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白色情人節騷動(1/2)
星期五晚上,在加班過後返家的龍生,將洗手和漱口的動作仔細重複三次後,才心滿意足地踏進客廳。
「莉衣奈還沒回來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她談啊……」
眼前依舊是一片讓人想重重嘆息的光景。沙發正前方的長桌上,放著只吃到一半、袋口沒有密封起來的洋芋片,一旁則是幾本隨便攤開放著的雜誌。確認窗邊的花架後,他發現盆栽里的土壤又變得乾巴巴的。
「連自己唯一的工作都做不好,我的教育方式果然有問題嗎……」
莉衣奈那句「我等一下會做~」此時在龍生腦中自動播放。真是有夠傷腦筋。他拿起噴霧灑水器,一如往常地代替莉衣奈執行澆水的任務。
優雅高尚如昔的洋蘭,今年的花開得比去年還要久。龍生曾聽說過,對植物說話可以讓它們變得更有活力。在情人節之後,照料這些盆栽時,他總是會不自覺地哼起歌,說不定是這麼做帶來的效果吧。回想起來,他正是在上個月的這段時期收到三春的巧克力。那天亢奮不已的心情,現在仍能鮮明地浮現在腦海里。
像是要把這種幸福分享出去,龍生邊哼歌邊用噴霧器對含羞草澆水。含羞草羞澀地闔起葉片的模樣,讓他回想起三春一個月前嬌羞的身影。
那陣子的她表現得十分害羞,就算和龍生四目相交也會馬上移開視線。雖然這樣的反應很惹人憐愛,但最近三春開始會主動望向他。那持續凝視自己的熾熱眼神,更讓龍生無力招架。
哼哼~哼哼哼~在龍生心情極佳地邊哼歌邊為植物灑水時──
「我回來了~有洗手有漱口、鞋子應該也有擺整齊的莉衣奈回到家囉~」
搶在龍生開口詢問前一一回答的莉衣奈,帶著開心的表情踏入客廳。
「啊,謝謝你幫我澆水~我原本打算等一下再做的呢~等一下~」
在這句口頭禪之後,莉衣奈頓了頓,接著表示:
「噯,我星期一要開始打工了!反正大學在放假,我打算做到三月底,算是短期打工這樣~然後啊……」
「抱歉,這件事可以晚點再說嗎?其實,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
「怎麼啦?這麼嚴肅……」
龍生領著一臉不解的莉衣奈進入和室,在佛壇前跪坐下來,雙手合十向母親的遺照表達敬意。跟父親已褪色的遺照相比,母親的遺照仍是色彩鮮明。她露出溫柔的笑容凝視著龍生,彷佛下一刻就會開口對他說話。
「媽,就是明天了。那個甚至沒能親口向你提出的約定,實現它的機會終於出現──」
龍生從佛壇上拿起母親的遺物,轉身面對坐在後方的莉衣奈切入正題。
「明天,我打算把這個交給三春小姐。在這之前,我希望能先取得你的許可。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龍生,你是認真的嗎?把這個交給對方究竟意味著什麼──你是在心知肚明的狀態下仍打算這麼做,對吧?你不是又會錯意了吧?」
或許是之前的捲軸事件讓她印象深刻,莉衣奈困惑地皺眉反問。
龍生端正坐姿,對她表示「這次不會有問題」之後,以認真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抱歉,今天之前都沒跟你商量過這件事。上星期日我們不是去為媽媽掃墓嗎?那時候我就已經向她報告──」
「這樣啊……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嗎?那麼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反對了嘛。」
莉衣奈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又向龍生表示「借過一下」,取代他坐在佛壇前,輕敲頌缽然後雙手合十。
「祝你明天進展順利囉,我會拜託媽媽保佑你。」
「莉衣奈,你…………」
儘管很怕麻煩,有時又很懶散,但你竟然成長為這麼體貼的孩子了嗎……在龍生感動到目泛淚光時,莉衣奈向母親祈願的輕柔嗓音傳進他耳里。
「媽媽,明天就是哥哥這輩子最關鍵的挑戰了,我們一起幫他加油吧。因為,我們家或許終於能迎來夢寐以求的……Michelle Rosalie的鞋子呢!」
「莉衣奈,你這孩子!」
看到龍生感嘆地喊「把我剛才的感動還來」,莉衣奈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你要小心一點喔,機會有時候也會變成危機呢!」
接著到來的白色情人節,在最棒的情況下拉開序幕。約好在水族館外會合的龍生和三春,竟然恰巧在同樣的時間抵達,完全沒讓對方等自己。
簡直像在命運牽引下碰面的兩人,其實都提早了十五分鐘抵達。
「真是的!你太早到了啦,北風先生。我昨天都提醒過那麼多次了。」
「是的。因為你交代過,要我『不要像去遊樂園那次一樣提早半小時到』,所以我今天晚了十五分鐘來。」
「就算這樣,也還是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呀。不過,我跟你同罪就是了……」
三春說著輕笑起來。她看起來跟以往似乎不太一樣,儘管仍是一如往常般迷人,但相較於在公司里的感覺,現在的她感覺更嬌柔,散發出宛如少女般的羞澀氣質。
「呃……會很奇怪嗎?穿成這樣,果然還是太孩子氣了一點嗎……?」
發現龍生緊盯著自己看之後,三春不禁低頭審視身上的穿著。是嗎?不一樣的地方原來在於衣著啊。她今天套上一襲淺藍色大衣,裡頭則是材質輕柔、白底加上滿版的粉色小碎花設計的連身洋裝;不會過度強調上圍的蝴蝶結,看起來十分俏皮可愛。這身打扮不如她擔心的那麼孩子氣,但給人比平常更甜美的印象。
「不好意思,我看得出神了。你平常清純高雅的打扮十分動人,不過三春小姐今天的模樣我也覺得非常可愛。」
「真、真的嗎?」
三春的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接著,她又略為羞澀地低下頭。
「謝謝你……去遊樂園的時候,我偷懶地穿著牛仔褲赴約,所以今天才想精心打扮一下。花心思打扮真的很值得呢。」
「你一直都很會打扮自己啊,三春小姐。穿著牛仔褲的你看起來十分活潑好動,我覺得也很不錯。」
「我平日的打扮都只是一種武裝而已,為了讓自己維持成熟大人形象的武裝。不過,今天能純粹享受打扮自己的樂趣,讓我很興奮呢。雖然也有點不安……」
「你說不安是指……?」
垂下眼帘的三春,偷偷朝龍生困惑的表情瞄了一眼說:
「我不知道你喜歡女生做什麼樣的打扮……因為不確定穿哪一件才好,我在家裡上演了好幾場個人時裝秀。對了,為了當作參考,請告訴我你喜歡的顏色吧!」
突然想到這個好點子的三春,豎起食指朝龍生提出要求。
「我喜歡的顏色……是嗎?如果是要穿在自己身上,我會選擇黑色;不過,說到希望三春小姐穿上的顏色……唔~這挺困難的。是你的話,無論什麼顏色,應該都會適合到無可挑剔的程度……」
然而,對方都已提問了,總得給一個明確的答案才行。楚楚可憐的粉紅色?還是熱情的紅色?充滿知性的藍色也難以割捨呢。清爽的綠色同樣很不錯……唔唔唔,實在沒辦法只舉出一種顏色。既然這樣,乾脆……
「七彩設計的衣服如何?紅、橙、黃、綠、藍、靛、紫。網羅了多樣色彩的服裝,想必能將你的魅力確實襯托出來!呃,可是彩虹的七個顏色中沒有粉紅色呢。那明明也是相當適合你的顏色!好吧,這時候就用七彩加上粉紅色的合體技……」
「恕我無能為力。」
自己絞盡腦汁的提議,被三春面帶笑容地駁回了。
「難度太高了,我沒辦法穿這樣的衣服,好像要一人分飾七人戰隊再加一的感覺。」
「不、不好意思……那、那我們進去吧?」
語畢,龍生輕輕拾起三春的手。朝他點點頭的三春,沒有像去遊樂園時那樣甩開他的手,而是緊緊回握。
之後的約會也進展得很順利。以往約會時,三春的表情看起來總有幾分僵硬;但今天她或許是不再緊張了吧,臉上一直流露出十分自然的笑容。
「啊,有魚!那裡也有!哇,還有一大群其他種類的魚游過來了!是不是小黑魚(Swimmy)呀?」
因為是水族館,有魚是理所當然的,不過看著在水槽里自在悠遊的魚兒,三春顯得十分興奮。聽說她最後一次來水族館,似乎已是小學時代的事。
「三春小姐,很遺憾地『小黑魚』不是正式的魚類名稱。實際上並沒有叫做『小黑魚』的魚種,現在群聚在一起、整體看起來像一隻大魚的這群魚,應該是斑點莎瑙魚……」
「啊,北風先生,鬼蝠魟游過來了!好大一隻喔~好像阿拉丁的飛天魔毯!真想坐在它的身上,在海中
輕快地飛行呢~」
「三春小姐,很遺憾地這間水族館沒有鬼蝠魟。我想那應該是牛魟……」
她沒在聽呢……不過,也罷,自己就別再說些掃興的話吧。
看著將手掌貼上水槽、一心一意眺望著魚群的三春,龍生臉上不禁浮現笑容。
「那邊的是什麼魚呢……雖然不太清楚,但總之就是魚吧,好多魚!」
在室內海底隧道里,三春像是重回孩提時代那樣興高采烈。她追隨縱橫遊動的魚群,踩著華美的跟鞋,踏出像是翩然起舞的步伐。隨著她興奮地東看西看的動作,小碎花連身裙也不斷輕飄飄地揚起。
──啊啊,好美……
沐浴在閃耀的藍色波光中的三春,宛如在被月光照亮的海中嬉戲的人魚。而且,一想到她是為了自己而選擇這身打扮,龍生的胸口便因為感到無比光榮而發熱。不成,儘管對身為主角的魚群過意不去,但從剛剛開始,他的眼中便只有三春的身影。
「啊!這隻魚跟北風先生很像呢!」
三春發出天真無邪的驚嘆,隔著水槽的玻璃親吻一隻有著三白眼的鯊魚。宛如電影情節般動人的這一幕,讓龍生瞬間感到暈眩。
這種幸福的跳樓大放送是怎麼一回事?一個月前,自己還只是平淡地過著索然無味的每一天,但現在幸福的熱潮卻擋也擋不住地湧來!
難、難道自己死期將至了嗎?是上天開始進行最後階段的幸福調整,所以一直拖到現在才把幸福全都歸還給他嗎……?
要是身體出狀況可不好,回去之後就去預約全身健康檢查吧。
龍生幸福到開始思考這類蠢事。
「啊,海豚表演馬上要開始了!」
離開室內海底隧道、來到休息處的時候,三春指著牆壁上的時鐘開口。
「已是這種時間了嗎?表演場地好像在室外對吧?」
兩人依照告示牌的說明,在通往表演水池的戶外走廊上前進。這時,一名從後方衝過來的男童狠狠摔一跤。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像是他父母的人物,或許待在別處吧。
「嗚嗚嗚……好痛喔~」
他的掌心似乎因為跌倒而磨破皮。龍生將哭泣的男童抱起,安慰他「不用擔心」,並將男童帶往附近的洗手台,替他將流血的傷口沖洗乾淨。
水滲進傷口造成的刺痛,再加上身旁有一名長相超嚇人的中年男子──龍生原本已經做好害男童哭得更大聲的覺悟,但看到以天使般的溫柔笑容表示「不要緊喲」的三春,男童露出有些害臊的表情點頭。不愧是三春小姐,若只有自己一人,一定無法如此順利。
放心下來的龍生,用手將男童因跌倒而弄髒的褲子拍乾淨後,拿出隨身攜帶的OK繃對他說:「貼上這個之後,傷口很快就會好了。」
正當龍生撕開OK繃,準備為男童貼上時──
「呀!你想對我的孩子做什麼!住手,請你放開他!」
突然衝出來的母親一把將男童拉進懷裡。儘管看起來很害怕,她仍宛如連珠炮般激動地開口:「我、我們的家境沒有好到可以支付他的贖金,請你放過我們吧。我說的都是真的,對不起!」
吶喊出這句完全會錯意的台詞後,母親便抱起男童,像在非洲大草原上奔馳的獵豹般飛快跑走。三春先是錯愕到說不出話,接著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容表示:
「是不是被誤會成綁架犯了呀……」
「好像是……就算是三春小姐的女神氣場,似乎還是無法蓋過我的江湖味……要是害你被誤會成共犯,真的很抱歉。」
龍生捻著沒能替男童貼上的OK繃,朝三春低頭道歉。
「你很溫柔呢,北風先生。印象中,你之前也幫過不認識的孩子吧?去遊樂園那次,你不是替一個孩子取下卡在樹上的氣球嗎?」
「啊,那個……原來你都看到了嗎?我原本是出自一番好意幫忙,結果因為這張臉,那個孩子反而被我嚇哭了……就算露出笑容,似乎也只會造成反效果。真傷腦筋,明知會把小孩子嚇哭,卻還是無法丟下他們不管。」
「為什麼?假如我是你的話,可能會選擇在一旁等人來幫忙就好。即使知道會把對方弄哭卻仍主動伸出援手──我恐怕很難鼓起這樣的勇氣……」
「或許是因為妹妹對我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吧。如同之前跟你提過的,妹妹比我小十五歲。與其說是哥哥,我對待她的方式更接近父親。可能基於這個原因,我看到年幼的孩子,就會把他們的身影跟年幼的妹妹重疊,怎樣都無法棄之不顧。」
不過,他卻老是讓孩子受驚害怕。對孩子們來說,那樣的好意恐怕反而讓人困擾吧。幸好托三春的福,剛剛那個孩子沒有被嚇哭……
龍生苦笑著望向不知該何去何從的OK繃。結果──
「請幫我貼上吧。」
三春緩緩伸出她纖細的手。
「咦……?你應該沒有什麼地方受傷吧……?」
「不,我的心受傷了喲。你不知道嗎?這裡跟心臟是相通的。」
看到龍生因為不明白而顯得困惑的反應,三春指了指自己的掌心表示:
「雖說只是誤會,但對方竟然把這麼溫柔的你當成綁架犯。我因為大受打擊,現在心痛不已呢。所以,請快點幫我貼上OK繃吧!」
「呃,啊……這樣可以嗎?」
儘管仍是一臉疑惑的表情,龍生還是依照三春的要求替她貼上OK繃。三春回以「謝謝你的幫忙」,露出滿足的微笑。
「因為這裡也連接著北風先生的心臟,所以,一定很快就會痊癒的。」
看來,三春似乎以為龍生的心被剛才的事件刺傷了。因為長相而遭人誤解早就是家常便飯,事到如今,龍生已不會在意這種事情。然而……
看見三春叨念「不痛不痛喲」,隔著OK繃輕撫掌心的動作──
「非常謝謝你。」
儘管有些靦腆,龍生還是坦率向她道謝。或許,她的掌心和自己的心臟真的連在一起。
逐漸溫熱起來的胸口,讓龍生有種過去的傷痛都慢慢痊癒的感覺。
之後,兩人看完海豚表演、充分享受過水族館的樂趣,便移動到附近的法式餐廳享用稍早的晚餐。龍生為了今天的約會,特地提早預約了這間餐廳。
以白色為主、看起來十分乾淨整潔的內部裝潢,能夠確實抑止龍生的壞習慣。接下來可是這場約會最關鍵的重頭戲,要是自己又掏出殺菌噴霧亂噴,恐怕會把難得的好氣氛破壞殆盡。今天晚上,就把所有殺菌工具都封印起來吧──如此下定決心後,龍生將雙手端正地擱在大腿上。
「今天參觀水族館真的很開心呢。不只看到很多種魚,企鵝也好可愛喲~海豚骨碌碌的黑色眼睛超級療愈,水母也有種神秘而迷人的感覺!」
三春邊享用端上桌的套餐菜色,邊開心地回顧今日行程。
「北風先生,你很常去水族館嗎?感覺你相當了解海底生物。」
「不。妹妹年紀還小的時候,我常代替忙碌的家母帶她去,不過在今天之前,我已經十年不曾造訪水族館了。所以,我也很久沒看見不是切片狀態的魚。」
「切片狀態……真是的,不要在這時候說這種話嘛。」
三春有些不滿地嘟起嘴唇,但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迸出一句「對了」。
「飼養鯊魚的那個大型水槽里也住著其他魚呢,這樣不要緊嗎?總覺得那些小魚會被鯊魚一口吞下,或許沒過多久就一隻都不剩了。」
「因為飼育人員都會另外餵食。鯊魚基本上都能吃得很飽,不會做無謂的殺生。」
「這樣呀~像我們也不會一股腦兒把大量的魚類變成切片狀態嘛,只會心懷感激地取走自己需要的分量享用。」
「是的。而且,雖然鯊魚多半給人可怕的印象,但有很多品種的鯊魚,其實性情都相當溫和。我們今天看到的沙虎鯊便是如此。儘管生著尖牙又有三白眼,外表看起來十足是會吃人的兇狠鯊魚,但它意外地沒有什麼攻擊性喔。」
「原來也不能以貌取鯊呢。那隻鯊魚果然跟北風先生很像。」
看著三春輕笑出聲,龍生的心跳再次加速。在水族館隔著玻璃親吻那隻鯊魚的身影,跟現在的她重疊在一起──啊啊,不行了,自己再也無法按捺沸騰的心意。
他原本打算等到用餐完畢、待兩人都稍微休息過後再這麼做,但是……
龍生將手探進披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裡,看到他這麼做,三春帶著惡作劇的笑容問:
「啊,要開始殺菌了?就算來這種餐廳,你還是會在意嗎?」
「不,不是的。今天,我有一樣東西想交給你。或許可說是情人節的回禮吧。」
「不、不用回
禮也沒關係呀!你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因為,那個巧克力……該怎麼說呢,並不是太了不起的東西,不但很廉價,而且……」
不知為何,三春的表情相當僵硬。她在客氣什麼呢?
「這跟價格沒有關係。對我來說,那塊巧克力是無價之寶。就算已將它吃下肚,現在它仍像血液般在我體內循環,繼續成為我生命的燃料。」
「不,因為……那塊巧克力背後藏著很多隱情……北風先生,聽到實情你或許會鄙視我吧,但其實──」
「這樣不行喔,三春小姐。我明白你是相當謹慎自重的一名女性,可是過度謙虛也不是一件好事。」
龍生以溫柔的語氣勸誡後,取出放著母親遺物的盒子,緩緩打開上蓋。
「這就是我想交給你的東西。」
「北風先生,這是……」
在盒子裡發出耀眼光芒的,是一隻鑲著鑽石的──訂婚戒指。
三春吃驚地瞪大雙眼,直直望向龍生。
「這是家母的遺物。收下那塊至高無上的巧克力後,究竟該送什麼樣的回禮讓我煩惱了很久。我想,還是只能送這個──這同時也是已故家母的心愿。」
「伯母的……?」
三春露出不解的表情。龍生點點頭,開始道出母親生前的點點滴滴。
「家母罹患了末期胃癌,明白自己難逃一死後,便趁著自己還健在的時候整理遺物。她之所以這麼做,是顧慮到我和妹妹。從前家父因為意外而驟逝時,我們各方面都相當煎熬,所以──」
去探望住院的母親時,她高聲笑著表示:
「爸爸當初走得很突然對吧?我們根本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悲痛、不願意相信事實的想法,以及『以後的生活該怎麼辦』的不安,全都一口氣湧上來,所以也沒有心情去整理他的遺物。在這方面,媽媽這次可以事先做好準備,真是太好了~這就是所謂不幸中的大幸吧?」
龍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杵在病床旁。面對這樣的他,母親躺在床上給予各式各樣的指示:跟財產相關的文件都放在抽屜里,必要的手續就麻煩你去辦囉。收在紅色盒子裡的東西不用再檢查,直接燒掉就好,要是敢偷看,我可會從天堂懲罰你……都是諸如此類的具體內容。
其中,母親囑咐得最仔細的,是關於她的寶物──兩隻戒指的處理方式。
「我希望結婚戒指能跟我一起入土為安。就算變成幽靈,我也希望能跟你爸爸永結同心嘛。不過,訂婚戒指不行,那可是個高檔貨呢,是爸爸拚命賺錢買來的東西。他真的很愛我耶!」
大大方方向龍生炫耀的母親,儘管雙頰消瘦,仍像個少女般令人憐愛。
「所以,你把訂婚戒指收好,不用跟我一起下葬。要是遇到經濟方面的困難,就把戒指賣掉,用它來支援你們的生活。」
突然一臉認真地這麼表示的母親,接著又露出愛作夢少女般的表情繼續往下說。
「不過最理想的狀況是,如果你遇見某個想共度此生的好女孩,然後把戒指送給她的話,我會很開心喲。莉衣奈將來有一天也會收到這種東西嘛,所以,龍生,這隻戒指我想讓你送給自己珍惜的人。這樣一來,我想爸爸也會很開心呢,因為你們將爸爸和媽媽的愛延續下去。就算失去肉體,我們也會一直保佑你。我們會永遠陪在你還有你珍惜的人身邊,這不是很棒嗎?」
母親這番話透露出深厚的愛情。然而,當時龍生沒能用「我會的」回答她。
因為,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長相兇狠又不擅言詞,只有家人能夠真正了解他,不可能和人相伴終生。願意收下這隻戒指的對象,這輩子都不可能出現。
這麼想的龍生,朝躺在病床上的母親搖了搖頭。
「你又不一定會死,別說這麼觸霉頭的話啦。放心,我不會把訂婚戒指燒掉。等時候到了,我會把它賣掉換錢,用來補貼莉衣奈的結婚資金。」
龍生半開玩笑地這麼說之後,母親有些遺憾地輕嘆一聲「這樣啊」。她那時的表情,至今仍讓龍生心痛不已。
「我真傻呢。這種情況下,就算是說謊,也應該答應她才對。這樣的話,家母或許就能安心辭世,但我卻沒能這麼做。面對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的家母,我認為不能答應她自己做不到的承諾。正因為我十分明白家母的心意,所以在那個當下,無法回覆虛假的場面話允諾她。」
龍生說著這些話時,三春都只是靜靜聽著。像是在一旁默默守護的溫柔眼神,讓龍生將她與母親的面容重疊,內心也湧現一種難以形容的懷念。
「那天是很接近情人節的日子,所以在我準備離開時,家母送了巧克力給我。或許是在醫院內的商店買的吧。這是每年的慣例。為了讓不喜歡甜食的我也能接受,她總是會準備黑巧克力。儘管跟她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希望她不要繼續這麼做,但家母那年還是理所當然地朝我遞出巧克力。家母表示:『在你從某個好女孩手上收到真心巧克力之前,這都是媽媽的職責。所以,我絕對不會停止這麼做,也不會把這個任務讓給別人。』」
龍生暗自希望母親不要再這麼做,這讓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無論是巧克力或是戒指,「某個好女孩」永遠不會出現。就算懷抱這樣的期待,也只會讓自己痛苦,所以拜託別再說這種話了──內心這麼想的龍生,當時沒能坦率收下母親的巧克力。
「真的很差勁。我沒能好好向家母道謝,還要她把巧克力給妹妹吃,然後就離開了。之後,我馬上反省自己的作為,打算在白色情人節時買一束母親喜歡的花回贈,並去醫院向她道歉。然而──」
他沒來得及這麼做,母親便離開人世。
「我覺得自己做了很不孝的事,也一直為此深深懊悔。直到最後家母都那麼為我著想,為什麼我沒能對她說一些更貼心的話?我好後悔、好後悔、好後悔……但一切都為時已晚。我不可能再收到那種滿載愛情的巧克力,之後也不會再出現真心接納我的人。我變得比以前更加封閉自己的心。」
就算別人背地裡說他閒話,那又怎麼樣?反正已不會再出現像母親那般了解自己的人了。龍生下定決心,不管別人說了些什麼,之後的人生,他只要靜靜完成自己分內的工作就好。另外,就是守護同樣被留下來的妹妹莉衣奈長大成人。龍生認為這就是他這輩子的一切,在只有黑白兩色的乏味世界裡一路走來。
「在這種情況下,因為工作的關係,我開始和你有所交流。和我面對面時,其他人都會露出退縮膽怯的表情,只有你會對我投以宛如從樹梢灑落的陽光那般溫暖的微笑。你和家母很相似,兼具充滿自信的強韌以及充滿慈愛的溫柔,讓我愈來愈著迷。明明一把年紀,我卻還是戀上比自己小八歲的你……」
然而,龍生從來沒有高攀的想法。三春這麼迷人的女性,不可能會回頭看自己一眼。這段戀情,他打從一開始就放棄。
像是在電影院觀賞動人的戲劇場景,從沒有色彩的暗處遠眺她的身影,這樣就已足夠。
「不過,你那塊充滿愛情的巧克力,替我原本只有黑白兩色的世界染上鮮明的色彩。之後,我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按捺自己對你的熱切情感。無法只是從遠處看著你,而是想要更靠近你、一直跟你在一起。我開始湧現這樣的想法。」
龍生將背脊挺直到不能更直的程度,緩緩朝三春遞出裝著戒指的小盒子。
「接下來的人生,能請你跟我攜手共度嗎?待在天堂的家母,想必也會給予我們祝福。請你收下這個吧。」
雖然嗓音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但龍生已經將想傳達出去的心意全都說出口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三春的答案。龍生咽了咽口水,沉默下來。
「我很開心。」
雙眼濕潤的三春,以輕柔到幾乎要消失在空氣中的音量表示。然後──
「可是……不能……它……」
泛淚的嗓音讓龍生沒能聽清楚三春的話。正當他想再問一次的時候,三春悲傷地微笑,並以清晰的聲音開口:
「對不起,我不能收。我無法收下這隻戒指。」
一滴淚從三春的臉頰滑落。
♡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不應該變成這樣的呀……
結束跟北風的約會後,千紗一回到家,便在仍是一片漆黑的玄關癱坐下來。她實在無法獨自處理內心的千頭萬緒,便從包包里掏出手機,用顫抖的雙手撥電話給惠里子。
『怎麼啦?你們今天不是也去約會了嗎?』
「對喔……惠里子,你現在跟男朋友在一起啊……畢竟是白色情人節嘛……」
千紗的腦袋被自己的事情塞滿,沒能考慮到惠里子的狀況。在她慌忙想掛上電話時,
手機另一頭傳來惠里子的制止聲。
『等等,我男朋友去便利商店了,現在稍微聊一下沒關係。你跟北風先生怎麼了嗎?』
察覺到異常的惠里子擔心地詢問。聽到她不同於以往的貼心嗓音,千紗努力壓抑的情緒頓時潰堤。她喊了一聲「惠里子~」之後,眼淚開始往下掉。
『等等,別哭啦,你還好嗎?難道是被北風先生強行推倒?可惡,那個只有長相嚇人的大叔,竟敢對我的千紗……』
「不是的!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錯的人是我……」
接著,千紗以「其實……」開頭,向惠里子娓娓道出在法式餐廳發生的事情。
『哎呀~突然求婚啊。不愧是年近四十的男人,做出來的事情就是不一樣。』
惠里子以半是無奈、半是佩服的語氣這麼表示,並在嘆了一口氣之後問道:
『你幹嘛拒絕呀?你不是真心喜歡上北風先生了嗎?』
「喜歡呀,真的很喜歡。今天聽他說了那些過往之後,我變得更喜歡他。」
『那麼,收下不就好了嗎?雖然「母親的遺物」讓人感覺有點沉重就是了。』
「我不能收啦,沒有資格這麼做。因為我不是北風先生所想的那種人呀。他似乎把我和自己的母親重疊在一起,但我可是個過分至極的女人,怎麼能和那麼了不起的人相提並論……」
在兩人開始交往前,她之所以會對北風露出笑容,只是基於不想被小看而虛張聲勢的心態。其實千紗也和其他人一樣,對北風害怕得不得了。更何況──
回想起北風熾熱的眼神,千紗感到心中一陣刺痛。
「那天我送給北風先生的巧克力,跟他母親每年送給他的、滿載愛情的巧克力,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對他來說,那塊巧克力似乎有著無比重大的意義,但真相併非如此……因此,我怎麼可能有辦法若無其事地收下他的戒指──將北風先生和伯母的……兩人純真的心意踐踏在腳底下呢……」
面對千紗的哭訴,惠里子回應:
『你不需要這麼自責啦,那只是一場意外嘛,只是不小心讓他誤會了而已。說起來,其實責任在我身上,你完全沒有錯呀。你不是故意要欺騙他,也不是在耍著他玩。』
「話是這麼說沒錯,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很愧疚。在發現他誤會的當下,我應該馬上好好解釋才對,我卻……」
真差勁。明明應該趁早說明真相,自己卻以外表和傳聞來判斷北風這個人,然後因恐懼而遲遲無法開口。至少,在察覺到自己也喜歡北風時,她就應該好好向他解釋並道歉才對。然而,千紗心中卻又湧現不同的恐懼──擔心北風在得知真相後會鄙視自己,因此一直蒙蔽他到現在。
『那麼,你要怎麼辦?之後告訴他真相嗎?』
「我覺得還是要跟他說明比較好。可是得知真相後,北風先生一定會很受傷……」
千紗已經不想再讓他受傷了──
掌心那片OK繃的觸感,更讓千紗感到自責。
「而且……他是認真得像個傻子的人,一定不會原諒這麼不老實的我吧……」
真是差勁,明明對北風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卻還自私地想著「不願被他討厭」。到頭來,千紗今天也仍無法說出真相。就算現在道歉也為時已晚,她完全無法替自己辯解。
『你想得太複雜啦。不管一開始的時候如何,既然你們現在兩情相悅,那不就好了嗎?不用說出真相啦。只要我們絕口不提,他就不會知道那只是一場意外,而會把那塊巧克力當成真心巧克力吧。』
「可是,這樣就是真的在欺騙他了啊!這麼做很不好耶!」
『傻瓜,俗話說「說謊也是權宜之計」,反正沒給其他人造成困擾嘛。不管什麼都一五一十說出來,可不見得是好事。如果你覺得對北風先生過意不去,就只能繼續維持像他母親的好女人形象,不要再給他二次傷害──如果你仍想待在他身邊的話啦。比起這個,你拒絕他的求婚,沒有關係嗎?』
「之後氣氛變得有點尷尬,不過我們沒有大吵一架然後分手。雖然也無法繼續對話下去……」
聽到千紗拒絕收下戒指後,北風有些茫然地愣住片刻,接著便低頭向她賠不是。應該道歉的人明明是自己才對──
之後,在兩人都一語不發的沉重氣氛下,千紗勉強吞下完全嘗不出滋味的餐點,然後和北風一起步出餐廳。在車站分道揚鑣時,北風帶著凝重的表情,再次向千紗鞠躬表示「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才轉身離去。
『什麼啊?這樣就沒問題啦。下周一,你就一如往常地跟他搭話吧?一開始或許會不太自在,但之後會愈來愈自然……啊,抱歉,我男朋友回來了!』
還來不急道謝,惠里子便迅速切斷通話。她轉換態度的神速雖然令人傻眼,但托惠里子的福,千紗現在比剛才冷靜了一些。
原本癱坐在玄關的千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打開電燈。慢吞吞地走到房間深處後,她朝長桌瞥了一眼,以精美的紅色和紙製成的捲軸映入眼帘。
在摩天輪上收到捲軸時,她如果老實地坦白一切,便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倘若一開始就明言「那是人情巧克力」,北風就不必空歡喜一場……來得太遲的後悔,接二連三湧上千紗的胸口。
啊啊,可是,如果當初這麼做,自己就不會跟北風交往,也不會喜歡上他,可能至今還誤以為他是像殺手那般可怕的人物──
「我不想要這樣…………」
千紗像是懺悔般跪在長桌前,拿起捲軸輕輕將它擁入懷裡。她好想現在就用自己的手,溫柔地包覆、溫暖製作了這根捲軸的粗糙雙手。
──可是,我沒有這種資格……
面對重壓在身上的罪惡感,千紗只能無力地垂下頭。
♥
「嗚哇!龍生,你在家啊?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正忙著進行甜蜜蜜的約會延長賽,所以跟朋友唱歌唱了通宵呢~」
龍生無力地躺在客廳沙發上的身影,讓莉衣奈嚇了一大跳。在外頭玩到早上才回來的她,說著「唱太久了,喉嚨有點痛呢~」,然後從冰箱拿出瓶裝果汁,站在原地直接咕嚕咕嚕地大口灌下。
喂,不要直接對嘴喝,這樣會讓細菌跑進寶特瓶里。而且,年輕女孩玩到現在才回家,實在太不像樣了──換作是平常,龍生大概會這樣嚴厲地訓斥莉衣奈,但現在他沒有半點力氣這麼做,只能以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望向她。
「討厭~龍生,你還穿著跟昨天相同的衣服耶?戰況激烈到讓你全身無力成這樣?也是啦~你自己也玩到早上才回家嘛~所以今天不用聽你說教囉~」
莉衣奈擅自解釋哥哥難得沒有對自己嘮叨的原因,又說了一句:「這是你們第一次的紀念日耶,怎麼不再多享受一下呢~」並將掩上的窗簾唰地一口氣拉開。
「快住手……要是現在被朝陽照到,我會融化。不對,乾脆讓我融化吧!」
面對照進室內的炫目陽光,龍生眯起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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