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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四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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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一如往常的酷酷表情,理所當然地點頭。

光是這樣,我就產生些許勇氣,決心放手一搏。

「啊。」

「啊!」

「……啊~」

在宏偉的大門前方,我們發出了類似的聲音。

我和蜻蜓一同前往的目的地是蛯原家。我想到的一縷希望,不用說當然是找蛯原代演。我記得他在前年左右,正好在年輕演員之會中演過赤星,他應該確實記得台詞和動作。也因此我們特地造訪他家,想要直接找他談談……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見阿久津。

「阿久津,你怎麼來了?」

「……大概是跟你們一樣的理由。」

「你是來找蛯原的?」

阿久津嘟著嘴巴說:「不然還有誰能臨時來演歌舞伎?」

雖然是沒有事先約定的突擊造訪,不過我們還是受邀進入家中,這次還在西式客廳受到茶點招待。招待我們的是蛯原的母親。她笑咪咪地說:「真高興那孩子也交到朋友了。」

「蛯原的朋友那麼少嗎?」

蛯原的母親離去之後,阿久津一把抓起桌上的蛋糕卷問我。今天坐在沙發上,所以不用擔心腳麻。

「我也不知道。我跟他不同班。」

「那傢伙感覺總是散發拒絕他人接近的氣息,好像說:『梨園子弟的我和你們不同。』」

「沒辦法,他的確跟我們不同。」

「哪有不同?在學校那傢伙也只是個學生。就是因為那種冷傲的態度,所以才交不到朋友。應該像我一樣open mound才行。」

「……open mind。」

蜻蜓邊用叉子插起切成四等份的蛋糕卷邊糾正阿久津。「open mound」的阿久津說「對對對,就是那個」,絲毫沒有羞愧之色。

「……不過那傢伙的演技不壞。」

雖然這句話的口吻顯得高高在上,但阿久津難得誇獎自己以外的人。

「上次跟他演少爺和小姐吉三的時候……我就這麼覺得。那傢伙明明是高中生,卻有種奇特的性感魅力。雖然演女形也不錯,不過,他應該也很適合演邪惡的帥哥吧?」

「你是指反派小生?」

反派小生是指外表英俊但個性黑暗的反派,著名的有《四谷怪談》中的民谷伊右衛門(注13:《四谷怪談》是日本著名鬼故事。伊右衛門是一名浪人,為了與富家千金結婚而毒死自己的太太。)。歌舞伎當中,即使是反派或壞人,也不單只是壞,其中有不少性感而有魅力的人物。對演員來說,應該是很值得挑戰的角色。

「沒錯沒錯,反派小生。那傢伙很適合演那種黑暗的角色。」

「……你說誰黑暗?」

蛯原打開門走進來。阿久津滿不在乎地悠閒回答:「哦,你來了。」蛯原輪流看著我們三人,先說一句「我不知道你們找我有什麼事」,然後「砰」一聲坐在我們對面。原來他在祖父不在場的時候,動作也滿粗野的。

「我不打算協助歌舞伎同好會。」

「哇!這麼快就拒絕!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們來找你做什麼?」

「你們三個一起來,還會有什麼事嗎?吃完點心就回去吧。我明天要負責司儀的工作,算是有點忙。」

蛯原迅速地說完冷淡的台詞,我請求他:「可以至少先聽我們說嗎?」蛯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見他仍繼續坐在原位,我自顧自地開始說話。

「預定飾演赤星十三郎的梨里學姊發高燒病倒了。這樣下去,就會變成『白浪四人男』。所以我想要請你來代演。」

我低頭懇求他,但蛯原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喝紅茶。

「我知道你很排斥和我們這些素人同台。基本上,你本來就不是歌舞伎同好會的成員。我也知道自己在做無理的要求,可是已經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蛯原靜靜地放下茶杯,然後直直看著我。

「你們就四個人演吧。」

他回答的口吻很平淡。

「……我想要五個人演出。」

「那麼來棲,你來演吧。」

「我要負責打『附』。」

「那麼村瀨,你來演吧。」

「……我有幕後工作。」

蜻蜓回答完,沒有被問到的阿久津也得意地說:「我要演南鄉力丸!」蛯原靠在沙發椅背上,雙手環胸裝出笑容說:

「好像很有趣嘛,我會從舞台旁邊看戲。我得負責司儀的工作。」

「司儀的工作,可以有一部分交給其他人幫忙吧?」

「那樣太不負責任了吧?而且,就算有可能那樣做,我也不會參與你們的演出。我不能上台,也不想上台。」

「為什麼?」

簡短而犀利的問題是蜻蜓問的。我察覺到蛯原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

「我想要聽明確的理由。首先,你為什麼不能上台?」

「……我是職業的歌舞伎演員,觀眾要買票來看我演的戲。如果登上業餘的舞台,對於過去買票來看戲的觀眾太失禮。」

「那麼,你不想演出的理由呢?」

「這不需要理由吧?不想就是不想。」

「不想也應該有理由才對。」

蜻蜓不斷逼問蛯原。平常沉默寡言的傢伙一旦開口質問,似乎會讓人不禁乖乖作答。蛯原有些煩悶地移開視線回答:

「因為不適合。我的演技是為了成為職業演員而琢磨的,你們的演出只是社團活動。」

「職業足球選手有時候也會和高中生一起比賽。」

「歌舞伎不是運動。」

「那就舉傳統藝能的例子吧。大藏流狂言的茂山家曾經在捷克指導狂言,並且和徒弟同台公演。和他一起演出的是非職業的捷克人。」

咦?真的嗎?我對能樂不太熟,所以沒聽說過……蜻蜓收集的情報還真廣泛。蛯原沉默一會兒,然後提出有些勉強的辯解理由:「歌舞伎和狂言不一樣。」

「沒錯,不一樣。能狂言自古以來就是武士階級的娛樂,被視為格局很高的藝術,而歌舞伎則是庶民的娛樂,原本應該更輕鬆、更自由。」

「……」

「可是你的歌舞伎非常拘束。」

阿久津把臉湊向我,低聲說:「沒想到蜻蜓這麼會說話。」那當然,我這位朋友腦筋動得很快,必要時也可以像機關槍一樣說話……應該吧,雖然我沒見識過。

「……沒錯,村瀨。我就是很拘束,執拗、頑固、不知變通。」

蛯原也承認了。我以為他只是突然惱羞成怒,但似乎不是如此。他看起來像是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想法與心情。

「也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個性也表現在戲裡,要我更自由、更愉快、更輕鬆地演戲……以類型來說,我跟這傢伙剛好相反。」

他用下巴指著阿久津。阿久津演的戲的確像笨蛋一樣自由自在,看起來很爽快……只是沒有深度與層次。

「可是,我一直是這樣的性格。從三歲起不間斷地認真練習,才有現在的我。我……不能自己否定自己,不能扭曲自己的歌舞伎。我相信自己的歌舞伎,那和你們做的事情不同。所以──我不能和你們站上同樣的舞台。即使……」

蛯原看著我。

他欲言又止,沒有繼續說下去。即使……?蛯原接下來想說什麼?

「你說這麼多囉哩囉嗦的廢話我也聽不懂。我們遇到困難,你又會演歌舞伎,所以來幫助我們──這樣不行嗎?」

「阿久津,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腦袋空空的。」

「蛯原,你說這什麼話?你看過我的腦袋嗎?」

「沒有。哦,看來你有沒有腦袋也是個問題。」

「真是沒禮貌的公子。我雖然想揍你,不過還是原諒你吧,所以別囉嗦,來演赤星十三郎。」

「不要。」

「我可以向你磕頭。」

「你的磕頭沒有那個價值。」

「我們不是少爺和小姐的交情嗎?」

「阿久津,你拒絕了祖父的提議吧?你說你對正式的歌舞伎修行沒興趣,對不對?」

哇!竟然有這種事。在一旁聽到的我十分驚訝。即使是人間國寶提出邀請也一口回絕,的確很有阿久津的風格。

「啊?沒錯,我的確說了。」

「那麼,你為什麼還這麼執著要演歌舞伎?」

「因為我喜歡歌舞伎,也喜歡社團──因為很愉快。」

如此簡單的回答,讓蛯原有一瞬間露出畏懼的表情。

「因為喜歡,當然想要好好演囉。既然是五人男,就要有五個人出場。我知道你很會演戲,光只是一起演一小段就知道了。我是笨蛋所以沒辦法用言語說明,不過我就是知道,感覺像觸電一樣。如果那一幕再演兩次,我搞不好真的會愛上你,你演的小姐就是那麼棒。」

「……你在說什麼?完全聽不懂,莫名其妙。」

蛯原的聲音變得微弱且模糊。

「來吧,蛯原,一起演戲!」

相反地,阿久津的聲音則洪亮且清晰。他看著蛯原咧嘴笑,露出排列整齊的潔白牙齒。

「我們來演《白浪五人男》吧!一定很好玩。」

好直接。

阿久津投的球總是直球,不會巧妙地拐彎或掉下來。球直直地飛過來,好像要請對方揮棒,似乎在說:「打得中就打打看吧!」如果被狠狠打中,那也挺有趣的。

蛯原會如何回應?

他會回應阿久津而揮棒嗎?他會和我們一起演出嗎?

「我……」

蛯原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我……不行……不能演。」

他低著頭說:

「我不能演。你們的歌舞伎是屬於你們的,我的歌舞伎不一樣。只要我是白銀屋的……小澤乙之助……」

聞言,蜻蜓站起身對我說:「回去吧。」

也就是說,到此為止。

「唉,白跑一趟了。」

阿久津也站起來,然後補一句:「不過,蛋糕滿好吃的。」他把我沒碰的那份也一口塞入嘴裡。

最後,我也站了起來。

真遺憾。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

蛯原的意志很堅定。

或許堅定到連他自己都無法改變的地步。

歌舞伎的……梨園的傳統、慣例、身為職業演員的態度──這些東西當然多少有些關係。

但真正束縛住蛯原的,或許是他自己吧?

我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即使說了,也不能改變什麼。這是他人無法踏入的領域。

「還是不行耶~」

蛯原的母親送我們走出家門之後,阿久津說。

「沒想到那傢伙那麼頑固。像那樣活著會開心嗎?」

阿久津雖然這麼說,但開不開心是蛯原自己決定的。即使完全不開心,也不是我們能夠多嘴的事。

「……他說得也有道理。生長在白銀屋、以小澤乙之助的名字站上舞台,他就得遵從自己無法改變也不容許改變的原則……這點是無可奈何的……」

「喂,小黑,你幹嘛幫蛯原說話?」

「我不是在幫他說話……你的嘴角沾到奶油了……」

「咦?真的假的?」

阿久津真的很幼稚。

我嘆一口氣,和蜻蜓並肩往前走。

阿久津雖然幼稚,但他演的南鄉力丸非常棒。氣勢十足的台詞,一定會讓新生嚇一跳。

阿久津邊擦嘴角邊說:「嘖,到最後還是變成『白浪四人男』。」

「沒辦法,要拜託白銀屋出馬果然還是不可能。不過這樣一來,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也能放棄……」

嗯?

我停下腳步。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浮現在腦中……

「小黑?」

「蜻蜓,我剛剛……說什麼?」

「『沒辦法,要拜託白銀屋出馬果然還是不可能。不過這樣一來,該做的事情都做了。』」

蜻蜓的記憶力真不是蓋的。我再次把聽到的台詞喃喃自語了一次。沒辦法,要拜託白銀屋出馬果然還是不可能……拜託白銀屋出馬……白銀屋……

……對了!

向右轉!

「喂,小黑?」

我沒時間理會阿久津,華麗地轉身,開始奔跑。

我們還沒有走很遠,因此立刻便回到蛯原家。我沒有按門鈴,擅自走進大門,在玄關口敲門大喊:「蛯原!蛯原!」

蛯原的母親驚訝地出來應門,蛯原也跟在後面。

「搞什麼?你忘記東西嗎?」

他板著臉孔問我,我回答:「對,我忘了。」蜻蜓和阿久津追上來,詫異地看著我。

我挺起胸膛說:

「我不是來找白銀屋的。」

蛯原皺起眉頭,兇狠地問:

「啥?來棲,你在說什……」

「我忘記這一點了。我不是來找白銀屋或小澤乙之助,不打算向他們拜託任何事情。我是來拜託蛯原仁,要河內山學院高中部的蛯原仁負起責任!」

「負起責任?什麼意思?」

我指著蛯原,斬釘截鐵地說:

「都是因為你,梨里學姊才會病倒!」

蛯原說不出話,只是眨著眼睛。一旁的阿久津和蜻蜓問:「什麼?真的嗎?」沒關係,我說是就是!

「梨里學姊得到流行性感冒,是因為你傳染給她的細菌!」

「是病毒。」

蜻蜓低聲修正我。

「對,沒錯,病毒!蛯原,你可別說你忘記了。你來我們社辦的時候,梨里學姊立刻看出你的身體狀況不好。你差點跌倒的時候,她還扶你一把。當時你們非常接近,所以病毒就傳染給梨里學姊。因為梨里學姊很可愛!」

「可愛跟這個無關。」

蜻蜓又修正我。可是,如果我是病毒,當然也會想跑到可愛的女孩身上啊!

「總之,是你身上的病毒害的,所以是你的責任!」

「……如果把潛伏期考慮進來,的確有可能。」

蜻蜓淡淡地補充。蛯原依舊呆呆地站著,他身旁的母親倒是先開了口:

「哎呀,仁,

你把那時候的流行性感冒傳染給人家啦?」

「沒……不,我不知道,可是沒有證據證明……」

「唉,梨里學姊好可憐喔!蛯原,你得負責才行。」

阿久津說話的口吻像是抓到大人小辮子的小學生。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蠢,但我決定附和他。

「沒錯,負起責任,來演赤星十三郎吧!」

「演吧!」

蜻蜓為了配合我和阿久津的無理取鬧,也有氣無力地跟著說:「……演吧。」

「你們……是笨蛋嗎……?」

蛯原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我們三人。

沒錯,我們是笨蛋。

這種道理根本不可能說得通。事實上,我們連梨里學姊是不是得了流行性感冒都不知道,當然更不是真心以為這是蛯原的責任。

但總需要一個理由。

要他以一名高中生的身分,而不是白銀屋或小澤乙之助的身分,站上和我們相同的舞台──這總需要一個理由。

比誰都要嚴格而頑固的他,要有一個說服自己的藉口。

「在你願意負責之前,我不會離開這裡。」

阿久津一屁股坐在玄關。真羨慕他這種愚蠢,我滿喜歡的。

「我也不會離開。」

我也盤腿坐在阿久津旁邊。蜻蜓俯視我們兩個,扶著眼鏡嘆了一口氣,終於還是坐下來,不過他是抱膝的坐姿。

「哎呀,你們坐在地板上會冷喔。要不要拿座墊過來?」

蛯原對有些脫線的母親說:「不用了,你先離開一下。」他把母親趕去客廳,接著獨自在寬敞的玄關來回踱步,最後深深嘆一口氣說:「你們真的是……」說到一半又停下來。

我沒有看過這種表情的蛯原。

傻眼、困惑、混亂,卻又有些……好像是興奮的表情。

「唉,真是的!」

蛯原喊完之後原地蹲下,抓著頭像是要把頭髮攪在一起。

「……沒辦法。」

我聽到他很小聲地說道。

「我會負責。」

「……啊?」

他又嘆一口氣,接著挺直背脊站起身。由於我們坐著,加上玄關地面的高低落差,因此他以睥睨我們的姿態說:

「我會協助歌舞伎同好會,飾演赤星十三郎。」

太……棒了!

我張大嘴巴,呆呆仰望著蛯原。

太棒了!他肯演!蛯原願意演赤星十三郎!

一旁的阿久津以疲憊的聲音說:「終於答應了,還裝腔作勢這麼久。」蜻蜓迅速站起來,拍拍屁股說:「那就回去吧。」哇,大家怎麼都這麼乾脆……

「來棲,明天早上七點召集所有演出者,包括體操社的成員在內。我幾乎是要直接上台,所以有些地方必須先確認。」

聽蛯原這麼說,我不停點頭,脖子都快要斷了。

「啊……如果你願意,我現在可以大概說明……」

「我一直面對笨蛋,已經很累了,今天不想再多談,明天早上搭配一次就好。」

蛯原揮揮右手,做出像在趕狗一樣的動作,催促我們離開。

「討論結束,再見。」

我們像被趕出來般離開玄關,蛯原還特地穿上涼鞋走下來,用力關上門,甚至還鎖上門鎖以防萬一。

「真是討厭的傢伙!」

阿久津邊走出大門邊抱怨。

「不過,總算可以演出《白浪五人男》……喂,小黑,你不要緊吧?你的視線感覺好像輕飄飄的。」

阿久津這麼說,我只能回答「嗯」。不只是視線,我連心臟都感覺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走一樣。

因為,那個蛯原……竟然要和我們站在同樣的舞台……

「你自己跑去說服他,怎麼還這麼驚訝?哈哈,真是怪胎。」

阿久津邊笑邊走在前方。

「走吧。」蜻蜓對我說,我也跟著走。走在路上,我依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此試著捏了自己的屁股。感覺好微弱……這果然不是現實……

「……唔嘎!」

我正感到懷疑,突然被蜻蜓捏了臉頰。

「好、好痛!蜻蜓,好痛!」

蜻蜓看我痛苦的樣子,淡淡地說:「沒錯吧?」

嗯,沒錯。

這不是夢。屁股是因為隔著褲子,所以才沒有那麼痛。

明天,蛯原會加入我們,一起演出《白浪五人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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