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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三白眼的王子殿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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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不好意思啊,能幫我看一下這個嗎~?這台電腦跳出莫名其妙的警告視窗啊~上頭都是英文,我看不懂~」

課長從辦公桌發送求救訊號。千紗回以「好的」,趕過去一看發現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詢問是否要進行系統更新的視窗。

「這是那個嗎?時下流行的恐嚇網站?」

「不是恐嚇網站,是詐欺網站。不過,這不是詐欺網站,請您放心按下OK鍵吧!」

看到千紗帶著笑容解答,課長露出驚訝的表情。

「三春,你今天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耶~難道是跟男朋友發展得很順利嗎?話說回來,我有聽說喔,你上周末去約會了對吧?」

「課長,我從之前就覺得,問下屬這種私人問題,似乎不太恰當喲。」

「哎呀,要是真有來電的感覺,還是考慮早點結婚比較好喔~畢竟你也不年輕了~」

儘管千紗試著柔聲制止,課長仍毫無顧忌地發表意見。

「我很擔心你啊,三春~我女兒也是,

年紀不小了,卻遲遲沒有要嫁人的樣子~父母可不能永遠陪在你們身邊啊~得確實找一個能和自己共度今後人生的對象才行~」

「是,我會注意的。」

千紗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返回自己的辦公桌前。

為什麼呢?換作平常的自己,八成會湧現「唉~真受不了!如果我是男人,就不會老是聽到這種話了~~」的想法,然後跟惠里子喝酒大肆抱怨一番,但今天的她,卻沒有煩躁到這種地步。

原本還感到不可思議的千紗,瞥見坐在另一個辦公小組的北風後,頓時恍然大悟。

現在的我,心中有著「寬裕」呢。所以,平時覺得課長的多管閒事聽起來像挖苦,今天卻不會把這些放在心上。想到他把我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擔心,反而還有點感激……當然,還是希望他的神經不要這麼粗就是了。

總是讓人快要窒息的這個辦公室,今天的氣氛卻從一大早就截然不同。

明白自己並沒有被北風討厭後,千紗的一顆心好像變成羽毛那般輕盈。按照他的建議安排工作給桃原後,千紗也目睹後輩超乎想像的成長。她的心情因此輕鬆不少,所以,連聽到課長肆無忌憚的發言,也能夠寬容以待。

現在,她可以順暢地呼吸了。這不是在逞強,她覺得自己能夠繼續加油。

寬裕的心情果然很重要呢。能有這樣的想法,全都是托他的福──

看著北風坐在遠處的身影,千紗感覺胸口變得灼熱不已。

基於三月是日本會計年度的最後一個月,公司的貨物出口量會比其他月分高出許多。要問工作忙不忙的話,千紗的答案絕對是「忙」,不過多虧了桃原,她沒有忙到天昏地暗的程度。

自從一星期前的那天以來,桃原面對工作的態度就改變了。儘管耗費的時間比其他後輩多,但她變得能夠交出幾乎沒有半點紕漏的文件;手上的事情忙完之後,還會主動詢問千紗有沒有其他需要處理的業務。

不再需要一一指點桃原後,千紗也能專心處理自己份內的工作,所以,雖然是會計年度的最後一個月,她仍能過著寬裕從容的每一天。那些認為自己必須獨力攬下所有工作的日子,彷佛從不存在過。

如果知道會這樣,應該更早就信任桃原,試著將工作交付給她才對。是千紗擅自認定「反正她馬上就會辭職吧」、「她老是出錯,無法勝任太困難的工作」,然後放棄栽培桃原。每天都感到喘不過氣的理由,或許有一半出在自己身上。以眼角餘光望著精神奕奕地工作的桃原時,千紗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這一個星期以來,改變的不只是桃原,還有千紗對於「和北風寫交換日記」這件事的心態。透過日記的交流方式,開始讓她樂在其中。

說到日記的內容,其實都只是不太重要的瑣事。向北風報告「我照著你的建議去做,結果真的讓後輩鼓起幹勁了呢!」之後,他像是幼稚園老師那樣畫了一朵花,並寫下「你做得非常好」;看到北風寫說「我今天開始閱讀《枕草子》」,千紗回應「那我也試著來讀讀看。我們來比賽吧」。儘管淨是一些很無謂的內容,北風的回應仍讓千紗滿心期待。

喀噠喀噠敲打鍵盤的同時,回想起這些的千紗,不禁「呵呵」地輕笑出聲。

「前輩,你這樣不行喲~得專心工作才可以~」

被桃原指責後,千紗模仿她拖拖拉拉的嗓音回了一聲「是~」然後切換自己的思緒,專心埋首於工作。將必須在上午告一段落的工作確實處理完畢後,午休時間到了。

好啦,今天中午要吃什麼呢?以往,千紗多半會在上班途中先買好麵包或飯糰,到了午休時間,再邊工作邊把這些簡便的食物配著茶水衝下肚。

企圖一肩扛下所有工作的那段時光,就連在午休時間好好休息,千紗都覺得浪費。而在心境變得寬裕之後,她開始會到外頭轉換心情,或是到咖啡廳放鬆一下。

話說回來,最近都沒跟惠里子聊天呢。雖然有找她一起吃午餐,但千紗被拒絕了。看來惠理子這陣子似乎還是一如往常地以情人節回禮為藉口,要求上司或同事請自己吃午餐。約好兩人明天一起去喝酒之後,千紗便獨自外出吃飯。

「三春小姐!」

踏出公司所在的大樓之後,突然有人從背後呼喚她。

因為心裡的小貓咪興奮地高高跳起,所以,千紗馬上明白喚住她的人是誰。

她轉身望向後方,果然是他呢──那個有著一雙犀利而溫柔的三白眼的男人。身上那件在風中飄揚的黑色大衣,讓他散發出一股異常強大的魄力,但是,現在千紗已經覺得一點都不可怕。

「白天的時候在外頭見面,感覺很新鮮呢。」

「是的。自從去遊樂園那次之後,我們便不曾約在白天碰面。三春小姐,你要去吃午餐嗎?那個……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吃?啊,不過,要是被公司的人撞見,你可能會覺得有些尷尬吧?」

「不,我完全不在意喲。」

千紗不假思索地這麼回答。去聽演唱會的時候,她還擔心桃原察覺到他們倆的關係,但現在……

有機會和北風好好說上幾句話,讓千紗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在休息室碰面時,他們總是只會稍微打個招呼,而且上周末也沒有出去約會。

「那麼,還請你多多指教。」

嚴謹地朝千紗深深一鞠躬後,北風又問一句:「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呢?」然後踏出腳步。

「我平常都是去快餐店解決,但如果是和你一起用餐,這個選擇或許不太恰當。如果你知道什麼不錯的店,請務必告訴我。」

「不錯的店嗎……唔~哪裡比較好呢……啊,可以先繞去那裡一下嗎?」

千紗伸手指向前方一間便利商店。

「咦,要在便利商店吃嗎?」

「討厭啦,不是這樣。我想找一樣東西。」

看到北風一本正經地表現出吃驚的反應,千紗不禁笑出聲來。踏進店內後,她直接走向零食區。

「請問你要找的東西是什麼?」

「Tirol的迷你方塊巧克力。草莓口味的……」

千紗邊回答,邊仔細確認貨架上所有的零食。

「我從前天晚上就突然好想吃。雖然到我家附近的商店找過,但每一間都沒有賣。這種東西,感覺愈是想吃的時候,愈是買不到呢。」

唔~這裡果然也沒有。這間便利商店只有賣抹茶麻糬口味。雖然這種口味也很好吃,但現在想吃的就是草莓口味啊,真可惜。

「你從前天晚上就一直很想吃嗎?」

「是的。你沒有這種經驗嗎?」

「沒有呢。如果想吃草莓口味的巧克力,選這個為代替品如何?」

北風從貨架上拿起另一款巧克力,像是拍GG般將它亮在千紗眼前。

「對不起,這款不行。」

「為什麼?這也是你在找的草莓口味巧克力。你看,這裡還寫著『內含二十五%草莓果肉』。」

「呃,不是這個問題……」

「啊!這款竟然含有七○%的草莓果肉!我找到的這款優秀商品,想必能滿足你前天晚上湧現對於草莓成分的渴望!三春小姐,就買這個吧!」

找到新款高濃度草莓巧克力的北風,向千紗大力推薦:「你看,就是這一款!這邊也附註了『內含七○%草莓果肉』的字樣。來,給你!」簡直熱情到令人煩躁的程度。

千紗實在有點受不了。她在深吸一口氣之後表示:

「請你適可而止!這不是成分濃度的問題,我就是想吃Tirol的草莓巧克力!我想吃的是在一口咬下之後,能夠享受Q彈的果凍內餡以及草莓籽的顆粒口感的那款草莓巧克力!你無法理解嗎?」

「我……我無法理解……」

北風將巧克力放回架上,灰心喪氣地垂下頭來。

「討厭,請你不要這麼沮喪啦,是我太失禮了,只因為一塊巧克力,就說了一堆孩子氣的話……對了,我記得你不喜歡甜食吧,北風先生?這樣的話,不能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不。以為只是一塊巧克力,就小看這個問題的我也有錯。明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說到我的堅持,就是罐裝咖啡吧。只要廠牌不同,即使同樣是黑咖啡,滋味也會完全不一樣。懷著對咖啡的渴望衝進店裡,卻遍尋不著自己鍾愛的那款商品,當下的絕望真是……會讓人想大喊『啊啊啊,乾脆殺了我吧!』那麼痛苦!三春小姐,你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對吧?」

「呃,也不到那麼嚴重……」

就算三春試著以「真的不用在意」來結束這個話題,北風仍繼續悲嘆:

「啊啊,真是太可憐了,三春小姐!然而,面對悲痛不已的你,我卻提出改買替代品這

種建議!沒有Tirol的話,吃類似的商品不就好了嗎──這是哪來的瑪莉•安東尼啊!我這種人實在是……」

「那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要是不快點去吃飯,午休時間就要結束囉~」

不行,他完全聽不進去。因為個性認真過頭,北風有時會變得很奇怪呢……

「你喜歡咖啡的話,我有一間推薦的咖啡廳喲。」

千紗清了清嗓子,拉著北風的大衣強行把他拖往午餐的地點。

「啊啊,三春小姐,你簡直宛如是菩薩轉世呢……竟然這麼乾脆地原諒龍生•安東尼的失禮言行……」

在三春推薦的咖啡廳里享用中餐時,龍生朝坐在對面的她感慨萬千地這麼表示。

三春露出看似有些困擾的笑容,以「你真是的~」回應,然後將卡布其諾湊近嘴邊。以舌尖輕輕舔去嘴角奶泡的模樣,就像不二家的Peko妹妹那麼可愛。儘管她上班時充滿自信的身影也很迷人,但這種少女般的行為舉止,同樣十分有魅力,讓人不禁看得入迷。

這間有點時髦的咖啡廳,菜單上淨是「愛生氣的妖精火山義大利面」、「跳舞人魚的開放式三明治」等難懂的名稱,讓龍生的腦袋無法充分理解。

向服務生要求「什麼都行,給我米飯類的餐點就好」之後,送上桌的是「阿波羅下凡的夏威夷米飯漢堡」。乍看之下是一盤豪華的漢堡排蓋飯,不過,覆蓋在最上方的荷包蛋,確實給人一種太陽神降臨人世的感覺……應該吧。

三春點的則是「小熊最愛的貝果三明治」。自己把貝果(Bagel)跟米格魯(Beagle)搞混而暗自感到驚慌失措一事,可得向她保密才行。

「其實我之前跟朋友來過這裡一次。當初我也點了同樣的餐點,但因為沒有胃口,所以完全沒碰。那時候我墜入不幸的深淵……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其實是通往希望的入口呢。」

三春看著眼前的貝果三明治,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那個……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必須告訴你才行。北風先生,之前送給你的那塊巧克力,其實──」

三春像是打算宣布某種重大消息,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張著嘴,沉默著猶豫片刻後,最後選擇以「話說回來……」轉移話題。

「意識到『寬裕』的重要性之後,我覺得很多事情都開始變順利了,這都是托你的福。北風先生在日記中給了我各式各樣的建議……真的非常感謝。」

「不會,能幫上你的忙就好。老實說……看到你願意跟我傾訴內心的苦惱,我覺得很開心。」

演唱會結束後的那個周末,北風收到三春傳回來的日記。那篇日記和過去截然不同。三春以往的日記,總是將自己的心意濃縮在短短的一行文字里。這種羞怯而含蓄的感覺固然也很好,但那天她回傳給北風的,卻是一整面的曠世鉅作──宛如瀑布般傾泄而出的情感,深深打動北風的心。就連難以向他人啟齒的事情,三春都一一對他傾吐。看到她這般依賴自己,讓北風感覺到至高無上的幸福。

「不好意思,我的發言應該更謹慎才對。你那時明明苦惱不已……」

「請不要道歉。再說,我感到很開心。那麼誇張的抱怨文,沒想到你竟然願意好好看完,還替我思考解決的對策……北風先生,你果然有點與眾不同吧?」

「是這樣嗎?我完全沒有自覺呢。如果要舉具體一點的例子,你覺得我是什麼地方與眾不同呢?」

「就是這種地方呀。」

雖然北風極其認真地反問,三春卻只是以手掩嘴地輕笑出聲。

「對不起,我不是在損你。我覺得你這種一本正經的個性真的很棒。另外,還有溫柔到令人無言以對的地方──」

「哦……請問,我可以把這些話當成讚美嗎……?」

「當然!」

是嗎,原來這是在稱讚我啊……明白三春的意思之後,龍生朝她低頭致意。

「謝謝你,三春小姐。會這麼說我的人,大概也只有你了吧。其實,除了家人以外,我沒有被他人稱讚過的經驗,所以剛才一時不知該如何判斷。」

「咦,真的嗎?這怎麼可能呢?你明明是個很好的人……」

「我想,這張臉或許是相當強大的阻礙吧。每個人都害怕我到很誇張的程度,別說是稱讚,我甚至無法好好和其他人說上幾句話……」

說明理由後,三春說著「那個……」,看似有些為難地提出指摘。

「北風先生,大家之所以會這麼怕你,可能不只是長相的關係。雖然你的眼神的確很兇狠……不對,是散發出獨特的犀利感,但比起這個,你的過往經歷更加驚人……呃……該說是負面傳聞滿天飛嗎……」

傳聞?難道是那個嗎?龍生的腦中浮現過往的某件事。話說回來,之前來辦公室發送人情巧克力的女性職員,好像也為此議論紛紛……

「你說的負面傳聞,是指我在公司聚餐時差點殺害同事一事嗎?」

「也包括那件事在內。」

「咦!還有其他傳聞嗎?」

「是的,有很多喲。」

三春帶著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以食指抵著下巴繼續說道:

「這個嘛~例如……你還隸屬於業務部時,曾用嚴重違法的手段逼迫客戶簽約。現在雖然轉調會計部,但面對遲遲未繳清貨款的客戶,也會用強硬的手法催款。另外,還跟社長在背地裡……」

三春滔滔不絕地舉出她曾聽說過的負面傳聞。哎呀呀,這些內容全是在冤枉人嘛!龍生嘆了一口氣,將咖啡湊近嘴邊。

啊,這股香氣和自己平常喝的咖啡截然不同,滋味也更勝一籌。不愧是三春小姐推薦的店。在龍生享受咖啡時,三春仍繼續以「另外還有……」不斷列舉他的聳動八卦。還有啊?我也真是了不起。

龍生不再動搖,以遊刃有餘的態度靜靜聽著,結果──

「啊,不過最驚人的還是那個吧!據說你是黑道組織的狙擊手,曾把香港黑幫逼到瓦解的地步,還擅自闖入戰場,瘋狂開槍殺人!」

「咳噗!」

聽到這段破天荒的誇張內容,龍生不禁將剛送進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這……這、這是哪門子的傳聞啊!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深愛世界和平的人。再說,我從未去過國外。香港就不用說了,戰場什麼的更是不可能啊!」

「咦,是這樣嗎?那麼,那個……殺人的經驗呢?」

「怎麼可能會有!」

龍生忍不住提高音量。真是太傷人了。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殺生,自己可是個走路時連螞蟻都會避開的男人……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嗎!太好了~」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難道說,我的那些負面傳聞,你全都相信了嗎……?」

「咦?討、討厭啦~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喲,北風先生。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點像一名殺手……呃,啊!」

三春像是發現自己說錯話般以手掩嘴,接著,她又突然伸手指向夏威夷米飯漢堡表示:

「得快點吃掉才行!不然,美味的半熟阿波羅可會變得乾癟癟的!」

「不會乾掉啦,空氣哪有乾燥到這種程度。」

冷靜地吐嘈之後,龍生無力地垂下雙肩。竟然覺得我像殺手……三春小姐究竟是以什麼樣的眼光在看我啊……

「還是跟你強調一下,那些傳聞全都是空穴來風。要說我本人也有印象的,就只有一件事。關於我差點殺害同事的那則傳聞,其實只是個誇大過頭的誤會──」

「誤會……?我聽說你是戴著手套去攻擊那個同事,強行褪去對方的衣物後,還執著地不斷攻擊。印象中,你使用的是走私進來的可疑兇器……」

「那也是誤會。我想殺的並不是同事──」

回憶起過往的龍生,向三春娓娓道出事情的始末。

那是在兩年前會計部的年末餐會上發生的事。因為沒有能聊上幾句的對象,龍生原本不太想參加公司的飯局,卻無法拒絕「這是一年一次的活動,你至少參加一下吧」的上司命令。到頭來,不情願地在和室的餐桌前坐下後,龍生親眼目睹了地獄──坐在他身旁的同事,不斷散發出一股惡臭。

「從以前我就很在意當時坐在隔壁的那位同事雙腳的狀態……因為在上班時間,他的腳也不時會飄散出類似鹹魚味的惱人氣味……直覺告訴我,他的腳恐怕已經被白癬菌侵蝕,也就是得了所謂的香港腳……」

希望能將同事從惡臭詛咒中解放的龍生,為對方買了治療香港腳的藥物。然而,這畢竟是涉及個人隱私的敏感問題,顧慮到這一點的龍生,無法主動向同事道破:「

你有香港腳!」因此遲遲無法將藥物拿給他。就這樣,夏天和秋天過去,冬天到來──在那場年末餐會上,事件發生了。

「他的腳已經超越了那條不能越過的界線。卸下名為皮鞋的防波堤後,他的雙腳散發出和過去完全無法同日而語的臭氣──像是用半乾抹布把爛掉的榴槤包住,再把它放在高溫密室里經過一星期的味道!簡直跟臭氣恐怖攻擊沒兩樣!」

不過,龍生還是無法將同事視為一名恐怖攻擊分子而對他見死不救。說起來,遲遲無法指摘對方有腳臭的自己,恐怕也同樣有罪。要動手的話,就只能趁現在了──龍生不自覺地打開沒能交給對方的香港腳藥,直接伸手脫下同事的襪子,再將藥劑抵著同事的腳板,準備消滅白癬菌大軍。

「我以為,只要自己迅速完成這項任務,其他人就不會發現他有香港腳,這件事也能夠圓滿落幕。因為我俐落又勇猛的舉動,為同事上藥的任務順利成功了。明明應該是這樣……」

「但這一連串行動全都被旁人誤會了呢,因為你的表情太可……太嚴肅了!」

面對慌忙改口的三春,龍生回以「是的」,並接著說明下去:

「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這讓大家產生深刻的誤會。我會戴上手套,並非是為了避免留下指紋。那雙橡膠手套只是保護用的──畢竟,我實在沒辦法直接用手對付那雙腳。剛好我總是會隨身攜帶用來預防諾羅病毒的手套,當下就戴上了。被大家誤解成可疑兇器的東西,大概是我買來的香港腳藥吧。另外,還有這個……」

說著,龍生從披在椅背上的大衣口袋中取出噴霧器,模仿之前的動作,不停朝四處大力噴灑。雖然他有避免噴到三春,但一起噴射出來的風壓仍讓她的秀髮飄起來。

「這是我愛用的除菌噴霧,是特別訂製的東西。雖然市售的香港腳藥應該就足夠了,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在四周噴灑了這個。」

「啊啊,那是……」

三春似乎是發現了什麼,用力探出上半身問道:

「難道,你在遊樂園噴灑的也是這個嗎?不是在和神秘組織戰鬥,也沒有被這類妄想糾纏,純粹是為了殺菌而已?」

「啊,嗯……其實我有著半吊子的潔癖。我的雙親都已經過世,現在是和妹妹兩個人同住。我跟妹妹之間發生過很多事──」

在這樣的前言之後,龍生一五一十地道出讓自己產生潔癖的原因。

「過去,別說是潔癖了,我甚至連洗手都很隨便,也經常因為這樣被家母責罵。」

──這樣洗手不行喔,龍生。要好好用肥皂把手上的髒污清洗乾淨,不然會輸給細菌的威力而生病喲。

從年幼時期開始,母親便反覆對龍生叨念這句話。不過,龍生是個身強體健的孩子,就算偷懶沒洗手,也不曾因此染上感冒。為這樣的體質洋洋得意的他,總是將母親的勸告當成耳邊風,升上高中後,洗手時依舊很隨便。

「在這樣的情況下,妹妹發高燒了。雖說是妹妹,但她足足比我年幼十五歲,所以當時頂多才一、兩歲吧。還在牙牙學語的她,不斷呻吟著才學會沒多久的『好難過喔……』。那都是我的錯。家母明明交代過,至少在照顧妹妹的時候,必須保持清潔的狀態,但我那天外出返家後,卻因為懶惰而沒有洗手,甚至還用髒污的手餵妹妹吃飯。最後,附著在我手上的細菌轉移到妹妹身上,她也因此發高燒……我為此懊悔不已,彷佛胸口被人緊緊勒住──」

想起這段過往的龍生,臉上的表情透露出幾分悲愴。

「可是,這不見得是你害的吧,北風先生?人家都說小孩子經常動不動就發燒嘛!」

面對體貼安慰自己的三春,龍生搖搖頭回以「不對」。

「正因為是沒什麼抵抗力的幼兒,才更應該徹底保護。在深深反省過後,我養成了外出返家時必定好好洗手甚至漱口的習慣。」

「這樣啊……所以,你才會變得有潔癖嗎?」

「不,我的潔癖屬於階段性發展的特殊類型。當時的我,大概還位於第一階段──普通愛乾淨的程度。在過了很久之後──約莫幾年前,我才真正了解到細菌擁有多麼駭人的滋生能力。」

「咦,難道你妹妹又生病了嗎?這次該不會是更嚴重的……」

「不。幸運的是,妹妹成長得很健康,身體強健的程度完全不輸給我。只是,或許是我照顧得太周到,她養成遇到麻煩的事情,就會留到之後再處理的壞習慣。沒想到,這樣的壞習慣,竟然會招致那種結果……」

沒錯,那是母親過世後的第一個夏末秋初──見到在下班後,仍代替母親完成所有家務的龍生,當年還是高中生的莉衣奈這麼表示:

「哥哥,你的工作很忙對吧?家裡的事情就交給我處理吧!咦,想向我表達感謝?如果你這麼堅持的話,可以買個新包包給我呀,外出用的那種!」

龍生相信了她像是在體恤兄長,又像是在敲竹槓的發言,傻傻地將所有家務交給莉衣奈負責。於是,悲劇發生了。

「我妹雖然廚藝不錯,卻很不擅長後續的整理。持續下廚的同時,必須清洗的廚具碗盤也不斷累積。結果……」

讓人全身無力的炎熱夜晚,聞到一股異味後,龍生踏入廚房張望,然後目擊到令人大為震撼的光景。在洗碗槽中堆積如山的餐具,表面黏著一顆顆綠色的球狀物體。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妹妹豪邁地打翻抹茶粉的結果。若非如此,那就是我家廚房奇蹟似地變成和阿寒湖同樣的生態環境,讓綠球藻開始繁衍。然而,在我靠近觀察後,發現那竟然是……咕哇啊啊啊啊啊!」

過於鮮明的記憶讓龍生陷入一片混亂,他再次舉起手上的噴霧器,朝周遭咻咻咻地死命噴灑。

「實、實在是太可怕了,我無法繼續說下去!不過,總而言之,在那天以後,我原本半吊子的潔癖,便邁入光是洗手漱口還不足以遏止的第二階段!咕哇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想起那片光景,就足以讓龍生渾身打顫,甚至感到心悸。儘管如此,三春的態度看來卻相當從容。她在一旁靜靜聽完龍生解釋這段來龍去脈後,說著「啊哈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捧腹大笑起來。龍生原本以為她也有點潔癖,不過……三春還真是厲害啊,她的心靈意外強壯呢。

「可是,這怎麼會是半吊子的潔癖呢?我覺得應該是根深蒂固啦。」

三春興致盎然地吐嘈。

「不,因為我不是徹頭徹尾有潔癖,並非想把所有東西都弄得乾乾淨淨,只是一旦意識到,就無法停止相關的思考或行動。一想到『這裡』也可能躲著會滋生出那種偽綠球藻的細菌,我就……」

龍生一口氣飲盡剩下的咖啡,試著讓紊亂的呼吸恢復正常,接著開口:

「……覺得很可怕。想到我的身體或許也可能孕育出那種深綠色的生命體,讓我非常、非常害怕……咕!這間咖啡廳看起來很乾淨,所以我原本還以為不會有問題,但這裡果然也不行!」

這張桌子絕對也被那些傢伙給污染了──意識到這一點的龍生,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有殺菌效果的濕紙巾,邊吶喊:「全數殲滅~~看我斬草除根!」邊專心地擦拭桌子。

「啊~~就是這個,指紋!什麼嘛,原來只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知為何,三春逕自發出恍然大悟的歡呼聲。奇怪,都已陷入如此嚴重的事態,她看起來為什麼還這麼開心?

看著三春笑到雙肩微微抖動的反應,龍生不禁感到困惑。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要是家裡再遭到那種神秘生命體入侵,那可就傷腦筋,所以,即使是妹妹已經成年的現在,我還是獨自包辦所有家務。多虧她,我的潔癖朝奇怪的方向大幅度進化。總覺得當年偷懶不洗手的懲罰,像一記跨越十幾年時空般的超長程傳球,狠狠落在我身上。」

「啊哈哈!所以,面對有香港腳的同事,你的對應也不自覺地變得誇張嗎?如果你能再早點告訴我這些傳聞的真相就好了,原來我之前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不好意思,因為我原本就不太會說話;再加上這樣的長相,就算想澄清誤會,也有可能反而讓對方產生新的誤會……我已經放棄了。既然無法讓他人理解自己,乾脆不要多說什麼。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都已經不在意。」

儘管如此,自己今天卻格外多話,甚至將北風家駭人的家恥給抖出來。不過,這是因為他希望三春能夠明白。

「我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理解……正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會湧現這樣的想法,三春小姐。」

龍生停下執拗擦拭桌面的動作,抬頭望向三春端正的臉蛋。

「只有你。希望你不要對我有所誤解。所以,雖然明白交換日記是很老掉牙的做法,但

我還是想以這種方式來回應你的心意。如果不這麼做,我可能會因為內心情感過於澎湃,無法好好表達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才會提議寫交換日記……?」

三春眨了眨那雙宛如寶石的雙眼。

「不好意思,讓你配合我做這種奇怪的事。不過,托那本日記的福,我好像比較懂得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了。所以,現在才能像這樣說個不停,也不用依賴安全牌的天氣話題。對我來說,這已經近乎於奇蹟。」

聽到龍生的告白,三春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難道自己不小心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傷腦筋。不擅言詞是個問題,但不管什麼事都坦白說出來,似乎也不太好。

「失禮了,我好像說得太多……」

這個區域的細菌應該都已經被消滅,不過,要是不繼續做這個動作,感覺自己會無法承受這股沉默。想到她可能道出否定的言語,龍生的心不禁涼了半截。

擦擦擦擦擦、抹抹抹抹抹,如果桌面因為他不斷摩擦的動作而耗損凹陷,恐怕就得賠償店家。儘管腦中思考著這種愚蠢的事,龍生仍無法停下動作。這時──

三春宛如陶瓷般白皙、潔淨的手,輕輕覆蓋在龍生的手背上。

「不能這樣過度操勞自己的手喲。你看,因為太過乾燥,都有些脫皮了。」

三春以柔和的表情輕笑一聲,然後從自己的包包里掏出護手霜。

「殺菌固然重要,但如果沒有好好保養,肌膚的防禦力會變差,導致表皮皸裂甚至長濕疹呢。這樣可是很折騰人的。」

「你…………」

你在做什麼啊,三春小姐!

儘管內心這麼吶喊,但因事發突然,讓龍生擠不出半點聲音。將餐具推到一旁的三春,拾起龍生的手替他塗上護手霜。

慢慢地、溫柔地、仔細地──三春帶著認真的表情,為龍生的手徹底抹上護手霜。這股柔軟的暖意,療愈了龍生粗糙的手。

啊啊,那股甜美的花香──三春千紗的香氣──飄散出來。原本還以為是香水的味道,原來是來自護手霜嗎……

「你這麼做……會讓我很困擾……」

當龍生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三春才突然回過神來,宛如觸電般放開他的手。

「對、對不起!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呢……」

瞬間變得滿臉通紅的她,用雙手摀著臉頰表示「真的很不好意思」,害羞地垂下頭。

「不是的!我所謂的困擾是……因為……這樣我就不能洗手了……被你這麼做之後,我會覺得捨不得去洗手。這下要我怎麼辦?我可是有潔癖的人啊。」

雖然龍生一本正經地抗議,三春卻回以「你在說什麼呀」,還忍不住噴笑出來。

「請你要好好洗手喲……」

三春害臊地移開視線,緊緊握著自己的護手霜,接著表示:

「有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再幫你塗──」

「什麼叫『我隨時都可以再幫你塗』啊……我是哪來的油漆工人嗎!」

隔天早上,一如往常來到公司的休息室後,千紗趴倒在休息室里的圓桌上,為了自身的愚蠢行為不停哇哇叫。

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啊……千紗自己也嚇到了。她竟然主動拾起北風的手……甚至為他塗上護手霜。不用幫他塗啊!直接把護手霜借給他不就好了嗎?自己卻做出那種行為……

愈是回想這一切,愈讓千紗覺得詭異又難為情。唉~真是的,都是你害的啦──她不禁責備起那只在心中不停吵鬧的小貓咪。

那雙乾裂到看起來又痛又癢的手,原來不是殺手多次湮滅證據後的結果,而是在雙親過世後,為了照顧比自己年幼很多的妹妹,日夜操勞留下來的痕跡。明白這一點之後,千紗有種無法置之不理的感覺。

不對不對不對,這不是什麼萌芽的情愫,只是母性本能稍微被激發出來而已──這麼對心中的小貓咪辯解時,她朝牆上的時鐘望了一眼。北風先生今天好晚喔……千紗開始感到不安。

明明沒臉見他,卻又好想早點見到面,自己還真是矛盾。儘管如此,以往應該早就現身的北風,到了這個時間卻還遲遲不見蹤影,讓千紗在意得不得了。

他應該是不會遲到的人,難道是電車誤點了嗎……還是說,其實他早就進公司,但因為不想見到我才沒來休息室?啊,他以為我是個古怪的女孩子吧……突然故作親昵地摸他的手,可能讓北風先生覺得這個人真是不知羞恥,因此心生反感……討厭,怎麼辦,得向他道歉才行!

正當千紗焦急地從座位上起身──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北風連大衣都來不急脫,氣喘吁吁地衝進休息室。

「三春小姐,請收下這個!」

他一股勁兒遞過來的,是那本熟悉的紅色記事本,以及……一隻白色塑膠袋。

千紗朝塑膠袋裡一看──

「北風先生!這是……」

她吃驚地抬起頭,北風則是帶著有些自豪的表情詢問:「是這個沒錯吧?」

「是的,確實是這個……」

回答後,千紗再次將視線往下。小小的塑膠袋裡,裝滿她之前尋覓的Tirol草莓巧克力。乍看大概有三十顆,每一顆都綻放出宛如寶石的動人光輝。

「你明明討厭甜食,卻特地替我找這款巧克力嗎……?」

「其實昨天下班後,我曾在自家附近找過,卻一顆都沒能捕獲。心有不甘的我,決定今天早上再次挑戰,結果終於成功了!」

一雙三白眼散發出犀利光芒的北風,喜孜孜地向千紗報告。

「因為我家附近的商店全軍覆沒,我就趁上班搭電車時,在每站依序下車,到車站裡的商店尋找,但還是遍尋不著。正當快要放棄時,在公司的前一站,我無意間瞥見位於車站隔壁的超市張貼的GG。它已經開始營業了,我就進去晃晃,沒想到正中紅心!我忍不住買了一大堆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開心,並露出少年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原來北風先生笑起來是這種表情啊……

北風坦率又真摯的表情,讓千紗看得有些入迷。她飄飄然地向他道謝:

「謝謝你……我……真的非常開心……」

──噯,都這樣子了,你還想繼續裝傻嗎?

愛情的小貓咪不停發出喵喵聲催促她。等等,你冷靜一點啦!我現在要好好思考──千紗這麼想著,一雙眼睛直盯著北風,結果……

「我稍微晚到,讓你生氣了嗎?」

北風隨即一臉擔心地這麼問。

「不好意思。出門的時候,我原本替每個車站預留了兩分鐘的時間,但中途繞去超市,一下子打亂原本的計畫,結果讓你在此空等。下次想挑戰新的嘗試時,我會再多預留兩分鐘的時間……怎麼了,三春小姐,你在笑什麼?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不是的。因為我太開心了~」

依舊一本正經的北風,讓千紗覺得既有趣又憐愛──啊啊,她的心已經無法停止令人欣喜的顫抖。

──看吧,輪到我上場了對不對?

面對在心中露出得意微笑的小貓咪,千紗終於舉白旗投降。

這天下班後,如同昨天約好的,千紗和惠里子一起去喝酒。兩人老樣子前往沒什麼客人的餐酒館,向彼此報告這兩星期以來的近況。

儘管只有兩星期,但交遊廣闊的惠里子,還是在短期間內收集到各式各樣的情報,諸如大學時期的朋友要換工作了、公司法務部的某人和宣傳部的某人開始交往、住在自家附近的小學生在尋找願意領養小狗的飼主等等。在惠里子五花八門的報告告一段落之後,輪到千紗開口。

以往她多半會以對桃原或課長的抱怨來炒熱氣氛,但這陣子以來,千紗倒不覺得這兩人惱人到讓她想大吐苦水的程度。尤其是桃原,別說是抱怨了,千紗甚至想大力稱讚她。而這全都是托某位男性的福,所以,千紗的報告內容,想當然都是繞著他的話題打轉。

「然後啊,我從北風先生那裡收到大量的Tirol巧克力,而且全都是草莓口味的!就算一天吃一顆,也能吃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耶。現在,我把它們整齊地並排在辦公桌抽屜里。但在上班時間,我總會打開抽屜偷看,還忍不住嘴角上揚呢!」

「嗚哇~沒想到我也有被你放閃的一天……只是幾個巧克力,就能讓你幸福成這樣,你還真好打發耶。」

惠里子又補一句「我實在無法理解」,然後沒好氣地聳聳肩。

「咦!重要的是心意才對吧~?」

「什麼啊,他之前懷著滿滿心意做出來的捲軸,

不就被你嫌棄了老半天嗎?」

「不,現在回過頭想想,我覺得捲軸也不錯喲!有種古色古香的日式風味,如果放一根在家裡裝飾,房間的格調感覺會瞬間提升很多……嗯,北風先生真會挑禮物!」

「哇……才一陣子沒見,你的腦袋就燒壞掉了啊?你明白嗎?對方可是那個北風龍生耶!把自己的臉當成兇器,在黑社會遊走的男人。只是玩玩還無所謂,但絕對不能跟他認真交往。」

惠里子微微顫抖,搖頭要千紗趁早清醒。

「真是的,我剛才不是解釋過了嗎?跟北風先生有關的負面傳聞,全都是捏造出來的!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他都沒動手殺過半個人!」

「不行啦。這樣的話,他就是個極其平凡、只有一張臉長得很可怕的大叔啊。跟異於常人的孤獨殺手交往的你,感覺更有趣呢!真沒意思~」

惠里子道出真心話。我不是為了逗你開心,才跟北風先生交往耶……直言不諱的惠里子,接著又這麼表示:

「你重新考慮一下吧?雖然比不過年輕妹妹,但以你的水準,應該有更好的男人可以選擇呀。如果喜歡年長的人,宣傳部的守屋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不要!人家就是非北風先生不可。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內心就覺得好溫暖。像是從熔岩巧克力蛋糕裡頭流出來的巧克力那樣,有種幸福慢慢擴散開來的感覺!」

「什麼跟什麼啊?讓人起雞皮疙瘩!我的手臂都要變成有顆粒設計的那種健康涼鞋了,可以用來按摩穴道耶。你要怎麼補償我呀?」

說著,惠里子隔著衣袖不斷摩擦自己的手臂。

「不過這樣一來,那個情人節巧克力的真相,就可以石沉大海了吧?因為你覺得自己能繼續跟他交往下去了嘛。」

聽到惠里子直接了當的提問,千紗不禁害臊起來。儘管如此,內心只有「YES」這個答案的千紗,還是以雙手掩面回答:

「……嗯。雖然順序顛倒了,但我想成為北風先生真正的女朋友。只是就這樣瞞著他,感覺也不太好,所以,我打算在下次約會時向他坦白。」

昨天共進午餐時,千紗原本也想道出真相:在情人節前夕送出的那塊巧克力,其實只是一塊人情巧克力──然而,她做不到。

她不是害怕北風對自己發脾氣。最初仍對北風有所誤解時,千紗確實有過「如果說出事實,可能會被他殺掉」這種愚蠢的擔憂,不過,她現在已非常清楚北風不是這樣的人。

「我之所以說不出口的理由,跟一開始的時候完全相反。要是向他坦白,可能會傷害我們現在的關係。這讓我很害怕。因為,無論理由為何,我確實是欺騙了他。明明對他沒有意思,卻還答應跟他交往。北風先生說不定會因此看不起我……」

看到千紗不安地將視線往下移,惠里子開朗地表示「不要緊的」。

「從你的話聽來,北風先生感覺是個很好的人。仔細想想,我或許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因為談戀愛而這麼興奮的樣子。你們兩個或許意外合得來喲。」

「惠里子……」

千紗感動地抬起頭,結果惠里子又補一句「雖然還是很沒意思就是了」,然後一口氣飲盡杯中的雞尾酒。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終於要邁向下一個階段了嗎?你們這周末要約會對吧?相約在白色情人節!」

「嗯、嗯,他透過那本交換日記約我去水族館。」

「嘎~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還在做這種像是國中生才會做的事情啊。是說一起去聽演唱會那晚,你們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接近四十歲之後,男人是不是各方面都會變遲鈍啊?我請認識的人介紹幾間不錯的鱉肉火鍋店給你們吧?」

語畢,惠里子迅速掏出手機,用手指點開通訊軟體。

「等等,不用了,不需要!這種事情應該要順其自然……對吧?」

「咦,沒關係嗎?你不說『北風先生才不做這種事情~』啊?」

看到千紗儘管雙頰漲紅,卻沒有開口否定的態度,惠里子一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但下一刻,她隨即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接著舉起手大喊:

「不好意思,我們要加點紅豆飯!啊,還要外帶鰻魚派(注6:鰻魚派類似法式蝴蝶酥的一種長條狀餅乾。)!」

「哇啊啊啊!你不要這樣啦,很丟臉耶!」

雖然千紗連忙拉下惠里子的手,老闆卻很配合地喊:「客人要加點餐點~蝮蛇口服液,不加冰塊!」

拜託你們別鬧了……為了讓發燙的雙頰降溫,千紗不停用手朝自己的臉龐搧風。這時,惠里子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不滿地開口:

「既然你們發展得很順利,就把我退給你的巧克力錢還來。我可不是愛神丘比特。好,下次的午餐,就找北風先生請客吧!」

「惠里子,你的個性真的讓人很無言耶。你絕對會長命百歲。」

要說是托惠里子的福,確實也沒錯……不過,以五百分之一的機率抽中那塊巧克力,應該是北風自己的運氣吧?這是否就是所謂的命中注定呢……

察覺到「命中注定」這個浪漫的詞彙,內心的小貓咪敏銳地做出反應。

嗯嗯,不要緊,我已經不打算否定你的看法囉──和小貓咪意見一致的千紗,回想起北風今天早上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再次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自己在尋覓的人就是他。雖然長相有點嚇人,卻認真得像個傻子,又溫柔到令人無言的三白眼王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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