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深夜訪客（2/2）

「好，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波拉特站起身子，以火把照亮腳邊前行。維恩則與他並行。

腳印清楚地印在田地柔軟的泥土上，並從田地當中一路朝著外面的草原延伸出去。而草地上還殘留著草皮被踏扁的痕跡。

「看來是朝著那座山丘過去了。」

離開田地朝著草原走去，便會通到一座平緩的小丘。

而河川似乎流經了山丘的另一側。用來防洪的堤防築得不高，隱沒在延伸到丘陵的對面一帶。

「和西姆路克的方向相反呢。」

「是啊……對方為了不讓蘿拉小姐——不，是為了不讓農莊的主人發現，而以山丘的陰影處作為遮掩，再繞回貧民窟去嗎？還是說森林裡有難民的聚落，犯人是從那邊跑出來偷竊的？又或是附近有村莊，然後其實是那邊的小鬼跑來這裡下手的？」

「這附近有村莊嗎？」

「城鎮的周遭都有村莊四散啊。」

踏上其實也沒有多高的山丘丘頂之後——就能看到河川。

雖然在黑暗之中不易辨識，不過河面正反射著月光。

即使看不出水深，但也能知道這條河相當寬，若不搭橋就無法渡河。而水勢看來並不湍急。

「對方的步伐突然加大了。看來是從這裡開始跑了起來。」

波拉特凝望著遠處，而維恩則是蹲在他腳邊，一邊照著地面一邊說道。

仔細一看，的確能看到小小的腳印和被踩過的草皮連成一線，朝著河川蔓延過去。

看來對方是從山丘上往下沖的。

維恩沿著足跡跑了起來。

「腳邊很暗，小心點啊。」

波拉特一邊想著，維恩在這方面倒是還像個孩子，一邊也跑著跟了上去。

一口氣衝下山丘的維恩——突然發出一聲驚呼，隨即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腳印消失了……」

下到丘底的波拉特一看，發現足跡確實就此中斷。

就斷在離河川還有數公尺之遠的地方。

「到處都找不到腳印。」

在周遭搜了一圈的維恩回到波拉特身邊。

「我們再找一下吧。」

在手上火把的照明下，兩人在這一帶進行了地毯式的搜索，但遲遲沒有找到新的線索。

踩出這片腳印的人，仿佛在離河川還有數公尺之處就突然消失了。

「要再往遠一點的地方找看看嗎？」

「不……現在這麼暗，若是只靠這支薪柴的火光，恐怕找不出更多東西。等天亮之後再來吧。比起搜索足跡，我們今晚還是藏身在雞舍附近，並用輪班的方式看守吧。」

「輪班？」

「就是分成深夜和清晨兩班，看守有沒有人接近。」

「站哨嗎……」

維恩點點頭，隨即像是為自己打氣般，輕輕握掌成拳。

「總覺得很像是冒險者會做的工作呢！我會加油的！」

「很好，那就萬事拜託啦。」

波拉特看著幹勁十足的維恩，露出了笑容。

「對了，蕾媞該怎麼辦呢？要和我一起看守嗎？」

蕾媞目前在蘿拉的小屋裡睡得正香。

「還是讓蕾媞繼續睡吧。維恩，你有辦法早起嗎？」

「嗯。『候鳥之宿木亭』的工作從一大早就開始了，而且我和蕾媞都會早起鍛鍊。」

「這樣啊。那我就當第一班吧，清晨的哨可以交給你嗎？」

「嗯，好的。」

回到小屋的兩人，向出來迎接的蘿拉說明今晚要在雞舍附近看守的計劃。

「我打算讓蕾媞繼續睡，所以維恩就先和蕾媞睡一下，由我先看守吧。不過，晚些時候，我可能會因為換班而出入這間小屋……」

「嗯，沒問題。是說，那孩子到底怎麼回事？就我看來，她好像在懼怕著什麼東西般……」在維恩和波拉特追察足跡的這段期間，蘿拉似乎一直在看顧著蕾媞的狀況。

她現在也對蕾媞投以擔心的目光。

剛才還坐著打盹的蕾媞，現在已經躺在地上縮著身子睡著了。而蘿拉飼養的牧羊犬像是在和她依偎般，也在蕾媞身旁縮起身子。

維恩放輕腳步，窺探著蕾媞睡得深沉的睡臉。這時，蘿拉拿了毛毯過來。

「就這麼睡著會感冒的，幫她蓋件毯子吧。」

為了不吵醒蕾媞，維恩不作聲地點了點頭，接過了蘿拉遞來的毛毯，並輕輕覆蓋在蕾媞身上。蕾媞縮著睡倒在地上時，她那頭柔軟的金髮被弄亂了，維恩也趁這時以手指幫她梳理整齊。

「會不會是因為維恩不在，所以蕾媞就變得膽小起來了呢？」

在維恩身旁窺探蕾媞睡臉的蘿拉輕聲對他說道。

被溫暖的毛毯蓋住後，蕾媞輕輕地「呼」了一聲，接著她動了動身子，將毛毯裹住全身，並蜷縮了起來。

「如果犯人能儘快出現就好了。好啦，總之先由我在雞舍一帶看守。維恩，你也趁現在睡一下吧。」

說著，波拉特便走出了小屋。

維恩以蘿拉遞給他的毯子包住身子，躺在蕾媞身旁。

毛氆有著太陽曬過的味道。

2

深夜過後，維恩被波拉特叫醒了。

「嗚嗚～～好冷啊。沒有任何異狀，連個野獸的影子都沒有啊。」

波拉特抽著鼻子，小聲地和維恩交代道。

「唔嗯～～……大哥哥，你要去哪裡？」

睡在維恩身旁的蕾媞似乎是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只見她坐起了身子。

「噓——！」

蘿拉在隔著地爐的另一側睡覺，維恩因此要蕾媞小聲一點。

「是工作啦，我要去雞舍站哨。」

「蕾媞也要去……」

「喂喂，蕾媞啊，你沒問題嗎？想睡的話可以繼續睡喔。」

「我要去。蕾媞也和大哥哥一樣被弄醒了。」

雖然聲音不大，但蕾媞卻以堅定的口氣說道。

「這樣啊。那你們兩個帶著這毯子過去吧。這時間還是很冷，裹著毯子看守會比較好啊。」

「沒問題啦，我們平常就是這個時間起來的。」

「那是為了鍛鍊吧？有在運動的話應該是沒問題，但看守可不會動到身體啊。要是因為太冷而感冒，可是會在緊要關頭的時候動彈不得喔。」

聽到波拉特的忠告，維恩點了點頭。

「一旦狀況有什麼變卦，一定要把我叫起來喔。」

來到雞舍的維恩和蕾媞，一邊忍受著雞糞的臭味，一邊找了個不會被出現在田裡的人看到的位置躲了起來。

就如波拉特所言，捎來的夜風確實相當寒冷。

兩人一起包在毛毯之中，互相依偎著取暖。

維恩一邊感受著貼附上來的蕾媞的體溫，一邊凝視著田地，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

維恩的耳朵聽到的，就只有貓頭鷹從遠處傳來的叫聲、昆蟲發出的鳴聲，以及蹲在他身旁的蕾媞的呼吸聲。

雞隻們起初再次因為感受到維恩和蕾媞的氣息而醒了過來，因此還聽得到一些聲響，但它們現在已經沒有動靜了。

四周再次回到一片寂靜。

之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來了？）

維恩看到了一個小小的人影潛進田地之中。

連續發呆好幾個鐘頭，似乎讓蕾媞再次被睡魔拐進了夢裡。維恩這時輕輕搖了搖她的身子。

「蕾媞，蕾媞！」

蕾媞小小聲地發出了可愛的呻吟。維恩對她說：

「有人跑進田裡了。也許是犯人。」

「犯人？在哪？」

「不能把身子探得太出去喔。」

蕾媞原本要從維恩的身旁窺探犯人的樣貌，但被維恩拉到了身後。

「蕾媞，你回小屋叫醒波拉特先生，小心別被犯人察覺了。做得到嗎？」

「嗯。」

蕾媞點點頭之後，隨即輕手輕腳地走向小屋。

過沒多久，波拉特和蕾媞便從小屋的方向過來了。

「在哪裡？」

波拉特小聲地詢問，而維恩隨即為他指出方向。

波拉特眨著還有些惺忪的睡眼，在黑夜之中定睛凝視。

為了不讓犯人察覺他們在埋伏，因此他沒帶火把過來。所幸今晚天空無雲，月光得以照映大地，也因而能辨別出在田裡徘徊的人影。

「看起來是個孩子呢。」

聽到維恩這麼報告，波拉特也像是在表示同意般點了點頭。

從人影的身高推測，應該和蕾媞的年紀差不多吧。

或許是住在貧民窟的孩子，也可能是流浪到這一帶的難民，因為吃不飽而從田裡竊取蔬菜。

（不過……這麼一來，又是怎麼讓腳印消失的呢？）

波拉特低下頭沉思。而和田裡的人影差不多年紀的蕾媞則是趴在地上，從維恩的身子下方窺視著。

（如果真的只是個普通的孩子，即使我現在就衝出去，應該也能壓制住吧……）

不過，波拉特的思緒終究還是牽掛著突然中斷的足跡。若是不能弄明白對方是怎麼讓身影消失的，只怕貿然出手會有危險。波拉特雖然沒聽說過，但確實有可能存在持有這類能力的魔物。

「怎麼辦？要衝上去壓制嗎？」

「唔……」

要不要壓制是一回事，不過，確實有必要調查那個人影是怎麼消失的。這是為了將資訊提供給接手討伐的冒險者——如果能提供有利於討伐的資訊，就有可能獲得額外的報酬。

「先暫時不要衝上去吧。重要的是，等對方逃跑的時候，我們要追在那個人後頭。」

聽到波拉特的決定，維恩和蕾媞都嚴肅地點點頭。

在三人對話之際，那個小小的人影似乎已經收穫完畢了。那人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朝著田地外頭走去。

看來對方果然是往山丘的方向前進。

在人影登上山丘的山腰位置時，三人便離開原先躲藏的雞舍暗處走了出去。由波拉特帶頭，維恩和蕾媞緊跟在後。他們伏低身子以防被對方察覺，慎重地追在後頭。

三人先抵達了田地。人影剛才採集的田畦上種著高麗菜。高麗菜適合用來煮湯，也經常用鹽巴和辛香料使其發酵，作為能長期保存的食物。

看來那個小小人影今晚的目標是高麗菜。

在高麗菜剛被摘除的痕跡上放了一片大大的葉子，上頭盛了一些青苔，只要將這種青苔熬煮過，就能做成療效不錯的外傷藥膏。

這應該是人影用來補償偷走高麗菜的損失吧。

「那個人在登上丘頂之後似乎就會開始衝刺，我們動作快。」

由於小小人影的步伐相當蹣跚，因此行走的速度非常慢。不過，這時那人也快要登上丘頂了。

三人連忙加快腳步。在他們抵達山腳之際，小小的人影剛好登上了丘頂。

人影在丘頂上暫時停下後，身影隨即在山丘的另一頭，也就是通往河川的方向消失了。

「跑起來！」

在波拉特小而尖銳的號令下，三人開始向前奔跑。

維恩和蕾媞都展現了晨跑訓練的結果，以幾乎要趕過波拉特的速度往前奔走。

他們很快就抵達了丘頂。

然後——

「什……麼……」

波拉特輕聲發出了呻吟。

小小人影的背上長出了一對白色翅膀——在月光的照明下，即使時值深夜也是清晰可辨。只見小小人影用力拍打那對白色翅膀，就這麼飛上了天空。

「……是翼人。我在書上看過……」

維恩輕聲嘀咕。

那是住在險峻山嶽和深邃森林裡的種族。

不管是山嶽之民的矮人還是森林之民的精靈，都對翼人表現出崇敬的態度。

這個種族擁有強大的魔力，有時甚至會被尊為神明崇拜。

他們最明顯的特徵，就是背上的一對翅膀。除此之外，他們的外觀幾乎和人類無異。

「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波拉特愣愣地仰望著飛上高空的人影說道。

由於擁有強大的力量，翼人種有時會被其他種族視為威脅，或是被魔物視為可恨的敵人，因此大部分的翼人種都已遭到殲滅。時值今日，不僅在平原一帶看不見蹤跡，就連在山嶽或森林地帶也幾乎沒被人目擊過，可謂夢幻的種族。

「原來如此……之所以用跑的，是因為要靠助跑才能飛上空中啊。對方是利用山丘的斜坡助跑的。不過，能解開足跡之謎雖然是好事……」

「但看起來是追不上了呢……」

「即使要讓冒險者公會接手，但是說犯人是翼人嘛……不知道這種說法會不會被採信呢。」

維恩和波拉特嘆著氣，以帶著死心的語氣對話，愣愣地呆立在當場。

碰上幾乎已成傳說的種族，而且還讓對方飛上天，怎麼看都沒辦法再追下去了。

翼人似乎是以河川上游一帶的森林為目標。那名翼人已經飛到了河的對岸，就算用跑的也追不上了。

「要是在飛起來之前壓制住就好了。」

「不過書上寫說，翼人好像非常強呢。」

「我也只聽過傳聞和傳說而已……但有些地方好像會把他們當成神明崇拜啊。他們好像可以呼喚雷電和風暴，甚至能自由操控天候耶。」

除了背上有翅膀之外，翼人的外貌和人類幾乎並無不同。如此一來，從那名人影的嬌小身材判斷，對方應該還是個孩子吧。

既然只是個孩子，那應該還不至於具備呼風喚雨的能力。但就算把這孩子逮著了，也可能會引來想救回他的成人翼人。

若是如此，就得派遣軍隊規模的戰力才能與之一戰。對方絕非一介冒險者能應付得來。

「吶吶，怎麼了嗎？」

看到維恩和波拉特沒勁地低聲交談並陷入思考的模樣，蕾媞有些困惑地窺探兩人的臉龐。

「對方飛上天了喲，不追嗎？」

「就算想追，對方都飛上天了，我也沒輒啊。」

「看來只能明天繼續埋伏，趁對方偷竊的時候抓住他了。」

「不過就算想抓，他也能飛上天啊。這可真是犯規的能力。」

「要製作陷阱嗎？」

「唔……就外觀判斷，還只是個孩子嘛。我不想讓他受到太重的傷……就算撇除他是個孩子的因素，若是惹得成人翼人前來報復，那可就大事不妙了。總覺得憑我們幾個人沒辦法擺平這件事情，還是拜託老練的冒險者吧。」

「咦？只靠我們抓不住嗎？『候鳥之宿木亭』還會休息好幾天，我們還是再看守一晚吧？」

「不追嗎？」

蕾媞再次向兩人問道。

「呃，蕾媞。那個翼人飛上天逃跑了，所以我們追不上去。而且現在這麼暗，應該沒兩下就會追丟了吧。」

維恩轉過身，直視拉著他袖子詢問的蕾媞，並回答了她的問題。

「畢竟對方都已經飛過河川了……」

從山丘上看去，可以明白河川相當寬廣。雖說水勢看起來不強，但要渡河前往對岸的話，還是得將太暗看不清水深的風險考慮在內。

「那麼，我們飛上天不就好了嗎？」

「咦？」

維恩沒能理解蕾媞的話中含意，因而反問了一聲。

波拉特的視線也轉到蕾媞身上。

和一臉嚴肅的兩人相反，蕾媞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般，臉上露出了笑容，並再次以有力的口吻開口說：

「只要飛上天就可以了啊，大哥哥。」

在蕾媞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維恩和波拉特都感受到有一陣微風輕拂過自己的臉頰。

蕾媞看著維恩，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而波拉特看著她的笑容，忍不住瞪大了眼。

在維恩一個人前往雞舍調查之後，波拉特就再也沒看過她露出這種表情了。

蕾媞本來就有著一張有如人偶般標緻的五官，而她這麼一笑，就像是出自大畫家筆下的妖精，給人一種虛無飄渺的夢幻美感。

就連從天上照映著三人的月光，也像是被蕾媞吸走了光芒一般。

不對，那不是月亮的關係，而是因為蕾媞的身體真的開始發光的緣故。

波拉特不禁眨了眨眼，然後又擦了擦眼睛。

他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看到幻覺，於是再次定睛注視蕾媞——接著，波拉特就感受到一陣飄浮的感覺。

「「嗚、嗚哇！」」

維恩和波拉特齊聲慘叫，而在下一秒鐘，三人的身子就這麼浮上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