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翼人之里(2/2)
「你有問出事情緣由了吧。」
「是的。」
翼人少女的名字是伊菲莉娜。
就在某天,她所居住的翼人之里,被有著狗頭的人類和哥布林襲擊了。
那似乎是發生在眾人皆已入睡的深夜。
雙親要伊菲莉娜躲在家裡,於是她在被窩中發抖。
外頭不斷傳來怒吼聲和巨大的聲響,過了一陣子,火勢開始延燒到家中,而伊菲莉娜也在這時因為太過恐懼而昏了過去。
在她醒轉之際,周遭完全是一片死寂。
所幸伊菲莉娜的家並沒有完全被燒毀,她才得以逃過一劫。
然而,除了她以外,其他翼人們則是……
「那孩子好像一個人收集了遺體並埋葬他們呢,那一定是一段非常辛酸的體驗吧。」
波拉特和歐魯托等人,再次默默將目光投向吃著燉肉的少女。
伊莉莎甚至還泛出了淚水。
「我們來為她報仇吧。」
除了孩子們之外,其他人都對歐魯托這句話點了點頭。
「有狗頭的人啊……」
「那肯定不是人類,而是妖魔吧。我猜,是伊菲莉娜還沒辦法分辨妖魔和人的差異。」
伊莉莎糾正著抱臂沉吟的歐魯托說道。
維恩、蕾媞、波拉特三人,以及歐魯特、路易斯、伊莉莎三人都圍著地爐而坐。
蘿拉將伊菲莉娜安置在自己的膝蓋上並抱住她,守望著六名冒險者。伊菲莉娜似乎喜歡上了蘿拉,雖然偶爾會動動翅膀,但她一直乖乖地被蘿拉抱在懷中。
「說到狗頭的妖魔,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狗頭人了吧。還有就是在獸人族之中,有著狗頭的那一類吧?」
「喔,對耶。獸人族也算在內呢。」
獸人在大陸南方一帶築有勢力,但位於大陸北方的雷姆路西爾帝國則鮮少看見他們的身影。獸人大多有著結實的體魄,會出現在北方的獸人,大多是從事傭兵或是冒險者的行業。
「再怎麼說,我也不認為獸人會和妖魔一起行動。狗頭人的可能性比較高吧……」
狗頭人和哥布林一樣,都是繁殖力強的妖魔。
它們和哥布林同樣擁有揮舞武器的智能,而強度也差不了多少。
「可是啊……」
歐魯托像是有些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般開了口:
「憑哥布林和狗頭人的能耐,真的就能殲滅翼人之里嗎?」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呢。」
「我雖然也只從傳說和書本上聽說過翼人種的資訊,但也知道他們的實力極為強大,光是一個里的人數,就足以和人類的大軍分庭抗禮了。」
他們能叫來閃電、呼喚暴風,甚至降下大雨。正因如此,翼人種才會時而被其他種族視如神明,並崇敬或是畏懼他們。
就是軍力再強的國家,也不會有襲擊他們居住地的念頭。即使是在約莫五百年前曾幾乎統治整個大陸的連頓海姆王國,也從未對翼人種出手。
他們絕非會被哥布林或狗頭人一類的下級妖魔擊潰的存在。
「而且說起來,翼人會飛耶。如果真的遭遇了滅村的危機,在那之前先逃出來不就好了?」
就如路易斯所言,他們有著「能飛」這樣的絕對優勢,真的有什麼萬一,只要飛上天逃跑即可。然而,那座村莊卻沒有人成功逃亡,就這麼毀滅了。
「我們最好假設那裡有遠比狗頭人厲害的魔物。」
在魔王降臨之後,前線就開始出現了有著強大力量的魔物。殲滅翼人之里的犬頭魔物,也許也是那其中之一。
「波拉特,你們碰到的哥布林,也許和襲擊村莊一事無關……但不管怎麼說,哥布林也不可能只有那一隻。那附近肯定有哥布林的聚落。」
歐魯托的見解博得了路易斯和伊莉莎的點頭同意。
「總之,不跑一趟的話就沒辦法弄清楚,就先以剷除哥布林為眼下的目標吧。畢竟它們繁殖力強,最好在它們開始襲擊人類的居所前搗毀巢穴。那個翼人之里離這裡近嗎?」
「要是翼人之里離帝都真的這麼近,應該會傳出類似的謠言才對。我聽說有人曾在高山的深境或是在森林裡迷路時見過翼人,但可從沒聽過有人在村莊附近瞧見過的。」
「如果是深山或是森林深處,應該離這裡很遠耶,是不是該做好長途旅行的準備啊?」
「波拉特,那個被毀滅的翼人之里,離這裡大概有多遠呢?」
在伊莉莎的詢問下,歐魯托和路易斯也將視線投向波拉特。
「這個嘛……是呢,徒步過去的話大概要走上多久啊……」
波拉特閉起眼睛,交抱雙臂思考起來。
「咦?你們不是去過一次嗎?啊,還是說你們是一邊探索一邊前進的?」
「不……老實說,我們是用飛的抵達翼人之里。」
「「「嗄?」」」
歐魯托等人同時露出了「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而波拉特看了——
(果然這樣的反應才正常啊。)
——想到自己的反應符合常識,忍不住安心地嘆了口氣。
「哇哈!這可真厲害!」
「這真棒啊!」
「喂,那邊那個應該是克蘭納德吧?另一邊的那個是佩魯路鎮嗎?」
「嗯一……從那邊的山的形狀來看,應該是這樣沒錯!」
「喂,伊莉莎,你別顧著抱頭了,也往這裡看一下啊!這光景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
在歐魯托和路易斯享受著觀景之樂的同時,身為魔導師的伊莉莎則是抱著頭呻吟著。
「不……不不不,這不可能啦!」
現在,六人正被半透明的光膜包圍,沿著河川在天空飛行。
「沒有經過詠唱咒文的程序,而且還能帶著這麼多人。這……這實在是難以置信……」
「怎麼啦,伊莉莎?這孩子真厲害啊,搞不好還比你厲害耶。」
「程度差太多了好嗎!」
聽到歐魯托悠哉的談笑,伊莉莎不禁大吼回去。
這世上的確是存在著飛天魔法。
這種魔法主要用於軍事用途,像是飛上高空探查戰場地形或是敵軍布陣等等。不過,要施展這樣的魔法,理應要做好相當程度的準備才對。
「你們能明白這魔法有多不合理嗎?飛天魔法可是超高難度的魔法!是能代表國家的宮廷魔導師才用得出來的魔法喔!若是一般的魔導師,可是要靠魔法陣和觸媒道具增幅魔力,才能施展這種大魔法耶!就算稱之為魔法的奧義之一也不為過!而且她沒做詠唱,只因為『覺得能飛就飛起來了』……這要是被人聽見的話,就是再厲害的宮廷魔導師都會嚇得目瞪口呆啦!」
「伊莉莎小姐,蕾媞施展的這個魔法果然很厲害嗎?」
這離奇的事態似乎讓伊莉莎氣到腦充血,她對著興奮不已的歐魯托劈頭就是一陣數落,而波拉特則是戰戰兢兢地這麼提問。
伊莉莎大大地嘆了口氣,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轉身面向波拉特,而在她後方,原本被伊莉莎咄咄進逼的歐魯托則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魔法這種東西啊,形象是很重要的——如果比喻成在腦中
畫畫,你應該就能懂了吧?那可不是恣意而為,而是需要非常明確的形象。要以咒文固定、補強這股形象,並向妖精提供等價的魔力,才能讓那股形象在現實之中成形喔。所以說,沒辦法飛上空中的人類,是很難向精靈具體傳遞『飛天』這個概念的。可是,這孩子完全不靠詠唱,而是憑藉著多到滿出來的魔力量,強迫妖精們接受她的意志,並飛上天空。」
伊莉莎看著施展出這種大魔法的小小少女——蕾媞。
「換個簡單的方式來說,她就是靠蠻力扭曲現實的!對我們這種普通魔導師來說,這簡直是不合理到極點的光景!」
就伊莉莎所見,這個名為蕾媞的女孩似乎有著能憑直覺操縱魔力的天賦。
而且蕾媞雖然有經人教導對於魔法有些許基礎的認知,但那顯然並不完備——她極端缺乏與魔法相關的知識。
現在伊莉莎從蕾媞身上感受到的魔力量——打個比方,若能讓人浮上空中的魔力量是一個杯子的量,那蕾媞就是用一個水桶不斷將魔力注入這個杯子裡面。
而且還是在飛行的過程中毫不間斷地供應著。
無窮的魔力——她那「多到滿出來」的形容實在是相當精確。
要是這孩子學會更多和魔法有關的知識的話——
「雖然憑我的本事無法好好評估,但這孩子要是好好成長的話,也許可以變成和有著『大賢者』稱號的高階精靈公主比肩的大魔導師呢……」
「好啦,總之這小姑娘很厲害就對了。」
「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來歷啊……」
四名大人的視線集中在蕾媞身上。
維恩和蕾媞愉快地嬉鬧,有時還發出開心的笑聲,對於集中在他們身上的那些懷有恐懼之情的視線,渾然不覺。
一行人在翼人之里的中心處——蓄著水的寧靜泉水旁降落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們從半毀的房舍上拆了一些建材充作柴薪,並由伊莉莎以魔法點火。
「用飛的真是輕鬆啊,抵達的時間比我想像中還早呢。」
歐魯托以泉水汲來的水注入小小的鍋子煮沸,笑著這麼說道。
要是在這個鬱鬱蒼蒼的森林裡面行走,最快也要花上兩個星期才能到吧。專精於探索遺蹟和前人未涉足之地的歐魯托等人,憑藉著從空中目測的距離如此推測。
想進入未經整修過的地點並不容易,流著湍急河川的溪谷,以及突然出現的斷崖、藤蔓、低矮的灌木、如泥淖般的地面、讓人不舒服的高濕度等險惡的環境,都會成為前進的阻礙。
而這翼人之里就位在穿過那些重重險境的位置上。
若沒有蕾媞的飛行魔法協助,還真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時間找路。
而且,他們雖然降落數次稍作休憩,但大多時間都是在光膜的包覆之中移動的。雖然精神方面因為緊張而略顯疲憊,但身體方面則是完全沒有疲累感。只要吃過飯並休息一晚,想必就能恢復到最佳狀態。
圍著營火就坐的六人,晚餐是蘿拉好心贈與的麵包、起司和火腿。
歐魯托等人用營火稍稍烤過麵包和起司。
刺激食慾的誘人香味隨之瀰漫開來。
「那個,哥布林應該不會聞香而來吧?」
「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歐魯托輕輕一笑,驅走了波拉特的不安。
「若只是哥布林,就算在晚上遇襲,我們也能反擊回去,不會大意的啦。」
「拿去吧,這個也烤好嘍。」
「謝謝你。」
伊莉莎將稍稍烤過的麵包遞給了維恩和蕾媞。
路易斯看著兩名孩子抓起麵包就咬的模樣,並將煮開的熱水倒入六個小小的木杯之中。
「喝酒怕會誤事,雖然只有白開水能喝,但可以暖暖身子。」
看到波拉特因為倒入杯中的不是酒而有點失望的模樣,歐魯托這麼規勸道。
用過晚餐後,六人便放鬆下來。
歐魯托向波拉特講起迄今經歷過的各種冒險。
伊莉莎因為體驗過了蕾媞的飛行魔法,正在嘗試自己能不能如法炮製。她一個人坐在離營火有些距離的地方瞑想。若想施展魔法,施術者就必須在腦中描繪著明確的形象。飛上天空是千載難逢的寶貴體驗,她想趁著這股記憶尚未褪色之際,將這次的體驗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至於維恩和蕾媞,則是一臉興致盎然地看著路易斯撥弄著手中的東西——那是由好幾道鎖頭連在一起的金屬圈。
「瞧,這要這樣做……用這種感覺撥動後……就打開啦。」
路易斯以細小的金屬針輕而易舉地開了鎖。
「哇,好厲害喔!」
路易斯伸出了手,將鎖串遞給了睜大眼睛觀看的兩個孩子。
「拿去,維恩和蕾媞也試試看吧。」
「嗯。」
維恩在接過一個鎖頭後,馬上操起兩根金屬針撥弄起來。路易斯雖然也遞給蕾媞一個鎖頭,但她並沒有接下,而是凝神窺看著維恩挑戰開鎖的模樣。
「蕾媞是不是有點怕生呀?」
路易斯嘟嚷了一聲,抓了抓臉頰。
「若是學會如何開鎖,不僅在探索遺蹟時能派上用場,在城鎮搜索房舍時也能大展身手呢。最好趁有空練習,並練到熟練為止。不過,這個技巧絕不能用來做壞事喔。」
「波拉特先生也會嗎?」
維恩向隔著營火和歐魯托對坐的波拉特問道。
「雖然不像路易斯先生那麼出神入化,但我多少還是會一點。冒險者公會也提供外借鎖頭的服務,可以用這種方式練習喔。」
「哦,是這樣呀。」
「有興趣的話,可以在回去之後和盧梨亞小姐打聽看看啊。她應該會借你們,不妨在閒暇時拿來打發時間。」
「開鎖的要訣在於指尖的感覺,所以最好是每天都練習。這也能成為不錯的訓練啊。」
「好的。」
維恩老實地點點頭後,再次集中精神開鎖。過了不久——
「啊!解開了!」
維恩將打開的鎖頭舉到眼前,開心地大喊道。
「喔!解開啦!」
「大哥哥好厲害!」
聽到這番對話的路易斯,伸手指向鎖串上的下一個鎖頭。
「這個鎖串是用來練習用的,所以難度會越來越高。下一個是這顆鎖頭喔。」
維恩順著路易斯的建議,挑戰起下一顆鎖頭。而他身旁的蕾媞則是拾起維恩剛剛解開的鎖頭並舉到眼前,定睛凝視了好一陣子。
「蕾媞也可以試試看喔。」
「嗯……」
維恩暫時停下手邊的操作,讓蕾媞握住金屬針。
蕾媞照著他的話語弄了兩三下,但當然不會就此開鎖。
「解不開啦,大哥哥。」
「借我看看。」
從蕾媞手中接過鎖頭後,維恩再次將針插入鎖孔之中。
「這裡要這樣弄……像這樣再用刮的一樣弄一弄之後……」
咔鏘。
隨著小小的金屬聲響起,鎖被解開了。
「你看,完成啦。」
「呼哇……」
蕾媞睜圓了眼睛。
「看來你大致掌握到訣竅了嘛。大部分的鎖都能以同樣的要領開啟,之後就靠多加練習更加進步啦。」
柴火爆燃時所發出的「劈啪」聲聽起來十分悅耳。夜也更深了——
4
他們姑且決定在太陽升起後再去探索哥布林的巢穴。
不只是哥布林,大部分的魔物都傾向在夜間活動。
魔物的夜視能力比人類優秀許多,若要和它們交手,最好是挑在太陽升起後,它們動作變得遲鈍的白天時間而非夜晚。此外,白天也多少能改善森林視線不良的問題。
歐魯托等人一開始打的盤算,是以燒烤麵包和起司的香味將哥布林引誘出來。
比起在視線不良、難以揮動武器的森林裡和哥布林戰鬥,不如利用寬敞的廢村遺址。他們判斷即使是在對魔物有利的夜晚遇襲,這樣的戰法也比較有利。
維恩、蕾媞和波拉特尚且不提,對這三名老練冒險者所組成的隊伍來說,若對手只是區區哥布林的話,就算來再多也不足為懼。
然而可惜的是,哥布林並沒有被引誘出來。
不過,對方有可能已經掌握住己方的存在了。他們很清楚,只要稍有輕忽大意,隨時有可能丟了性命。
哥布林們在察覺殺死同伴的人類回到翼人之里後,有可能會展開襲擊。在夜深欲眠之際,他們便安排守夜的順序——第一班是歐魯托,第二班是路易斯
和伊莉莎,而第三班則是維恩、蕾媞和波拉特三人。
和老練的三人不同,維恩等人面色緊繃地看守四周。
蕾媞則是在維恩醒來時察覺到他的動作,一同醒了過來。拜長期早起和維恩鍛鍊所賜,蕾媞即使早起也不會感到疲憊。
維恩和波拉特一邊小心不要吵醒睡著的歐魯托等人,一邊看顧著火。而沒事可做並覺得無聊的蕾媞,索性背對著維恩和波拉特,拿起維恩向路易斯借來的鎖串咔嚓咔嚓地操弄起來。
這一晚,他們並沒有受到哥布林的夜襲,平安迎接了早晨。
然後——
「哇啊!所有的鎖都被解開了耶!是維恩做的嗎?」
「不是我耶。」
起床的路易斯看到鎖串被扔在地上,在察覺所有的鎖都被解開後,他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難道是蕾媞做的?」
路易斯望向坐在維恩身旁的蕾媞,但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伊莉莎吸引過去——她正在用蘿拉分給他們的蛋做煎蛋,並張羅著早餐,飄散的香氣惹得蕾媞目不轉睛。
看到蕾媞的模樣,路易斯聳了聳肩。
(嗯……應該不至於吧。不過……)
蕾媞可是施展了足以讓自己信賴的魔導師同伴——伊莉莎大為驚愕的魔法。雖然路易斯還是有所懷疑,但看到蕾媞完全變成貪吃鬼的模樣,他終究還是難以認定蕾媞就是把所有鎖頭都解開的那個人。
即使如此,路易斯還是認為多少該問個一句。但就在他打算向蕾媞搭話之際,傳來了伊莉莎做好早餐的通知,因此他錯過了這個機會,並就此淡忘了這件事情。
吃完早餐也熄完火後,他們便立刻出發探索翼人之里的周遭。
就伊菲莉娜的說法來看,眾人認為在她的探索範圍內,並不存在哥布林的巢穴。
雖說伊菲莉娜會飛,但她的運動能力就和一般的人類孩童差不了多少。聽說她在村莊被毀滅之後,曾為了尋找糧食而在森林中徘徊。但這座茂密的森林就連成人冒險者都行走不易,實在很難想像伊菲莉娜一個人能走多遠。而若她的行走範圍之內存在哥布林的巢穴,那她肯定也無法全身而退。
因此他們決定踏入森林,一路走到伊菲莉娜所能探索的極限。
眾人排著隊列,慎重地在森林中前進。
他們由歐魯托和波拉特帶頭,將維恩和蕾媞夾在中間,而路易斯和伊莉莎則是殿後。
翼人之里的周遭似乎沒有修築道路的跡象。翼人們似乎沒有和鄰近的人類村落來往,在離開村落時,他們肯定是用飛的吧。這種移動方式的確比較方便,而且只要小心別被人瞧見,也能保障村莊的安全。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伊菲莉娜的足跡。
由於她沒有刻意隱瞞,因此到處都可以看到折斷的樹枝、踏扁的雜草和小小的腳印。
看到折斷的小樹枝,波拉特的臉上閃過了沉痛的神色。
他想起當初在翼人之里看到伊菲莉娜的時候,她那柔嫩的肌膚便已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恐怕是為了尋找食物在森林徘徊之際,像這樣被小樹枝刮傷的吧。
聽說,她在這裡孤伶伶地生活了約有半年之久。
雖然現在的天氣會熱到讓人渾身出汗,但半年前剛好是初冬之際。
隨著天氣逐漸變冷,無力生火的她,似乎是拿了燒剩的破布裹在身上,藉以抵抗寒流。
她能存活下來,真的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在波拉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他們總算踏出了這座無人涉足過的森林。阻擋在眾人面前的,變成了香蕉樹、高聳的雜草和灌木之類的植物。
「好啦,我們開始找獸徑吧。」
歐魯托和路易斯輪流站到最前方行進。
體力最充沛的兩人負責踏扁雜草和灌木叢,為後面的同伴們開出了一條道路。
所幸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看似是哥布林經常利用的窄徑。只見瘦小的樹木被粗暴地折斷,鑿出了一條通道。
在太陽恰巧升至天頂之際——
「喔喔,有了有了。」
走在前方的歐魯托將身子藏在矮樹叢的陰影處,輕聲說道。
他看到了幾隻哥布林在一處崖邊的洞穴晃蕩著。看來它們是把這座洞窟當成巢穴了。
「哥布林?在哪裡?」
維恩為了看看哥布林的模樣而探出身子,而伊莉莎則是將食指豎在嘴邊,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波拉特拔出長劍,而路易斯握緊了長槍。
「放心吧,它們完全沒察覺到我們——不過沒看到犬頭的妖魔啊。」
目前在洞穴前方的,就只有看起來是在看守的三隻哥布林。
其中一隻握著生鏽的斧頭,而剩下兩隻則只握著看似棍棒的武器。
「伊莉莎,你等一下先用魔法伏擊它們,瞄準那個拿斧頭的。剩下兩隻交給我和路易斯解決。波拉特,你注意有沒有其他哥布林從洞穴里跑出來。」
「知道了。」
「維恩、蕾媞。」
接著,歐魯托也向兩名孩子開口:
「你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然後好好觀看我們的戰鬥。觀摩也是很重要的學習方式喔。」
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即將開戰的緊張感,雙雙露出了嚴肅的神色,維恩更是用力點頭回應。
「這才是好孩子。」
歐魯托破顏而笑。但他隨即斂起表情,握緊他愛用的單手斧,等待著時機到來。
然後——
伊莉莎的魔法成了開戰的第一發炮火。
「吾,知曉火之理,變成火球。」
伊莉莎注意著別被哥布林們發現,平靜站起身子,快速地詠唱起咒文。
在她開始詠唱的同時,一陣風以伊莉莎為中心向外捲起。接著,一道小如燭火的火焰從她的掌心冒了出來——過沒多久,火焰就膨脹成人頭的大小。
化為球狀的火焰慢慢地從伊莉莎的手上浮起,在升到了超過她頭部的高度後,伊莉莎就停下了塑型的動作。
「——化為炎彈,射穿吧!」
伊莉莎對著持斧的哥布林,用力揮下了手臂。
火球隨即以驚人的速度飛射而出。
感受到熱氣的那隻哥布林轉過身子——但已經太慢了。火球命中了哥布林的胸口,隨著爆裂聲響炸出了巨大的火花。
「上!」
隨著爆炸聲傳來的同時,歐魯托發出了信號,從樹叢中跳了出來。波拉特和路易斯也跟著他跳出樹叢。
「嘎啊啊啊啊!」
這段期間,那隻哥布林則是發出了悽厲的尖叫。它被轟得老遠,化為一顆火球在地上打滾。爆炸形成的衝擊波擴散開來,剩下的兩隻哥布林也感受到了那股熱浪。
歐魯托和路易斯便趁著這個破綻,沖向了那兩隻哥布林。
歐魯托揮下的單手斧劈開了其中一隻哥布林的頭蓋骨,而路易斯的長槍則是貫穿了另一隻哥布林的胸膛,迅速了結它的性命。
「好厲害……」
跟在歐魯托和路易斯後面的波拉特,在還沒施展身手之前,那兩隻哥布林就被他們給撂倒了。這幾名老練冒險者的默契讓他感佩不已。雖然波拉特握好了長劍,卻是沒有表現的空間。
被火球擊中的哥布林微微抽搐著。
「別大意了!要來了!」
不過,在歐魯托的喝叱之下,波拉特立刻回過了神來。
哥布林們陸續從洞穴里跑了出來。
數量有十隻。
握著鐵製武器的哥布林僅有兩隻,剩下的哥布林都是握著去枝的木條作為武器。
雖然它們在數量占上風,卻不是做足準備的冒險者們的對手。沒過多久時間,歐魯托便料理了四隻,路易斯撂倒了三隻,而波拉特則打倒了兩隻。
為防魔法傷及同伴,伊莉莎和孩子們一起站在後線守望。不過,她仍以火焰魔法收拾了一隻企圖逃跑的哥布林。
「喂,有看到領主嗎?」
「不,沒看到耶。」
「真怪啊。既然有這麼多隻哥布林,理當會有哥布林領主存在才是……」
哥布林領主是哥布林的上位種,也是哥布林們的統率者。在哥布林的群體之中,通常會出現一至三隻被稱為領主的上位種。
歐魯托將斧頭倒插在地,以右手抵顎思索起來。
波拉特光是和兩隻哥布林交手就已是氣喘吁吁,但歐魯托和路易斯早已調整了呼吸。
對他們來說,哥布林就是來上再多,也只是一群嘍囉而已。
不過,就歐魯托等人的推測,這裡應該還藏有強大的魔物。
畢竟實在很難
想像這種程度的哥布林集團能夠毀滅翼人之里。
至少也是哥布林領主的強度,或是比哥布林強上許多,被稱為食人魔種的魔物——
「傷腦筋了,該不會是躲在洞穴里吧?還是乾脆做絕一點,直接讓伊莉莎施展魔法弄垮洞穴的入口,活埋那傢伙算了?」
「要是有別的逃生口,這樣做就沒意義了吧。」
「那要進去調查嗎?那洞穴裡面傳來了很臭的味道耶。這臭味會沾到身上的,我很討厭。」
「少抱怨了,這是工作。」
看到歐魯托和路易斯輕鬆說笑的模樣,伊莉莎嘆了口氣。
「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她苦笑著嘟嚷道。
在這兩個冒險者的幼苗面前,他們或許做了不良的示範。伊莉莎想到這裡,便將視線轉向位在自己身旁,觀摩了整場戰鬥的維恩和蕾媞。
於是,她發現了。
「蕾媞,怎麼了?」
蕾媞僵著身子,緊緊抓住維恩的左臂。
「對蕾媞來說,這初次經歷的戰鬥該不會太刺激了吧?她嚇呆了嗎?」
不管怎麼看,伊莉莎都覺得蕾媞這個年紀還不適合當冒險者。她覺得自己應該是猜對了,因而露出了苦笑。
「放心,波拉特和我的同伴們都非常強,三兩下就可以打贏哥布林了。」
伊莉莎蹲下身子,讓自己的視線與蕾媞同高,並溫柔地向她這麼說道。
「大哥哥……」
微微發抖的蕾媞開了口。
她望向維恩的眼睛。
這時,原本一臉擔心地窺探蕾媞表情的維恩,在瞬時間轉為嚴肅的神情。
「怎麼了?」
察覺到蕾媞散發出不尋常的氣息後,伊莉莎皺起了眉頭。
蕾媞將視線從維恩身上移開,看向了洞穴的——上方。
伊莉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才終於察覺。
周遭正飄散著少量的魔力。
而那些魔力的源頭——就位在蕾媞視線的方位上。
「歐魯托!上面!」
「可惡!」
聽到伊莉莎的吶喊,歐魯托立刻有所反應,將鐵盾朝著頭上一擋。
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天而降的黑影所揮出的鈍器砸到了歐魯托舉起的盾牌上頭,這股衝擊力讓歐魯托頓時失去了平衡。
從洞穴上方跳下來的身影,看起來和以有著狗頭為特徵的妖魔狗頭人相當相像。不過,一般的狗頭人和哥布林一樣,身材就只比人類小孩略高一點而已。
只是,眼前的狗頭人有著超過兩公尺的巨大身軀,而右手握持的則是和成人身高相仿的巨大棍棒——不,那是用「粗樹幹」來形容也不為過的兇器。
而在其焦茶色的毛皮底下,可以看出它有著足以揮動這巨大武器所需的結實肌肉。
以狗頭人的標準來說,這個魔物實在是太超乎常軌了。
「喂喂……我所知道的狗頭人,應該不會是這種龐然大物才對啊。」
雖然擋下了這從天而降的強烈一擊,但歐魯托持盾的左手也整個麻掉了,他一邊強忍著左手的不適,一邊提高警覺瞪視著眼前的巨大狗頭人。
「根本就是食人魔啊……這傢伙應該是狗頭人的上位種,狗頭人領主之類的?不過,我沒聽過有那種東西存在耶。」
路易斯將它和以怪力為特徵的強大妖魔——食人魔拿來做比較。即使是會使用魔法的騎士,對上食人魔也會遭遇苦戰。雖然眼前的妖魔沒有食人魔那麼大,但其實力若與食人魔在伯仲之間,歐魯托等人就得使出全力與之一戰。
「波拉特,繞到後面去。我們三個包圍它。」
狗頭人的正前方是與之對峙的歐魯托,它的右側站著路易斯,而波拉特則是繞到它的身後。狗頭人發出了「咕嚕嚕嚕嚕」的低吼,但並沒有立刻殺上前來。
「好啦,讓我們來打一場吧……」
歐魯托舔舐著自己有些乾涸的嘴唇,探出了左半身,伸出左手的盾牌。而握著單手斧的右手則是蓄積了力氣。
而狗頭人的注意力似乎被繞到身後的波拉特,以及在它右側晃著槍尖挑釁的路易斯吸引過去,只見它的視線不斷來回巡梭。
冷汗滑過了三人的臉頰。
狗頭人的武器是極為原始的木棍。
是以揮舞為攻擊手段的單純武器。
在單純地揮舞之後——就會粉碎眼前的物事。
雖然攻勢單純,卻能讓人輕易想像出那樣的光景,也因而滲出了驚人的威嚇感。
在離歐魯托包圍著狗頭人處約十公尺遠的地方,維恩和蕾媞則是吞著口水守望著他們的戰鬥。維恩的手用力握緊了木劍。
而站在孩子們身旁的伊莉莎則是站起身子,做好隨時都能詠唱魔法的準備。
「大家不會有事嗎?」
「他們三個都很強,不會有事的。」
伊莉莎一邊回答維恩的呢喃,一邊閉起了眼睛準備詠唱魔法。
她不斷地深深吸氣,大大吐氣——反覆做著深呼吸。
放鬆全身的力量,集中精神。
直到進入聽不見周遭雜音的境界——
不斷地深入再深入,像是潛入自我意識的底端,又像跳入深淵之中般——
也因此,伊莉莎沒有察覺。
害怕與哥布林的戰鬥、害怕與巨大犬頭妖魔的戰鬥,一直看著仰慕的男孩的那名少女——蕾媞,在與伊莉莎相遇以來,頭一次將視線轉到了她的身上。
蕾媞就這麼看著伊莉莎——看著她為了施展魔法而集中精神的一舉一動,就像是一直在觀察她的所有動作那般。
「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著一聲大吼,歐魯托向前踏出一步。
他之所以喊叫,是為了讓狗頭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在跨出步伐的同時,他也沉腰屈膝,踏穩腳步。
狗頭人的雙眼閃過一道兇猛的精光,它將右手握著的棍棒高舉過頭,以驚人之勢猛力揮落。接著響起了有如爆炸般的聲響,以及強烈的衝擊。
「唔唔……」
即使跨出右腳勁貫下盤,這巨大的衝擊力還是險些讓歐魯托連人帶盾飛了出去,他的手登時一麻。
另一方面,攻勢被歐魯托的盾牌所阻的狗頭人,則是順著出招的勁道用力抽回了棍棒。
「糟糕——!」
「路易斯!」
拼命耐著衝擊的歐魯托,聽到了路易斯傳來的聲音。
在總算挺過這陣衝擊後,自盾牌後方抬起頭的歐魯托所看到的,是打算趁著狗頭人大力揮舞棍棒的破綻刺出長槍的路易斯,其側腹遭到棍棒毆擊,整個人被打飛的光景。
在歐魯托的盾牌阻擋之下,狗頭人的棍棒攻勢稍有減緩,但它仍憑藉蠻力抽回棍棒,就這麼攻向路易斯。這股威力遠超過路易斯的預測——這既准又狠的一棍,就如暴風般呼嘯而過。
路易斯察覺在槍尖貫穿狗頭人的胸膛前,狗頭人的棍棒會先一步招呼到自己的身上。他勉強回槍防守,企圖以槍柄接下——但槍柄卻在瞬間遭到粉碎,而他的側腹隨即挨了這沉重的一擊。
身體彎成く字的路易斯,在被轟飛了約十公尺遠之後,才重重摔落地面。
「嘎……咳哈……」
他在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
也許是因為有歐魯托的盾牌和他的槍柄阻擾之故,即使被打飛得老遠,路易斯也還勉強能保有意識。
他雖然發出呻吟,但還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狗頭人的方向,並掙扎著想站起身子。
要是結結實實地吃了這一招,恐怕會落得內臟盡碎,當場斃命的下場。但看路易斯現在的模樣,肯定也是斷了好幾根肋骨。
「該死的怪物——!」
歐魯托大喊著,朝著狗頭人的左手邊跨了一步。
結束一波攻勢的狗頭人,在視線被欺進身邊的歐魯托吸引過去的瞬間——
「————化為炎彈,射穿吧!」
疾射的火球在狗頭人的胸口一帶炸開——隨著爆炸聲燒出了一片大火。
受到爆炸衝擊的狗頭人顯得步履蹣跚,但它僅是發出呻吟,並未倒下。逼近狗頭人的歐魯托,也感受到了那股熱浪和火焰。
歐魯托以手中盾牌抵擋熱浪,並大喝一聲:
「波拉特!」
「喔喔喔喔喔喔喔!」
波拉特隨著吶喊刺出長劍,他的劍尖自狗頭人的背後刺穿了那厚實的胸膛。
「干、幹掉了……」
波拉特放開了長劍的劍柄。
心臟遭到貫穿的狗頭人,就這麼前屈著身子倒
了下來。
「很好,幹得好啊,波拉特。」
「啊……嗯。」
這是他頭一次打倒頭目級的妖魔。
波拉特垂首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的雙腳還在打顫。
雖然他老是在維恩和蕾媞面前擺出老練冒險者的架子,但其實也只是脫離菜鳥時代,剛成為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而已。
他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
「路易斯!」
伊莉莎奔到了倒地不起的路易斯身邊。
「好痛痛痛……哎呀,真是出糗了呀。」
「真是的!你先別說話……」
伊莉莎坐到了路易斯身側,將雙手貼在被棍棒毆擊過的側腹上,開始集中精神詠唱咒文。
「吾,知曉其理,向您請願。力量啊,匯聚吾手,治癒此人吧!」
「謝啦。」
伊莉莎的雙手被淡淡的光芒包覆。
那是治癒魔法。
「你的肋骨斷了,光是這樣可是沒辦法治好的。」
「……只要把我治到能行走的程度就好啦。」
路易斯從伊莉莎的手上感受到一股舒適的暖流,疼痛也隨之減緩,讓他用力呼出了一口氣。
(比想像中還棘手啊。)
歐魯托看著伊莉莎以魔法治癒路易斯的光景,安心地呼了口氣。
只差一點就可能出現犧牲者——他一邊暗自反省,一邊看向自己愛用的盾牌。
像是在訴說棍棒的衝擊力道之大一般,這面鐵製的盾牌被打凹了一個大坑。
路易斯還能保住一條小命,真的算是他們走運。
雖說他們沒有輕忽大意,但擅自認定對手只是哥布林和犬頭妖魔——區區狗頭人的成見,似乎讓他們在內心深處感到有些鬆懈。
他看向趴倒在地的狗頭人。
只見波拉特為了把劍拔出來,正使盡吃奶的力氣。
由於這一劍刺得極深,也許是被骨頭卡住了吧。
歐魯托暗忖孩子們應該沒事,並將視線挪了過去。
「——嗯?」
只見蕾媞緊抓著維恩的手臂看向這裡,而且還不停發抖。
(是太過刺激了嗎?看起來好像有點萎靡啊……)
路易斯被一擊毆飛的光景,對她來說也許是太過衝擊性了吧。
「喂,小子們,這裡沒事了。怎麼啦?第一次看到打鬥,讓你們感到害怕了嗎?雖然路易斯那傢伙吃了點苦頭,但沒什麼事啦。怎樣,應該有好好上了一課吧?」
歐魯托走了過去,有些勉強地在那張剽悍的面容上展露笑容——然而,維恩和蕾媞並沒有看向他,而是繼續盯著倒地的狗頭人。
「歐……歐魯托先生……」
終於開口的維恩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維恩,怎麼啦?」
「蕾媞……蕾媞說,那傢伙還沒有死!」
「嗚……嗚哇……哇啊啊啊!」
在維恩說出口的同時,傳來了波拉特的尖聲慘叫。
「……什麼!」
回過身來的歐魯托,看到的是胸口依然插著一把劍,卻緩緩站起身子的狗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