻意左右移動,是為了要眩惑敵人。
他的敵人當然就是——亞伯力克。
不,根據他本人的說法,應該是〈神使〉。
然而……
「————」
托魯一邊吐出因太過激烈而喘不成聲的呼氣,一邊壓低身子。
縮短與敵人之間間隔的最後一步,他利用下沉的身子重新挺直回來的勁道,越發加速。
同一時間,他用雙手上的小機劍,從不同角度朝敵人劈斬而去。
既不能往右逃,也不能往左逃。再說,就算往後退去,也趕不上托魯猛衝的速度。
「…………」
然而,亞亞伯力克一臉平靜地接下了這一擊。
——金屬的悲鳴。重疊在一起的兩道聲響。
「——」
只憑一把劍、只憑劍尖與柄頭兩端,就擋下了來自左右兩邊的小機劍斬擊。亞伯力克就只是高舉起劍,讓劍像支撐棒一樣撐住兩邊。雖然化成言語描述,就僅僅如此而已,但這動作其實就跟「把針尖對準針尖」一樣——是一道精準到非常嚇人的動作。
(果然很不得了吶……!)
托魯在因而加速的意識深處如此呻吟著。
托魯過去曾跟他切磋過。然而他現在的本領,磨練得比那時候還要更厲害,已經完全沒有可乘之隙了。
而且——
「——!」
下一瞬間,亞伯力克的身影從托魯的視線範圍內消失了。
托魯理解到對方是沉下了身子的這一瞬間,從正下方而來的砍擊,猛然撲了上來。
對方的劍鋒,從托魯的腹部、胸部擦掠而過——托魯對此戰慄不已。
(這傢伙……!)
實際上——對方的反應速度和精準度,實在太過驚人了。
居然和發動著的托魯並駕齊驅,不,應該是更勝一籌吧。
然而……即便他們兩人的速度、精準度大致上不相上下,但亞伯力克那邊並沒有時間限制。若因勢均力敵而拖延到時間,輸掉這場比試的人,無疑會是托魯。
(天生的騎士——竟是身手如此厲害的角色嗎?)
這也就是說,亞伯力克天生就擁有足以達到這個境界的潛能。雖然不該期望他像托魯一樣——像亂破師一樣多才多藝,但換言之,若專論劍術較勁的話,常態下的亞伯力克,比狀態下的托魯還要出色許多。
(真是怪物……!)
托魯若沒有「勉強為之」的話,就達不到如此境界。然而對亞伯力克來說,卻是基礎中的基礎。
且說——
「…………」
亞伯力克的劍又再度轉變方向。
從右、自左、從上、自下,綿延不絕的——連擊。
這些恐怕並不是出於認真的斬擊。
但這只是對亞伯力克而言罷了。
托魯只要有一剎那沒留神,就會被唰的一聲砍到致命處而倒伏在地。亞伯力克看起來像是隨意連接著招式,但他的斬擊軌道,每一次都對準著托魯的軀幹——身體的中央部分。就連小技巧也充滿著一擊斃命的威力。托魯只要有一瞬間露出了可乘之隙,那把利刃無疑會以致命的速度和角度,砍進托魯的身體裡。
托魯光是要擋下這些連擊,就已經耗盡所有心力了。
他甚至連躲避都來不及。沒能躲開的劍鋒從他身上擦掠過去,淺淺地劃破了他的衣服——然後有時候是劃破了臉頰、耳朵,讓他滲出血來。
而且……
「…………」
亞伯力克的表情非常靜謐安寧。
絲毫沒有卯起勁來的樣子。對他而言,這就跟走路時要擺動手腳一樣——並不是硬擠出氣魄,勉強維持著這種狀態。
只不過——
(……他的左手?)
托魯由於處於的狀態下,所以感覺非常敏銳。或許正因如此,托魯才察覺到了吧。輕微細小到如此此地步的異樣感。
亞伯力克的左手,動作有一點點「不一樣」。
因負傷而動作遲鈍——並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
反倒像是亞伯力克本人被搶先一步的左手硬拖著似的。他的動作有如此奇妙的「偏差」。
怎麼可能。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
(如果要說有無可乘之隙的話,應該就只有這一點了吧?)
托魯下了如此判斷——就在這一瞬間。
「————」
從托魯眼前飛過的是握著長劍的右臂。
穿戴著白色鎧甲——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
「芙蕾多妮卡!」
那無疑正是托魯搭檔的右臂。
托魯一邊反射性地往後方跳去,拉開和亞伯力克之間的距離,一邊回頭望向芙蕾多妮卡所在的位置。這時,亞伯力克的夥伴正好一邊拉回長柄戰斧,一邊打算要送出刺擊。而芙蕾多妮卡的身影,由於右臂被砍飛的關係失去了身體的平衡,腳步不穩、搖搖欲墜。
糟了。面臨千鈞一髮的人,反倒是芙蕾多妮卡嗎?
雖說她是不死之身,但一旦頭被砍掉,芙蕾多妮卡也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不……如果是裝鎧龍的魔法,說不定從區區一顆頭顱,也能還原出整具身體。但是,對方一旦知道就算砍斷脖子她也不會死,那麼即便對方尚未察覺出她的真實原貌,也肯定會採取「擊碎所剩頭顱」的戰術吧。
她太過仰賴不死之身的特性——耐久性。
她的戰鬥「技能」,並沒有高超到哪裡去。
只不過是由於不死之身的特性,以及因不死之身而缺乏了本能之中的憚忌感——對攻擊產生反射性的瑟縮行為——所以才讓她一路走來,能夠勉強撐到戰局的最後關頭罷了。換言之,她這並不是「技能」,而是「能力」。
而已經淬練過的技能,往往能凌駕「能力」。
那位手持長柄戰斧的對手,既然和亞伯力克同組,那也表示:他擁有著與亞伯力克相等、或更勝於他的戰鬥技能。他們真該早點留心到這點才對。
「糟了,距離……」
托魯想要掩護芙蕾多妮卡,而朝她伸長了手。與此同時,在正打算對芙蕾多妮卡下指示的托魯自己身旁——
「——沒想到你還有空東張西望。」
響起了細碎耳語般的聲音。
托魯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轉回視線。本來應該已經拉開的距離,反倒縮小了——他的速度,恐怕快到和托魯的後退幾乎一模一樣,於是補起了他與托魯之間的間隔——托魯對此愕然不已。
暴露出可乘之隙的人,反而是托魯這方。
糟了………
托魯很想要馬上用兩把小機劍,擋住應該是非常帶勁的劈斬——但他的姿勢狀態,並無法好好地承受亞伯力克的斬擊。大步踏出之後砍出乘載著突擊威力的這一擊,乃騎士擅長的招式。這道攻擊既犀利又快速——最重要的是非常沉重。
想當然耳——
「————」
托魯高舉的兩把小機劍被彈飛出去,他的雙手則往左右兩邊大大展開。
亞伯力克的劍,從如此毫無防備的托魯正面,直直地逼近托魯的咽喉。
接著……
「托魯!」
芙蕾多妮卡——抓住了托魯被對方彈開而往左右兩邊展開來的其中一隻手。
她——
「——!」
用僅存的左手,半強迫地把托魯拖向自己。
這是為了要讓托魯躲開亞伯力克的斬擊。
不過,這當然——
「唔——」
雖然又低沉又微弱,但亞伯力克確實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儘管他沒空想些同情或留情之類的事,但自己的劍如果砍中了意料之外的對手,恐怕多少都會感到驚訝吧。
芙蕾多妮卡頂替托魯,探出了自己的身子。亞伯力克的劍——砍進了芙蕾多妮卡的軀體。儘管還不到砍成兩半的地步,但砍進了鎧甲縫隙的利刃,從她左邊的乳房下側,深入到她的軀幹里。
就人類來說的話——即為心臟的位置。
「——唔!」
芙蕾多妮卡喉頭髮出了鮮明聲響後,吐出血來。
托魯則——
「……」
同樣像是頂替芙蕾多妮卡般,飛身到那名使長柄戰斧者的面前。
不過,由於戰斧是打算刺擊——換言之,是瞄準著「點」來攻擊,所以當芙蕾多妮卡與托魯對換的那一瞬間,戰斧的刺擊就流於空揮了。
長柄戰斧空虛地刺在半空中。托魯馬上用小機劍彈飛長柄戰斧如長槍般的一端。
使長柄戰斧者姿勢微微一亂,就在那一瞬間,托魯從懷中掏出煙霧彈,扔向地面。
「————」
閃光與爆炸聲響在混戰當中炸裂開來。
當然,煙霧彈原本就只是顆小圓球,所以爆炸威力頂多只算是附贈品程度——幾乎沒什麼殺傷力。
其真正的效能,是炸開後所產生的大量白煙。
「你這傢伙——」
亞伯力克的聲音從瀰漫周圍的煙霧彼方傳了過來。
「太卑鄙了……!」
他原本平坦無波的口氣,聽起來似乎因憤怒而動搖了。
難道他並沒有完全扼殺掉所有的情感?
還是說——
「竟然以女人為盾——不,竟然讓女人頂替你——」
看來亞伯力克似乎把剛才的情況,看成是托魯在轉瞬間讓芙蕾多妮卡代他挨刀,然後自己逃之夭夭。確實剛才的情況,就算被他那樣誤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卑鄙?那還真是謝啦。」
托魯抱著芙蕾多妮卡的身體如此回應,然後蹴地而起。
沒能完全貫徹卑鄙、沒能徹底做到冷酷。是故,你不適合當個亂破師——一路被人這樣講到大的托魯,在這緊要時刻才被人評為「卑鄙」。這除了諷刺兩字以外,別無其他可言了。
此話姑且不提——
(這傢伙似乎還記得騎士道吶。)
是動搖嗎?還是輕蔑呢?
不管是哪個,總之能肯定的是亞伯力克的攻擊一度放緩了下來。
托魯決定混進擴散開來的煙霧裡,暫且與他們拉開距離。然而,跟實戰不同,他們現在應該——不得逃離這個場地吧。
——————————
利刃深深砍進白銀鎧甲的縫隙之間。
這幅光景——嘉依卡和阿卡莉茫然地凝視著。
「——芙蕾多妮卡。」
嘉依卡喘氣似地低喃托魯的搭檔名字。
亞伯力克的劍深深劃破她身體的那幅光景,正映照在白煙上。
若是普通人類的話,那完全就是道致命傷。
於是……
「啊啊……好可憐吶。」
對方是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身旁呢?
伊琳娜在嘉依卡的身邊彎下腰來,對她輕聲低語:
「拜你們所賜,他和她連棄權都做不到呢。」
「………………!」
嘉依卡望向伊琳娜。
從伊琳娜的對側——
「是叫做『托魯·亞裘拉』和『芙蕾多妮卡·斯考達』嗎?」
愛琳娜裝出語帶悲傷的口氣,繼續說道:
「他們兩個會死掉喲。都是你害的。」
欺侮折磨著她。
動搖人心、培育不安。找出別人心裡的傷口,用手指狠戳進去,然後將傷口挖得更大。養大原本就掛懷於心的「罪惡感」,使其成長為啃食意志的怪物——
「…………」
儘管她心裡明白,但她們的言詞,還是像慢性毒藥一樣,慢慢地滲進她的意識里。
懷抱著罪惡感的自己——既是事實,也無法抹滅。
另一頭——
「嗯哼——煙霧彈嗎?身為亂破師,這招自是理所當然吶。」
——有別於雙胞胎,史蒂芬單純就只是在分析著戰況。
這位掌權者是名武人,專門在實戰中取勝、在實戰中殺死對手。他對於托魯使用了煙霧彈一事,似乎並沒有抱持什麼負面的觀感。
「不過——他的搭檔負傷垂危,看來已經註定要敗北了吧。對手是那兩個人,他就算想要發動奇襲,也不可能辦得到。」
「…………」
嘉依卡忽然望向身旁的阿卡莉。
阿卡莉如此喃喃自語——
「的確。芙蕾多妮卡應該已經沒救了吧。」
她並非對著特定的某人這麼說。
然而——
「…………」
儘管阿卡莉應該已
經發現嘉依卡的視線正望著自己,但她仍固執地將視線投向煙幕。嘉依卡眨了眨眼,凝視著阿卡莉——
「……」
終於察覺出其意之後,嘉依卡也把視線轉回到煙幕上的景色了。
暗藏的伏招,在不為人知時,最能發揮效力。
奇襲行動,正因為不為人知,所以才有意義。
如此一來——
煙霧慢慢散去。
那個煙霧彈本來就是設計成托魯一人能隨身攜帶好幾個的大小。既然要擴大煙幕的效果範圍,那麼想當然耳,其持續時間便會受到限制。
就「持續時間」而言,托魯的也已經臨界極限了。
因此,他暫時解除了這招奧義。擴散至全身的虛脫感相當強烈。雖說托魯已經解除了,但他能用全力戰鬥的時間,應該沒有多長了吧。
「——你還待在場上,沒有逃跑。我姑且可以為這件事讚揚你一下吶。」
儀表堂堂地站在競技場正中央的亞伯力克,如此評論著托魯。
而他的搭檔——持長柄戰斧的男子,則緘默不語。他戴著面具,所以甚至連他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也無從判別。不過,他的雙眸,正透過面具上那兩個挖空的洞,謹慎小心地來回觀察著周圍。恐怕是因為他看丟過托魯他們一次,所以正在警戒著是否有奇襲會從出乎意料的位置、方向而來吧。
再者——
「你的檔怎麼了?」
「——沒怎麼樣啊?」
托魯聳了聳肩,說道:
「她已經死掉了。就是你殺死的吧。」
「…………」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
托魯揚了揚下巴,示意著某處。芙蕾多妮卡的身體被放倒在該處。她的身上披蓋著一條不知打哪兒弄來的布,只露出頸部以上的部分。正如托魯所說的「她已經死掉了」這句話,她的臉上毫無血色,也沒有呼吸的跡象。
「啊啊,你們是在擔心我們會發動奇襲嗎?總之,那傢伙無疑是棄權啦。」
托魯這麼說完之後,對他們展示了那塊大會參賽者別在身上的白布。
那是——染有素材物質的布塊,一把這塊布摘離身體,即視作棄權。
即便芙蕾多妮卡僅只是佯裝死掉,但這樣一來,她就失去參與戰鬥的權利了。萬一她在這之後參與攻擊,那麼航天機兵們將會介入——抑或者,由於此為觸犯大會規定的違規行為,周圍待機的魔法師們也將會加入攻擊,屆時芙蕾多妮卡會飽受眾人的集中攻擊。
「好吧。」
亞伯力克點了點頭。
他向身旁手拿長柄戰斧的搭檔——如此說道:
「我自己一個人跟他打。」
「…………」
戴著「陸」字面具、手拿長柄戰斧的男人,有一瞬間看來想說些什麼似地動了動身體……然而,卻僅此而已。可能他並不信服,但總之同意暫時先遵從亞伯力克的指示——他的意思或許是這樣吧?
「怎麼?你這是要堂堂正正地對決嗎?真不愧是騎士大人——這就是騎士道嗎?」
托魯以揶揄的口氣挑釁亞伯力克。
然而……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亞伯力克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是。」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冷靜下來了嗎?)
剛剛他砍錯人,砍到芙蕾多妮卡的那瞬間顯露的一絲憤怒和動搖,現在已經看不到了。
「我要上了!」
亞伯力克這麼說完之後,便像滑行似地逼上前來。
托魯——握緊小機劍,準備迎擊。
從右,自左。
亞伯力克為了打探情況,對托魯使出試探性的斬擊。不過,托魯仍照樣用全力擋掉斬擊。他已經沒有餘裕可以進行冗長的搏鬥了
托魯就只瞄準著一處目標。
「————」
第四擊。
托魯使出渾身的力量,彈開這一擊。
雖然僅是略微而已,但亞伯力克的姿勢崩解了。托魯抓緊這一瞬間——
「喝!」
丟出了左手的小機劍。
不過,亞伯力克似乎也預料到這一招了——「擲出自己的主要武器」這個「招式」,之前曾當著他的面使用過——他不驚不險地閃避小機劍。然而,托魯又繼續使出同一招,連右手的小機劍也丟了出去。
「——」
竟然將自己的武器全都丟擲出來,亞伯力克一邊躲避托魯的第二把小機劍,一邊為他的行為緊蹙眉頭。即便他企圖靠「一擲」逆轉,這做法未免也太草率胡來了。
接著,下一瞬間——
「——!」
托魯從懷中拔出兩把飛鏢,射向自己打從一開始就瞄準的唯一一處可乘之隙——即亞伯力克的左臂。托魯剛剛先丟出攻擊範圍比飛鏢還大的兩把小機劍,是為了減輕重量,好讓自己能更迅速、更確實地對準那小小的一處——也是為了飛身闖進亞伯力克的劍圍內側,對他做出更有效果的攻擊。
當然,這是背水一戰的捨命戰法。
一旦失敗,便無後路。
然而——
「——喝!」
與其說是投擲,不如說是突刺——托魯飛身闖進對方的劍圍內側,捨命刺出飛鏢。兩把飛鏢都正中他目標的紅心,刺入了亞伯力克的左臂、他的手肘。
更進一步縮短距離的托魯,重新用雙手抓住飛鏢的柄頭。
「你這傢伙——」
「先取你一隻手臂啦!」
托魯一邊大喊,一邊將全身的重量壓上,然後用刺入他左臂的兩把飛鏢交相刨剜——用右邊的往上、用左邊的往下,切割他的左臂。托魯轉動著二把利器,剜裂了他的左臂。亞伯力克的左臂——手肘以下的前端部分,在半空中飛舞著。
「嗚……!」
然而,亞伯力克手持長劍的右臂依然健在。
雖說變成單手持劍之後,威力會銳減下來,但他的斬擊又犀利又快速,身上已只剩飛鏢的托魯,要擋下他的攻擊,無疑是困難至極。
「…………」
亞伯力克往後方退了三步左右,打算確保長劍最適合的交戰距離。即便失去了一隻手臂,他始終還是忠於戰術。真不愧是武學世家出身,確實是名符其實的戰鬥血脈。
而托魯——
「嘿——」
並未窮追不捨。他兩手握緊兩把飛鏢,就這樣子往後退去。
從現在開始,扔擲他所剩的飛鏢,從對手的劍圍外側發動攻擊,反倒比較適當吧。單手持劍造成威力減弱,再加上速度變慢,現在的亞伯力克就跟剛才的芙蕾多妮卡一樣,身體的重量分配大大地改變了,因此他應該很難取得平衡才對。只要托魯的飛鏢在他習慣以前刺中他的要害,勝利就會是托魯的了。
然後——
「嗚……?」
簡直就像是發生了貧血之類的症狀一樣。
不——抑或是如夢初醒一樣。
亞伯力克一邊眨著雙眼,一邊拼命搖著頭。他並未護住自已的斷臂,反倒像是在護住沒有受傷的臉,哦不,是像在護住頭似地,用依然握著長劍的右臂抵著自己的額頭。
「……?」
托魯不懂亞伯力克為何是這種反應。
抑或者,亞伯力克的這種反應,其實是起因於托魯從剛才就察覺到的奇妙動作——起因於他全身被他的左手硬拖著似的奇妙動作?
「我……我——我是……我是?」
亞伯力克拼命搖著頭,像是要甩掉睡意一樣。
「怎麼啦,騎士大人?哦不,是叫做『神使』大人來著嗎?」
托魯一邊這麼說——一邊擺出拳擊時的派頭,架起雙手中的飛鏢。
不過,亞伯力克並未未回應托魯的挑釁。
他搖了無數次、無數次的頭,像是想要趕走尚且橫亘在腦海里的迷濛。
由於左臂遭人截斷,導致他身上似乎有什麼重大的變化正在發生。
「……!」
托魯無意間望向他剛剛剜斷的左臂,然後睜圓了雙眼。
那左臂並非活人肉體。觀其斷面,乃形似金屬的骨骼,以及某種不同於人肉、如白色黏土般的東西,纏附於骨頭之上。從斷面伸長出來的幾條細小繩子——繩子也明顯地散發著金屬材質的光澤——正起伏蠕動著,簡直就像是飼養著寄生蟲之類的東西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隨後——
「……我……我是……騎
士……基烈特家的……」
「怎麼啦?還要繼續打嗎?還是要投降——」
托魯將視線轉回到亞伯力克身上,然後開口這麼問道。
下一瞬間——
「————」
利器的尖端,噗滋一聲,從托魯的軀體——從他的胸口探出頭來。
「什……?」
愕然發出聲音的人,反而是亞伯力克。
托魯看見那根從自己身體裡穿刺出來的兇器之後——冷冷地嗤笑道:
「哎,來這麼一招啊?也是……」
托魯沒能繼續把話說到最後。自內臟逆流出來的鮮血,取而代之地從托魯的口中汩汩流淌下來。這一記突刺,稍微避開了托魯的脊梁骨,從左後方往軀幹的中央而去——途中還穿過了心臟。
那是長柄戰斧的尖端——如長槍槍尖般尖銳的部分。
「你為何刺他!」
亞伯力克質問「陸」的聲音相當激昂。
然而——
「…………」
他的搭檔——使長柄戰斧者並沒有回應他,只是逕自拔出武器。
下一秒,托魯就像斷線的人偶一樣,當場癱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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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魯!」
嘉依卡忍不住大叫出聲,並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但下一瞬間,一名不知何時跑近她的六連星眾,以猛烈的力道按壓她的肩膀,逼她再次坐回到座位上。
「哎呀哎呀,那傢伙死掉了呢。」
「就是啊,死掉了呢。」
伊琳娜和愛琳娜用如銀鈐般的聲音,咯咯笑著。
嘉依卡——就只是茫然地凝望著映照在煙幕上的光景。她身旁的阿卡莉,說起來雖是面無表情,但視線已不對著煙幕,而是對著自己的膝下。
「死掉了呢,都是你們害的。」
「是你們殺死的喲。」
伊琳娜和愛琳娜一邊端詳著嘉依卡和阿卡莉的表情,一邊故意這麼說道。
然後——
「……該不會……」
芷依塔像是察覺到某件事情似地喃喃自語。
她的音量非常小聲,只有待在她身旁的馬特烏斯聽見了。
「隊長……」
「你察覺出什麼了嗎?」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
芷依塔以喋囁般的聲音如是說之後——開始遊說自己的想法。
——————————
各處施以鋼鐵補強、釘滿釘子的厚實門板——被人打開了。
門被打開時所發出的「嘰咿嘰咿」如鳴泣、如苦喘的刺耳聲響,或許是在祭弔即將出發前往地獄的死者吧?
這裡是……位于格蘭森城內的屍體安置場。
大部分的城堡內部都會有這种放置屍體的地方。尤其是固守城池的期間,出現在城內的屍體就那那麼放著不管。屍體一旦腐壞.很有可能會引起瘟疫。就算沒有演變成那樣,城內的士氣也會因而下降。另一方面,如果量還算多,亦可以用來當作發動魔法的魔力來源。因此,丟棄等行為絕不可行。
正因如此,屍體便統一被丟進易於保持陰冷密閉的房間裡。
「嘿——咻。」
衛兵們一臉嫌麻煩的樣子,把托魯和芙蕾多妮卡的屍體搬進了屍體安置場裡。
既然已是屍體,那就不需要費心顧慮了。或許是出於這個心態吧?衛兵們連擔架都沒用,就只是抓著他們的衣領,當成垃圾般地拖著走。
托魯和芙蕾多妮卡的屍體,加入了並排著好幾具屍體的隊列尾端。
或許是因為之前預賽時產生了相當多的死者,所以屍體安置場裡盈滿著獨特的異臭。
然後——
「——結果……」
衛兵們離去後——門扉不知為何沒關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站在屍體安置場的入口。
「結果你既沒能成為騎士,也沒能成為亂破師——沒能成為任何人吶。」
是辛。
辛這麼喃喃自語般地說完後,走近托魯的屍體,摸索他的胸口,從他身上抽出了一張紙片。托魯之前答應辛,會事先寫下「遺體」的藏匿地點,以及他所設下的陷阱的解除方法。
「你還真的老實地事先準備好這個,你就是這一點不適合當亂破師吶。不過,這張紙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啦。我姑且就放了阿卡莉吧。至於你們那兒的嘉依卡將何去何從,只憑我一己之言也幫不上忙吶。」
辛一這麼說完,便與之訣別似地轉身背對托魯,踏步離去。
門邊或許有衛兵正在待命吧,門扉再次發出「嘰咿嘰咿」的奇異聲響,被關閉了起來。
冰冷陰暗的闐寂,在屍體安置場裡急速蔓延。
在這片寂靜之中——
「…………」
如呻吟般低沉短促的聲音,在地板上匍匐。
同時,銀藍色的光芒包住了托魯的身體。
這顏色——跟魔法發動時所產生的光芒一樣。
過沒多久……
「…………」
托魯悠然起身。
這名亂破師,確實應該已經被刺穿了心臟才對。可是,他卻大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落在自己身上的死神一樣——緊接著嘆了一口氣。托魯的目的,終究只是搶回嘉依卡三人、奪走遺體。僅僅在武鬥大會取得優勝,並不是一個能化目的為可能的方法。
於是,托魯期待——一旦死在大家眼前,辛等人的監視視線,便不會再放在他身上了吧。
「好了——」托魯站起身來,用做好覺悟的眼神靜靜說道:「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