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幕間(2/2)
「誰交給他的?」父親邊拿起草莓三明治邊問。
「不知道。我猜應該是白銀屋這樣對他說的。」
「哦?不過就像日本舞踴和三味線之類的,在他們的世界裡,師父說的話絕對不能違抗。他大概無法想像弟子對師父的指導方式提出異議吧?」
「可是這是學校的社團活動,應該以學生為重才對。」
「既然這樣,你去對生島說不就得了?這不是顧問老師的工作嗎?」
遠見被戳到痛處,扶了扶沒有滑下來的眼鏡。
「我、我稍微說過。」
「什麼叫『稍微』?」
「我又不能說得太強硬。如果他說不幹了,我們也會很傷腦筋!」
「嘖,真沒用。」
父親瞥了兒子一眼,不小心弄掉一顆麵包之間的草莓。他連忙撿起掉在茶几上的草莓,口中說著「掉下去三秒以內沒關係」放入嘴裡。他已經年過七十,這種舉止卻和學生沒有太大差別。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說自己被夾在中間。」
聽溫柔的哥哥這麼說,讓遠見稍稍得到救贖。
「沒錯……我和來棲都很苦惱……這時Black Dragonfly出現了……」
「咦?」
「啊?」
哥哥和父親同時看著遠見。
「Black……?喂,你腦袋要不要緊?該不會是壓力大到腦袋出問題吧?」
「真過分,我才沒有問題。我得聲明,這個名字不是我取的,是阿久津取的。Black Dragonfly,也就是黑色蜻蜓。」
這是指村瀨蜻蜓。
他是來棲的好友,在歌舞伎同好會負責美術工作。雖然沉默寡言,卻是個很可靠的男生。如果把來棲比喻為總是精力充沛、到處亂跑的小狗,那麼當這隻小狗快要從懸崖掉下去的瞬間,站在他面前阻止他亂闖的就是蜻蜓。以形象來說,大概像一隻冷靜沉穩的綠胸晏蜓吧。
「這個中二的命名的確有阿久津的風格。」
「他原本不知道蜻蜓的英文是dragonfly,還特地去問三輪山梨里……」
事情發生在遠見和二、三年級生開會的時候。
關於入社考試,三年級社員似乎也有一些想法,但他們仍說基本上還是交給來棲判斷。
「話說回來,為什麼蜻蜓會變成黑色?」
「關於是否要依照生島先生的指示舉辦入社考試……我們感到相當苦惱。這時村瀨突然說,他想看看社團相關規章和過去存在的同好會清單……」
蜻蜓以極快的速度讀完之後說:「總之,先成為社團吧。」如果在漫畫裡,此時他的眼鏡大概會閃過異樣的光芒。
──一旦升格為社團,只要沒有太大意外,就不會降格為同好會。三年前,地質
學社人數減少到規定人數以下,但仍維持社團的地位。另外,四年前舞棒社失去指導員,但並沒有降格為同好會。也就是說……
「一旦成為歌舞伎社,接下來就算趕走生島也沒關係?」
「不,他沒有說得那麼直接。只是提到升格為社團後,萬一因為與生島先生意見不合,導致指導員離開,也不會降格為同好會……」
「那還不是一樣?」
「……咦?一樣嗎?」
哥哥啜飲倒在茶杯里的紅茶,笑著說:「嗯,一樣。」
「總之就是先乖乖聽指導員的話,等到升格成為社團,再看情形決定要不要反抗──Black Dragonfly的提案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應該是吧……只是來棲很擔心這樣做會讓介紹人白銀屋沒有面子,而且,對父親也過意不去。」
「你們不用在意我,而且白銀屋不是氣量那麼狹小的男人。師父和弟子也要看合適度。話說回來,蜻蜓比你這傢伙還可靠。振作點吧,老師。」
「是……真抱歉……咦?我的三明治……」
遠見這才發現自己的盤子空了。他想到剛剛說話時,父親大口吃著他的三明治。他原本想說少一個也沒關係,但不知何時已被父親吃光。
「什麼?原來你還要吃?我以為你不想吃了。」
「我當然還要吃……好過分……你明明知道我最喜歡草莓三明治!」
「我也很喜歡。你是我兒子,這大概是遺傳吧。喜歡草莓三明治的DNA原本是我的,所以我先吃掉也沒關係。」
雖然這種理由完全說不通,但這時候和父親爭論只會徒增疲勞。遠見只能放棄三明治,安慰得不到滿足的胃。哥哥似乎覺得弟弟很可憐,拿出銅鑼燒給他。
「你說的那個入社考試要考什麼?」
遠見邊撕開銅鑼燒的包裝邊回答:
「要背台詞,《白浪五人男》的《齊集稻瀨川》的台詞。那是迎新會上表演給一年級生看過的劇目。」
「自我介紹那段嗎?」
父親問,遠見回了聲「嗯」。父親或許因為三明治的事有些內疚,把點心盒推向他說「吃點仙貝吧」,也不管遠見正在吃銅鑼燒。
「只是背台詞,應該沒太大問題吧?」
「可是明天就要考,準備時間不到一個星期。」
「那些台詞乍聽之下好像很艱澀,其實內容很多是雙關語,只要抓住節奏就不會太難。對了,日本駄右衛門的台詞應該滿好記的吧?『質問之下報上名,未免太狂妄』這段,起碼應該聽過吧?」
「不是這樣的,爸。」
遠見放下銅鑼燒抬起頭,皺起眉頭看著父親。
「是全部。」
「全部?」
「沒錯……考試內容是要他們背下全部五個人的自我介紹。」
父親沉默一會兒,不久把夾在耳朵上的戒菸菸斗放回口中,露出頑童般的笑容說:「那倒滿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