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幕(1/2)
一、二、三。
One, two, three.
Ichi Ni San(注4:Ichi Ni San日文的「一、二、三」。)……
不管數幾次、用什麼語言數,都是三個人。
三個人……原本那麼多人,現在卻只剩三個人……
入社考試當天放學後,我從後門偷窺社辦,深深嘆一口氣。看來這才是現實。
「哇,人少了好多。怎麼只有三個人?第一天社辦還擠滿了人,大概有五十個吧?現在卻只剩三個人?呃,以比例來說……就是……假設一開始有六十個人,那就是剩下百分之五,我算得真快。可是減少得好誇張,大概是因為那個吧?因為我沒有表演新歌『Traître de l'amour』才會變這樣。嗯,一定沒錯。我現在就去拿吉他,先來一段迷你演唱會暖場之後,再進行入社考試……」
「社長,我可以揍這傢伙的肚子嗎?」
數馬問我。對了,負責指導性吐嘈的小丸子還沒有來。
我回答:「揍屁股就好了。」數馬說:「了解。」不過他沒有打阿久津屁股,而是抓了一把用力揉。阿久津大喊:「啊~討厭~」邊笑邊四處跑……很快就不見人影,跑去走廊的盡頭。
他們還真是精力充沛……
我面對人數如此戲劇性減少的狀況,深受強烈打擊……不過想想也很正常。每天被迫跑那麼長的距離,還要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和深蹲,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和原本想像得不一樣」,就連我們二、三年級生都飽受肌肉酸痛之苦。
「夠了。」
蜻蜓在我旁邊喃喃自語,我不禁驚訝地看著他。
「夠了?什麼東西夠了?」
「三個人已經夠了。這是預期中的人數。」
「蜻蜓,原來你的期待值這麼低……」
「升格成為社團的條件是十名以上的社員。現在二、三年級生加起來有八人,只要再加上兩人即可。為了保險起見再加一個人,就是三人。」
蜻蜓以冷靜沉著的聲音解說。如果是這樣的計算方式,的確已經夠了……
「可是那三個人未必都會及格,而且我還是希望再多一點人,幕後工作人員也還不夠。你不是每到公演之前,眼睛下面都冒出很嚴重的黑眼圈嗎?」
「我沒關係,會有辦法的。」
「不行,你如果倒下會很麻煩,小丸子也是。你們因為太厲害,一個人可以做三人份的工作,可是那不是正常狀況。如果有更充裕的時間,你們也可以教導學弟妹很多東西。我們畢竟已經是學長了。」
「我不擅長教人。」
「那就走『看著我的背影,想辦法從我身上偷走技術』這種路線也可以。」
「我不想被偷。」
「什麼?沒想到你滿小氣的……」
我邊低聲和蜻蜓交談,邊觀察社辦內部。
從背影也能立刻認出來的是金髮同學。哦哦,他竟然來了!在他旁邊的……是無眉同學嗎?真意外,我以為他不會來了,大概跟金髮同學是好朋友吧?他今天的臉還是很可怕。另外一個人是女生,坐在稍遠的地方,看不到臉……不過看背影好像很緊張。
「那個……」
「嗯?」
背後傳來呼喚聲,我回過頭。
是個比我還要矮的女生,氣喘吁吁地問:
「你是社長吧?」
「嗯,姑且算是。」我內心對自己吐嘈:「什麼叫『姑且』!」不過她似乎不在意,擔心地問:「很抱歉,入社考試已經開始了嗎?」
「沒有,還沒開始。」
「是嗎?太好了。」
上下身都穿著整齊制服的女生露出鬆一口氣的笑容。她的髮型是輕盈的鮑伯頭,發尾有點往內卷。這個女生真可愛,雖然不算是美少女,但是……咦?我好像在哪看過她……
「呃,我應該從前門進去嗎?」
「嗯,顧問老師他們也快來了,你在裡面等一下吧。」
「好的,那我先過去。」
她鞠了躬,轉身走向前。這個女生給人很好的印象。臉頰上有淡淡的雀斑,讓人覺得……我無法想出恰當的形容方式,但總之就是很棒。不是太完美,反而更討人喜歡。
「蜻蜓,你聽到了嗎?她叫我『社長』耶!聽學妹這麼稱呼我,感覺好新鮮……而且這樣就有四個人,是絕對必要人數的兩倍!原來如此,期待值越小,就某種意義來說喜悅越大……嗯?你怎麼了?」
蜻蜓格外專注地盯著小跑步走向前門的女生。咦?難道是他喜歡的類型?
「原來如此。你喜歡那樣的女生!我可以了解,她真的很可愛!不會太過可愛,感覺更是絕妙!」
「……不是,只是很像我認識的女生。」
「又來了。蜻蜓,你別害羞啦~」
我拍拍他的背,他的身體便隨之晃動。他嘴裡說:「不要像個大嬸一樣……」但視線還是追著那個女生。
「對了,跑步的時候也曾看到那個女生。我記得她好像和高個子的女生互相打氣……你當時不也在場嗎?」
「我不記得。」
「那也難怪,你在跑步的時候有點那個……啊,老師他們來了。」
在那個女生進入社辦的同時,遠見老師和毛怪──不對,是生島先生──走進走廊,三年級生也跟著過來。
生島先生瞥了我一眼,但沒有說話,今天也一臉毛茸茸地進入社辦。
另一方面,遠見老師則明顯帶著「好擔心好擔心好擔心……不知道還剩幾個人,啊啊~好擔心……」的表情。希望他不要因為壓力而禿頭。
三年級生沒有進門,而是來到我和蜻蜓面前。
「小黑,有幾個人?」
梨里學姊問。她今天別在瀏海上的不是平常的兔子髮夾,而是帶有光澤、小小的假寶石髮夾。單只是改變髮飾,就讓她顯得有些成熟。梨里學姊個性開朗,人又長得美,可是不會高高在上,所以不論男生或女生都很喜歡她。
「四個人。」
「哈哈哈,減少好多。」
芳學姊輕鬆地笑著回答。她今天穿著襯衫和長褲,外加針織背心,看起來很中性。
「為了芳學姊而來的女生好像也發覺,就算入社,能一起參加社團活動的時間只有半年左右……」
「我想也是。還有,她們大概了解到,與其太過接近,不如保持適當距離當個熱情粉絲比較快樂。」
「咦?真的嗎?」
「嗯,真的。」
芳學姊稍稍聳肩。
「對她們來說,我就像是便當里的小番茄。有了它感覺比較華麗,沒有其實也沒關係。」
「呃,這個……」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芳學姊有時會說出很現實的評論。她似乎不是在開自虐式的玩笑,而是淡淡陳述事實,所以我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樣的反應。
「有什麼關係,小番茄很重要啊,又有營養。我才不喜歡沒有鮮艷色彩的便當。」
幫忙接話的是花滿學長,他果然非常了解女人心……接著花滿學長看了看社辦說:「哦,金髮同學來了。」
「沒錯,他留下來了,跟那個沒有眉毛、有點像不良少年的同學在一起。」
「金髮同學是來當交換學生的留學生嗎?」
「不是,好像是混血兒,聽說是從英國來的。真令人高興,金髮碧眼的人竟然會想要演歌舞伎。」
花滿學長說:「人在外國,會比較憧憬日本傳統文化吧?」
這時小丸子快步走來說:「抱歉,我今天當值日生。」阿久津和數馬也回來了,因此所有人都到齊。
我們從後門靜悄悄地進入社辦里。
今天學長姊的職責是旁觀入社考試。一年級生稍稍回頭看我們,不過因為遠見老師開始說話,他們又轉回前面。
「呃……這就是全部的人嗎?」
遠見老師看著一年級生。四人雙手抱膝坐在地毯上,無眉同學一開始把腳伸長,不過當老師開始說話,便稍稍把膝蓋拉向身體。
「……應該就是全部了。嗯,沒關係。你們是少數菁英,一定是被選中的人……不過考試等會兒才開始……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呃……」
遠見老師瞥了生島先生一眼。
生島先生隨意揮揮右手,好像在說:「我懶得管那麼多,由你主持。」真是令人無言……既然他嫌麻煩,乾脆完全交給我們來處理就好。他雖然沒有熱誠,卻又要求完全依照他的意思,實在很令人惱火。你這個毛怪!今後我要叫你毛怪!在心中這麼叫!
「考
試題目已經告知各位,是《白浪五人男》的《齊集稻瀨川》里自我介紹的台詞。先前要求各位記住五人的台詞,現在要請你們一個個背出其中一人的台詞。角色由我們來指定。」
遠見老師看著類似筆記的文件說明。
一年級生露出不安的表情──我雖然想這麼描述,不過因為在學弟妹後方,看不到他們的臉。身為學長,我想要好好觀察一年級生背台詞,因此偷偷走向社辦側面。我儘可能低調地移動,但其他二、三年級生也一起跟來,所以完全沒辦法低調。不過這也沒辦法,大家應該跟我一樣在意吧。
「那麼,從那邊開始……從你開始,可以嗎?」
「啊,好的。」
被點名的是剛剛和我說話的小個子女孩。
她有些緊張地站起來,表情顯得有些困惑。毛怪簡短地指示:「前面。」她僵硬地走上前,站上臨時舞台。
遠見老師走到生島先生旁邊,平台組成的臨時舞台上只剩下那個女生。
「請簡單自我介紹。」
遠見老師這麼說,她便點點頭,發尾內卷的頭髮輕輕搖晃。
「我是一年三班的田中渡子。呃……我完全不了解歌舞伎,但是看到學長姊的表演,覺得很有趣,所以想要入社。」
她鞠了一躬,表情非常僵硬,連我好像都聽得到她的心跳聲。加油!我在內心替她打氣。
「……忠信利平。」
生島先生指定角色。她小聲回答「好的」,然後稍稍低頭,口中短暫地喃喃自語,然後抬起頭開始背誦:
「再下來是月之武藏江戶出身。」
嗯,不錯,背得很流利。
「自幼習於偷竊,離家至伊勢參拜,順道至西國掙錢,始自吉野山,順勢經大峰,直至奈良作停留,冒稱圍棋手,潛入寺廟豪宅盜金錢,罪行堆積如山高,蹴拔之塔二三重。」
「滿厲害的嘛。」
數馬這麼說,我也這麼覺得。她毫無錯誤地順利背誦。雖然沒什麼抑揚頓挫,但是她畢竟連初學者都稱不上,甚至還沒看過真正的歌舞伎,因此這點也不能強求。
「重重惡事不高飛,盜用判官親信名,號稱忠信利平。」
太棒了,到最後都沒出錯。
我們熱烈拍手,其他一年級生也鼓掌,掌聲最響亮的是遠見老師。毛怪面不改色地說:「下一個。」連一句誇獎的話語都沒有……渡子再次鞠躬後走下臨時舞台,回到原本的位置。
接下來是金髮同學。
他站起來走上臨時舞台。閃閃發光的金髮,輪廓立體的臉孔,外國人血統特有的修長手腳……資質果然很好。如果金髮同學加入,可以和芳學姊組成王子雙人組吧。
「我叫石橋刀真。」
名字倒是很普通的日本名字。
「大家都叫我『刀真』。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日本人,護照上的名字是石橋•安德森•刀真,但平常不太常用安德森這個名字。歌舞伎是我在英國的時候,在介紹日本文化的電視節目上看到的。It was so fantastic!迎新會上學長姊的表演也非常exciting。」
他的英文發音果然很標準。日文雖然也說得很好,但偶爾會有奇妙的口音。
「白浪五人男非常帥氣。我最喜歡的是弁天小僧菊之助。男扮女裝的小偷這種創意非常unique。提到女裝,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也有男女雙胞胎互換的……」
「你來背日本駄右衛門的台詞。」
打斷刀真說話的當然是毛怪。刀真雖然顯得有些不滿,但似乎也無可奈何,抓抓金髮開始背誦台詞:
「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出身遠州濱松,年方十四遭父母拋棄,以白浪夜盜維生,雖偷盜但不做非道之事。掛川至金谷,處處做人情,得義賊之名,遭官府通緝,乘盆舟渡川。」
哦哦,他背出來了。
真厲害,而且能抓住七五調的節奏。
雖然有些奇妙的腔調,偶爾咬字也不太清晰……不過從英國來可以背誦到這樣的程度,已經很厲害了。
最後總結的一句「盜賊首領日本駄右衛門!」加入強而有力的抑揚頓挫,讓人感受到他真的很用功。每個人都在鼓掌,只有毛怪還是一臉不知在想什麼的表情。說實在的,他的髮型和鬍子不能整理一下嗎?因為臉上太多毛,再加上戴著眼鏡,所以很難分辨出他的表情。
刀真用標準的發音說了「Thanks」,走下臨時舞台。
接著上台的是無眉同學。他駝著背,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倦怠地走上台後瞪了眾人一眼,然後冷冷地說:
「二班,唐臼猛。」
接著他沉默三秒左右,然後說:「我只想當幕後人員。」遠見老師扶起眼鏡,詫異地看著唐臼。
「如果不當演員,就可以不用考這種東西吧?」
我之前就覺得他的口音帶有關西腔,或許來自大阪吧?
「嗯……可以不用考這種東西嗎……生島先生?」
「不可以,全體都要考。」
毛怪立即回答。唐臼便露出極度厭煩的表情,內心大概正發出「嘖」的咂舌聲吧。他甚至還說「那就算了」,準備走下台。
「猛,不可以這樣!」
喊話的是刀真。
「你不是跟我約好,要一起參加社團嗎?」
「辦不到。什麼歌舞伎,我才懶得陪你。」
「現在才這麼說,太狡猾了。難道你想要違背諾言?這是卑鄙的行為,不像個男子漢!」
「吵死了……」
唐臼不耐煩地嘆一口氣,重新回到舞台上。也就是說,他還是要接受考試。
他瞪了毛怪一眼,似乎要他快點指定角色。
「赤星十三郎。」
「嘖!」
哇,這回他真的發出不爽的咂舌聲!但毛怪依舊錶情平淡,反而是一旁的遠見老師顯得更慌張。我內心也感到很慌張。本校學生幾乎沒有所謂的不良少年,國中時我也沒有這樣的朋友,所以對此沒有免疫性……
唐臼稍微抬起下巴看著半空中,雙手依舊插在褲子口袋裡。他保持這樣的姿勢,以幾近自暴自棄的態度開始背台詞:
「排列其次者,昔日武家中小姓。曾為故主作盜匪,鈍刀持往腰越砥上原,欲磨此身鏽,不能除去深綠盜賊心。柳之都谷七鄉,花水橋之山路間,今之牛若名聲高,藏身之處遭人見,月影穀神輿岳,今日生命破曉時,即將消逝星月夜,名為赤星十三郎。」
他嘰哩呱啦地一下子念完了。
語調超級平板,但毫無錯誤。
大家似乎覺得姑且還是應該拍手,但還沒舉起手唐臼便已經下台,回到原本的位置盤腿坐下。
「……態度雖然不太好,不過他還是乖乖背了台詞。」
芳學姊這麼說,我也連連點頭。
他雖然看似毫無幹勁,卻能夠順利背出台詞。能背得那麼快,想必練了很久。
「蜻蜓,他那樣也算傲嬌嗎?」
「不要什麼都歸類為傲嬌。」
是,抱歉。不論如何,這個人實在很難理解,只知道他和刀真之間似乎有某種約定。
「呃,輪到最後的……」
「是、是!」
最後一個女生像彈簧般倏地站起來。
「嗯?」芳學姊微微側頭。
「你認識她嗎?」
「嗯,國中的時候好像就看過幾次。」
這麼說來,眾多芳學姊的粉絲當中,唯一留下來的就是她。啊,她是之前跑步的時候和渡子一起跑的女生吧?個子很高,中等長度的髮型感覺有些沉重。
「我、我叫一之谷水帆。」
看得出她非常緊張。雖然有些駝背,但個子大概比芳學姊還高。搞不好跟花滿學長差不多吧……?
「我、我也是……志願當幕後人員……對歌舞伎完全不了解……只、只有一次陪祖母去看戲,結果從頭睡到尾……不過上次看到學長姊演的戲,覺得很有趣……可是我、我並沒有、想過要當演員……因、因為要考試,所以才上台……啊!我是一年二班的一之谷水帆……」
嗯,你剛剛報過名字了,不用這麼緊張──真想這樣告訴她。我很了解這種緊張的心情。我當黑衣時不會緊張,可是如果要以演員身分站上舞台,一定會緊張到極點。緊張是很奇特的東西,越是想著不能緊張,心裡會越慌亂。
「餵。」
毛怪難得說出角色名稱以外的話。水帆以拔尖的聲音回應:「在咿!」
「深呼吸三次。」
「是!吸吐吸吐吸吐!」
「慢一點。」
「好、好的,吸~~吐~~」
毛怪似乎也看不下去,特別下達指示。水帆緩慢而全神貫注地深呼吸,結束時甚至累到喘氣。這樣不知道還有沒有深呼吸的效果……
「弁天小僧。」
「是、是的!」
她雖然回答得很大聲,但接下來就全身僵直,彷佛只有她一人被施加暫停時間的魔法般無法動彈。唯一顯示時間沒有真正停止的,是從太陽穴滑下來的汗水。
經過幾秒鐘,她仍舊張大眼睛沒有動作。
此刻她腦中大概一片空白,先前背誦的所有台詞都消失了。她剛剛才做深呼吸,現在卻連呼吸都停止。我也同樣止住呼吸,直到蜻蜓拍拍我的背,才重新開始呼吸。但是,水帆仍舊保持停格狀態。
這樣下去不妙。
再這樣下去,毛怪或許會說「到此為止」。如果一句台詞都背不出來,應該就不及格了。怎麼辦?我希望越多人及格越好……
「其次。」
凜然而清爽的聲音傳來,是芳學姊。
「是~」
開朗的聲音來自梨里學姊。
然後,花滿學長用聊天的口吻說:「啊~好想去江之島。」
水帆的臉上頓時恢復活力。
「其次是江之島!」
沒錯沒錯,就是這個!
三年級的三人以不經意的方式……不,其實是滿刻意的方式,給予她提示。
「岩本院稚兒出身,平時習於著振袖,島田髮髻由比濱,男扮女裝施展美人計。不容輕忽小女子,遭人識破小袋坂,惡名傳千里,曾入土牢二三次,層層越過鳥居數。」
一想起開頭的句子,接下來便能一口氣背出來。看得出來她準備得很用心。
「獲八幡氏子鎌倉無宿頭銜,生長於島上,名為弁天小僧菊之助……啊啊啊啊啊啊啊,謝謝各位!」
她不是對老師和毛怪,而是朝著三年級生鞠躬。芳學姊稍稍揮手,水帆的臉頰頓時變紅。
呼~我本來還很擔心……不過這下子大家都考完了。
每個人都熟記台詞,而且表現得比我想像中更好。我原以為他們會背得更結結巴巴,或是中途停頓多次。
我看看遠見老師。
遠見老師也對我點點頭,然後轉向毛怪說:
「……那個,所有人都記住台詞了。」
「那不能算台詞,只是把文章死背下來而已。」
毛怪抓抓長了鬍子的下巴回答。
「即使是這樣,還是很難得。畢竟準備時間只有短短几天。」
「有幾天時間就足夠了,更何況中間還有周末。」
「可是大家真的很努力……」
「老師,之前你說過,曾經在哪裡做過義演吧?」
「啊?是的。」
毛怪突然改變話題,讓遠見老師猶豫一下,不過他還是繼續說明:
「是在老人社福中心……由現在的二、三年級生演出《三人吉三》。」
「哦?是《大川端》那幕?」
「是的。本校對於志工活動也很投入,各個社團都會積極參與……呃,你為什麼會問起……?」
毛怪看看一年級生。
「你們到這裡排隊。」
他指著自己面前,一年級新生站起來,照他指示排成一列。我也來複習一下大家的名字好了。呃……從右邊起,田中渡子、石橋刀真、唐臼猛、一之谷水帆……應該沒錯吧?
「我們要舉辦新生公演。」
「啊?」
火速反應的不是一年級,而是遠見老師。
「全體姑且都算過關,不過我不打算從基礎教你們歌舞伎,畢竟就算這三年內都不去上課、密集苦練也練不起來。也就是說,時間根本不夠。如果你們還是想演戲,只能演出『類似歌舞伎的東西』。即使如此,要達到還算像樣的程度還是很難。因為太麻煩了,所以我決定採用最簡單快速的方式,也就是實際演出。」
實際演出──一年級生的表情都目瞪口呆,我大概也差不多。蜻蜓看看我的臉,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我闔上嘴,牙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看來我剛剛嘴巴應該張得很大。
「所以說,我們要舉辦新生公演,演出《白浪五人男》。」
遠見老師慌張失措地說:「可是……只有一年級新生的話,未免……」
毛怪不理會遠見老師繼續說:「角色分配……啊,就照剛剛那樣子吧,各自飾演剛剛背過台詞的角色。」
原本呆住的一年級生此時總算有反應。
「我想要演的是弁天小僧!」
「我說過我要當幕後人員!」
「這麼快就要站上舞台……」
「那那那那那、不不不不不可能!」
新生都表現出極大的排斥反應,但毛怪絲毫不為之所動,只喃喃自語:「還少一個人。」接著他又說:「找那個小不點好了,畢竟他是社長。」
聽到這裡,終於連我都高聲抗議:「不行,怎麼可以!」遠見老師也不禁露出錯愕的表情說:「生島先生,這樣未免太急躁了吧?」
「這不是急躁,只是講求效率。」
「一年級新生都感到不知所措,而且來棲不是演員,他的工作是思考演出方式,在舞台上擔任黑衣……」
「《白浪五人男》不需要黑衣。」
毛怪瞥了我一眼這麼說。雖然不需要,可是問題不在這裡,而是更基本的……
「就這樣決定了,請遠見老師處理志工活動手續等各項事宜。」
「這……我會去處理,可是……」
「越快越好,公演時間訂在六月中左右。」
「那、那麼快?」
「台詞都記住了,沒問題的。演技方面,讓二、三年級生來指導。」
「那、那個,請等一下!」
我終於無法按捺,衝到老師們面前。
「新、新生公演就算了。你說實際演出學得比較快……雖然我覺得這樣有些魯莽,不過多少能了解。可是我不能上台!應該有比我更合適的人才對。」
「你不是社長嗎?要帶領一年級新生,還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嗎?」
「可是我的演技真的很差……」
「哦?在這個同好會,演技差的人不能上台嗎?」
「……」
這句話正好戳到我的痛處,讓我不免一驚。我希望創造出快樂的舞台、傑出的舞台,為了達到目的,演員當然最好要有好演技。但是,如果有個演技很差但熱愛歌舞伎又有熱誠的傢伙……我也想讓他上台。讓這樣的人接受特訓、演技多少進步後也能站上舞台,這才是我理想中的社團活動。
毛怪一副嫌麻煩的態度站起來(大概真的很麻煩,畢竟他的腳不方便),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說:「我暫時不會過來。」早早就打算要回家。
「好好練習,練到像樣的程度再跟我聯絡。」
毛怪在門口停下來,稍微回頭又說:
「總之,你們好好加油吧。」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等……」
我連忙跟到走廊上,但他頭也不回,一步步拖著腳離開。奇怪的是,如果對方跑著離開,我大概會想要追上去;然而,面對緩緩走向校舍出口的背影,我卻反而無法追上去。他的身影似近又似遠,最後終於真正遠去。
我望著在逆光中變得模糊的背影,想到之前聽說過,毛怪是因為腿受傷才引退。換句話說,他是被迫離開舞台。這個人……到現在還喜歡歌舞伎嗎?我心中湧起不安的情緒,感覺肋骨受到壓迫。
回到社辦,大家的視線都投射到我身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