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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五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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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演前五分鐘,當我們圍成一圈時,阿久津這麼說。

「如果觀眾笑了,至少表示我們受到矚目。和冷淡的反應相比,讓觀眾心想『這些傢伙在搞什麼』要好多了。」

「……說得沒錯。」

花滿學長表示同意。

「就算被笑,我們也要很正經地表演。動作要比平常更大、更有自信,聲音也要更洪亮。」

所有人都點頭。芳學姊補一句:「沒錯,觀眾席永遠都是絕景。」

就這樣,這場戲開演了。

一如預期,觀眾看到穿運動服登場的高中生哄堂大笑。

不過,觀眾並不知道戲服沒有湊齊的狀況,還以為我們故意穿著運動服登場,也就是說,是刻意設計的舞台效果,因此更需要展現無畏、自信的演技。

抬頭挺胸的五名盜賊。

雖然是盜賊,但也是英雄。必須展現出帥氣的姿態。

「好厲害。」

我在舞台側翼看著演員,喃喃自語。

我的夥伴們都很厲害,果然不容小覷。這陣子他們都在練習捕快的角色,今天原本也打算飾演捕快,卻臨時被要求飾演五人男……但沒有人拒絕。

沒有人說不要。

當我被全體一年級生拒絕時,他們卻伸出援手。

憑日本舞踴培養出優雅身段的花滿學長,充滿自信地演出日本駄右衛門。聽說他最近在家中練習時,也積極練男舞。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努力,武打動作也有模有樣。

飾演弁天小

僧的芳學姊依舊引人注目。即使身穿運動服、拿著塑膠傘,仍不減她的光彩。只要她一出場,舞台就好像增添照明般華麗。

數馬飾演的忠信利平很能配合周圍的演員。他平常雖然很愛開玩笑,演技卻很直摯。

梨里學姊也很努力。她飾演曾是武家中小姓的赤星十三郎,很仔細地演出優雅高尚的動作。梨里學姊小時候也學過日本舞踴,所以底子應該很紮實。

還有阿久津。

他真的很適合飾演豪邁的南鄉力丸。

他的站姿雙腳張得很開。由於少了戲服的重量,所以演得比平常更自由奔放,動作更大、更充滿活力。只有這傢伙,或許連化妝都不需要。

「看起來好像很快樂。」筋疲力竭的小丸子對我說。

「嗯,看起來很快樂。」我也回答。

他們在舞台上看起來真的很快樂,所以看戲的客人一定也很快樂。在舞台側翼看著他們的我同樣感到很快樂。

如果是職業的歌舞伎演員,就不能如此從容。既然收取門票費用,便得把觀眾的快樂擺在第一,因此,演員本身必須不斷磨練演技──就像蛯原那樣。

可是我們的歌舞伎不同。

演戲的一方也感到快樂……所以才會被蛯原鄙夷為歌舞伎家家酒。如果告訴他,我們穿著運動服演出歌舞伎,不知道他會露出什麼表情?他會說出很難聽的話,或是今後再也不瞧我一眼嗎?

自我介紹結束,五人男開始和捕快對打。

體操社成員在狹窄的舞台上躍動。

啊,有一個人沖太快,從舞台掉下去……不過他馬上回到台上繼續演戲。

這一段刻意加快速度。蜻蜓做的混音實在是太帥了,沒想到三味線和電子音樂會這麼搭。配合音樂演出的體操社也太棒了。

《齊集稻瀨川》是很短的一幕戲。

開始之後,轉眼間就結束。即使想要繼續看下去,還是會結束。

演員得到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太好了,大家都很喜歡這齣戲。雖然演員穿的是運動服,但觀眾看得很開心。

蜻蜓對我說:「小黑,致詞。」

我回答「嗯」,走到舞台上。我必須以社長的身分向所有觀眾致意才行。致詞之後,有個興奮的小孩模仿南鄉力丸的「亮相」姿勢,實在太可愛了。在這一瞬間,我內心湧起想要和大家分享快樂的心情,不禁脫口而出:

「大家一起來吧!」

說完我才想到:咦,可以隨便說這種話嗎?不過舌頭停不下來。

「今天有很多小朋友來捧場,我們也穿著運動服,所以我打算接下來辦一場講座!想要學習歌舞伎動作、亮相姿勢的小朋友,當然還有大人,請上台……不,舞台有點太小,我們過去你們那邊吧!」

沒錯,太小了。

因為舞台太小,體操社成員也演得很辛苦。觀眾不可能都上台……對了,我們下去就行,我們自己下台到觀眾席不就好了嘛!

「我們過去吧!麻煩各位把摺疊椅收起來,靠在牆邊!大家一起來玩歌舞伎家家酒吧!我們表演的也是歌舞伎家家酒。雖然是扮家家酒,可是很有趣喔!擺出帥氣的亮相姿勢,讓爺爺奶奶拍下來!」

年幼的小女孩發出歡呼,她奶奶看到孫女這麼開心,也顯得很高興。

演員走下舞台,被小孩和大人包圍,臉上畫著歌舞伎妝的花滿學長和老先生在拍合照。穿著歌舞伎戲服的「肌肉君」也很受歡迎,小丸子掀開內面的襯裡給觀眾看並加以解說。長沼學長在小孩子的央求下表演後空翻。

真是亂七八糟。

雖然亂七八糟,但感覺很快樂,我也不禁露出笑容。

這時聽到小孩子的哭聲。

咦,有人跌倒了嗎?我望向哭聲傳來的方向──視線與他交會。

是唐臼,他一臉尷尬地看著我。

「……還有其他人。」

蜻蜓像背後靈一樣站在我身後低聲說。什麼?我仔細觀察會場……啊,真的,唐臼身後、幾乎靠近門口的地方,有兩個人縮著脖子,那是水帆和刀真。一個身材高大,一個是金髮,因此無從躲藏。他們發現我在看他們,明顯露出膽怯的表情。

蜻蜓問:「怎麼辦?」

我回答:「觀眾離開之後,我想踢他們屁股。」

「連女生都踢?」

「不會,我不踢女生,但會說教。」

「說教之後呢?」

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才是問題。

不過,他們特地過來看看情況……表示反省了吧?不論如何,我得先聽聽他們的說法。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他們在開演前失蹤,但或許真有無法迴避的理由,譬如說被外星人綁架之類的。不過如果是這樣的理由,就得介紹外星人給我認識,我才能接受。

公演結束的時間比預定晚了很多。

汗流浹背的體操社成員說:「這次也很有趣!」梨里學姊和長沼學長握手,讓長沼學長被其他社員戳了好幾下。我和遠見老師向社福中心的行政人員道歉:「抱歉做了很多變更。」他笑著對我們說:「沒關係,反正大家看起來都很愉快。」不過還是應該遵守時間才行。

我原本以為一年級生會趁亂溜走……不過他們都留下來了。

我對他們說:「有話待會兒再談,先幫忙收拾吧。」

他們默默點頭,乖乖幫忙。話說回來,如果這時候他們還不乖乖幫忙,連我也會暴怒。

收拾工作告一段落。

做為休息室的和室接下來要給古琴社使用,因此,我們到人已經變少的大廳集合。

二、三年級生和三名一年級生面對面。

「你們應該要說些什麼吧?」我問。

最先有反應的是水帆。

她把高大的身軀折向前方說:「對不起!」看到她這麼做,刀真和唐臼也連忙鞠躬。刀真中途瞥了兩人一眼,把彎腰的角度壓得更低。

「不、不論有什麼理由,我們沒有聯絡就蹺掉公演,都是很不應該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梨里學姊以嚴厲的聲音說:「唐臼,聽不見。」唐臼便重說一次:「對不起。」他看起來不是在鬧彆扭,而是真心覺得過意不去。我看看其他二、三年級生,大家的表情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是感到錯愕。

芳學姊說:「唉……原本因為顧慮到今後,所以我們刻意不提出指導意見,可是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對心臟有害。」

我困惑地問:「你說顧慮到今後是指……」

「三年級生只待到文化祭,所以決定要及早把領導權交給小黑和其他二年級生。」

「沒錯,我也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多嘴。」

「真是的!小黑對學弟妹的態度太軟弱,害我都快要看不下去。」

三名三年級學長姊這麼說,我才總算領悟。

他們是考慮到自己退社後的事情,我卻曾經為了他們不肯多幫忙而感到不滿……真是丟臉……

「好了,水帆,你剛剛說不論有什麼理由……也就是說,你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嗎?」

芳學姊這麼問,三名一年級生便面面相覷,似乎很難啟齒。最後刀真和唐臼以央求的眼神看著水帆,水帆詫異地指著自己,似乎在問:「由我來說嗎?」這時梨里學姊以嚴厲的口吻說:「誰都可以,快回答!」由於梨里學姊平常個性開朗,因此生氣的時候格外可怕。事實上,我現在也有點害怕……

「好、好的……呃,關於來棲學長去見生島先生那件事……」

「咦?」

她指的是我替一年級生轉達變更角色分配要求的事。究竟有什麼問題?

「……聽說來棲學長……沒有確實轉達我們的要求,甚至……還要求生島先生,千萬不要變更角色分配……」

「啊?你在說什麼?」

我聽到意外的回答相當驚訝,身後也有人說:「這是什麼話!」回頭看到一個陌生男子站在那裡聽我們說話。他穿著白色襯衫、藍色牛仔褲,身材瘦削,比例很好,是個面目清秀的帥哥。花滿學長低聲問芳學姊:「那是誰?」芳學姊也歪頭表示不解。

「呃,我沒說過那種話。」

我想要先解除誤會,這麼回答。

水帆說:「可是……我聽說有人在談這件事……」她把視線朝向芳學姊。

「嗯?我?你是指,我這樣說小黑?」

「很、很抱歉……可是我聽說,是芳學姊和花滿學長的對話透露了這件事。」

「我也有關?我和小芳?我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啊。」

「對不……可是,那個……

聽說是在服裝室的談話……說一年級生很狂妄,小黑也很難對付他們……之類的。」

水帆戰戰兢兢地說明,在她旁邊的兩名男生不斷點頭。你們這樣太窩囊了,自己說明啦!

「唐臼、石橋。」

蜻蜓催促男生說話。平常沉默寡言的蜻蜓開口,光是叫名字似乎都會給人壓力。

唐臼和刀真迅速表示同意:「我、我們也聽說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喂,你們從剛剛就一直講『聽說』、『聽說』,怎麼都是傳聞?出處是哪裡?」

陌生男子再度插嘴。他這麼理所當然地介入我們的談話,或許是遠見老師認識的人吧?我望向遠見老師,老師卻對我搖頭。

「……那個,很抱歉……」

我正想要客氣地問「請問您是哪位」,那個人卻毫不停頓地繼續質問:

「三個人的情報來源都一樣嗎?」

因為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我又轉向一年級生,見到三人再次面面相覷,然後遲疑地點頭肯定。

「是田中?」陌生人問。

田中渡子……是她?其實我腦中也閃過這個可能性。雖然不太願意想像她會做那種事,但從她此刻不在場的事實來推理,可能性相當高。

話說回來,我們不認識這個人,這個人卻似乎很清楚我們的事……是某人的家長嗎?不對,他看起來沒那麼老。

「……沒錯,是渡子。」

「那是田中編的謊言。為什麼沒有人懷疑?」

這的確是謊言,可是為什麼是由你來斷定?我還來不及吐嘈,水帆就回答:

「我們沒有懷疑……因為渡子沒有理由要撒那種謊……」

「來棲也沒理由要撒謊吧?」

「的確……沒錯……」

這時刀真總算開口:「那個……我們覺得來棲學長可能受不了我們的任性,所以只有假裝傳達我們的願望……」

「你們的確很任性、很難搞,來棲也為此很辛苦,可是既然如此,依照你們的願望變更角色分配不是比較輕鬆嗎?事實上,因為沒有變更,所以你們到最後都提不起幹勁。」

「那是……」

一年級生都無法回答。

「冷靜想想就會發現田中說的話很奇怪。假設來棲真的撒謊,你們以為他能瞞多久?只要大家繼續參加同一個社團,遲早會被發現。」

「……」

大家低頭不語,或許是贊同這個說法。

「你們之所以輕易被田中的謊言欺騙,是因為內心某個角落『想要被騙』。你們想要依附這個謊言,給學長姊苦頭吃,因為他們不讓你們演自己想演的角色,對不對?」

「不是的。我們並沒有……」

刀真想要反駁,但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他或許也覺得無法完全否認吧?

陌生男子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你們知道說謊的人和詐欺犯最擅長什麼嗎?他們擅長的不是說謊,謊言本身沒有太大玄機,不過,他們很擅長找出容易受騙的人,會嗅出不想看到嚴酷的現實、只想暫時躲往輕鬆方向的人。」

我看見刀真屏住氣息。

水帆低著頭,唐臼也咬著下嘴唇。

老實說,我內心也有些震撼,因為我覺得自己同樣有這樣的傾向。像這次這些麻煩的一年級生……老實說,我曾經想過乾脆讓他們全部退社好了。如果可以只留下志同道合的二、三年級夥伴繼續從事社團活動,那麼,即使維持同好會的地位也沒關係,規模小也沒關係──我曾經想要如此逃避。

每個人都想要選擇輕鬆的方向。

在急流當中要屹立不搖很辛苦。除非有明確的理由,或是極大的勇氣,或是有鼓勵自己的人……不然太困難了。

「呃,您說得很對……可是,請問您是……」

遠見老師還沒問完,就聽到有人說:「哎呀,大家都到齊了。」

所有人都注視著身材嬌小的這號人物。

是渡子。

她穿著白襯衫、圓點花紋的裙子,笑咪咪地看著我們。

「渡、渡子……」

「水帆,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來這裡嗎?唐臼和刀真也是。我都說了那麼多次。」

「渡子,你騙了我們?」刀真直截了當地問。

渡子張大眼睛回答:「對呀。」她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的確騙了你們,那又怎麼樣?」

「來棲學長……沒有騙我們?」

「嗯,水帆說得沒錯。」

「你為什麼要撒這種謊……」

水帆提出所有人內心的問題,這時渡子的視線移動了。

她帶著面具般的笑容,一一看著二年級與三年級生,最後視線停留在我身上。

「因為我討厭他。」

接著她像要強調一般,指著我又說:

「我很討厭這個人,看到他就覺得火大,火大到無法克制的地步,所以想要欺負他。我想要讓他受到打擊,所以盤算著要怎麼做才能給他最大的打擊……人在自己珍惜的東西遭到破壞的時候最難受吧?來棲學長最珍惜的,應該是社團活動──他自己成立的歌舞伎同好會。尤其是公演,只限定在當天演出,失敗了就無法挽回,所以我決定要破壞公演。他被自己信任的新生背叛,在正式演出當天遭到杯葛,被迫取消演出……我想這應該是最好的劇本。」

渡子說到這裡吁了一口氣。

「可是我失敗了,大概太低估來棲學長的頑強程度。」

……

……呃……

面對這種情況,我應該說什麼?

我知道自己應該生氣,卻感覺不太真實。在我十七年的人生當中,從來不曾遭人如此直接地表達過惡意……

不知該如何反應的似乎不只有我,其他二、三年級生和遠見老師也啞口無言。

「你討厭來棲的哪一點?」

在這當中提出質問的,依舊是那位身分不明的人士。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我對他提出的問題有同感。我也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討厭到這種地步。

「啊?因為他很煩。」

出現了!很煩。

這句話是指「很令人厭煩」、「很麻煩」、「很煩人」等等意思,不過帶有更惡毒的意思,至少我這麼覺得。

我覺得自己被否定得一文不值。

如果是要好的朋友開玩笑說說就算了,不過言語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總之,渡子此刻說的「很煩」對我有很大的殺傷力。

「來棲學長總是很拚命,讓我感覺特別煩。他一個人拚命倒沒關係,卻想要把周遭人都捲入,說什麼一起來演歌舞伎吧!在舞台上演出!也許很辛苦,可是只要肯努力就沒問題,只要努力一定能成功……真的很討厭。與其說我不擅長應付,不如說討厭比較恰當。當然,能夠努力達成目標是很了不起、很理想,但即使努力,也有無法成功的時候。事實上,現實中這種情況反而更多。看到那種彷佛忘記現實,開朗、積極又努力的人,我就覺得……想吐。」

渡子說話的時候仍帶著扭曲的笑容。

「真的,我看到就想吐。來棲學長真的……唉,我已經要退社了,所以就不再稱呼他為『學長』囉?這傢伙的這種特質讓我覺得很煩、很噁心。因為太噁心,讓我不禁想分析他,想要從近處觀察他。就像在路上看到被壓扁、只剩一半的毛毛蟲,雖然很厭惡,但還是會有點想看……就是這種感覺吧?可是實際在近處觀察,就覺得真是噁心。毛毛蟲被壓扁之後流出顏色怪異的體液,可是還在蠕動,讓人覺得:哇,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這是什麼?好惡,真希望它快點死掉、快點消失。」

渡子說得很流利,甚至讓人感到佩服。

然而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無法回話。

被壓扁的毛毛蟲、希望快點死掉之類的話語,過去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此刻卻不斷朝我攻擊。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躲避,只能承受傷害。

「我知道了。簡單地說就是這樣:你只是因為很討厭來棲,想要破壞歌舞伎同好會的公演,所以就欺騙其他一年級生,讓他們集體杯葛公演?」

神秘人物這樣問。渡子先是露出「你是誰?」的表情,然後回答:

「沒錯。先說好,我知道自己做的是壞事,你們想要向學校或家長報告都請便。可惜的是演出好像很順利。不過一年級都沒人出現,計畫應該算是勉強成功了,我真想看看當時社長的表情……」

啪!

我聽到一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嚇得縮起身體。被打的是渡子,問題是打的人是誰?當然不是我,我沒有那種勇氣。

「道歉。」

是蜻蜓。

蜻蜓竟然打了渡子一巴掌。

「向小黑,還有大家道歉。」

「我不道歉。」

「你不是說知道自己做的是壞事嗎?」

「我說了,可是沒有反省。」

「渡子。」

咦?直呼名字?哇~我好像是頭一次聽到蜻蜓直呼女生的名字,感覺好新鮮。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沒有反省,而且跟你無關。」

渡子的語氣好像也跟蜻蜓很熟……

「喂,那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神秘人物問我。別問我,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起蜻蜓之前好像曾盯著渡子看,還說什麼跟他認識的人很像之類的……

「真無聊!」

渡子的臉頰稍稍泛紅,以鄙夷的語調說:

「那傢伙做的事根本只是自我滿足!說什麼很認真、很努力,其實就是自我滿足吧?全都是為了自己,只是因為那樣東西剛好是傳統藝能,便自以為了不起!」

「我……沒有自以為了不起……」

這時我終於提出反駁,她卻回答:

「你不是一副很威風的態度解釋歌舞伎如何如何、戲劇如何如何嗎?」

我的確針對歌舞伎和戲劇做過說明,而且因為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或許聽起來有些煩人。如果令她覺得我自以為了不起,那也沒辦法。

而且,可能正如渡子所說,我之所以成立歌舞伎同好會,只是為了自我滿足。因為我想做、因為我喜歡而開始……並沒有受人指示。現在和我一起從事社團活動的二、三年級生,也是被我拉進來或卷進來。即使是一開始就幫我的蜻蜓,原本也對歌舞伎沒興趣。

我突然感到不安。

樂在其中的……只有我嗎?

這個社團是我自以為是的結果嗎?

「隨便你,反正我已經是局外人。」

渡子狠狠說完,轉身走向門口。

「喂,田中,自我滿足也很重要喔。」

說話的是那位神秘人物。渡子沒有回頭,只是稍微放慢腳步。

「因為想要得到滿足,才會去做。這是為了自己所做。就是因為相信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其他人也會喜歡,所以才會邀請其他人。愉快、有趣的東西便是這樣子擴散開來。沒有人是為了他人而開始做某件事,人類都是這樣子。」

所以,沒關係──神秘人物繼續說:

「自我滿足也沒關係,我行我素也沒關係。不贊同這傢伙的人就不會跟過來。如果這傢伙做的事情不有趣,大家都會離開他。就這麼簡單。很少會有像你這樣的麻煩人物,即使不喜歡也硬要參加,企圖由內部搞破壞。這種人相當罕見,可以說滿寶貴的。」

渡子的腳步再度加快,轉眼間就遠離我們、走出正門。遠見老師慌慌張張地追上去。我原本考慮要一起追過去,但又覺得自己不在場比較好。即使追上去,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倒退幾步。

身後剛好有張長椅,我便癱軟地坐下。

我感到莫大的無力感。

……嚇一跳,她真的很討厭我,我還是第一次被人討厭到這種地步。不,或許之前也有過,只是沒有向我表明而已。

大家擔心地聚集到我身邊。

蜻蜓坐在我旁邊,似乎在思考什麼。他或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平時酷酷的朋友臉上,眉頭間出現皺紋。

「田中真是個怪人。她說要退社,感覺有點可惜。社團如果有一個像她那樣的怪人就有趣了。」

神秘人物這麼說。

大概只有你會覺得有趣吧……話說回來,這個人為什麼從剛剛就一直跟我們在一起?先前因為渡子的事占據所有心思,所以一直沒有追究,可是,我現在打算開口了,我要提出大家都感到疑惑的問題。

「請問,您到底是……」

「話說回來,你的形象改變真大。」

小丸子的聲音壓過我的台詞。

咦?改變形象?

「嗯,多虧梅雨季節來臨,不論是杉樹或檜木都不用擔心了。」男人愉快地回答。

「哦,原來是花粉症。」

「每年春天,我都像是行屍走肉,完全提不起勁。因為眼睛會腫起來,所以不能戴隱形眼鏡;肌膚變得很乾燥,所以沒辦法刮鬍子。可是,現在我感覺自己重獲新生!」

我心中浮現一個可能性。

不只是我,小丸子以外的所有人大概都想到「該、該不會是……」。小丸子看到我們疑惑的表情,驚愕地問:

「咦?難道只有我發現嗎?」

這時,先前去追渡子的遠見老師回來,垂頭喪氣地說:

「不行,我原本想要好好跟她談一談……她卻說明天就會提出退社申請。她的確做出不可原諒的事,不過正因為如此,身為老師的我才應該好好處理。來棲,你能夠理解吧?」

我依舊保持呆滯的神情,應了一聲:「是。」

這時那個人又說:「唉,當老師真是辛苦。」遠見老師扶起眼鏡的鏡架,詫異地問:「您怎麼還在這裡?恕我失禮,請問您是哪位?」

竟然問出口了。唉……不過也沒辦法。

「你問我是哪位……?」

男人的聲音有些困惑。

這個人似乎沒發覺到大家都沒有認出他。這也有點誇張,誰會認得出來啊?簡直像變臉一樣,是小丸子的觀察力特別厲害。

毛怪生島……你未免改變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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