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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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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子問:「水帆,你的身高几公分?」

水帆小聲回答:「一百七十八公分……」

唐臼說:「哦,那麼也許會長到一百八十公分吧。你為什麼不去打籃球或排球?」

「我的運動神經很差……」

「就算有點遲鈍,長那麼高應該沒問題吧?」

「不是有點……我有哥哥和姊姊,兩人都是排球選手,還加入全國頂尖的隊伍。身材高大應該是遺傳,這點我也覺得沒辦法改變……」

但只有她無法善用這副體格。

她討厭的不是高大的身材,而是「只有高大的身材」讓她感到自我厭惡。從小哥哥姊姊就會和她一起玩球,當時他們大概已經發現水帆的運動神經異常差勁,所以記憶中他們曾多次告訴她:「人生並不是只有運動。」

「如果是常人程度的運動神經,那還有救……可是我比平均更差,跑步很慢,打籃球或排球的時候還會被球砸到臉……」

「水帆,你好可憐……」

渡子緊緊抱住她。水帆也回抱住渡子,心中覺得嬌小的女生真可愛。兩人雖然不同班,卻因為社團活動而成為好朋友。就這一點而言,水帆覺得加入這個社團真的很棒。

「水帆的手很靈巧,所以她才想當幕後人員,製作大小道具。」

「那真不錯。」

「哦。」

刀真笑咪咪地回應,唐臼則似乎不太關心。薯條幾乎已沒有剩下了。

「我仔細想過……」

渡子收集剩下的薯條放到水帆面前,同時開口說話。

「高中生活開始,我們也找到感興趣的社團。非正式入社的期間,被要求跑步跟做肌力訓練雖然很艱苦,但我們都撐過來了……原本以為終於可以練習歌舞伎,卻碰到這種狀況。我們也想要透過討論來解決問題,清楚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可是還是白費力氣……」

刀真深深點頭說:「嗯,真的很遺憾。」

「沒錯,這樣的狀況很令人遺憾。可是如果就這樣放棄,我會有點不甘心……因為本校的理念不是『自由、自尊、尊人』嗎?我認為我們在社團活動中的自由被剝奪了,應該對這點提出抗議吧?再這樣下去,今後我們的意見也不會受到重視……」

唐臼說:「我們已經提過抗議,只是沒被接受。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

「我想……或許必須採取更激烈的手段。」

渡子壓低聲音。她似乎有話想說,但內心感到猶豫。

水帆鼓勵她:「渡子,你說說看吧。」

渡子點點頭,鼓起勇氣稍稍抬起下巴說:

「我想到一個點子。」

所有人都稍稍湊向前方。

聽完渡子的提議後,率先反應的是兩個男生。刀真和唐臼同時開口:

「這個點子不錯。」

「怎麼可以!」

兩人的回答剛好相反。

也就是說,刀真贊成,唐臼反對。兩人面面相覷,接著又同時問:「為什麼?」這回連台詞都一樣。

「我認為這是可行的方案。為了贏得自由,必須付出些許代價。」

「不是這個問題吧?再怎麼說,這個做法都太過火。」

「我們之前已經用言語再三表達,對方仍舊不接受。那麼,只能以行動表達我們的堅決態度。」

「這種做法太任性、太不負責任!」

「唉……猛是個好人,可是有時太過膽小。」

「……你再說一次試試看。」

唐臼推開椅子站起來,渡子連忙安撫他:「等一下,冷靜點。」水帆也慌慌張張地補一句:「在、在這裡吵架的話,會引人注目。」唐臼露出不屑的表情,但還是坐下來,把臉背向刀真。

「真傷腦筋……我不是為了讓你們吵架才提議的……水帆,你覺得呢?你也覺得我的想法太過分、太不負責任嗎?」

「與、與其說不負責任……」

水帆雖然開口,但內心感到迷惘。她很想贊同渡子的意見,但是聽到她的提議之後,最先想到的是:「這樣不好吧?」也就是說,她和唐臼意見相同。

「我看到水帆和唐臼……被迫飾演自己不想演的角色,真的看不下去了……」

「嗯……謝謝你。渡子對自己的角色沒有太大不滿,卻這麼為我們著想,還想出這樣的抗議方式……」

「老實說,我也不喜歡現在這樣的氣氛,所以不只是為了大家才這麼說。如果說是任性,的確也沒錯……」

「渡子一點都不任性,你不是一直在我們和學長姊之間努力協調嗎?連渡子都被逼到這種地步,我認為我們必須正視這樣的現實。」

刀真似乎全面支持渡子。水帆也很想站在渡子這一邊……但內心還是覺得怪怪的。她懷疑這樣做真的好嗎?

「我反對。」

唐臼和搖擺不定的水帆不同,很果斷地回答。

「不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能這麼做。」

「猛!」

「沒關係,刀真。」

渡子勸阻再度拉高嗓門的刀真。

「對不起,忘記我剛剛說

的話吧。這件事如果沒有全體同意,絕對無法進行……」

「渡、渡子……」

水帆發現渡子的大眼睛泛紅,不禁慌張起來。唐臼似乎也注意到了,有些尷尬地把臉撇開。

「哈哈哈,對不起,別在意我。真是的,我有時候容易這樣,想法太衝動而說出很莽撞的提議……應該要感謝唐臼阻止我才對。」

「我並沒有……」

唐臼似乎想說什麼,但無法找到適當的句子,最後咬著吸管沒有說下去。雖然不是任何人的錯,最終卻傷害了渡子,四人都沉默下來。水帆拿著只剩下冰塊的塑膠杯,在尷尬的氣氛中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深刻體認到,這種狀況很難處理。

他們並不是沒有意願,相反地,他們有很具體「想要這麼做」的想法,卻不被接受。社長也替他們去找生島先生談過,但沒有成功,只能向他們說「對不起」……這麼一來就無法再說什麼。

刀真是那麼期待演出歌舞伎。

唐臼雖然是情勢所逼而陪刀真入社,不過,他應該是那種一旦承諾就不會隨便應付的個性。水帆也希望自己能夠幫上芳學姊,得到她的誇獎。

還有渡子。

她對於同學、學長姊、老師和指導員,都會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內心應該已疲憊不堪,所以才會被逼到提出那樣的點子吧?水帆光是處理自己的問題就忙不過來,沒辦法聽她訴說煩惱,自己都覺得羞愧。

真的好難。

來棲社長說,明天開始生島先生就要來指導他們,進入最後調整階段……但真的能夠順利進行嗎?

水帆努力壓抑涌到喉頭的嘆息,硬生生把它吞下去。

日文有句話是「綁起肚子(注6:綁起肚子原文為「腹を括る」。)」,意思是下定決心。比方說:「事情發展至此,只好綁起肚子。」感覺是用很穩重、很堅定的低沉聲音說出來。抱持堅定的決心,可以說是很正面地豁出去的意思。

我需要的就是這個,我也面臨到必須綁起肚子的時候。

可是……

「沒……沒辦法……」

我抱著枕頭仰躺在自己床上,像被翻過來的蟲子般踢著腿說話。

「太、太難了,我不會綁,也不知道綁法。要怎麼綁?拿繩子綁嗎?綁哪裡?綁肚子的話,是指腰部囉?這樣不太好看吧?那感覺像是腰繩,就像做壞事被帶走一樣……」

「你先冷靜點。」

啪噠。

蜻蜓平靜地闔上筆記型電腦,同時開導我。平時酷酷的這位好友今晚仍舊很酷。可惡,真羨慕他,我好想分一點自己的慌亂給他。

「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我利用反作用力彈起上半身,但還是抱著枕頭。人在不安的時候,似乎就會想要依偎著某樣東西。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耶!」

蜻蜓指著電腦說:「嗯,所以我才在這裡做最後一次的整體流程確認。」

「……謝謝你。」我首先道謝。「多虧有你幫忙,這方面我並不擔心。蜻蜓的場控沒問題,小丸子的服裝也沒問題。捕快是二、三年級生飾演,所以也能放心交給他們……可是,一年級生為什麼那麼無精打采?如果是緊張,我還能理解,但他們那樣並不是緊張吧?水帆或許是在緊張,可是刀真和唐臼不是吧?仔細想想,一年級生能立即上台演出,不是很難得的機會嗎?如果在戲劇社,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但是,他們為什麼一副『唉,真麻煩』的態度?最近的年輕人都像他們這樣嗎?」

「你跟他們只差一歲。」

蜻蜓提出理所當然的指摘,同時遞出已經打開的洋芋片。是我喜歡的海苔鹽口味。洋芋片是非常美味的食物,只是吃的時候會弄髒手指這點很討厭。小時候我對阿公這麼說,阿公笑著告訴我:「連手指都會變得好吃,應該算是賺到了。」

我放下枕頭,下床坐在蜻蜓斜對面,拿出一片洋芋片。嗯,好吃。

「……真抱歉,對你又吼又叫地發牢騷。」

我抱著膝蓋向蜻蜓道歉。

「嗯。」

「發牢騷通常應該喃喃抱怨才對。如果又吼又叫,就不叫牢騷了。」

「不管是喃喃抱怨還是又吼又叫──」

蜻蜓把手伸入洋芋片的袋子。桌上已經準備好濕紙巾,真是一板一眼的傢伙。

「你在學校一直忍耐,就好好在這裡發泄吧。」

「別這樣。你這麼說,人家會想哭……」

「太噁心了,別哭。」

「好過分。」

我誇張地用雙手遮住臉。不這樣開玩笑,我會被不安的心情壓倒。當然我還不至於哭出來。

「……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仍舊捂住臉這麼說。

「我有預感會發生意外。」

「意外不是一直都在發生嗎?」

「的確是這樣,可是……我有預感,是和平常不一樣的意外……」

「和平常一樣,那就不叫意外。」

「你說得沒錯……」

我知道蜻蜓淡淡回話是想要消除我的不安。聰明的蜻蜓提出的意見都很合乎邏輯,我也非常贊同……卻無法消除心中的不安。這不是憑理性便能解決……是心理的問題而不是大腦的問題,所以無可奈何。連最喜歡的海苔鹽味洋芋片都消耗得很慢,足見症狀有多嚴重。

咚!我把額頭靠在矮桌上。

我相信已經盡到所有努力。

距離正式演出只剩下十天時,毛怪生島來看我們練習。

他看一遍一年級生和我的演出後,開口就說:「這是苦行。」雖然沒有多做解釋,不過大概是指看我們演戲是種苦行吧?這麼說很過分,不過,我稍微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就連演戲的我都不覺得愉快。

我的確是很糟糕的演員,可是和二、三年級生一起演出的時候,即使自己的演技很差,仍然感覺很快樂。因為其他人都演得很好,我自己也能稍微改善一些。而且姑且不論演技好壞,大家都想要同心協力演好一齣戲。

可是和一年級生演戲……卻是亂七八糟。

雖然沒有人背不出台詞,但感覺很不協調,彼此沒有搭在一起。由於缺乏整體感,我的拙劣演技也顯得更拙劣。

即使如此……

「生島先生果然很厲害。」

我把額頭貼在矮桌上這麼說。聲音在矮桌上產生回音,聽起來格外沉重。

「雖然是毛怪,毛茸茸的毛怪,但他不愧是曾經站在舞台上的人……真厲害。」

我緩緩抬起頭看著蜻蜓,蜻蜓也看著我,簡短回答:「嗯。」此時的「嗯」代表由衷佩服的意思。我可以分辨蜻蜓發出的兩百種「嗯」的意思……大概吧。

生島先生的指導方式相當粗暴,卻非常精準且有效率。他來到我們面前,看我們拿著寫有「白浪」的番傘排成一列,勉強擺出姿勢,便從最旁邊的日本駄右衛門……也就是刀真開始,一一調整每個人的站立位置和姿勢。

──往右邊半步。挺胸。抬起下巴。抬起手肘。抬太高了,這樣就好。肚子太松,丹田用力。這裡啦,這裡!喂!

他非常迅速地摸著刀真身體各部位,強制矯正姿勢。刀真被他用拳頭戳了肚臍下方的丹田,發出像青蛙一樣「呱」的聲音。生島先生當然不是在揍刀真,而是教他維持腹肌硬度的位置,所以應該不會痛……吧?雖然刀真露出惱怒的神情……

──保持這個姿勢。

經過指導後,刀真的站姿完全不一樣,看起來頗有架勢。連花滿學長都讚嘆地說:「這才叫專業嘛。」

飾演弁天小僧的水帆也被矯正很多地方。因為是女孩子,生島先生不方便直接碰她身體,取而代之的是毫不留情地嚴厲斥責。

──你最大的問題在於姿勢。難得長這麼高,要站得更大方一點。不要擺出苦瓜臉,哪有這種弁天小僧!要朝觀眾發出「看著我」的訊息,要想著讓自己成為世界上最受矚目的人。

原本想當幕後人員的水帆以快哭出來的表情反覆說:「這、這太難了。」但她沒有說「辦不到」,我想這就是她了不起的地方。她似乎對任何運動都不擅長,跑步和做肌力訓練的時候顯得最吃力,但絕不會偷懶或混水摸魚,即使氣喘吁吁也會撐到最後,是個很努力的人。

飾演忠信利平的渡子表現很穩定,或者該說是無可厚非……我想她應該是很靈巧的人。因為沒有明顯的問題,所以毛怪似乎也感到有些難教。他指出幾個需要改善的地方,渡子便乖乖聽進去,並且能當場做出修正。她是最不花時間的學生。

接著是唐臼,飾演赤星十三郎。

赤星十三郎這

個角色在五人當中給人最柔和的印象。台詞中也提到「曾是武家中小姓」,也就是說,他曾經當過小姓。小姓是年輕的武家子弟,跟在領主身邊處理雜務。在這齣戲當中,他是個前額還留著頭髮的美少年,也就是還沒有剃成月代髮型。月代是將前額到頭頂的頭髮都剃光,上方再綁成髻,便是成年武士的髮型。

赤星十三郎的設定是還沒剃髮的美少年。

唐臼則是剃了眉毛的偽裝不良少年。

因為不是真正的不良少年,所以我在心中替他命名為「偽裝不良少年」。聽說他成績滿好的。

指導唐臼相當費力。不論毛怪如何糾正他的姿勢,他都會立刻駝背。在指導站立位置和手腳位置時,他還算聽從指導,只有姿勢無法調整過來。毛怪似乎也很焦躁,最後竟然說:

──讓這種像貓一樣拱著背的傢伙演戲,還不如找只路邊的野貓來演。雖然台詞會變成喵喵喵,可是總比這傢伙好一些。

芳學姊則說唐臼很可惜。

──唐臼雖然個子不高,可是身材比例很好。小臉加上長手長腳……啊,不過以歌舞伎演員來說,這樣好像不算優點吧?

沒錯,歌舞伎和日本舞踴的理想身材是大臉和短手短腳。臉大的人站在舞台上比較醒目。再加上服裝是傳統和服,所以大概也是按照傳統的日本人體型製作。不過,其實現在的年輕職業演員身材都很好,而且帥哥演員比較受歡迎。

──至於長相,如果有眉毛的話,應該會滿可愛的。

芳學姊雖然這麼說,但沒有男生被稱讚「可愛」會感到高興吧……更何況是被學院中的王子這麼說,更會有慘敗的感受。

最後唐臼的姿勢還是沒有調整過來。因為姿勢不好,所以聲音也發不出來。雖然赤星十三郎不是那種聲音洪亮的角色,可是相反地,要讓不洪亮的聲音聽得清楚更困難。最後生島先生也放棄地說:「反正丟臉的是你,隨便你吧。」

接著是南鄉力丸,也就是我。

身為歌舞伎同好會的社長,同時是最差勁的演員。我果然一如預期,被毛怪批評得體無完膚。

──喂,誰去買根菜頭,代替他放在這裡,這樣起碼好一點。菜頭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可以說沒有害處,但這傢伙念經一樣的台詞對我的耳朵有害。

他連這種話都說出來。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練得很勤奮。我自己在家練,也就是所謂的偷練,而且還是超嚴苛、超自虐的練習方式。

「以菜頭來說,你已經進步很多。」

好友這樣說。蜻蜓不是會逢迎阿諛的人,所以我大概真的稍微進步了一點。

「真的假的?」

「真的。不過菜頭再怎麼進化,也不會變成人類。」

「你到底是要稱讚我還是損我……」

「和一年級生一起演,應該不會太明顯。你就想成是幫助學弟妹得到自信。」

「我怎麼沒有受到鼓勵的感覺……」

「我是在鼓勵你。」

「嗯,我知道。謝謝你陪我偷練。」

「嗯。」

這是有點靦腆的「嗯」。

我的偷練方式是重新檢視自己的演技。具體而言,是請蜻蜓錄下我在學校練習的樣子,然後拿回家看。對我來說,這是多麼難受的練習……請各位自行想像。

我如此熱愛歌舞伎,現實中演技卻這麼差。

一如往常,如果只說台詞還算可以,聲音的抑揚頓挫也能確實表達出來。我也大概記得演員有哪些動作。

可是,一旦要演戲……還是不行。演戲就是要成為自己以外的角色。當我開始想像這個角色(這回飾演的是南鄉力丸)是什麼樣的人、在想什麼,神經傳導便會發生問題,身體無法活動自如。

我雖然拚命思考該如何改善演技,卻想不出好的解決方案。我想,自己大概極度欠缺才能吧。即使為此哀嘆也不是辦法,因此我採取別的策略。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會變好,但只要看影片,便知道自己的缺點在哪裡。

所以我決定一一消弭缺點。

「看自己差勁的演技真是一種酷刑……不過還是會發現明顯的缺點和不那麼明顯的缺點。動作僵硬姑且算了,但目光飄移不定一定要想辦法改掉。」

「自己很難發覺自己的壞習慣,不過拍成影片,便能客觀檢視。」

「你在拍攝的時候,也覺得是一種酷刑吧?」

我以自嘲的口吻這麼說,蜻蜓回答「嗯」,然後用中指扶起眼鏡的鏡架,補充一句:「不過,會習慣的。」

這位好友的溫柔……真可說是無價。

「不論如何,明天就是正式演出,現在煩惱也無濟於事。」

「嗯……」

「社福中心的老人家都很寬容,即使一年級生演得非常糟糕,應該還是會給予溫暖的掌聲。」

「呃,嗯……」

「事後看影片的時候,他們應該會深刻體認到自己的狂妄。不過如果不這樣,他們也不會認真反省。」

「嗯……啊,不過像渡子都沒有一句怨言,一直很努力練習。她也在我和一年級生之間協調,處處幫忙設想……要不是有她在,情況一定會變得更糟。」

「……田中渡子嗎?」

蜻蜓喃喃自語。

「哦?你果然對她有意思?」

對於我的疑問,蜻蜓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彩子小姐畫的漫畫裡有人說過,沉默就代表YES。」

「我對她沒有意思。」

「可是,你不是常常盯著她看嗎?」

「沒有。」

蜻蜓縱向撕開洋芋片的袋子,這樣一來會比較好拿,但要保存剩下的洋芋片時可就麻煩。話說回來,我和蜻蜓從來沒有吃剩過洋芋片。我從變得更好拿的袋子裡取出海苔鹽味洋芋片,繼續說:

「你有。你絕對在看她。我看過你看著渡子。」

「……如果說我看著田中的頻率很高,那等於你看著我的頻率也很高吧?」

「……嗯?呃,可以這麼說吧?」

「小黑,你是抱著特別的意圖或感情在看我嗎?」

「啊?也沒有……只是很普通地看到……湊巧進入我的視線範圍里……並沒什麼特別的……」

「沒錯吧?所以我對田中渡子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情。」

蜻蜓非常果斷地說。呃,是這樣嗎……蜻蜓看著渡子,我看著蜻蜓,也就是說我看著蜻蜓看著渡子,但這一切都只是湊巧……

「基本上,如果要看自己真正在意的人,一定會避免引起他人注意。」

「這……說得也是。」

「沒錯,實際上就從來沒被發現過。」

「這樣啊……嗯?你剛剛說什麼?」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

「啊。」

我也看了手機的時間。沒錯,差不多該洗澡睡覺。氣象報告已經宣布梅雨季節開始,現在雨也下得滿大的,希望明天可以放晴……

「明天不要忘記帶東西。」

蜻蜓站起來說道。我心中想著他感覺好像媽媽,回答「嗯」。

「尤其是戲服,忘記就慘了。」

「嗯。我待會兒也會傳LINE給一年級生,叫他們『一定要帶戲服』。」

明天大家會直接從自己家裡前往老人社福中心,所以戲服都各自帶回家。小丸子已將迎新會使用的服裝重新改過尺寸。

「再見。」

洋芋片還沒吃完,蜻蜓就要走出我的房間。這是蜻蜓買來的,剩下的可以讓我吃掉嗎?

「小黑。」

蜻蜓回頭看我。

「啊,你要帶走洋芋片嗎?」

「剩下的你吃掉吧……你『綁起肚子』了嗎?」

我苦笑著回答:

「怎麼可能?不過,反正睡覺起來就是明天了,只能期待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或許也是某種「綁起肚子」的方式吧?慌張失措、對蜻蜓發牢騷、把在學校無法說出口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之後……我平靜許多。

「知道就好。」

蜻蜓說完就回去了。

雖然說是回去,但其實在隔壁而已。我聽到他在一樓對工作中的彩子小姐說「打擾了」,彩子小姐發出呻吟般的回應,大概還在為分鏡草稿苦思吧。這當然是指漫畫的底稿。

我聽到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接著是隔壁屋子的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開始數「一、二、三」……大概過了十四秒後,對面的窗戶亮起來。看到這個燈光,我就感到非常安心。當然,我從來沒有對蜻蜓說過。

我大概很害怕自己一個人

獨處。

最近我對此稍微有點自覺。

不只是單純地怕寂寞,其中還帶有恐懼的意味。我非常害怕被丟著不管、被排擠,所以儘量想和他人友好相處,基本上也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可是,可能會有負面影響。我之所以無法對一年級學弟妹擺出嚴厲的態度,或許和這樣的個性有關。當然我也考量到,一年級生如果走光了,同好會就無法升格為社團;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或許在於我想要扮演「善體人意的學長」這樣的性格。

如同三年級學長姊所說的,我一開始或許應該嚴格一點。

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實現我理想中快樂的歌舞伎……啊啊啊,不懂,或許沒有正確答案吧。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錯誤答案,這樣想就輕鬆了。嗯,就這麼想吧。

總之,明天就告一段落。

即使是太有個性的那些一年級新生,正式站上舞台後,一定也會發現歌舞伎的困難、趣味與深奧之處。他們會明白,只有自己是無法完成一齣戲的。切身感受到種種事情,應該也能理解我對歌舞伎的感情,以及對歌舞伎同好會的執著──我如此期待著。

然後,希望有一天,大家可以站上更大的舞台。

如果能在文化祭實現就好了。找個比去年的禮堂地下室更大的場地演出。可以的話,像是本館的表演廳……天氣好的話,也可以選在戶外。

大家同心協力,即使全身肌肉酸痛、即使互相抱怨,也能充分享受,演員、幕後人員和觀眾都樂在其中。

明天是第一步。

沒問題,一定會成功,正面思考吧!過去即使在公演前發生意外,不也都克服了嗎?只要結局完美就萬事OK。明天的此時此刻,我一定會面帶笑容對蜻蜓說:「根本沒必要那麼擔心。」

我努力想像那樣的情景──但不知為何不太順利。

幕間

夢想不會實現。

幾乎所有努力都終告白費。

我是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明白這個道理。

在此之前,我一直懷著誤解,誤以為夢想實現了。

父親有了戀人。

生我的母親在我三歲時過世,因此我對母親的記憶幾近於零。父親獨自撫養我。年幼的我雖然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況,但他想必相當辛苦。父親個性很溫柔,又害怕寂寞,總是顯得很疲憊。我很喜歡父親,因此真心希望父親能找到新的太太。父親喜歡的對象不會是壞人,我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和那個人好好相處,稱對方為「媽媽」。

爸爸、媽媽和我。

三人一起吃飯,開心地看電視,有時我會說些任性的話而遭到斥責。

像這樣司空見慣的家庭景象,是我的夢想。

父親介紹她給我認識的時候,我以為這個夢想即將實現。我為了夢想而努力,因為不想被她討厭,努力當個好孩子。我原本就不是問題兒童,也很聽話,所以這點並不太困難。從小我就一直幫忙父親,所以對於家事也很在行,當她來我們家玩的時候,我還為她展現廚藝。她笑著說:「你可以當我的老師了。」

她是個開朗、樂觀、個性很好的人,我很喜歡她。

聽到父親說他們要結婚時,我立刻就能說出恭喜。結婚典禮上,我也穿著漂亮的白色連身裙,和新娘一樣披上頭紗,心裡很高興,和父親一起進入教堂,為兩人遞上戒指。雖然是只有少數親友參加的小型婚禮,但大家都給予溫暖的祝福,我也感到很幸福。我的夢想實現了,教堂的彩繪玻璃閃閃發光。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閃閃發光的幸福出現裂痕。

「你不吃嗎?」

她問我。

蛋包飯冒出的熱氣已經消失,我遲遲無法吃下它。

煎得很漂亮的雞蛋上,以鮮紅色的番茄醬畫著笑臉。

父親出差不在家。

父親剛結婚就換了工作,變得相當忙碌,不回家的日子也增加。

「我特地做的,你不吃嗎?」

她在廚房水槽前洗碗盤,頭也不回地重複問道。

結婚一年之後,她變了,變得幾乎沒有笑容,睡前還會服用幾顆藥丸。我心想一定是有特別的原因,但我並不知道。有時我會聽到她和父親在半夜爭吵。

「你不吃嗎?」

這是她第三次問我,住在心中小小的我低聲說:「不可以吃。」我知道自己不能吃。這是不能吃的,她明明也知道。

……不對。正是知道,她才做這道料理。

這是測驗。

她在試探我會不會服從她。

所以,我吃了蛋包飯。

我不想破壞好不容易入手的夢想,所以吃了。即使出現裂痕,但還沒有粉碎,所以我吃了。我心想,只要努力,總有一天她也會了解。與其說我這麼想,不如說我緊抓著這個想法不放。即使我看似成熟,但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孩,並不知道其他方法。

我開始吃。

全部吃完。

我把盤子端到廚房,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地洗了盤子。

三十分鐘後,我開始嘔吐。

皮膚變得紅腫,呼吸困難。我心想這下糟了,攝取量過多。

「哎呀。」

她俯瞰著靠在馬桶前方的我,面無表情地開口。

「我想起來了,你好像對雞蛋過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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