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幕(1/2)
起床後,我首先拉開窗簾。
窗玻璃上沒有雨滴。
沒有下雨。
「太好了,我真是個晴男!」
昨晚的雨完全不見蹤影,今天的天氣非常好。我打開窗戶通風,做了一個勝利手勢,沒有換下睡衣就拿起揉過的軟橡皮擦,丟向隔了一條道路的對面窗戶。軟橡皮擦黏在窗上,幾秒後窗戶打開。蜻蜓穿著代替睡衣的皺巴巴T恤,睡眼惺忪地看著我,然後又看了看天空。
「放晴了……哈啊……」
他說完,打一個呵欠。
「沒錯!我要早點出門。」
「幾分鐘後?」
「嗯~三十分鐘吧。」
「我也一起去。」
「不用啦,你慢慢吃早餐。」
我們家的早餐基本上是麵包,而且要自己準備。彩子小姐通常熬夜工作,所以早上很難爬起來,有時候還是我替她做三明治。不過蜻蜓家的媽媽都會煮飯。
「沒關係,我會請媽媽做飯糰。」
「這樣啊。」
「你要單純的明太子口味,還是明太子美乃滋口味?」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也會替我準備飯糰。
我高舉雙手喊:「明太子美乃滋口味!」究竟是誰最早把明太子和美乃滋混在一起?我真想頒發感謝狀給那個人。蜻蜓打了第二次呵欠,點點頭關上窗戶。
三十分鐘後,我們在家門前會合,一起前往社福中心。
由於今天的義演也屬於學校活動,因此我們穿著運動服。本校運動服是深藍色,胸口有小小的「河內山學院」字樣。運動服真的很便於行動,我很喜歡。
「幸好放晴了。如果下雨,老公公老婆婆就不方便出門。」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一點。」
「嗯,而且我們還有行李。」
光是戲服就占很大的體積,我又要帶化妝道具,因此提了很大的行李。拿著這麼多東西撐傘會很不方便。蜻蜓也帶了電腦、線材,甚至還有備用的電腦,所以行李也很大包。兩人看起來都很像是離家出走的少年,如果是晚上,或許會被輔導員叫住。
「聽說這次觀眾可能會增加。」
這是昨天遠見老師告訴我的。
「因為上次的《三人吉三》很受好評,平常來社福中心的老人家這次還特別邀請家人和鄰居一起來的樣子。也有人說,想要讓孫子觀賞歌舞伎。」
「嗯。」
「聽到這樣的反應,就覺得很高興。」
「嗯。」
「一年級的學弟妹應該也可以學到很多。」
「嗯。」
今天的蜻蜓還是這麼酷。我因為迎接正式演出而心情浮躁,所以兩人加起來除以二剛剛好。
「早安!」
我們進入做為休息室使用的和室,發現遠見老師已經到了。
他看到我和蜻蜓便說:「你們來得真早。」
「老師,你也來得很早。該不會在緊張吧?」
「雖然不是我自己要上台,可是我照例很緊張……不過這個場地是第二次來,所以好一些。上次來棲還因為中暑而昏倒……真令人懷念……」
「唔!那是我的黑歷史……請你快點忘記。」
我邊打開包包邊這麼說。遠見老師笑著說:
「有什麼關係?多虧那場意外,阿久津才會加入。危機有時候會成為轉機。人生很難預料會發生什麼事。就生物學來看,環境變化的危機往往也會成為名為進化的轉機……」
「老師,關於進化的演說還是下次再聽吧。可以先確認今天的流程嗎?」
我邊吃飯糰邊跟遠見老師進行最終確認,明太子美乃滋飯糰真好吃……蜻蜓則前往做為表演會場的電影室設置電腦。呃,演員首先換上浴衣或前襟可以打開的衣服以便化妝,然後召開最後一次會議,換上正式服裝……
在我們忙碌當中,其他二、三年級的社員也陸續抵達。
隨著一聲聲「早安」,休息室越來越熱鬧。
「捕快的服裝請掛在這裡。」小丸子說。
「黑色服裝感覺好樸素。不能加上金邊之類的嗎?」阿久津問小丸子,被她用手刀猛劈。
「我把飲料放在這裡喔。」數馬細心地幫忙。
「小花,來做準備運動吧~」梨里學姊今天也很可愛。
「好啊。小芳,你也一起來活動筋骨。」花滿學長今天也很高大。
「嗯,換衣服之前先來做準備運動好了。」芳學姊今天也光芒四射。
這次二、三年級的成員都飾演捕快,不需要化妝,因此有更充裕的時間。他們穿著運動服各自開始拉筋。
啊啊,終於要正式演出,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雖然說自己也要上台讓我格外緊張,不過更大的不安是擔心一年級生能否好好表現。不不不,都到這個時候,就相信他們吧。即使失敗,一定也能夠成為很好的經驗──如果這麼說,會被一年級生嫌嘮叨吧?不過這是事實,而且不這麼想,我會顫抖到無法上台。不論是誰都會害怕失敗。
差不多該化妝了,我在角落迅速換上浴衣。女生則有專用隔間可以換衣服。
「一年級生怎麼還沒來?」
花滿學長看著手錶問,正在調整腰帶的我也剛好想到同樣的事。
距離集合時間已經超過十五分鐘……雖然說準備時間預留得很充分,可是一年級生還不會自己化妝,換衣服也很麻煩,所以我告訴過他們絕不能遲到,今天早上還傳LINE提醒他們:「嚴禁遲到,不要忘記帶戲服!」
「喂,小黑,他們全都已讀不回耶。」阿久津看著手機說。
「嗯……不過之前像唐臼也幾乎從來不回我。至少他們都看到訊息了……」
「看到還遲到?怎麼可以在正式演出的日子遲到!」
聽阿久津這麼說,小丸子吐嘈:「你沒資格說別人。」
阿久津聽了露出不解的神情,這傢伙似乎完全忘記自己在文化祭直到最後一刻才現身……真是方便的腦袋……
梨里學姊歪著頭問:「會不會是電車或巴士誤點?」
同樣在看手機的芳學姊回答:「沒看到相關情報。」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不安穩,不過目前也只能等候……不久,距離集合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分鐘。
一年級生全都還沒到。
到這個地步,不得不說事有蹊蹺。
遠見老師手邊有學生的手機號碼,因此先打給刀真,但電話沒有接通。不只是刀真,四個人的手機都沒有接通。遠見老師又打了每個人家裡的電話,只有水帆的媽媽在家,說她一個半小時前就出門了。這樣的話,應該早就抵達。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這情形……雖然不希望是真的……
遠見老師用緊張的聲音問:「該不會四個人都遇到突發事件或意外……」
身為教師,把學生的安全放在第一也是理所當然,但我有不同的想法。一年級生沒有來的理由不是這個。
「應該不是發生事件或意外。」
芳學姊以冷靜的聲音說。
「我也這麼覺得。」
花滿學長附和,梨里學姊也點頭。數馬雙臂交抱說:「我原本覺得不可能,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小丸子明顯面帶怒容沒有說話,只有遲鈍的阿久津一本正經地問:「咦?怎麼了?難道他們都拉肚子?」
這時,蜻蜓拿著沒有使用的線材回來。他看到我們每個人都面帶苦澀的表情,再加上一年級生都沒有來,瞬間便理解狀況,很乾脆地問:
「集體杯葛?」
沒錯,就是這個。我雖然害怕說出來,但還是必須面對現實……
「咦?集體杯葛?那不是很嚴重的事嗎?呃,就是那個,集體的貝果……」
小丸子告訴不懂裝懂的阿久津正確答案:
「在這個情況,是指聯合起來不參加集會或運動的意思。」
「對!我就是要說這個。」
「小四生安靜一點。小黑,怎麼辦?」
「……嗯。」
我癱坐在榻榻米上,腦中一片空白。
集體杯葛,一年級生都沒來。
今天是新生公演,是為了一年級新生所準備的舞台,可是他們卻全體缺席,團結一致地缺席。
「戲服也不在這裡,所以沒辦法由二、三年級生代演。」
「……嗯。的確……」
「就算能讓二、三年級生代演,也沒有人演捕快。」
小丸子的聲音越來越大。芳學姊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聲對她說:「冷靜點。」這是對小丸子說
的,不過或許也是對我說的。
「……我沒辦法冷靜!這樣……太過分了……」
小丸子開始哽咽,阿久津驚訝地倒退一步。
「太過分了。我雖然每天只有踩縫紉機,可是一直看著你們練習。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長姊都很認真指導,可是他們一直不肯聽話,只會抱怨,有的態度很差,有的極度膽小……可是大家都很有耐心地陪伴他們。小黑總是最早來社辦、待到最晚,還依照他們的要求去找生島先生談判……結果竟然是這樣?不合他們的意思就臨時取消演出?哪有這種事!太誇張了!簡直像神級社團的新刊突然搞逆CP一樣不應該發生!」
小丸子掉下大顆眼淚。
芳學姊輕輕摟住小丸子,遮住她哭泣的臉,並拍拍她的背。阿久津不知所措地接近小丸子,從口袋裡拿出不太乾淨的手帕,放在她圓滾滾的手中困窘地說:
「丸……你別哭啦。」
我第一次聽到阿久津發出這種聲音。對了,他們好像從小認識……
接下來所有人都沉默不語。
我也說不出話來。小丸子為了我們這麼生氣,但我心中甚至涌不起怒意,只是低頭看著榻榻米。榻榻米邊緣有燒焦的痕跡,或許曾有人不小心把菸灰掉到榻榻米上……看著黑色的焦痕,不免有種錯覺,感覺痕跡緩緩地越變越大。
「來棲。」
聽到遠見老師的聲音,我抬起頭。
「怎麼辦?今天的公演要取消嗎?」
老師剛剛還顯得很慌亂,現在卻已冷靜下來。大人果然不一樣。哪像我,因為打擊太大,甚至無法正常思考。我知道自己應該思考,卻不知道該思考什麼、如何思考,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遠見老師。
我是第一次遭到這樣的拒絕,很驚訝、受到很大的打擊,就好像……突然迎面被打了一巴掌,而且還是被意想不到的對象打。
……不,事前應該有些微跡象。
我對他們而言並不是很好的學長,也不是可靠的社長。一年級新生這麼做,是要表達對我的不信任。
四人拒絕公演,拒絕觀眾……也拒絕了我。
「這是義演,觀眾沒有買票,所以我想取消公演也是選項之一。不過如果當天取消,觀眾都已經來了……要不要改成交流會?舉辦一場和老人家與附近鄰居討論歌舞伎的交流會,應該也不錯。」
取消公演……?交流會……?
我甚至無法應聲,只能呆呆望著遠見老師。
「這樣的活動不也很有趣嗎?如果你覺得可行,老師現在就去跟社福中心辦公室的人商量,必要的話得準備茶水和點心。距離預定開始的時間還有兩小時,不要緊。」
遠見老師面帶笑容這麼說。他眨眼的次數有點多,可以想見這番話他也說得很勉強。我感到很抱歉,不過還是說不出話。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當機。
「老師。」
開口的是蜻蜓。
「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考慮。」
「啊……好,當然。想想看,大家一起討論……餵?村瀨?」
蜻蜓一把拉住我的雙臂。
「走吧。」
他直接把我硬拉起來,我搖搖晃晃地起身。走吧?去哪裡?他有些粗暴地把困惑的我拉出休息室,我聽到遠見老師慌張地問「你們要去哪裡」,但蜻蜓頭也不回。
「蜻、蜻蜓……?」
我仍穿著浴衣和拖鞋,被他拉到電影室。
這是今天的表演會場。
前一天大家一起完成了……舞台已經布置好。
蜻蜓讓我站在大約是觀眾席中央的位置。
投影機投射出背景──櫻花盛開的稻瀨川。蜻蜓刻意將影像做成類似歌舞伎的背景。
「頂多五十個人。」
站在旁邊的蜻蜓說。
「和文化祭或迎新會相比,觀眾非常少,都是些來看高中生社團表演歌舞伎的老年人,還有他們的家屬。就算突然取消公演,應該也沒人會生氣。他們大概會笑著原諒我們。」
沒錯。
嗯,一定是這樣。他們都是人生經驗豐富的人,看到我們這些小孩子失態,也會寬宏大量地原諒我們。
「所以,要取消嗎?」
「……」
我盯著這個房間。
天花板很低,花道只是以平台排列而成,舞台上甚至沒有帷幕。
觀眾席只排列了四十張摺疊椅,如果有更多人來,只能請他們站在後面觀賞。這是很小──只屬於我們的小劇場。
去年我們首次在這裡演出歌舞伎。
我因為在上台前暈倒,沒有參加演出,到現在仍為此相當後悔。只能在錄下的影片中看大家演出,令我感到很不甘心。
又來了。
我又不能上台了嗎?
我咬牙切齒,下巴幾乎發出吱吱聲。
「沒時間了,下結論吧,社長。要取消嗎?」
好友毫不留情地問。他很清楚地表示:「你好歹是社長,不能逃避。」
要老實說出現在的心情嗎?我想取消,想要改成交流會,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大家,自己回家躲進被窩裡,因為遭到拒絕是很令人沮喪的事。當有人說「不想跟你一起努力」……會很受傷。我現在很想哭。
勇氣。取消的勇氣。不勉強自己的勇氣。
阿公說過,也有這種類型的勇氣。他說人生有時也需要撤退,不是蒙著眼睛往前沖就好,儲備力氣再出發同樣是一種勇氣,我應該要好好記住。
阿公。
我記得,都記得,你最後還加了這麼一句:
──可是,不可以把這當成逃避的理由。
「不取消。」
我擠出聲音,看著我們小小的舞台,再次說:「不取消。」
還不到時候,現在撤退太早。我不想拋棄這座舞台,不想取消演出。
因為我們不是職業演員,可以上舞台表演的機會,一生當中大概沒有幾次。高中畢業之後……或許就沒有了。
每一次機會都不能浪費。
怎麼能逃避?
蜻蜓轉身,面朝向門口說:
「他說不取消。」
我聽到他這麼說也轉向門口,驚訝地發現不知何時其他人都聚集在那裡。大家在等我做出結論……
「我想也是。」芳學姊說。
「關於小黑的固執,我有深刻的體認。」花滿學長說。
「哇~這種興奮的感覺就好像回到去年呢!」梨里學姊說。
三年級學長姊都帶著些許笑意,顯得很從容。當然,我不知道他們內心的想法,或許是為了不要給我壓力,才刻意裝出輕鬆的表情。
相反地,二年級生很直接地表達不安與慌亂。
「不取消?可、可是要怎麼辦?」數馬問。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阿久津很蠢地一再重複。
「喂,我們沒有戲服!只有小黑帶來的南鄉力丸而已!」小丸子已經接近恐慌狀態,遠見老師則面無血色。
「老師,請讓我們表演。」
我走向老師拜託。
「就由現在在場的成員來表演,我不想取消演出。」
「可是……沒有戲服要怎麼表演?」
沒錯,這是最大的問題。不只沒有戲服,除了我之外也沒有人帶浴衣來。沒有戲服就不成歌舞伎,只有南鄉力丸穿戲服也很奇怪。白浪五人男要是沒有一致的服裝,實在是……
一致……
一致的……
我看著大家。除了老師以外,大家都穿著這套服裝。
這時社福中心的行政人員剛好經過,看到我們彷佛停格般僵住不動,便問:「發生什麼事?」他手中拿著看似遺失物的塑膠傘。
颼!
腦袋開始急速運轉。
現有的東西。今天能做的事。其中較有趣的東西。愉快的事情。亂七八糟、怎麼想都不可能、大概只有我們能做到、荒唐無稽的事情……
「我們來演。」
我看著大家說。
「依照迎新表演的角色分配。梨里學姊,可以嗎?」
「呃……可以。雖然當時沒有辦法上台,不過我練了很久!」
「小黑,我跟你說過,沒有戲服啦~~」
我對淚眼汪汪的小丸子回答:「我知道。」本歌舞伎同好會自豪的戲服不在這裡,既然不在就無法穿上,雖然遺憾但也沒辦法。
可是我們有一致的服裝。
「我們穿運動服來演。」
聽到我的發言,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遠見老師甚至停止呼吸。就連蜻蜓都目瞪口呆,無法回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再次表明。
如果連我都不相信自己,大家也不會聽我的話。
「這是日本首度上演的運動服歌舞伎!」
*
這項提案是第二次被提出來。
上次是在大約兩個星期前,放學後的速食店。
這次則是在正式公演的前夕。
「太、太亂來了。」
水帆撐著傘說。傍晚開始下的雨越來越大,雨點打在塑膠傘上,發出很大的聲音。
「嗯,我知道很亂來,但這是表達我們真實想法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就算是這樣……還是太、太過火了吧?」
雨滴從雨傘骨架的尖端滴落,然後掉在渡子的傘上。兩人站的距離很近時,就會有這樣的身高差距。
渡子說:「水帆,你不要誤會了。」
她的傘不是透明而是藍色的,因此很難看到她的臉。
「我不是想要挑釁學長姊,其實剛好相反。今後我們主要會和二年級的學長姊相處,三年級生會畢業,而來棲社長是二年級……如果要一起從事社團活動,就必須互相理解。如同刀真所說的,歌舞伎同好會太過於忽略一年級的意見。」
「可是來棲社長已經去和生島先生談過,只是沒有談成,那也沒辦法……」
「關於這件事……」
渡子說到這裡停下來。
過一會兒,傘移動了,水帆總算看到渡子的臉。她像平常一樣帶著溫和的笑容說:「我們去那邊的公園談吧?」馬路對面的小公園有一座可以避雨的涼亭。
渡子是在晚上八點造訪水帆家。
她說有話想談,水帆連忙穿著家居服就跑出來。她穿著T恤和運動褲,外加一件連帽外套,腳上是涼鞋,腳趾尖已經濕透了。另一方面,渡子仍舊穿著制服。
她們過馬路,在公園的涼亭躲雨。
兩人總算可以收起傘,不過因為有風,因此有些雨水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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