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幕(1/2)
「也就是說,一年級生希望的角色分配是這樣的:石橋刀真飾演弁天小僧,田中渡子飾演忠信利平,一之谷水帆飾演赤星十三郎……」
「……」
無言。
「唐臼猛飾演南鄉力丸,至於我則飾演日本駄右衛門。」
「……」
無視。
「他們應該也努力想過,才得到這樣的結論。他們無法接受這次的角色分配,也沒辦法認真練習……這樣下去或許會影響到公演,所以我才來轉達一年級生的希望。」
「……」
無反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耐心地繼續講下去:
「呃……一年級的主張是,社團活動應該以學生為主體。當然我並不認為應該完全依照一年級生的要求……不過實際要站在舞台上的是他們,如果能讓他們演出自己接受的角色,應該是最好的……那個,生島先生?」
「……」
他深深低頭,一動也不動。
糟糕,我惹他生氣了嗎?
我和身旁的遠見老師面面相覷。我們都覺得由身為社長的我先做說明比較好,因此遠見老師一直保持沉默。老師這時才呼喚:「生島先生。」但生島先生還是沒有抬起頭。
今天是星期六。我跟老師從學校所在的地區搭乘二十分鐘左右的巴士,來到生島先生的住處。
這是很普通的大廈,很普通的房間。
不,應該比普通的房間更乾淨。我聽說他是單身,獨居男性能將房間保持得這麼乾淨,應該算很罕見。彩子小姐截稿前,我們家總是亂成一團,不只是資料和網點散落一地,地板上還躺著小睡片刻的助手,宛若戰死的屍體一般。因此我得小心翼翼地走路,避免踩到他們。相較之下,這裡整理得很整齊,地板刷得亮晶晶,還有大型空氣清淨機在運轉。在這間客廳里,唯一邋遢的只有毛怪本人。
「生島先生,來棲也曾一度反對他們的提案,試圖說服他們生島先生一定有特別的用意,才會做出那樣的角色分配……但是他們無法接受。」
遠見老師熱切地替我補充說明。
「希望你能夠理解,來棲的立場也很為難。他原本覺得應該遵照生島先生的角色分配,但身為社長又不能不顧學弟妹的主張……夾在中間一定很難受。我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遠見老師邊說邊點頭。遠見老師應該比生島先生年長,為了我們卻低聲下氣地拜託。每次都麻煩老師,真是過意不去……
「拜託你,這次能不能看在來棲的份上,答應一年級的要求呢?社團活動中學長姊和學弟妹的關係,在一開始的階段是最關鍵的。如果來棲能說服生島先生改變角色分配,今後社團運作一定會很順利。我並不是很懂歌舞伎,也不願意干涉指導,但還是希望你能夠幫忙……」
遠見老師坐在沙發上深深低頭,然而毛怪還是沒有抬起頭,完全不看我們一眼。
於是,遠見老師離開沙發,緩緩在地上正坐。咦……他該不會要使出……日本傳統最終奧義「土下座」……
「生島先生!」
見遠見老師雙手貼在地上,我不禁慌了。
「老師……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吧?」
「沒關係,來棲。我平常是個完全幫不上忙的顧問,今天也只能做這種事,實在很難為情……」
「可是,這樣還是不對,土下座是不對的,老師。我認為不是這種問題!生島先生,你也該適可而止,這樣太幼稚了。不要假裝沒聽見,請你說說……」
我轉向毛怪幾乎要發飆的時候,剛好看到──
在他依舊低垂的臉下方……出現反射亮光的東西,垂直往下滴落……那東西叫做……
「生島先生?」
口水。
口水滴落到地面,在此同時毛怪猛地抬起頭。
他連忙擦拭嘴角,然後看看自己腳邊,似乎發現滴落在地板的口水。他發出短促的呻吟,立刻拿起桌上的面紙擦地板,然後說:
「抱歉,我睡著了。」
……我不禁目瞪口呆。
接著他發現遠見老師在地板上正坐,一本正經地問:「怎麼了?為什麼要坐在地上?」
這……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
遠見老師站起來。
「……你清醒到什麼時候?」
老師的聲音變得低沉。這也難怪……他都已經抱定土下座的決心,可是毛怪竟然在睡覺,還流口水……
「嗯……『很抱歉突然打擾你』那段還有聽到。」
那是最開頭的部分,以歌曲來說相當於前奏,根本還沒唱到歌詞。我和遠見老師無力地面面相覷。
「有什麼辦法?這時間我平常在睡覺。」
「咦?可是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遠見老師這麼說,生島先生不以為意地回答:「我是夜貓子。」
接著,他對我說:
「喂,你把剛剛的話簡單扼要地說一次,我最討厭聽囉哩囉嗦的說明。」
他的態度相當倨傲,讓我也不禁火大,用尖銳的口吻對他說:
「一年級生說,不能選自己要演的角色好過分!這樣他們根本無心練習!所以必須更換角色!」
接著我轉述一年級生想要的角色分配。生島先生這回總算聽見了,一張鬍子臉露出苦澀的表情說:
「當然不行,哪有那麼矮的日本駄右衛門,又不是兒童歌舞伎。」
他、他竟然說出如此失禮的話!毫不客氣地指出別人自卑的身體特徵,這種人不論是大人或小孩都最差勁了。
「……這不是我的要求,是一年級的要求。當然,我的體格的確不適合飾演日本駄右衛門。說實在的,我本來就不是演員,所以不管演哪個角色應該都沒有太大差別。不過除了我以外,其餘新的角色分配應該都沒有太大問題。」
「怎麼會沒問題?光是反抗我這點就有問題。」
「所以說,生島先生,請你適度尊重學生的意見……」
「遠見老師,他們或許是你的學生,但不是我的學生。說真的,我本來就不是老師。」
「……」
雖然是歪理,但也沒有說錯,所以遠見老師無話可回。
「那個,生島先生……」
我決定提出心中的疑問。
生島先生從桌上拿起面紙,發出毫無顧忌的巨大聲音擤鼻涕之後問:「什麼?」
「你決定那樣的角色分配,應該有特別的理由才對。如果說是曾當過歌舞伎演員的人基於特別考量做出的決定,那麼一年級生應該也能接受。可以說說你的想法嗎?」
對於我的問題,生島先生邊用力擦拭鬍鬚間的鼻水邊回答:「沒什麼可以說明的理由。」
「這麼說,是隨便決定的?」
「我完全不了解那些小鬼,所以只能憑外表、動作還有聲音的印象做為判斷的材料吧?」
……嗯?這麼說來,他並非未經考慮就胡亂指派吧?果然是基於素人無法理解的敏銳觀察力……之類的嗎?
「那麼……比方說,為什麼要讓刀真飾演日本駄右衛門呢?他明明那麼想演弁天小僧。」
「那小子感覺很自以為是,所以我不想讓他演中意的角色。」
「……這樣太幼稚了吧?」
「另外就是骨架吧。大概因為有外國血統,他的身體滿厚實的,不會太單薄。」
「讓唐臼演赤星的理由呢?」
「哦,那個像小流氓的傢伙。我猜想讓他演那個角色的話,他應該會很排斥。」
「……也就是故意刁難?」
「那傢伙感覺也很自以為是。另外還有氣質,他感覺滿適合演女形的。」
「唐臼?怎麼說?」
「就是感覺吧。」
「……兩個女生呢?」
「很容易緊張的那個女生,我覺得讓她演引人注目的角色應該很好玩。」
……果然還是惡意刁難嗎……
「另一個女生就是憑消去法,她應該能毫無問題地演出任何角色。」
「……如果只是基於這種程度的理由,應該可以順從一年級的希望更改吧?」
我避免顯露內心的驚愕,直視著毛怪說話。
「這個同好會是我去年成立的,當時就決定要成立快樂的社團。我很喜歡歌舞伎,喜歡到光是看戲還覺得不夠。所以說,如果不快樂就沒有意義……」
「這樣啊。」
毛怪聽了我的話,難得深深點頭。
「來棲,你很喜歡歌舞伎吧?」
「是的。」
「非常喜歡?」
「是的。」
我也對他深深點頭。對於這個問題,不論何時答案都是YES。
「這樣啊,原來如此。順便告訴你,我討厭歌舞伎。」
聽到這句話,我感到很震驚。
「可以說非常討厭。但是,我更討厭無法完全離開歌舞伎的自己。雖然說是對我有恩的人拜託,但我竟然會接下指導高中生歌舞伎這種工作,實在太糟糕了。我都想狠狠揍自己。」
討厭。
討厭歌舞伎,非常討厭。
我大概可以猜到毛怪這麼說的理由,所以無法回話。遠見老師同樣默默無言。
噗~!毛怪再度擤鼻涕。
「你聽說過我退出舞台的原因吧?就算沒聽說,用看的也知道,是因為我的腿。我遇到很嚴重的意外,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能恢復日常生活。醫生跟我說,能保住性命就該慶幸,但是當時我腦中只有舞台。我心想如果不能當演員,跟死掉也沒兩樣。」
他保持輕鬆的口吻繼續說:
「可是在醫院開始復健之後,我就明白這種想法太傲慢。這世界上有很多人不僅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連要活著都很困難,也有人必須依賴他人之力才能維持生命。在那些人面前,我無法說出『不能當演員寧願去死』這種話。可是,我腦中雖然理解,內心卻不一樣。從我的人生奪走戲劇後,那還剩下什麼?我變得自暴自棄。」
他把揉成一團的面紙丟進垃圾桶,投得真准。
「因為有這麼一段戲劇性的過去,所以我討厭歌舞伎。說得更精確一點,應該是想要討厭歌舞伎,但是因為難以做到才感到傷腦筋。我也想過,或許看了高中生演得很糟的歌舞伎,就能夠討厭它。」
最後一句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不論如何,我理解到毛怪對歌舞伎抱持著複雜的感情……不,我不應該輕率地說可以理解,頂多只能想像而已。
可是……那我該怎麼辦?體諒毛怪複雜的心境,唯唯諾諾地遵從他?說服其他同好會成員也這麼做?告訴他們生島先生有段悲慘的過去卻還來指導我們,所以不能出言反抗他──這樣就行了嗎?
這個人希望我這麼做嗎?
「挫折。」
這時遠見老師突然開口。
「也就是說,你感受到挫折。」
毛怪稍稍瞪大眼睛,但立刻恢復平常那種對一切感到厭煩的表情,用有些自暴自棄的口吻回答「沒錯」。
「我不是梨園出身,可是從小受到白銀屋的照顧,一直過著只有歌舞伎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挫折。」
「的確,這是很大的挫折,還在念高中的他們大概很難想像你經歷的挫折。像我這樣過著平凡人生的人,老實說也不敢自稱能夠理解你的挫折。」
遠見老師滔滔不絕地說話,毛怪只回答:「嗯,大概吧。」他臉上浮現些許困惑,似乎在問:「這個人怎麼了?」其實我內心也有同樣的疑惑。雖然老師的口吻並不是特別情緒化,但感覺和平常不太一樣。
「人都會遇到挫折,內心的傷痕與痛苦也只有本人才能理解。挫折感是很私人的問題,其他人無法對這種問題說三道四,你應該也不希望被議論。那麼……」
遠見老師似乎有些猶豫地停頓一下,接著像要拋開猶豫般做一次呼吸,繼續說:
「那麼,你不能把挫折當成逃避的藉口。」
「啊?」
「你已經接下歌舞伎同好會指導者的工作。他們確實不是你的學生,但是你身為指導者,仍舊負有責任。我希望你不要以自己的挫折為理由,把學生耍得團團轉。他們……尤其是來棲,非常熱愛歌舞伎這項傳統藝能,對你也抱持很大的期待。請你回應他們的期待。不是學生、教師、指導者應該如何的問題,而是身為一個大人,希望能夠以你的方式,指導還不夠成熟的他們。」
遠見老師再次低頭說:「拜託你了。」此時的他和剛剛土下座時完全不同,展露出教師的威嚴。
「……你別隨便認定我是在逃避。」
我雖然感到佩服,毛怪卻表示不悅,大概是因為被說到痛處。我和遠見老師一起低頭,反覆說「拜託你」。
「我們是高中生,又是素人,再加上一年級生是那副德性……但是,只要實際嘗試過,就會知道歌舞伎很有趣。他們也都乖乖背下台詞了,所以應該是辦得到的。請你指導他們。」
「我又沒說不指導。我會指導他們。」
「那麼,可以更改角色分配嗎?」
我抬起頭問,他理所當然地回答「不行」。什麼……遠見老師說得那麼慷慨激昂,你都沒在聽嗎?
「角色分配還是照原來的樣子。又不是能演喜歡的角色才叫快樂。當你能夠做到原本以為做不到的事情,不是會有更大的樂趣嗎?」
「……竟然說得滿有道理的……」
我不禁喃喃說出心中的想法。
毛怪瞪我一眼,又說:「等你們期中考結束,我就會過去。」期中考是在五月底。
「在那之前,身為社長的你要負起責任,讓他們學會基本動作……老師既然那麼說了,我也得稍微認真一點才行。」
「對、對不起,我剛剛說話太狂妄了。」
遠見老師恢復怯生生的態度道歉。剛剛的遠見老師真的很帥,不過我也喜歡現在這樣的遠見老師。
「……喂,遠見老師,你比我年長很多,可以請你更有威嚴一點嗎?跟你一起面對學生的時候,好像都是我在擺架子,讓我有種扮黑臉的感覺。」
「啊,對不起,我以後會多加注意。」
「不不不,你現在就沒注意了。」
我聽到這段對話不禁覺得好笑,終於小聲笑出來。毛怪生氣地責怪:「不准笑,矮子!」但我不會感到太討厭。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請問一下……生島先生幾歲?順帶一提,我已經四十五歲。」
「果然比我年長很多,我才二十八。」
「「什麼~~~~!」」
我和遠見老師異口同聲大喊,讓毛怪皺起眉頭說:「太大聲了。」
可是,很難不吃驚吧……我原本以為他大概三十八歲左右。鬍子的老化威力真不是蓋的……我如果留起鬍子,不知道會不會看來成熟一點……
接著,毛怪似乎終於想到要端茶給我們,我和遠見老師各喝一杯烏龍茶之後,離開生島先生的住處。
以結果來說,狀況完全沒有改變。
毛怪生島沒有答應要變更角色分配,此行目的等於沒有達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情變得輕鬆一些。雖然只有一點點,不過我覺得自己好像稍微理解毛怪了。
「毛……生島先生原來很年輕。」
「的確。才二十多歲……真羨慕……」
「老師也會想要回到年輕時代嗎?」
遠見老師抬起頭,望著晴朗的春季天空,若有所思地說:
「這個嘛……想到年輕時不成熟的自己會覺得很羞恥,就這點來說,我不太想回到過去。不過,想到當時沒有腰酸背痛的問題,又想要回去。最近也開始有老花眼的跡象……」
「大人真辛苦……」
「謝謝你的同情。不過來棲,你也得有心理準備。你以後一定也會變成歐吉桑,然後我會變成老頭子。」
我笑著問:「像正藏先生那樣?」
遠見老師也笑著回答:「如果能變得像他那樣任性又帥氣就好了。」
我本來想告訴老師,剛剛的遠見老師也滿帥氣的,不過還是算了。要是說出來,老師一定會滿臉通紅。
「來棲,你打算怎麼跟一年級生說明?」
嗯,這才是問題。
一年級生要是知道我沒有說服毛怪,一定會很失望,也會對我失去信賴……不,我一開始就沒有受到他們信賴吧?
「如果你非常確信變更角色分配比較好……也可以選擇拒絕指導員。」
「咦?」
「你不需要考慮到白銀屋和我父親,這點由老師來處理。雖然暫時無法升格成為社團……但是只要找到其他指導員,狀況又會改變。」
遠見老師雖然這麼說,但我不認為一年級新生想出來的角色分配是最好的方案。雖然感覺比毛怪的分配更妥當……不過老實說,還是要試試看才知道。畢竟我沒有看過他們站在舞台上正式演出,所以沒辦法判斷。
「我再去嘗試說服一年級生。」
遠見老師露出苦笑說:「是嗎?真是不討好的角色。」
「因為我是社長。」我也笑著回應。「而且我剛剛忽然想到,『妥當』或許滿無聊的。毛……生島先生也說過,能夠做到自己原本以為做不到的事情
,會有更大的樂趣。這點我也明白。想到去年的文化祭,就覺得這句話沒錯。」
「當時發生好多狀況……」
「輕鬆和快樂是不同的。」
阿公也這麼說過。
輕鬆的事情雖然容易親近,但馬上會厭倦。
要真正得到快樂,其實需要障礙。障礙越高,在終點等待的「快樂」也越大。拚命奔跑,笨拙地跳過障礙,有時甚至發出很大的聲音撞倒障礙物,但還是繼續奔跑,心中相信前方有「快樂」等著。
「來棲,你真是個成熟的大人……」
「雖然個子很小。」
我之所以開這種自虐的玩笑,是因為受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我並不成熟,有時也會不想再跑下去,更常常想著有沒有偷懶的方法。不過,最後還是邊抱怨邊再度奔跑……大概是因為真的很喜歡歌舞伎吧。
因為喜歡,才能繼續下去,即使跌倒也會再爬起來,就算小腿撞到障礙物仍不會放棄。
如果出現瘀青,那一定是勳章。
*
「他是那種會說出『跌倒出現瘀青就是勳章』的人吧?」
唐臼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語調中帶有明顯的嘲諷。
「我知道他對歌舞伎抱持很大的熱情,但實在不怎麼可靠。」
在唐臼旁邊喝著大杯汽水的刀真這麼說。他的金髮非常醒目,不時有人會朝這裡瞥一眼。
「可是他為了傳達我們的願望,特地去見生島先生了。」
渡子以維護的口吻說話。她坐在水帆旁邊,有些困窘地看著對面的兩個男生。嬌小的渡子困窘的表情,就像忘記回巢路徑的松鼠般可愛。她的皮膚白皙、眼睛大大的,臉上有淡淡的雀斑。她雖然在意雀斑,不過水帆覺得那也是她的魅力之一。
「他只是去過而已,最後還是沒辦法改變角色分配,依舊讓那個毛茸茸的歐吉桑堅持己見。狀況完全沒有改變,真沒用。」
「猛說得沒錯,他或許努力了,但是沒有得到結果,就無法給予正面評價。」
「那……不是社長的錯,是生島先生的問題。那個人有點太霸道了。對不對,水帆?」
水帆被點到名,便說:「嗯,我也覺得。」個子小小的社長很努力了,問題不在於來棲學長,而在於指導員生島。
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行人來到速食店。
桌子中央鋪著紙巾,上面堆起薯條的小山。他們買了兩份大包薯條,大家一起分著吃。水帆看到刀真大方地對店員說「不要加鹽巴,給我們番茄醬」,不禁非常佩服,覺得在英國長大的人果然不一樣。這樣一來就可以吃到剛炸好的薯條,而且不會因為鹽巴加上番茄醬而導致鹽分過多。水帆雖然也知道可以這樣點餐,但總會擔心造成店員的困擾。她的個子雖大,膽子卻很小。
「那個歐吉桑真的很討厭。不聽別人意見,老是照自己的意思決定事情。」
唐臼皺起沒有眉毛的眉頭,狠狠地說。
「我有時真想伸出腳絆倒他。」
「唐、唐臼,這樣未免太過分了……」
水帆戰戰兢兢地說,唐臼便把頭轉開,小聲說:「我只是想想而已。」
唐臼這個人乍看之下很像不良少年,又操著一口水帆不熟悉的關西腔,因此水帆一開始滿怕他的。但過了一陣子,她就明白唐臼其實是普通的高中生。唐臼、刀真和水帆都在同一班,唐臼上課很認真,不會找人打架,也不會偷偷抽菸。基本上,那種行為不檢點的學生是無法進入河內山學院的。也就是說,他只是說話有些粗魯。唯一的疑問是……
「唐臼,你為什麼要剃掉眉毛?」
沒錯,就是這個。
渡子很自然地問到核心,讓水帆感到緊張。
「……沒什麼理由……只是因為想剃才剃。」
「你是不想被人小看,所以想裝成不良少年?」
「啊?才不是。」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強烈,但渡子絲毫不以為意,一本正經地說:
「你明明個性很溫柔,這樣容易受到誤會唷。」
唐臼大概也感受到這是真誠的建議,不是在嘲笑他,因此紅著臉說:
「別傻了。我哪會溫柔?真蠢!」
他似乎不是在生氣,而是害羞。渡子看到唐臼的反應,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說:
「我聽水帆說過貓的事情。」
唐臼瞪了水帆一眼,讓她嚇得縮起肩膀。
「一之谷,你為什麼……」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
「我不是指這個!你為什麼會知道貓的事情?」
「呃,我想……二班的同學應該都知道吧……?」
水帆縮起高大的身軀回答。唐臼瞪大眼睛,用尖銳的聲音問:「什麼?」他雖然沒有眉毛,眼睫毛卻滿長的。
刀真悠閒地說:「嗯,大家應該都知道,因為是我說的。」
唐臼轉向身旁的刀真,一臉驚愕。
「你……」
「沒有理由要隱藏吧?你的個性溫柔親切,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土比很健康,你可以再來看它喔。」
「……你這個人……」
刀真坦蕩的態度,似乎讓唐臼不知該如何回應。
土比是貓的名字。
這隻小貓原本是唐臼撿到的,但是唐臼家住在禁止養寵物的大廈,因此無法飼養它,於是這隻貓就交給刀真收養。刀真曾經拿照片給水帆看過,是一隻全黑的小貓,只有背上有一塊白色圓圈的花紋。
「土比和母貓走散,變得很衰弱。當時是猛拚命照顧它,還帶它去醫院,即使睡眠不足仍按時餵小貓喝奶,小貓才總算可以吃離乳食品……不過因為它的長相太有個性,所以一直找不到願意收養的人。」
那隻貓的長相的確有些恐怖。雖然是小貓,眼神卻很銳利,感覺上……很像黑道大哥。
「最後決定由我家飼養。我提出交換條件,要他跟我一起參加社團,他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是心不甘情不願答應的。基本上,我連迎新會的演出都沒看過。」
「什麼?真的?」
水帆驚訝地問。唐臼只回答「我感冒了」。迎新會那天,他似乎請假沒上學。
「沒錯。最後他讓步說,死也不想當演員,不過如果是幕後人員還可以接受,我對此當然不介意。但最後卻因為種種因素,害他被迫要站上舞台,對他而言實在是一大悲劇。那個叫生島的人真的很過分。」
刀真說到這裡,撥起金髮的瀏海。
他的日文雖然很流利,但有時稍嫌浮誇,不太像口語,有些文謅謅的。聽說他的日文主要是跟祖父學的,課本是莎士比亞作品的日文譯本。由於他的說話方式有些特別,常被班上男生開玩笑。刀真基本上都不太在意,可是偶爾會遇到太過執拗的傢伙……這時唐臼會狠狠罵對方:「你少囉嗦!」水帆曾經看過兩次這樣的場面。
「水帆,你覺得呢?」
「咦?」水帆聽到渡子問她,連忙轉向旁邊。渡子笑著說「你沾到番茄醬了」,並且遞紙巾給她,水帆連忙擦拭嘴巴。
「關於社團……或者應該說,關於現在的情況。你原本也想當幕後人員吧?」
「嗯。我在迎新會看到歌舞伎表演,覺得很有趣……除此之外,最大的因素是想要當幕後人員支援芳學姊。」
「可是現在連教你的人都不是芳學姊了。」
「啊……那是我不好。我看到芳學姊在面前就會緊張,把台詞都忘光。」
水帆苦笑著回答,渡子卻像在為自己生氣般,忿忿地說:
「可是太過分了,竟然換成來棲社長來教你……」
「不過社長對歌舞伎非常了解,教法也很好。」
──嗯,你的台詞已經進步很多,但聲音再大聲一點會更好。還有動作。你難得有這副很適合舞台演出的身軀,縮起來實在太可惜。像我個子這么小,所以很羨慕你。你應該很驕傲地抬頭挺胸才對。
他以友善的笑臉這樣指導水帆。來棲自己也要練習南鄉力丸的部分,卻撥出時間細心指導她,讓水帆感到很不好意思。
「水帆,看來你不知道……來棲社長雖然擁有很豐富的歌舞伎知識,演技卻糟糕到毀滅性的地步。」
聽渡子這麼說,其餘三人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數馬學長不是在教我忠信利平的部分嗎?是他在練習時告訴我的,所以應該不會錯。數馬學長說,社長的演技很差,所以這次也很令人擔心,搞不好還會拖累我們……」
「可、可是來棲學長教得很好。他的動作很流暢,台詞也說得很流利……」
「練習和正式演出不一樣吧。」唐臼一口吃下三根薯條說:「練習可以表現得很好的人,正式站上舞台卻慘不忍睹,這也是常有的事。那個矮個子社長大概是這類型的人。」
「你是指他會緊張?這樣說來,我也一樣……」
「水帆,你是第一次演出歌舞伎,當然會緊張。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是初學者,也是第一次站上舞台。可是,如果原本應該支援我們的學長也會緊張……那就傷腦筋……」
唐臼說:「不過本來就沒有人不會緊張,只是程度的問題。」
刀真也說:「沒錯,我也多多少少會緊張。」
兩個男生邊說話邊以驚人的氣勢朝薯條進攻。另一方面,渡子手拿著小杯柳橙汁,臉上仍舊帶著疑慮的表情。
「聽數馬學長說,社長念台詞的語調就像念經一樣,超級平板的程度是想學也學不來的……唉,要擔心的事情好多……我們真的能順利演出嗎……」
水帆很能理解渡子嘆息的心情。姑且不論來棲學長的演技是不是真的很差,距離正式演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一年級四人的表現卻不甚理想。今天四人嘗試合在一起練習,但連彼此的距離感都抓不准。
刀真聳聳肩說:「最大的問題是不能演出自己想演的角色吧?這樣一來就無法維持motivation。」
「你的角色已經很好了。哪像我,要演女形(oyama)(注5:女形是歌舞伎中飾演女角的男演員。Onnagata是較為正式的稱呼方式。)的角色,感覺好柔弱。」
「呃,唐臼,遠見老師說過,應該稱呼為onnagata而不是oyama。」
「為什麼?」
「……對不起,我不知道……」
水帆一道歉,唐臼就露出兇狠的表情說:「我又沒生氣!」他或許真的沒生氣,但沒有眉毛的臉只要沒有笑容,看起來就很可怕。
「真羨慕水帆,弁天小僧是我最想演的角色。」
「可是日本駄右衛門是五個人的首領,是很重要的角色吧?」
「是沒錯……花滿學長也很囉嗦地要我演出leader的風格。可是台詞都是固定的,語調也是固定的,連動作都是固定的……根本沒有能自我表現的餘地。歌舞伎雖然很fantastic,可是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限制,感覺有些失望。舞台藝術最重要的就是臨場感,所以improvisation……呃,也就是『即興』應該是必要的。」
聽他這麼說,水帆也想到歌舞伎好像很少會有即興演出。難道真的必須完全依照樣板形式演出嗎?
「而且日本駄右衛門的形象很難捉摸。我聽說這個角色是以實際人物為原型創造的,可是那個人的傳記並沒有流傳下來。如果是弁天小僧我還能體會,也看過《濱松屋店前》學習。他雖然男扮女裝當小偷和詐欺犯,可是一點都不會娘娘腔,露出真面目的時候超酷的。」
刀真似乎真的很想演弁天小僧。來棲也說過,弁天小僧是五人男當中最受歡迎的角色。對水帆來說,這是相當沉重的負擔。她原本想要當幕後人員協助大家,結果竟然要她飾演弁天小僧。光是想到正式演出,她便冷汗直流。
「我……很不習慣受到矚目。可以的話,也很希望能夠把這個角色讓給你……可是又不能擅自決定……」
唐臼問:「你為什麼不想受到矚目?」
水帆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我光是身材高大,就很容易受到矚目……」
渡子問:「水帆,你的身高几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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