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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幕(2/2)

目錄

難不成芳學姊想要演女形的角色?畢竟她在戲劇社只扮過男裝……今後得認真思考讓芳學姊飾演女形的可能性。

「接下來請大家一起看這場戲的DVD,然後再想想看。在這之前,我得先談談捕快的問題。捕快的運動量很大,台詞只有一點點……怎麼說呢……就印象而言,很像替偶像團體錦上添花的舞群。」

「一定要運動神經很好的人才行,而且人數需求不少吧?」

阿久津似乎預習過了。我回答他:

「沒錯,每一名盜賊至少要配一名捕快才能成『型』,也就是說最少要五個人。其實原本需要十個人,但這次應該不需要找那麼多。」

「可是已經沒有剩下的演員了,我們剛好只有五個人。」

就如數馬所說,本社已經沒有多餘的人力。

「這就是最大的煩惱……你們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小芳,可以跟戲劇社借人嗎?」

「嗯~社長已經換人了,可能滿困難的。」

對了,霧湖學姊已經在上次的文化祭之後退社。她雖然很兇,不過和芳學姊的關係很親密……

該怎麼辦呢?正當大家苦思的時候,有人進入社辦。

「抱歉,打擾了……」

「哦,長沼!好啊雨~~」

阿久津用亂七八糟的日式發音英語打招呼的對象,就是特訓的夥伴長沼學長。他稍稍縮起高大的身軀,從門口小動作地呼喚梨里學姊。他手中拿著英日辭典。梨里學姊跑到門口說:「啊,你還特地幫我送來!」看來他似乎是向梨里學姊借了辭典。

「你明天還我就行了。」

「不……多虧你借給我,謝謝。」

俯視梨里學姊的長沼學長耳朵有點紅。真羨慕……我也希望有個會為我臉紅的對象……不,當然不能是長沼學長!

「……對了……」

梨里學姊似乎突然想到什麼。

她一直盯著長沼學長,害他耳朵的紅暈擴散到臉上。

「怎、怎麼了?」

「長沼,你是體操社的吧?」

「對、對呀。」

「你不久前從副社長升上社長了吧?」

「沒錯……不過我們是人數很少的弱小社團……女生的新體操比較強……」

「哦。」

梨里學姊拍了拍長沼學長的肩膀。啊,紅暈又擴散了……

「一起來吧。」

「什麼?」

「嗯,沒錯,還有共同表演這一招!小黑,我們和男子體操社一起辦迎新會吧!捕快就讓長沼他們來飾演,不是很適合嗎?」

梨里學姊硬是拉著長沼學長的手臂回到我們身邊。這的確是很好的點子……可是……

「梨里,這個點子太棒了!」

「啊,這倒是個可行的方案。」

「比向戲劇社借人更有實現的可能性。」

「哦,還不錯啦。」

「阿久津,尊敬點!」

阿久津被小丸子斥責,重新說:「我認為這個點子不錯。」

接著,蜻蜓平靜地說:「還得看對方的意願。」

「沒錯,這也不是我們說了算……長沼學長,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我向他說明歌舞伎同好會打算要做的事,包括要演出的劇目、需要怎樣的角色但人力不足,還有,那個角色需要運動神經夠好的人……因此拜託學長協助。

「我大概明白了……」

長沼學長聽完,看來不太有興趣的樣子。

「但這種事情,並不是我就能決定,還要詢問其他社員和顧問老師才行。」

「說得也對。嗯~老師方面,我們就請遠見老師去談談看……對了,我借你這齣戲的DVD,請你讓所有人看過之後再判斷,可以嗎?」

長沼點頭說「我知道了」,並約好明天由梨里學姊拿DVD給他。

「希望他們能夠接受……」

長沼學長回去之後,我喃喃說道。

「長沼不是喜歡梨里學姊嗎?讓梨里學姊給他一個吻,他一定會高興得……好痛!」

阿久津同時受到小丸子、梨里學姊還有花滿學長的制裁,因而扭曲著身體。芳學姊看到他這副德性,酷酷地說:「這是應當的報應。」所有男生也都點頭同意。

「體育館裡好像在做很好玩的事情。體操社的成員和那個……歌舞伎的社團。」

「哦,歌舞伎同好會?」

「對對對,就是他們。」

「為什麼是歌舞伎和體操?難道要開發歌舞伎體操?」

「不是,他們好像……用慢動作在格鬥。」

「什麼?」

「雖然是慢動作,可是還有後空翻。」

「歌舞伎同好會在後空翻?」

「不是,後空翻的是體操社。」

「真是莫名其妙。我想喝草莓牛奶。」

「啊,我也是。我們去買吧。」

仁聽著后座的男生跑出教室的腳步聲,皺起眉頭。

這些傢伙的動作為什麼不能更安靜一點?他不會要求他們不要用跑的,只希望他們別製造非必要的噪音。

尤其是在他頭痛的此刻。

「蛯原,你不舒服嗎?」

同班的女生問他。

沒錯,不舒服,所以希望你不要跟我說話,滾一邊去吧──他雖然這麼想,但也沒有力氣挑釁,因此泛起含糊的笑容回答:「我有點頭痛。」

「不要緊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還不到那樣的程度,沒關係。謝謝你。」

這句「謝謝你」沒有太大的意義。由於他從小接受嚴格的禮儀訓練,身體反射性地就會說出這樣的台詞,但聽到他這麼說的女生卻稍稍臉紅。她並不知道仁內心在嘀咕:「真煩人。」

仁知道她還想跟自己說話,便站起身來。

午休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他知道外面很冷,但還是想要吹吹風。他希望風能夠吹走他後頭部陣陣的疼痛。

他想要去沒人的地方,但是在學校內很難找到無人的場所,即使有,也是禁止學生擅自進入的區域。就在他四處晃蕩的時候,午休時間接近尾聲,預備鈴聲響起。他無可奈何地回到教室,途中經過體育館。

體育館裡已經沒人了。

歌舞伎同好會和體操社的人都不在。

他心想,應該是演捕快吧。

歌舞伎同好會……來棲大概打算請體操社的社員扮演捕快,這可說是不得已的對策。這麼說來,下次演出的便是有捕快出場的戲,大概是要在迎新會上表演。短時間內可以演出的戲,又有捕快……仁立刻猜到,他們要演《齊集稻瀨川》。只有這個可能性。

「……跟我無關。」

他小聲說出口。

無關。完全無關。

他和阿久津對台詞的時候,感到相當震驚。他理解到自己的演技受到阿久津牽引,因而產生變化。

他竟然會被那種徹徹底底的素人,連台詞的念法都擅自決定而不成樣子的傢伙牽引。他原本只是想要淡淡地演出小姐吉三的角色……但卻無法做到。

──我真的超驚訝。跟演技好的人一起演戲,果然很不得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變厲害啦,哈哈哈。

練習完之後,阿久津這樣對他說,讓他感到更是焦躁。阿久津並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影響到仁。多遲鈍的傢伙,真令人火大。

在那之後,阿久津就沒有來過他家。

不過當阿久津臨走之際,祖父在門口問他。

──你打不打算認真學習歌舞伎?

阿久津答覆得很快。

──不打算。

只有這樣。接著他又說「謝謝你們招待的卡斯提拉」,然後像平常一樣悠哉地回去了。

……名演員,澤良木德治。

仁曾經看過幾次這個人生

前的演出。不過他當時還很小,因此沒有留下清晰的記憶,只記得祖父曾說過:「就是有那樣的演員在,我們才能演戲。」他也聽說德治的兒子德二郎同樣是很優秀的演員。

仁找出了影片,重新觀看。

的確是很厲害的演員,懂得如何襯托主角,但在配角該表現的地方又能精準地演出。演技雖不華麗,卻很討人喜歡,飾演丑角時也能讓觀眾發笑,而且聲音很棒。阿久津洪亮的聲音一定是遺傳自澤良木屋。

但是這個家已經不存在。

兩位名演員同時亡故後,澤良木屋消失了。

然而,阿久津對此好像滿不在乎。他對家世沒有興趣,喜歡歌舞伎卻似乎對歌舞伎界沒興趣。今天他一定也在體育館開開心心地參加社團活動。

阿久津失去了,而自己仍然擁有。

仁擁有白銀屋這個家。他有尊為師父的祖父,能站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擁有飾演主角的一切條件。

但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這麼痛苦?

三月的花形歌舞伎演出的是《一條大藏譚》,仁得到阿京這個角色。由於這是他第一次飾演的角色,因此格外認真地練習,但是……

──乙之助,你演的戲太無趣了。

這次的首席演員是很受歡迎的年輕演員──三嶋屋大哥。他以犀利的言語在年輕演員之間聞名。仁早有覺悟,因此老實地低頭請教。

──很抱歉。是哪裡演得不夠好呢?

──不是不好,但也不算好,只是很無趣,看了就覺得無聊,讓人想睡覺。

──那個……我該如何修正……

──誰知道?自己想吧。

他說完之後,練習繼續進行,因此仁感到相當混亂。雖然被批評無趣,但阿京本來就不是搞笑的角色。仁對這個角色的詮釋,應該是偏向具有張力。

他在下午仍繼續思考,可是沒有得到答案。

仁感到莫名頭痛便回到家裡。

祖父正在歌舞伎座演出,因此今天沒有練習。雖然才傍晚,不過他還是鑽入被窩。小睡片刻之後,頭痛稍微趨緩,手機顯示的時間為八點二十分。

祖父大概已經換下戲服了吧。

這個月演出的是《假名手本忠臣藏第九段山科閒居》。由於是晚場最早的演出,因此七點左右就結束了。

桌上有鋁箔紙包的飯糰。

這是母親為了沒吃晚餐就睡著的仁特地準備的,裡面包的一定是他喜歡的鱈魚子和昆布。仁考慮要不要吃,但又不覺得餓。他脫下家居服、換上牛仔褲和毛衣,把錢包和手機放入香蕉型的背包里,抓起卡其綠色的夾克。

「我要出去一下,大概兩小時後會回來。」

「這麼晚出去?你不是不舒服嗎?」

母親在客廳問。仁為了讓她安心,便說「我剛剛只是想睡覺」,然後走出家門。由於他平時行為良好,因此偶爾夜間外出也不會被責難。

「你要去見朋友嗎?零用錢夠不夠?」

母親追到玄關詢問,看來她反倒很高興仁也會夜遊。換句話說,仁和一般高中生非常不一樣。

「還夠,我走了。」

外面果然很冷。

他想起天氣預報說,今晚深夜開始可能會下雪。他有些後悔沒有圍圍巾,不過還是朝著車站走去。目的地並不遠。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

真要說的話,以他現在的心境,應該不會想要看到那個場所,反倒是想要忘記。然而,此刻的他卻彷佛刻意要把跌倒時擦傷的傷口扳開來檢視。

地下鐵東銀座站到了。

他下了電車,走入地下通道,搭上電扶梯來到外頭,直接右轉,站在人行道上抬起頭。

白色牆壁、博風板、紅色燈籠與鳳凰丸座紋。

在他眼前的是打了燈光的歌舞伎座夜景。

很多人知道這座歌舞伎座是新蓋的,但並不是第二代。事實上,歌舞伎座總共重建了四次,也就是說,這是第五代的歌舞伎座。

祖父說,外面的燈光也是設計過的,冬天會使用偏暖色調的白色。演出早已結束,因此人很少。路上看似觀光客的外國人邊拍照邊喊:「Kabuki!Geisha(藝妓)girl!」這個說法不太正確,至少該說「Oiran(花魁)」比較適當。

仁茫然仰望這座建築。

總有一天,他會在這個舞台飾演主角。那天一定會來臨,必須來臨才行。除非發生極為特殊的狀況,否則對於生在白銀屋的仁來說,那是實現機率很高的未來。

那種極為特殊的狀況不可以發生。

他不能變得像「那個人」一樣。

不要緊,沒問題的。雖然他現在的狀況有些不佳,但很快會找回感覺。他絕對不能被阿久津影響,不可能輸給失去家族又不打算成為演員的傢伙。

有些人會說漂亮話,說戲劇不是勝負。

不過,仁不這麼認為。戲劇是勝負,不僅和共演者較量,也和觀眾較量,甚至是和自己的戰鬥,失敗就代表輸了。

「那個人」輸了。

那個人是仁的父親。

父親站在歌舞伎座的舞台上,突然停止演戲,穿著戲服停在舞台正中央,就像電池沒電的機器人,張大眼睛靜止不動。那是他首度飾演一條大藏卿時,一改先前佯裝笨蛋的姿態,凜然登場的重要場面。

仁也看到了。

他不可能忘記。

在那個大舞台上,竟然發生如此嚴重的失態。大家都竊竊私語,說他玷污了白銀屋的招牌。為了把招牌擦乾淨,祖父不知耗費多大的苦心。即使是年幼的仁也能感受得到。

父親崩潰了。

父親身為演員的靈魂崩潰了。

他原本就是個纖細的人,被期待與沉重的壓力壓垮,無法撐下去,最終放棄演員這一行。

但沒有關係。

仁相信自己不會發生那樣的失敗。不可能的,絕對不行……唉,頭又在痛了。仁粗暴地用拳頭揉太陽穴。因為太用力,所以有些痛。眼中泛起些許淚水,視野變得模糊,打燈的歌舞伎座感覺好像在搖晃。

搖啊搖。

建築物在動,彷佛具有生命一般,看起來像一隻漂亮的怪獸。

想要把仁吞進肚子裡的怪獸。

仁感到背脊發涼而想要逃跑,但不知該逃到何處。他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如果失去了歌舞伎,他還剩下什麼?

仁無意識地往後退。

這時,他不小心撞上人,連忙回頭說「對不起」,結果發現是熟悉的臉孔……而且是他不太想遇見的臉孔。

「沒關係,我也在發呆……蛯原?」

「……來棲。」

為什麼會在這裡?

兩人同時發出這個疑問。來棲笑了,但仁不覺得愉快。

來棲把手插在黑色羽絨外套的口袋裡,一直笑個不停。等他總算笑完,才自顧自地解釋:

「啊,對了,白銀屋也有演出《山科閒居》,可是舞台應該早就結束了吧?」

「我不是來看祖父的,只是沒來由地就……你自己還不是,這麼晚了在這裡做什麼?」

他並不是真的想知道對方在此的理由,只是不想談論自己。

「因為好像會下雪。」

仁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

「什麼?」

「夜晚的歌舞伎座雪景,感覺很棒吧?哇,好冷!」

寒冷的風吹來,來棲原地跺腳。從腳底傳來冰冷的溫度。

「好冷好冷!蛯原,你等一下!」

來棲突然跑走了,回來的時候拿著兩罐咖啡。他遞一罐給仁,笑著說:「光是拿著就很溫暖喔。」這時如果拒絕接受,說「我沒拜託你買」,感覺實在太惡劣,於是仁說聲「謝謝」接下來。多虧加了牛奶的罐裝咖啡,仁感覺手指和手掌逐漸暖和起來。

這裡是大都會的銀座。

夜晚的路上仍有不少行人,兩人為了避免擋到人便靠向護欄,輕輕倚靠著欄杆,拉開易開罐的拉環。

「你們在做什麼?」

「啊?」

「聽說你們在體育館……好像跟體操社……」

「哦,你是指歌舞伎同好會。嗯,我們現在正在練習《白浪五人男》,我想請體操社的人扮演捕快。」

果然猜對了……仁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來。他不希望對方以為自己有興趣,不過姑且應了一聲「哦」。

「體操社果然很厲害。長沼學長……啊,他是體操社的社長。雖然他說他們是弱小的社團,卻能很俐落地做出後空翻。我想說如果只有『型』太無聊,所以

大幅改變捕快的動作。」

「立回」(武打)的動作怎麼可以任意改變……仁吞下心中的話。來棲他們做的不是歌舞伎,而是社團活動,所以隨便怎麼改都可以。他們可以自由做任何事。

「目前進行得很順利,大家記台詞的速度也變快了……哦?」

來棲仰望夜空。有白色的東西飄落。

「哦哦~果然下雪了。真希望阿公也能看到。」

「阿公?」

「嗯,他已經過世,不過他很喜歡歌舞伎。阿公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來到東京去歌舞伎座……當然是之前的歌舞伎座時,聽說也下雪了。」

「哦。」

「他當時沒錢,沒辦法看戲,只能一直盯著建築物。他跟我說過好多次,雪中的歌舞伎座真的很漂亮。」

「他那麼喜歡歌舞伎,真是感謝他。」

仁由衷地這麼說,來棲便笑著說:

「哇,真希望阿公也能聽到。如果知道白銀屋的少爺這麼說,他一定會很高興。」

「你們祖孫很要好嗎?」

「嗯,他是我唯一的血親。你也喜歡你的祖父吧?」

「對我來說,祖父就等同於師父……咦?」

來棲如此自然地說出「唯一的血親」,讓仁不禁盯著他看。

來棲眺望著彷佛飄浮在光芒中的歌舞伎座,告訴他:

「我現在的媽媽其實是舅媽,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彩子小姐是我媽媽的弟弟的太太。」

仁不知該如何回應,內心嘀咕:「饒了我吧。」

他不想聽到如此沉重的話題。如果說仁是來棲很要好的朋友就算了,但他們根本沒好好說過話,為何突然提起家人的話題?仁又沒有拜託他說……唉,真討厭。

不過,仁也討厭產生這種想法的自己。祖父曾經說過,他演的戲缺少一點人情味。難道說,他是個沒有感情的人?

「對不起,說這種跟你無關的話。總之,阿公去世後過了一陣子,現在的媽媽給我歌舞伎的門票,大概想要讓我振作起來。老實說,看歌舞伎會讓我想起阿公,我本來不太想去……可是,她既然送票給我,我就去看了。當時歌舞伎座正在改建,所以是去演舞場看的。」

來棲沒有看著仁,雙手搓弄著罐裝咖啡,抬起下巴繼續仰望建築的博風板一帶。

「在那之前,我跟阿公一起看過很多影片,可是,那是我第一次去看歌舞伎的現場演出……嗯,真的很驚訝,我受到很大的震撼,覺得實在是太厲害了。」

「……什麼東西很厲害?」

仁基於演員的好奇心詢問。他從小站在舞台上,因此很難真正「客觀」地看戲。他很難站在觀眾的立場去思考同樣的事情。

「它打中了這裡。」

來棲用食指敲敲自己的胸口。

「有個東西很直接、很單純、毫不艱澀地傳遞給我……有一種感情是所有人都具備,但每一個人都有細微差異的,比方說……」

悲傷──來棲稍微放低音量說。

有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悲傷。

有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痛苦。

「……不是都說,歌舞伎是抽象化的藝術嗎?這樣說感覺很難懂,不過我猜大概是指歌舞伎會以非常簡單的方式表現各種東西。因為簡化,才會產生『型』。」

「……也許吧。」

仁想起祖父總是告訴他,不要演得太艱澀。即使是對仁而言很艱澀的戲劇,也要讓觀眾感覺容易懂。歌舞伎是庶民的娛樂,不需要拉高門檻。

「那時候打中我的是『悲傷』這種感情。這份感情從舞台上朝著我這裡直線撞過來……害我都流眼淚了。哈哈。」

來棲有些靦腆地笑著掩飾,繼續說:

「我之前也覺得歌舞伎很有趣,但有一半可說是阿公灌輸的結果……不過從那天起,我真心喜歡上歌舞伎。因為門票很貴,我就跟彩子小姐說我想去打工。結果彩子小姐賞我一拳說,中學生去打什麼工!然後她出錢讓我去看戲。我每個月會去看兩、三次戲,坐在三等的座位。彩子小姐的書如果再版,便會和我一起坐在一等座位看戲。不過,彩子小姐常常看到睡著。」

「再版?」

「啊,我那位媽媽是漫畫家。」

「哦……」

「歌舞伎真的很棒。」

來棲用開朗的語調說完,身體從護欄上移開。

天空雖然沒有停止飄雪,但這種下法並不會積雪,明天早上大概只會留下濕漉漉的地面。

「來棲,你說你哭的那場戲是哪一出?」

「嗯?《先代萩》。」

原來如此。《伽羅先代萩》──應該是在乳母政岡抱著為主君而死的孩子,稱讚他「做得好」的那段哭出來的吧?

失去孩子的母親。

失去祖父與母親的來棲。

人或許在戲劇中……看到自己人生的碎片。那麼,優秀的演員是否就是能夠映照出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碎片呢?

「演員真的很厲害,可以從舞台上把沒有形狀、沒有名字的某種很棒的東西,傳遞給觀眾。這種工作真的很少見。」

「……又不是所有演員都很優秀。」

「哈哈,也是。不過你會成為那樣的演員吧?」

仁的確希望如此。

但是──他能夠成為那樣的演員嗎?

他是白銀屋的後繼,是小澤靜寂的孫子,也是……那個父親的兒子。

來棲既然這麼喜歡歌舞伎,大概也知道仁父親的失敗。如果他明明知道卻問這種問題,那麼仁就必須明確地回答,絕不能被他小看。於是,仁昂首說:

「我會的。我和父親不同。」

「……父親?」

來棲露出茫然的表情,看來他不知道那件事,大概是對八卦沒興趣吧。仁感覺擺出防衛態度的自己很像傻瓜,不高興地說:

「沒什麼。總之,我會成為優秀的演員。我會繼承白銀屋的名號,並且成為像祖父那樣的演員。」

「你也不用以祖父為目標吧?你們的類型又不同。」

「……你說什麼?你又沒看過我演戲。」

「你才在說什麼?我聽說白銀屋的少爺就讀我們學校,早已找很多出戲看過了。雖然都是看影片,不過我連你演的安德天皇都看過了。」

《義經千本櫻》中的安德天皇……那是他四歲時演的戲。竟然連這麼古早的影片都看過,仁不禁感到驚訝。

仁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他想問來棲:「你覺得我是什麼類型的演員?」但他不可能問出口,畢竟他之前一再譏諷對方,區區素人不要小看歌舞伎。

「你就是你。來吧。」

來棲伸出手,仁一時間以為他要跟自己握手,正感到困惑,才想到他的意思是要拿喝完的咖啡罐一起去丟。

仁把罐子遞給他。

來棲眨眨一雙大眼睛,又說一次:

「你就是你,不是別人。」

這是眾所皆知的道理。祖父曾這麼告訴他,自己也曾一再告訴自己。自己就是自己,不要受到他人影響,更不用在意父親。

但是每次這麼告訴自己,他總是彷佛聽到有人在背後低語。

──歌舞伎是血統,而你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好冷,真的好冷,我要回去了。蛯原,小心別感冒囉。」

「……嗯,再見。」

嬌小的身軀消失在地下鐵車站的入口。

仁拿出手機看看時間,決定再多眺望歌舞伎座一會兒。再過五分鐘就回家吧。他沒有吃晚餐,肚子很餓。吃了母親做的飯糰之後,便洗澡睡覺。

雪還沒有停。

飄落下來就消失,融解在道路上,但如果一直持續,世界便會轉變為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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