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四幕(2/2)
兩人總算可以收起傘,不過因為有風,因此有些雨水飄進來。
「真的很抱歉,這麼晚來找你。」
「沒關係……渡子,你怎麼了?」
渡子突然轉身背對水帆。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在顫抖,水帆大吃一驚。渡子該不會在哭……?
「渡、渡子?」
「……對不起……只是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真的很不安……因為我不小心知道了……我其實也不想知道……」
「你、你別哭。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
涼亭中央設有水泥長椅,水帆讓渡子坐在沒淋濕的地方,然後坐在她旁邊。灰色的椅面感覺很冰涼。
「……好像對生島先生說……」
渡子低著頭說。
「啊?」
「來棲社長……好像對生島先生說,不必聽一年級的要求。他們太任性,不用理會他們的意見。一旦接受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得寸進尺,變本加厲……」
「什麼……那個社長竟然這麼說?」
渡子看了一眼水帆驚訝的表情說:
「你沒辦法相信吧?我也不能相信,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可是,說起這件事的是芳學姊……」
「芳大……芳學姊?」
水帆差點叫成「芳大人」,連忙改口。如果情報來源是芳學姊,水帆很難不相信。
「我當時在服裝室的角落整理柜子,就是放小道具的地方。那個位置在戲服後面成為死角,再加上我長得矮,所以進去之後幾乎看不見。過一會兒,芳學姊和花滿學長走進服裝室……」
──小黑也變得很厲害了嘛。
芳學姊這樣開頭,花滿學長回答:
──嗯,他們的確很任性。如果讓所有人都演自己想演的角色,舞台就無法成立了。
──小黑確實去找生島先生談過,所以也算是盡到義務,只是,我對他的做法感到有些疑慮。
──畢竟感覺很像是在騙人……
接著兩人便談到渡子剛剛說的內容。也就是說,來棲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想要變更角色分配,只是形式上去找生島談過……不,其實是去請生島絕對不要改變角色分配。
「……怎麼會……三年級生也都知道嗎……?」
「至少那兩人知道。雖然他們不太接受來棲社長的做法……可是如果三年級生出面干涉,社長會很難做人,所以他們就說再看看情況……」
渡子說到這裡吸了一下鼻涕。
她從書包取出手帕,遮住臉的下半部,另一隻手放在膝上,緊抓著裙子喃喃說道:
「真不甘心……我們這麼相信他……」
水帆聽到她沙啞的聲音,不知該如何安慰她。一年級生當中,最信任社長的就是渡子。刀真和唐臼動不動就抱怨時,也總是渡子在勸慰他們兩人。
「刀真他們……」
「我告訴他們了。」
渡子擦著眼淚回答。
「我們三人討論之後,得到剛剛的結論。我們要集體杯葛明天的公演。」
「……」
「可是一年級生必須全體一致行動。如果你反對……那就算了,這種事如果大家沒有共識,便無法進行。」
因為遭到背叛,所以要背叛對方。
水帆無法完全同意這樣的想法。雖然她也覺得社長的做法很卑鄙,會有反彈情緒是理所當然,可是明天公演放鴿子……沒有聯絡就全體缺席,再怎麼說都不太好吧?這樣還會對三年級生造成困擾,對社福中心的人也很失禮。
難道不能明天先演出之後,再重新討論……
「呃……」
「……水帆,你反對嗎?」
渡子看著態度猶豫不決的水帆,用遺憾的聲音問。
「我、我並不是反對……」
「沒關係,別在意。我剛剛也說過,只要有一個人反對,就應該取消這項計畫……我也會這樣去說服刀真和唐臼。」
水帆腦中浮現那兩個男生的面孔。
──一之谷反對?真沒膽量。難道她都沒有自己的意見嗎?
──那個大塊頭的女生反對?嘖,真是的。
刀真無奈的表情。唐臼不耐煩的表情。
水帆知道自己總是傾向選擇安全的方向,為了避免引起注意而縮起脖子,對於感到不對的事情也不敢提出異議,膽子很小,只有身材高大。
但是她想要改變。
上高中之後,她想要稍微改變。
所以她才會參加社團活動。即使不能站上舞台,也想要幫忙在舞台上閃耀的演員。
「對不起,你不用在意。」
渡子站起來,虛弱地笑了笑。
「我走了,會再聯絡刀真和唐臼。只要好好說明,他們應該也會理解……大概吧……」
「渡子!」
「不要緊,沒有人會覺得是你害的,我不會讓他們這麼說……啊,對了,就當作是我改變主意。這樣的話,他們兩個一定也會放棄……」
「不能這樣!」
水帆難得發出比較大的聲音,站起來面對表情驚訝的渡子。
「你不能這樣……渡子,你不必配合我。」
水帆覺得,必須阻止渡子獨自背負所有責任。她也和渡子一樣不甘心,卻沒有勇氣大聲說出自己的主張,總是在逃避。如果只有自己逃避就算了,卻把渡子也捲入自己的逃避行為當中,只有這一點是不被允許的。
「如果大家都決定了……我也會遵守。」
「水帆……你真的願意嗎?」
「嗯。」
「會被學長姊和老師罵喔?」
「嗯,我要和大家一起被罵。」
水帆稍微笑著這麼回答。渡子也笑了,接著輕聲說:「謝謝。」
……當時水帆自認為拿出了勇氣。
和渡子道別後,她一再告訴自己這個決定沒有錯。不論在洗澡時,或是鑽進棉被之後,她都這樣告訴自己。但必須如此說服自己,其實就表示有問題。正是因為心中有懷疑,才會需要說服自己。
她覺得自己不能逃避。
如果一年級當中只有她逃避,未免太卑鄙。因為她的逃避,其他人就無法提出抗議。也就是說,另外三人會被迫壓下自己的意見。水帆是為了避免這樣的情形發生,才會遵從大家的意見。
然而──到頭來,這或許也是一種逃避吧?
水帆窩在棉被裡思考,腦中縈繞著種種想法。
她一開始聽到要集體杯葛公演的時候,覺得這樣做太過火。就算考慮到來棲社長背叛他們也一樣。換句話說,當時水帆已
經做出自己的結論。既然如此,不論其他三人怎麼說,她不是都應該堅持自己的想法嗎?集體杯葛確實不符合水帆的性格,畢竟她不喜歡受到矚目,但是這次水帆之所以反對杯葛,不是因為自己不想做,而是她判斷這麼做是不正確的;或者老實說,應該是「不想做」加上「不正確」這兩個理由。
但是……最終她還是迎合渡子他們的意見。
她覺得一年級生當中只有自己的意見不同,太過任性。
……這樣是任性嗎?想到這裡,水帆就感到混亂。主張杯葛的人有三個,如果依照多數決,就應該杯葛。可是如果自己反對,杯葛行動便會取消。她覺得這樣不好,所以改變意見……但仔細想想,這樣不是本末倒置嗎?
究竟什麼才是正確的意見?
多數的意見就是正確的意見嗎?如果自己是少數派,為了不破壞團體的和諧,是否應該退到多數派後面?
直到天亮,她都沒有得到結論。
她看到掛在衣架上的戲服,不禁苦惱地抱頭。他們既然要杯葛,當然不會帶戲服過去,所以二、三年級生也無法代演。至少……至少應該把戲服送過去吧?
「我想沒有這個必要。」
在杯葛組集合地點的速食店裡,渡子這麼說。
「我了解水帆的善意……但只有水帆把戲服帶來,而且沒有時間了……」
水帆看看放在桌上的手機顯示的時間。渡子說得沒錯,距離開演只剩下四十分鐘。況且,即使有全體四個人的戲服,尺寸也不合。
已經無法挽回。
水帆感到胸口很痛苦。這是她自己做出決定的結果。
「……不過這麼一來,來棲社長應該會有所反省吧?那個人欺騙我們,這是絕對無法原諒的事。」
坐在水帆對面的刀真雖然這麼說,但缺乏平常那般閃閃發光的活力。刀真或許昨晚也輾轉難眠吧?剛剛的台詞似乎是在設法消除自己的罪惡感。唐臼平常的臭臉變得更臭,沉默不語。
「現在雖然會有點難受……」
渡子開口。
「不過長遠來看,就會明白我們的選擇是正確的。不能因為我們是最低年級,就無視我們的意見。」
「嗯,渡子說得沒錯。」
刀真立即回應,似乎是要從渡子的話語得到慰藉。水帆也輕輕點頭,但在點頭的同時又感到疑惑。
「學長姊他們現在是不是很慌張呢……」
渡子稍稍低著頭說。她心中一定也感到刺痛吧?
「不過,反正是以老人家為觀眾的義演,又不是在大舞台演戲,即使取消……」
「舞台沒有分大小。」
唐臼今天第一次開口。他仍舊沒有看著任何人,語調非常嚴厲。
「……哦,這樣啊。」
渡子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沒有站上過舞台,所以不是很清楚,不過一定是這樣沒錯吧。即使如此,也已經沒辦法挽回了。」
唐臼看著渡子,沒有眉毛的臉上泛起的表情,不知是憤怒、憎恨或輕蔑?水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露出如此兇狠的表情,唐臼自己不也決定要杯葛嗎?
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最初渡子提議要杯葛的時候,同樣是在這間速食店裡,當時唐臼很明確地拒絕了。會不會是他後來知道來棲社長背叛他們,才改變主意呢?
「我回去了,真不舒服。」
「猛!」
唐臼不理會叫住他的刀真,走出速食店。渡子目送他的背影,喃喃說道:「他為什麼不留眉毛呢?」
唐臼似乎很痛苦。
水凡也感到痛苦,這一定是因為罪惡感。她原本以為和做出同樣選擇的夥伴在一起,這股痛苦便能稍微緩和,但幾乎沒有變化。
社福中心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是否已經宣布要取消公演呢?學長姊是不是正在對到場的觀眾道歉?他們一定對一年級生感到非常憤怒吧?從早上開始,來棲社長和其他學長姊就一再傳LINE,遠見老師也打過電話,但她當然只能全部假裝沒看到,這是他們事先說好的。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水帆以前曾體驗過類似的痛苦,那是在國一的馬拉松大賽。水帆很不擅長運動,長跑對她來說幾乎是拷問。每當馬拉松大賽即將來臨,體育課就幾乎都在跑步。她因為無端長得太高,還被體育老師說:「你的步伐很大,應該可以跑得再快一點吧?」讓她更加難受。當大賽的日子越來越近,她晚上都睡不著覺,早上起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馬拉松大賽,上床之後閉上眼睛也在想馬拉松大賽。
她實在很討厭馬拉松,甚至還用父母親的電腦上網搜尋沒有馬拉松的國家。如果能夠告訴別人自己內心有多麼難受,或許會稍微好一些,但水帆不是那樣的個性。
到了馬拉松大賽那一天,水帆做出決定。
她決定要逃避。
當天早上,她謊稱自己身體不舒服。或許是因為壓力,她真的感到倦怠且微微發燒。她在體溫計動了手腳,把微熱的溫度拉高到三十七點八度後拿給母親看。由於水帆平常很少說謊,母親立刻相信了,對她說:「你今天休息吧。」
她在家裡躺了一天。
她鬆一口氣,起初覺得可以不用跑步實在太美妙,但這樣的心情沒有持續太久,到了大家起跑的時間,她開始感到焦躁,內心逐漸湧起自責的心情。
她蹺掉了馬拉松比賽,用裝病的方式逃避。
大家都在跑步,即使很難受也在跑,只有自己偷懶。
不,這樣真的比較輕鬆嗎?雖然不用流汗、不用氣喘吁吁,體力上比較輕鬆,但是一點都不快樂,反而痛苦。她感到胃痛。明天要怎麼對大家說呢?要怎麼向肌肉酸痛的大家說明?她發燒了,燒到將近三十八度,媽媽叫她不要跑……
她光是躺在床上就感到呼吸困難。
氧氣似乎完全不夠,她拚命地反覆吸氣與吐氣,結果變得更加痛苦,甚至讓她懷疑自己會死掉。她勉強走出房間向母親求助,當過護士的母親告訴她這是過度換氣症狀,她緩緩深呼吸後,才逐漸恢復正常。
從這次的經驗,水帆深刻體認到一件事。
自己很膽小、很畏縮、很窩囊……因為程度太嚴重,甚至沒辦法逃避自己。
即使逃避了,也會感到痛苦。
而且逃避的話,她甚至連成就感的獎勵都沒有。以馬拉松大賽為例,她如果參加了,不論成績多糟,最壞的情況下就算拿到全校最後一名,也能夠留下跑完的成果,如此一來會有小小的成就感。但是如果逃避,成就感等於零,而且還會有沉重的罪惡感。
不要逃避還比較好一些。
這就是水帆得到的結論。在那之後,她便貫徹這項基本方針。
然而這次……她逃避了公演。不,她沒有逃避杯葛行動,所以應該不算是逃避吧……她又開始搞不清楚了。總之,她只知道自己呼吸困難。
水帆再次看看時間。
距離演出……還有三十分鐘。
「……那個,我先走了……」
水帆覺得繼續待在這裡會窒息,因此站起來。
「水帆,你要去哪裡?回家的話,家裡的人一定會說老師打電話來了。」
「嗯,我會去圖書館或其他地方打發時間。」
「這樣啊……你應該知道,不可以去社福中心喔。我們明天到學校,再跟學長姊談這次的事情吧。」
「嗯。」
水帆點頭,朝渡子和刀真稍稍揮手道別。
水帆拿著自己的包包與裝戲服的大袋子走出速食店。就如渡子所說,她不能回家,不過從這裡到圖書館有些遠。她內心猶豫著該怎麼辦,姑且先回到車站,看到唐臼一臉無聊地坐在圓環的長椅。他大概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打發時間吧?
……怎麼回事?
水帆覺得怪怪的,唐臼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樣……
「唐臼。」
「……哦,原來是你。」
唐臼顫抖一下,轉頭看她。
「不要嚇我。」
「對、對不起。」
水帆感覺到他似乎沒有排拒自己,便走上前去。唐臼和水帆在社團當然每天見面,可是幾乎沒有直接交談過。就好像常常見到,卻一點都不親近人的野貓……水帆想到唐臼好像也喜歡貓。
「那個……」
「幹嘛?」
「刀真養的……你撿到的那隻貓,叫什麼名字?」
「土比。」他立刻回答,還補了一句:「據說是『To be, or not to be』的簡稱。」
「莎士比亞?」
這是《哈姆
雷特》的著名台詞。
唐臼抱怨:「我本來想要取更普通的名字,刀真的品味實在不怎麼樣。」他稍稍移動位置,似乎是挪出空位給水帆。
「坐下吧。你站在那裡,會給我很大的壓迫感。」
「啊,對不起。因為我的個子太高……」
水帆邊回答邊坐在稍遠的位置。唐臼駝著背,低頭問:「多少?」
「啊?」
「身高。」
「啊,一百七十八……」
「分一點給我吧。」
「嗯,如果能分給你就好了。」
唐臼在男生當中稍微偏矮,兩人坐在一起,上半身的高度完全不同。
「刀真跟那傢伙呢?」
「渡子?他們應該還在店裡。」
「……」
「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
「什麼嚴重,根本是惡劣到極點。」唐臼狠狠地說。
「惡劣?」
「超級惡劣,這種事絕對不應該做。」
「……可是,我們還是做了。」
「所以說,我們很惡劣。」
唐臼斷然的語調讓水帆感到奇怪。
「可是……你和刀真不是都同意嗎?因為來棲社長欺騙我們……所以你們和渡子一起決定杯葛新生公演,不是嗎?」
唐臼終於看向水帆。他的臉頰抽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問她:「是田中這樣跟你說的?」
「嗯……咦?難道不是嗎?」
「哈、哈哈……」
唐臼抖動著肩膀發出笑聲。這大概是所謂的自嘲吧?
「唉,隨便啦,到頭來我還是放棄舞台……我也不能待在那個社團了。反正原本就是陪人家入社,這樣反倒輕鬆。」
「唐臼……你要退社?」
「嗯。雖然對刀真過意不去,不過我絕對不想再見到田中。」
「那個……你和渡子之間發生什麼事?或許有什麼誤會吧?你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
水帆說完才發現自己好像太多管閒事,連忙補充:「當、當然,你不用勉強跟我說。」
唐臼盯著水帆,說出意外的台詞:
「你真是好人。」
「啊?」
「你明明身材高大卻很膽小,不過是好人,練習的時候也很認真。」
「因為……我比其他人更遲鈍,所以只能努力練習。」
「這樣啊。不過這樣的人累積努力,最後就會表現得很好。」
「是嗎……」
「嗯。」
「唐臼,你雖然常常抱怨,可是也很認真,都沒有蹺掉社團活動。」
「雖然我很排斥演那個角色……不過後來稍微覺得有點有趣。」
「可是你卻決定杯葛?」
「沒辦法。」
唐臼站起來,邊嘆氣邊伸懶腰。他把上半身往後彎,以驚人的柔軟度彎曲之後,再度恢復原本的姿勢。
「拜拜。」
他說完往前走,頭也不回地走進車站。
唐臼和渡子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水帆很在意,但以她的個性不可能追上去詢問,而且老實說,她還有更在意的事情。
……社福中心那邊不知道怎麼了?
渡子叫她不可以過去。那當然,到了這個地步哪有臉過去?然而她還是很在意,就和逃避馬拉松大賽的時候一樣。當時她甚至想要穿著睡衣跑到馬拉松大賽的會場,向大家道歉「很抱歉,我只是裝病」,然後一起跑完馬拉松。不過她當然沒有那種勇氣,只能縮在棉被裡煩惱。
如果只是去偷偷看一下情況……如何?
她當然不會出現在學長姊面前。如果他們很早就做出取消義演的決定,也有可能早就回去,這麼一來便不會碰到面。不論如何,沒有先了解現況的話,她無法著手做任何事。
水帆站起來。
從這座車站應該可以搭公車到社福中心。
她緩緩地走去查詢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