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幕(1/2)
除夕來臨了。
這種時候就是要和家人圍坐在暖桌前,剝著橘子看無關緊要的綜藝節目,然後當暖桌上堆滿橘子皮,就會開始討論:「該有人去丟橘子皮吧?」「好冷喔,我不要~」「我的膝蓋痛,不想站起來。」「可是剛剛也是我去丟耶!」──幾年前,家裡也曾經有過這樣的光景。
現在我們家的客廳里沒有暖桌,正確地說,家裡連客廳都沒有。
阿公過世後,家裡的一樓經過重新裝修,原本阿公的房間成了彩子小姐的寢室。最寬敞的客廳加裝地暖系統,擺放助手用的桌子,成為工作間。廚房兼餐廳的水槽設備也換成新品,家人和助手都可以使用。浴室也順便翻新,變得很舒適。
但是那間客廳消失了。
不,與其說是客廳,更像是起居室的空間。
當時彩子小姐的工作還沒有那麼忙,阿公的身體也還很健康。
三人一起度過的悠閒時光消失了。
平常雖然不覺得特別寂寞……但不知為何,除夕夜總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阿公,這是橘子。我買了你最喜歡的愛媛橘子。」
我把橘子供奉在佛壇上,對阿公的牌位說話。
「啊,還有很多。媽媽和阿公一起吃吧。聽水果店的叔叔說,今年的橘子特別甜。」
我也對其他牌位說話。沒有燒香,只敲響佛壇上的磬併合掌。
家裡很安靜。
平常總是在趕稿的彩子小姐,到了新年假期也會稍作休息。她原本今天應該在家,但因為住神戶的朋友突然病倒住院,因此她臨時出門。聽說那位朋友是獨居的漫畫家,雖然沒有生命危險,卻沒有人照顧她養的五隻貓……因此哭著求彩子小姐幫忙。
彩子小姐露出歉疚的表情,問我她能不能過去。
我當然無法回答不能。五隻小貓太可憐了,而且我已經是高中生,自己看家三天也沒什麼大不了。
雖然這麼想……
「可是,這些要怎麼辦?我一個人吃得完嗎?」
我望著剛剛送來的年菜飯盒,不禁嘆氣。
因為我們家彩子小姐的廚藝那樣子,所以年菜都是從百貨公司訂購美味的料理。近年來也有針對少人數推出的年菜,看目錄挑選料理成為我愉快的工作之一。今年我訂購了江戶前壽司的美味層疊飯盒……可是彩子小姐要到一月二日晚上才回來,而這份年菜的保存期限竟然只到一月一日,只能撐過元旦一天。年菜本來應該是可存放的食品吧……話說回來,現代年菜包含不少生食,所以也無可奈何。
總之,我先把飯盒放進冰箱。
這時突然想到,我沒有買跨年用的蕎麥麵。怎麼辦?要不要現在去買?現在才剛過七點,附近的超市還在營業。
「……算了……」
我開始嫌麻煩。
或許是一種反作用力吧?從四月以來,我在學校忙翻天,和許多人談話、遊說許多人,在教職員室演出歌舞伎的獨角戲,並在首次公演開幕前倒下……感覺一直在奔跑。雖然很愉快,但即便是我也是人類,當然會感到疲勞。或許是不停活動的反作用力現在才出現,讓我變得有些感傷吧?
而且,我現在只有一個人。
……老實說,我並不喜歡獨處。因為這樣很容易胡思亂想,也會想到不是很快樂的事情。
比方說,我真想和阿公去新的歌舞伎座。
或是說,媽媽如果知道我成為學校社團的社長,還成功上演歌舞伎,不知道會怎麼想?她會替我高興嗎?
「……不行,負面情緒走開!對了,我得來想迎新會的劇目才行。好,《紅白歌唱大賽》就別看了,《不能笑》也先錄下來就好,今晚通宵來看歌舞伎錄影帶和DVD。就這麼決定。」
正當我自言自語的時候,門鈴響起。
我檢視對講機螢幕,看到來客是蜻蜓。
有朋自遠方來!雖然他家根本不遠!我匆匆跑過走廊,來到玄關。因為太過高興,打開門就不小心提前喊:「新年快樂!」
「……新年還沒到。」
酷酷的朋友低聲回答。他手中拿的是……
「啊!蕎麥麵?」
「我媽叫我送來的。」
「好棒,還有附天婦羅。啊,還有飯糰!」
「她要我在你家一起吃。還有,明天叫你到我們家吃麻糬湯。」
蜻蜓不等我請他進門就逕自走進來,同時對我解釋。蜻蜓家的伯母總是這麼體貼……還有,大概是彩子小姐去拜託她,說我在除夕夜只有一個人看家,請多多關照。這種時候我真心覺得,蜻蜓搬到隔壁實在是太好了。還有,能夠成為彩子小姐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麵條是得自己煮的那種,所以我們並排站在廚房。我邊用大鍋子煮水邊說:「關於迎新會的劇目……」
「嗯。」
蜻蜓很熟練地從櫥櫃裡拿出盤子和大碗。他大致明白我們家廚房裡什麼東西放在哪裡。
「考慮到時間很短,又要有華麗的效果,還是應該演《白浪五人男》吧?」
「哦……那出啊。」
「嗯,就演裡面的《齊集稻瀨川》那一幕。雖然沒什麼情節,不過在視覺效果上,可說是很典型的歌舞伎。」
「嗯。」
「只是服裝會很麻煩,又要辛苦小丸子……」
「對呀。」
「角色分配我大致想好了,不過,當然還是要先問問大家的意願再做決定。問題在於捕快……」
「捕捉『五人男』的角色?」
「對,就是追捕盜賊的那些人……蜻蜓,你要把天婦羅放進微波爐加熱嗎?」
我看到蜻蜓正在替蝦子天婦羅的盤子覆上保鮮膜便問他。
「因為冷掉了。」
「油炸食物放進微波爐里,會變得濕濕的。」
「……是嗎?」
「用小烤箱加熱比較好,鋁箔紙在這邊的抽屜。」
「……嗯。」
蜻蜓比我聰明許多,有時卻連這點小事都不知道。我發現他在這種時候會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因為變化很細微,大概只有我看得出來。
天婦羅面和飯糰。除夕夜能和好朋友一起度過,一點都不寂寞了。
「捕快……沒辦法省略嗎?」
我邊吸著麵條邊思索:
「嗯~雖然不是說絕對不能省略……吸吸吸……不過那個場面只是大家排排站講話,如果連捕快都省略,就真的沒什麼動作……」
捕快原本是十人。迎新會上演出時,至少希望能有一半人數的五人。而且,最後的「亮相」也是和捕快一起擺出的姿勢。不過就現實考量,我們不可能突然增加五名社員,所以或許必須思考沒有捕快的演出形式……
吃完蕎麥麵後,我清洗餐具,蜻蜓擦桌子,然後兩人拿著當點心的冰淇淋前往二樓。
我們坐在暖桌前,打開冰淇淋的盒蓋。
沒錯,那張暖桌搬進我的房間裡。春天、夏天、秋天都收起來,只有冬天登場的重要家具。不懂得冬天窩在暖桌里吃冰這種幸福的人,實在太可憐了。
我拿出《白浪五人男》的各種資料給蜻蜓看。
我們邊吃冰邊討論舞台道具和花道要如何安排,當然也沒忘記吃到一半時交換彼此的冰淇淋。我拿的是抹茶冰淇淋,蜻蜓拿的是草莓起司蛋糕口味。通常都會想要品嘗到兩種口味吧?
我們吃完冰,正在看影片的時候,門鈴聲突然響起。
正在看筆記型電腦螢幕的我們同時抬起頭。時間已經接近九點,除夕夜會有誰來按門鈴?
『嗨~』
螢幕上出現頭戴毛帽、雙手比出勝利手勢的人,是我們熟悉的臉孔。
「阿久津?」
『嗯,是我是我是我。』
不用說三次吧……我打開門讓阿久津進來。他問:「你那位漫畫家媽媽不在嗎?」我回答:「她因為有急事不在家。」進入房間,阿久津看到蜻蜓便舉起右手打招呼:「原來你也來了。啊,你家就在附近吧?」
「嗯,隔壁。」
「真棒,這樣很方便耶。哇,小黑,你房間裡竟然有暖桌。真棒真棒,最終兵器暖桌!」
阿久津取下毛帽、脫下絨毛外套丟到床上,立刻走向暖桌。他一鑽入暖桌便感動地說:
「啊啊啊啊,暖桌~~我們家三年前還有暖桌,可是後來阿媽改用電熱地毯。」
「這樣啊……不過,你怎麼突然來了?」
「嗯。可以吃橘子嗎?」
「可以。」
我也回到暖桌前。我的右邊是蜻蜓,左邊是阿久津。
「雖然可以等學校開
始上課再說,不過我想要趁早說出來。」
「你有什麼話要說?」
「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好像還是那個……有歌舞伎演員的血統。喔,這個橘子超甜的,是靜岡橘子嗎?」
「不是,是愛媛橘子……你剛剛說什麼?」
「橘子超甜的。」
「不是,在那之前!」
我忍不住大喊。阿久津看著我的臉說:「別那麼激動啦。」然後把剩下的橘子丟入嘴裡。這傢伙吃一顆橘子只要兩口。
「長年的謎團一一解開了,我好像真的有歌舞伎演員的血統。」
「可是,你爸爸是現代劇的……」
「沒錯。所以說,不是我死掉的老爸。」
「……是母親那邊的外公,或是親戚吧。」
蜻蜓突然開口,低聲說道。阿久津露出驚訝的表情問:「好厲害!你有超能力?」這麼說來,就是說中了。
「教你歌舞伎的是母親,而且她又會日本舞踴和三味線……那麼,自然會聯想到她是生長在歌舞伎家庭的女性吧?只不過因為某種理由,和老家斷絕關係……」
「哇!你果然有超能力。」
我連忙問:「等、等一下。蜻蜓,你早就知道了?」
蜻蜓冷靜地回答:
「當然不可能,只是推測有這樣的可能性。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每個家庭都有各種情況,所以我也沒問。」
「這樣啊……的確。嗯。」
我認為蜻蜓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阿久津為什麼今晚特地來我家講這件事?
「我母親……就是老媽,她是關西還算頗有名氣的歌舞伎演員的獨生女。老媽的祖父也是演員──對我來說就是外曾祖父。雖然不是蛯原家那種名門,不過也都演出重要的配角……之類的。到東京公演的時候,似乎還常和白銀屋一起演戲。」
「是你媽告訴你的?」
「不是。」
阿久津拿了第二顆橘子。
「是白銀屋告訴我的。上次不是只有我被留下來嗎?當時我問了他很多事。我家老媽好像拜託過那位老爺爺,要他對我說明。因為她自己不方便說明……真是不負責任,對不對?」
阿久津的母親舊姓「岡嶋」。
他外公的藝名是澤良木德二郎,外曾祖父是澤良木德治。屋號是澤良木屋……我好像聽過。記得和阿公一起看過的錄影帶里,曾經聽到觀眾呼喊這個屋號。那是一卷很古老、畫質顆粒很粗的錄影帶……
「你們也知道我老媽的個性,感覺在各方面都滿誇張的吧。她好像從小就是那樣子,還決定將來要當歌舞伎演員。」
「可、可是,女生沒辦法……雖然小孩子的角色是可以……」
「對。周圍的人也一再告訴她『女生沒辦法演歌舞伎』,但她好像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一定能夠成為歌舞伎演員。那個女人就是太偏執了。不過到了一定的年紀,不論如何還是得認清現實。當她了解到自己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站上舞台……」
阿久津停頓一會兒,突然唱起:「騎著偷來的機車奔馳(注8:「騎著偷來的機車奔馳」這句歌詞,是出自已故歌手尾崎豐的成名曲〈十五歲的夜晚〉,歌曲描述離家出走的叛逆青少年心境。)~」啊,這首歌我們家彩子小姐也很喜歡。
「總之,她開始自暴自棄,高中畢業就離家出走,有一陣子好像迷上現代劇,還跑去當幕後助理……她似乎就是在那段時期認識我爸,然後兩人結婚、生下我,接著我爸死了。」
白銀屋對阿久津說:
──你母親其實很想回老家吧。我相信她一定想要抱著還是可愛嬰兒的你回家。
「誰管她啊?真是的。」
阿久津語帶苦澀地說道。
──不過,她也有很頑固的一面……更何況你外公比她還要頑固……兩人各自都很難回家或接納對方,讓局面變得僵持不下。
「他說,所以我老媽大概是想要拿我當『伴手禮』。」
「伴手禮?」
「對。」阿久津沒有剝橘子,只是拿在手裡把玩,發出笑聲。「具備戲劇與舞蹈基礎的小小繼承人。那個家裡好像沒有其他繼承人,所以她似乎打算等我升上國中之後,就帶我回家……或許想要炫耀說:『看,我生了這麼有才華的兒子,還讓他接受菁英教育。』我老媽有這樣的一面。」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解開阿久津孩提時期的謎團。為了讓他習得歌舞伎的基礎,由母親教導日本舞踴,演戲方面大概是偷偷拜託弟子之類的人來教導他。
「好誇張的長期計畫……」
「我老媽很執著的。如果訂定稍微短期一點的計畫就好了。」
「咦?」
阿久津把沒有剝皮的橘子扳開。
橘子的氣味散發出來。或許是因為剛剛他把玩了很久,使得橘子變暖。
「發生了車禍。」
阿久津有些難以啟齒地繼續說:
「我外公和外曾祖父,都因為車禍死掉了。」
我不禁顫抖一下。
阿久津一直看著橘子,大概沒有發現,不過蜻蜓應該察覺到了。他靜靜地把視線移向我,看到我也在看他,又靜靜地移開視線。
「他們好像因為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車禍,當場死亡。」
「這……」
我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想不出該說的話,臉色大概有些蒼白。阿久津看到我這模樣,笑著說:「別擺出那種表情。」他把溫溫的橘子分了一半給我,又說:「他們對我來說幾乎是陌生人,所以聽到這件事時,頂多覺得『哦,這樣啊』。不過老媽應該受到很大的打擊。她為了回去老家……為了帶我去向她父親和祖父炫耀,一直讓我接受訓練,自己則兼職打工和教人三味線,很辛苦地賺錢。真笨……」
阿久津邊苦笑邊剝下半顆橘子的皮,將果肉放入嘴巴,幾乎用吞的吃進去。
「她根本不需要管那麼多……管他歌舞伎或繼承人,只要早早回家……就可以和活著的家人團聚了。」
在那之後,阿久津的母親非常沮喪,陷入憂鬱症的狀態,在周圍的人建議之下也去看醫生,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總算慢慢康復,但卻刻意疏遠所有和歌舞伎相關的事物。她大概光是回想起來都很痛苦吧。
我問:「澤良木屋後來怎麼了?」
阿久津回答:
「消失了。當家和少爺一下子死了,沒有繼承人也沒有從小培養的弟子,一門離散,現在已經沒有還站在舞台上的人。真是世事無常。」
「……也就是說,你雖然具有歌舞伎演員的血統……」
「嗯,不過那是過去的事。我現在完全沒有後盾,也沒有人脈,所以到頭來,仍舊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說完,阿久津突然舉起雙手伸懶腰,大喊:「啊~總算說出來了。感覺好爽快!」他的聲音很開朗。
「因為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所以我思考了好一陣子,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不過,我想……還是姑且向社長報告一下。」
「這樣啊……」
「畢竟我給你添了一點點麻煩。」
一點點?不不,應該不只有一點點的麻煩吧?不過算了,我是個心胸寬大的人,所以就裝作沒聽到吧。
「……還有,你那時候願意等我。」
阿久津拿起我沒吃的半顆橘子,迅速剝皮之後,最後還是自己吃掉了。
「啊?」
「你不是一直等我到……文化祭快要開始之前嗎?雖然說,我是被你的謊言欺騙……不過在那種情況下要等我,需要不小的勇氣,也可以說太魯莽了。」
「嗯,也對。芳學姊當時很認真地建議我,應該要找人代演比較好。」
「我也覺得那才是正常的做法……可是,你為什麼沒有那樣做?為什麼願意等我?」
阿久津難得以還算是認真的表情詢問,因此我認為自己也應該認真回答。
「因為我知道。」
「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很喜歡歌舞伎……非常喜歡。」
阿久津像是吃到酸橘子一樣噘起嘴巴。
「你雖然一再否定……還說你很討厭歌舞伎,可是,看到你在練習時的表情,便會很清楚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你當然不可能會放棄正式演出的舞台。」
阿久津眨了眨輪廓分明的眼睛,然後發出「嘿嘿」的笑聲。我立刻明白這個有些不自然的笑聲是為了掩飾害羞。因為說這種話的我也很不好意思……
「原來如此。沒辦法,我太老實了,心裡想什麼都會表現在臉上。哈哈哈……總之就是這樣,報告完畢!啊,我不會一一告訴社
團里的人,也不希望別人替我操心,所以只告訴社長。」
「……被我知道沒關係嗎?」
蜻蜓難得開口,阿久津故作驚訝地問:「原來你在呀?」
蜻蜓稍稍皺起眉頭,阿久津又笑著說:
「你知道也沒關係,反正你不是那種會替人操心的人。」
「……沒這回事,不過我並不打算為你操心……」
「哇,好失禮!不過告訴小黑就等於告訴你吧?你們不是see you嗎?」
我和蜻蜓面面相覷。
See you?他為什麼要向我們道別?
蜻蜓想了一會兒,推理出:「……你該不會想說死黨(注9:日文的死黨寫作「親友」,念作「shinyuu」。)?」
阿久津拍手說:
「對對對,就是這個。你們是死黨,彼此很合掌吧?」
「你要說的是很合拍。」
蜻蜓,你太厲害了,為什麼有辦法翻譯阿久津莫名其妙的日語?
「對對對,所以蜻蜓知道也沒關係……啊,糟糕,今年快結束了,我得和阿媽一起吃跨年的蕎麥麵。」
阿久津咬了咬嘴唇,露出短暫的痛苦表情說:
「再會吧,暖桌!別忘了,我的愛是永恆的!」
這大概是他今年最後一次發揮約斐爾的本色,說完便站起身。這傢伙與其當演員,不如當搞笑藝人更適合吧……他不用刻意裝就很好笑了……
我和蜻蜓送阿久津到門口。
好冷。我只圍了圍巾就出門,冷到肩膀都縮起來。這麼說來,天氣預報好像提到除夕夜會出現輻射冷卻(注10:地表吸收的太陽熱能,到了夜晚會向天空發射長波輻射。如果夜間天氣晴朗、微風及乾燥的情況下,地表的溫度會快速泠卻,突然降至低溫。)之類的現象。
「回家路上要小心。」
「小黑,你好像媽媽喔。」
「我才沒生你這種笨兒子……替我們向你阿媽問候一聲。」
「好。蜻蜓,再見。」
「嗯。」
阿久津輕輕揮手時,傳來「當~」的鐘聲。蜻蜓輕聲說:「除夜鍾。」我也點頭說:「嗯。」
今年要結束了。
今年是非常快樂的一年,結交到許多夥伴。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朝著遠去的阿久津背影喊:
「明年要演《白浪五人男》喔~」
啊,半夜我還喊這麼大聲,真抱歉。不過今晚是除夕夜,大家應該都還沒睡吧?
正要繞過轉角的阿久津回過頭,伸直右手豎起大拇指,用比我更大的聲音回應。
不是回應「喔」,不是說「知道了」,也不是「我很期待」,而是──
「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出身為遠州濱松!」
這段日本駄右衛門的經典自介台詞,被他念得像Rap一樣。
因為太有阿久津的風格,我忍不住笑出來,蜻蜓則無奈地嘆息。這時,又傳來「當~」的鐘聲。
*
短暫的寒假結束之後,就是第三學期。
第三學期總是轉眼間就過去,在覺得好冷的當中就到了期末考,然後是畢業典禮。等到天氣預報開始報導櫻花開花的話題,便是開學典禮。所以,我們得儘快開始準備迎新會才行。
我在社團活動的首日,向大家報告自己在假期思考的內容。
「我想要演出非常著名的歌舞伎劇目《白浪五人男》。」
我首先簡單說明這齣戲。
「我們要演的照例是一出很長的戲當中的一小部分,歌舞伎常常像這樣挑精華部分演出。這齣戲的正式標題是『青砥稿花紅彩畫』,其中最常上演的就是《濱松屋店前》以及《齊集稻瀨川》。我們要演的是稻瀨川這一幕。這幕戲的情節是……」
我停頓一下,與圍坐的所有人視線相交。
「沒有!」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蜻蜓和阿久津以外的所有人都發出「什麼~」的喊聲。
梨里學姊問:「沒有故事?」
我稍微更正:「並不是完全沒有。這是默阿彌先生擅長的白浪劇,也就是盜賊英雄劇,一共有五個角色。雖然說不是那種窮兇惡極的盜賊,不過畢竟是盜賊,所以遭到官兵追捕。在《齊集稻瀨川》當中,被追捕而逃亡的五人會齊集在一起。然後被捕快……就是來抓他們的人團團圍住,但是,他們毫不畏懼、大剌剌地報上名字,擺出『亮相』的帥氣姿勢說『能抓到我們就來抓吧』……」
「我有問題。」數馬舉手。「報上名字是指像在《三人吉三》裡面那種自我介紹嗎?」
「沒錯,不過更長一些,因為五個人都要一一自介。」
「這樣的話,不是在報上名字的過程中就會被抓到嗎?這樣太沒有真實感了吧?」
嗯,沒錯,真實感,現代人非常在意這種事。
「數馬,你有沒有看過《水戶黃門》?」
「呃,只看過一點點。」
「你知道黃門大人拿出印籠的那一幕吧?跟隨他的阿助和阿格會喊:『你們沒看到這個印籠嗎?』」
「然後壞人就會俯首稱臣吧?」
我點點頭說:「沒錯。」其他人似乎也都知道這一幕。
「在那一幕當中,如果阿格說到『你們沒看到……』時,還沒說完就有人喊『少囉嗦,宰了他們』,然後展開廝殺,黃門大人被一刀砍死怎麼辦?」
「……那就傷腦筋了……」
「如果《海螺小姐》(注11:《海螺小姐》是日本長壽漫畫及卡通。鱈男是主角「海螺小姐」的年幼兒子。)的兒子鱈男變成中年人,在不付加班費的黑心企業工作到過勞倒下怎麼辦?」
「那也太悲慘了……」
「對吧?並不是有真實感就好。基本上,大家就是因為在真實世界感到疲累,才會想看虛構故事。因此,報上名字可以說是歌舞伎的形式美學。歌舞伎的特徵之一,就是這種抽象化的形式美學,江戶庶民非常喜歡這種場面。《光之美少女》的角色在戰鬥之前,不是也會報上名字嗎?」
大家紛紛點頭,似乎很能夠接受這個說法。光之美少女,謝謝你們……
「這齣戲的看頭就是演員穿著帥氣的服裝,各自以充滿個性的方式報上名字。呃,五個角色的設定說明整理在這張紙上。」
我把蜻蜓準備的說明文件發給大家。
★日本駄右衛門:領導者。非常可靠,感覺沉穩莊重。據說是以真實存在的盜賊濱島莊兵衛為原型。
★弁天小僧菊之助:男扮女裝的調皮角色。雖然是美少年,但絕非陰柔孱弱的類型。
★忠信利平:原本是武士,劍術高手,低調的酷哥。
★赤星十三郎:最年少、最女性化的角色,通常由女形演員飾演。原本是武士家的隨扈,很有氣質。
★南鄉力丸:原本是漁夫,弁天小僧的大哥。個性最粗暴,但感覺很會照顧人。
「大概是這樣。基本上,每個角色都可以想成是帥哥。雖然是小偷,不過都是英雄,所以要以帥氣為目標。啊,小丸子,這份服裝資料是給你的……」
我把厚厚一疊、收集了各種拍攝角度的角色照片資料交給小丸子。她發出「咿」的聲音,扶一下紅框眼鏡。
「為什么小偷逃跑的時候要穿得這麼華麗?」
「嗯,的確……」
雖然說劇中也有濱松屋的幸兵衛接到日本駄右衛門的訂單、替所有人準備新衣的場面,不過一般來說,應該不會穿成這樣子逃亡……
「不過沒關係,反正很帥。Cosplay就是這樣。」
就某種意義來說,小丸子的領悟力很強。
順帶一提,小丸子好像瘦了一點。據她的說法,在夏季和冬季的同人誌販售會之後,她通常會瘦二至三公斤。簡直就像運動員一樣。
「不過《白浪五人男》的服裝也有販售。看,這裡有圖。」
「……五人組的服裝會很貴吧?而且價錢雖然貴,可是感覺……怎麼說呢?不夠華麗。」
「沒錯……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
「角色要怎麼分配?」
阿久津把臉湊過來問。
「嗯,關於這一點……」
我看看花滿學長。他並不是抱膝坐在地上,而是端正地正座。他稍稍歪頭問我:「怎麼了嗎?」
「這次最重要的是五個人並列在一起的時候……畫面的美觀。畢竟不是很長的戲,所以視覺印象很重要。這樣一來,日本駄右衛門一定要由個子很高的人來演。」
「什麼?我要演盜賊的頭目?那個頭髮亂蓬蓬的
角色?」
「你不願意嗎……?」
「也不是不願意……可是要我演喔……」
阿久津看著困惑的花滿學長,抱怨:「怎麼不是由我演?」
「阿久津飾演南鄉力丸,我想請你負責這段自我介紹的結尾。」
「喔,南鄉啊。嗯,這傢伙也是有趣的角色,沒問題。」
「女形飾演的赤星十三郎由梨里學姊來演。忠信利平是數馬,弁天小僧則希望由芳學姊飾演。大家覺得如何?」
「……我又演男角……」
「小芳,這裡面所有人都是男人啊!」
花滿學長這麼說,芳學姊便撥起瀏海說:「也是啦。」
難不成芳學姊想要演女形的角色?畢竟她在戲劇社只扮過男裝……今後得認真思考讓芳學姊飾演女形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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