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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一章 里昂王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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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若是海鮮的話,帝都里就只看得到鹽漬品和乾貨了。不僅如此,這些都經過千里迢迢的搬運,高額的運輸成本也反映在價格上,絕非一般庶民吃得起的食物。

維恩也僅在早市補貨的時候看過攤販兜售的海鮮乾貨而已,並沒有實際品嘗過。

養育維恩長大的「候鳥之宿木亭」,並不是一間有能耐料理這種高級食材的旅館。

這時,維恩的肚子輕輕叫了起來。

談論食物的話題,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肚子正空空如也。

由於昨晚接二連三與里昂王國的貴族們問候,他和黎諾等人不同,根本沒有能好好用餐的機會。

「聽說他們會在廳堂有準備早餐,我們就一起去吃吧!我想,在吃完早餐的時候,勞爾就會告訴我們關於包括那件要事在內的各種資訊了。」

「嗯,也對。」

維恩點點頭後,先是讓蕾媞西亞回房一趟,接著便以最快的速度整理起自己的儀容。

雷姆路西爾帝國和里昂王國締結了軍事同盟。

由於艾佛列德皇太子和勞爾王太子之間早先就訂下了密約,因此締結同盟的過程並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自帝都西姆路克消失,並突然現身於里昂王國的珂妮莉亞皇女成了帝國的代表,負責簽字。至於接下來的階段,由於艾佛列德早在事前就派遣了經驗老道又可靠的官僚前往里昂王國,他們想必已和王國方面做過許多細節上的溝通。這類政務外交完全是文官們揮灑的空間,維恩等人並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他們接下來的安排,是繼續護衛珂妮莉亞,好讓她進一步處理締結同盟後所衍生出來的各種案例,以及執行艾佛列德在他們離開厄茲時所下的命令——向里昂王國要求公開關於康拉特·海森伯格和莎拉·菲陸爾遺產的情報,並進一步要求調查。

安排在廳堂的早宴,只讓有資格聽取康拉特·海森伯格遺產之人——也就是勞爾、維恩、蕾媞西亞和珂妮莉亞入席。

在送上料理和飲料之後,勞爾隨即要其他人退席。

「雖然這是一場早宴,但時間寶貴,你們就邊吃邊聽我說吧。」

勞爾這麼說著,自己也迅速拿起了眼前的蛋料理。

雖然同盟的內文已經由艾佛列德大致擬定,但在形成同盟後,想必會衍生出各種案例,而當務之急便是處理這些細項。勞爾不僅是王太子,同時也是能率領一軍的將領,繁忙的程度可謂分身乏術。

「維恩老弟,你也有一份重要的任務。我不僅要藉助你勇者之師的頭銜,也希望你能以皇女殿下隨扈的身分幫我這個忙。我需要有來自外國的人士協助確認調查的結果,而你的實力和名聲足以承擔證人的資格。」

維恩窺伺著

珂妮莉亞的臉龐——畢竟維恩的主君是她。而珂妮莉亞則是望向維恩,輕輕地點了頭。

「在下明白了。還請您先講述來龍去脈。」

「事情的開端,是來自看守曾是康拉特·海森伯格據點的古城的人們所傳來的急報。」

勞爾於是娓娓道來——

4

在與魔物的戰爭暫且告一段落的現在,人們最喜歡的故事,自然就是消滅了魔王的勇者——蕾媞西亞·梵·瑪菲斯的英雄事跡。

許多吟遊詩人和說書人都追尋著蕾媞西亞的足跡,以各自的方式做出解讀,為大眾創作出形形色色的故事。

而在眾多故事之中,有一則關於勇者瑪菲斯阻止了邪教試圖召喚邪神的儀式,並拯救了險些被當成活祭品的少女的逸聞。

有些說書人和劇作家則會進行改編,將故事中的少女換成王子。不過,對里昂的國民來說,他們最喜歡的,還是以里昂王國為舞台,描述里昂王國王太子勞爾·歐魯托·里昂與勇者瑪菲斯的初次邂逅,並讓他決定加入隊伍的那場經典之戰。

瑪吉魯山脈自雷姆路西爾帝國一路綿延至里昂王國。

在這座有許多標高超過四千公尺的高聳連峰之中,其中一座被當地人命名為梭爾山。

這座山的山腹一帶,有座像是從叢生的高大針葉林之間穿出的古堡。

古堡以巨大的石材搭建,給人固若金湯的印象。

附近並沒有城鎮或村落,是一片人煙罕至的土地。在如此荒涼的地方,為什麼要興建這麼一座城堡呢?

若是仔細觀察這一帶的地貌,應該就能輕而易舉地找到答案吧。

雖然低矮的灌木叢生,加上被枯葉和苔蘚所蔽,但隨處都看得見石造的階梯或是傾圮的石牆。而這些設施的殘骸,遍及了整個梭爾山腹的一大部分。

此外,若是調閱里昂王國的王立圖書館保存的古老文獻和舊地圖,就能看到關於這座城堡的相關記述。這些文獻的資料顯示,城堡是繁華了數百年之久的大陸霸權國家,古代連頓海姆王國的一名貴族所建,而城堡周遭原本是一片廣大的城外鎮。然而,在王朝末期之際,這一帶遭到蠻族入侵,城主一族悉數戰死,而城鎮也遭到燒毀,成了一片廢墟。

原本此地設置了失傳的魔法,用以進出這座位於山腹的城鎮,但在城鎮遭焚之際,也隨之失去了這樣的手段。僅存的生還者們也離開了這座來往不便的住處。古堡就此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消失,直到數百年後的一名魔導師占據此城作為據點為止。

沒錯,那名魔導師正是在故事之中企圖復活邪神,且在最後敗於勇者瑪菲斯之手的邪惡魔導師康拉特·海森伯格。而勇者瑪菲斯和魔導師康拉特的決戰之地,正是這座城堡。

康拉特·海森伯格曾是賽恩王國的宮廷魔導師,更曾是「大賢者」的候補人選之一。

在賽恩王國滅亡後,康拉特周遊列國到處研究,尋找能夠毀滅魔王的手段,而此地就是他最後看上的地點。

在敗於勇者之手後,城堡里留下了許多康拉特的遺物。

例如光是在地板上點一滴,就會產生能毒死數千人的煙霧的藥物。

或是附上了詛咒,尋常魔導師光是翻開就會立刻斃命的魔導書。

也有能召喚妖精和魔族等非人之物的鏡子。

這些物品若是在運用上稍有不慎,就可能在一夜之間毀掉一個城鎮,甚至摧毀一個國家,無一不該被列為禁物。

即使對里昂王國的宮廷魔導師們來說,他們也無法解析這些登峰造極的魔導產物,甚至不被允許擅自出手處理。里昂王宮的高官在看過這些絕不能顯於世間的物品後,紛紛決定將其留在城中,並連同城堡一起設下牢不可破的魔法封印。

官方更是派遣了幾名可以信任的騎士和魔法師前往該地,任命他們為管理官,不讓任何人接近古堡。

一路生長的針葉林,忽地在城門前方空出了一片地,讓人想像起這可能是城堡過去的前庭。

是因為地面鋪了許多巴掌大小的石頭,才阻擾了針葉樹的生長吧。在空地的側邊也看得見疑似花圃的遺蹟。當年,這一帶肯定開滿了萬紫千紅的當季花朵,用以迎接來訪的客人,但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貌,只見石頭之間雜草叢生,花圃上也長了深根的長草。

在這處廣場的角落,有個以木材搭建的簡陋小屋。

勇者與康拉特對決之後,里昂王國為了讓派遣至此的管理官有地方住,而搭建了這座小屋。

每個管理官的任期為半年,他們會在此地居住,直到屆滿換人。

而高齡的騎士基德曼,也以管理官的身分住進這座搭建在城堡旁邊的小小辦事處。至於與他共事的其他管理官,也都是年紀與他相仿的高齡人士。

王宮騎士團的高層,想必是為了讓這些勞苦功高的軍人們可以過個遠離繁務,安逸寧靜的日子,結束這最後的軍旅生涯。

雖然對騎士們來說,這是和輝煌戰果無緣的所在,但即將退役的他們,已對立功升官不感興趣了。對於已經打算告老還鄉,靠著退休金和年金終老一生的他們來說,扣掉無法和家人團聚的寂寥感,這樣的外派差事已經稱得上是無可挑剔了。話又說回來,他們既然身為軍人,無論身在何處,都有在國家有難之際接受徵召的義務。若是考量到這點,那與家人分開的缺點,或許也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了。

雖說這個職務有著遭遇魔物、野狼或是熊的風險,但比起生死懸於一線的戰場,這裡已經是極為安逸的地區。

不過,管理官們固然已經沒了追逐刺激生活的熱情,但待在這座沒有任何娛樂的深山裡面,其無聊的程度終究還是超過了他們的想像。

於是,為了排遣無聊,基德曼便砍伐了些許林木,開闢出一小片農田。

他放下了在這邊極少使用的長劍,舉起了農夫們常用的鋤頭。

開闢農田,培育作物。

這座古堡一帶雖是王國管理的土地,但前來造訪的人卻是少之又少。會來到這裡的,頂多就是被軍方雇用,每個月約莫兩次會從山腳城鎮帶著生活必需品和糧食上來的人士而已。只是砍幾棵樹,整出一小片田地,種些供自己食用的蔬菜的話,還不至於會受到懲處。

管理官主要的工作,就是趕跑偶爾誤把古堡當成遺蹟的冒險者,以及試圖將城堡作為根據地的強盜而已。

耕地的時間要多少有多少。

其他管理官也對親手農耕的計劃起了興趣,紛紛加入眾人原本並不熟悉的農忙生活。

同一個辦事處的兩名魔導師,還為此特別請書商送來農業和種植作物相關的書籍。

魔導師們似乎多出了不少閒暇時間,他們也換上了輕便的作業服,積極地幫忙除去小石頭或是拔除雜草。

在基德曼的印象之中,魔導師都是窩在陰暗的小房間裡,整天埋首於讀書和研究的陰鬱分子,因此看到他們如此積極地參與勞動,讓基德曼很是意外。

不過,這也許是因為這裡既沒有能看的書,能做的研究也有限的關係吧。

於是,他們挖掉了過去留下的石板路面,刨去深深埋入地底的樹根,接著耕起土地,並為了提供良好的日照而趴上樹木修剪枝芽。對於習慣馳騁戰場的他們來說,這類工作做起來實在說不上是得心應手,但和同伴們一起下田耕作,還是帶來了不少樂趣。

「我們親手栽種的這些作物,吃起來肯定是加倍美味。等到卸下騎士的身分退休之後,就馬上把當家的位子讓給兒子,用領到的退休金在某個村落買塊土地耕種吧。」

甚至還有人這麼提議。

「只是咱們的腰和腿都不太行啦。」

無論是騎士還是魔導師,聽到這番話都笑了起來。

騎士和魔導師之間鮮有交流。一邊是憑藉武器和自身的肉體戰鬥的騎士,一邊則是以魔法和知識作為武器的魔導師,即使是在里昂王國,雙方人馬也很難說是相處融洽。不過,一同下田耕作的過程,也凝聚了諸位管理官的向心力,可說是讓人高興的連帶效應。

(等任期結束的時候,就順便向上報告關於耕地的事情吧。)

隨意開墾國家管理的土地,或許是免不了挨上一頓白眼,但也是相當寶貴的經驗。也許在未來的某天,士兵們會迎來在前線基地耕田的日子。

基德曼一邊描繪著夢想的藍圖,一邊揮舞著鋤頭——忽然間,一陣劇烈的搖晃襲向了工作中的管理官們。

這是一股像是從腳底朝著半空衝擊上來的巨大搖晃。

震擾的強度之大,甚至將這些老當益壯的管理官們震離了地面。

基德曼下意識地放開鋤頭,試圖穩住身體的平衡。

周遭的林木也在轟隆巨響之中劇烈晃蕩。

在這陣讓人站不穩腳步的地震之中,基德曼也不得不伸出雙手攀住地面。

周遭斷斷續續傳來轟隆巨響。

雖然漫天飛舞的粉塵遮蔽了視線,但城堡的天花板和外牆說不定都坍塌了。

這時,基德曼聽到了不遠處疑似有東西被壓扁的嘰軋聲,在他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之際,辦事處小屋就隨著轟隆聲垮了下來。

受到坍塌波及,許多木屑和碎石在這時飛了過來,基德曼連忙以雙手護住頭跟臉。

他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等待地震平息。

過了一會兒,地震總算是止住了,基德曼隨即站起身子。

雖然還有一股身子仍在搖晃的感覺,但那應該是錯覺吧。

「喂!各位沒事吧?」

他拔高音量這麼一問,接著就從煙塵之中傳來了眾人的回應。

「哇啊……這還真是不得了啊。」

小屋已經徹底坍塌了。

幸好所有人都為了下田來到開闊的場地,因此沒有人被小屋的坍塌波及,沒有人受傷。

「剛才的地震是怎麼回事?是火山爆發了嗎?」

瑪吉魯山脈的連峰之中也有火山,每隔數十年就會爆發一次。若剛才的地震真是火山爆發所引起的,他們就得迅速撤離至山腳一帶。畢竟能在轉瞬間燒盡一切的火山碎屑流很快就會鋪天蓋地而來。

然而,透過樹木間的縫隙朝山頭望去,卻看不見類似火山煙一類的現象。

「我們調查一下城堡的毀損狀況吧。」

聽到最年長的基德曼這麼說,其他人也點了點頭。

自己暫住的辦事處也坍塌損毀,處境變得相當糟糕,但還是得先向王都報告城堡的受損狀況才行。

用來撰寫報告書的紙筆都被捲入小屋的坍塌,之後還得費一番功夫挖掘出來。不過,他們打算晚點再做詳細的調查,先以雙眼觀察受他們管理的城堡狀況。

隨著沙塵散去,管理官們總算是看得見城堡的慘狀了。

城堡的牆壁雖然耐住了數百年來的風吹雨打,但方才的地震卻在牆上各處震出裂痕,也有一些部分坍了下來。城堡的主塔也隨著坍塌而崩落了。

只見有幾顆巨大石頭滾落在地。

剛才接連發出的轟隆聲,看來就是牆壁崩塌時所產生的。

要是管理官們的辦事處和田地離城堡更近一些,也許他們就會被埋在這些巨石之下了。

「整座城堡不是被魔法封印住了嗎?難道那封印防不了地震?」

這地震的衝擊之大,就連以巨石打造的城堡天花板和外牆都塌陷了下來。康拉特遺留在城內的物品,不知有沒有受到影響?說不定已經有裝了猛藥的容器摔落在地,讓帶有劇毒的毒氣等物質外泄了。

「我們雖然是在倉促之中靠近的,但若是毫無防備地繼續接近城堡,只怕會有危險。」

一名魔導師這麼說道,基德曼聽了也點了點頭。

但無論他們有沒有防備,前方都是封印魔法的結界所籠罩的區域,他們很有可能拿裡面的狀況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基德曼打算在送往王都的報告書上,提及城堡內部疑似受害甚鉅一事。

「啊!」

這時,原本在別處詠唱咒文的另一名魔導師發出了驚呼。

「怎麼了?」

「魔、魔法!結界魔法居然——!」

發出驚呼的魔導師慌慌張張地向前奔去。看到同事如此驚慌失措,其他的管理官們也趕緊邁開步伐追了上去。

他們很快就明白那名魔導師的目的地。

為了不讓任何人踏入城內,這裡被人施展了名為「五重結界魔法陣」的強大結界魔法,在五座魔法陣的運作下守護此地。

奔向運作結界的其中一座魔法陣的魔導師,就這麼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

「這怎麼可能……」

晚了幾步抵達的另一名魔導師,啞著嗓子擠出了話語。

刻畫在魔法陣上,象徵「破邪」的五芒星上,此時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這是怎麼回事?」

基德曼這麼一問,最先跑過來的那名魔導師隨即面無血色地說道:

「封印魔法被人破壞了!」

(不是毀損了,而是被人破壞了?)

魔導師的話語讓基德曼愣了一下。

「你說被人破壞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原本封印城堡的結界消失了!」

「不是被剛才的地震震壞了嗎?」

「不可能。」

魔導師毫不隱瞞話聲里的焦慮之情,以嚴厲的口吻對基德曼解釋道:

「這封印魔法的術式之複雜,絕對不是區區地震就能摧毀!更何況,施展這魔法的,正是『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大人。一場地震是震不垮這般魔法的!」

「你的意思是,剛才的地震,和結界被人破壞一事是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嗎?」

「不,剛才之所以會發生地震,想必是在強制破解結界的過程中所產生的餘震吧。媞艾拉大人在結界裡所灌注的魔力之強,就是足以引發那麼強烈的地震。不過,對方若是有能耐破解她的魔法的魔導師……」

魔導師雖然話只說了一半就說不下去,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的擔憂。

如果剛才的地震真如他所言,是在破解強力結界時所產生的餘震——

不僅在場的管理官們渾然未覺,對方的實力之強,甚至能拆除人類最高水準魔導師所架設的結界。以此推估,那名魔導師至少也與大國宮廷魔導師的高階席官旗鼓相當。

這樣的一名高手,有可能入侵了滿地皆是康拉特遺留的禁忌之物的古堡。

「我有不好的預感……」

基德曼輕聲吐露的話語,正是在場的管理官們的共同心聲。

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預感,而在冒出這種預感的時候,總是會發生極為不祥的壞事。

像是身為騎士的父親沒從戰場上回來的時候。

與自己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殯命的時候。

或是兒子初次上陣卻成了不歸人的時候。

「唔,快看那裡。」

一名管理官伸出了手,朝著受創城牆的崩裂處指了過去。

「……那是什麼光啊?」

只見一道微弱的藍色光芒正如風中殘燭般搖曳著。

在古老的傳說里,亡者在將生者誘入地獄之際,手上拿的就是燃燒著青色火光的提燈——基德曼雖然做出了這般聯想,但也不能因為眼前的氣氛詭譎而拋下自己的職責。他們有必要調查光源的真面目。

「我們去確認看看。」

基德曼壓低聲音這麼宣告,所有人隨即點頭回應,開始小心翼翼地朝著看得見藍光的城牆崩裂處走去。

考量到有裝了危險藥物的瓶子破裂,並產生毒氣的可能性,眾人姑且以布掩口圖個安心,繼續向前邁步。

在湊近看得到光源的崩裂處後,眾人才發現那崩裂處位於比頭頂還要高很多的地方。

加上那一帶灑滿了疑似是崩塌下來的大型瓦礫,立足點相當不穩。

最為年輕力壯的管理官打頭陣,在確認立足點的同時向上攀爬起來。

就在這段期間,透過崩裂處窺見的光源仍在一閃一閃地綻出光芒。

眾人雖然也想過,這陣光源有可能是陽光自坍塌的天花板射入,並透過藍色玻璃一類的物體反射而來,但從光源的運動方式來看,這顯然是人為造出的光芒。

肯定有人入侵城內。

然而——

「我感覺不到群體的氣息。不過,對方肯定也沒察覺我們就在這裡。既然敢以少數人強行入侵,就代表他們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可別大意了。」

為了抹去自心底不斷湧現的不安,基德曼小聲地叮嚀同事們。

對方可是能破解「大賢者」媞艾拉·思蔻魯斯·威魯發的結界魔法的高手。

說不定對方光是單槍匹馬,就足以制住所有的管理官。

走在最前面的管理官,在這時總算抵達了崩裂處的正下方。

他以落石為踏腳處,將手構上崩裂處,緩緩將身子拉了上去。就在這時——

「咕!」

爬到一半,管理官忽然發出不成聲的悲鳴,上半身重重向後一仰。

失去平衡的他,就這麼朝著瓦礫堆摔了下來,跟在他後方的管理官們連忙接住他的身子。

「喂,振作一點!」

基德曼也匆匆湊了上去。

摔下來的管理官躺在同事的懷中,此時正抽搐著身子。

他的

雙眼沒有對焦,從口鼻之中冒出了血沫。

(難道是冒出毒氣了嗎……?)

也許正如他的擔憂,城裡的藥瓶受到地震影響而摔破,隨之產生了毒氣。

然而,基德曼在解開昏厥管理官的鈕扣,看到他的頸子之後,登時僵住了動作。

(這是……!)

昏厥管理官的脖頸一帶,赫然浮現了暗黑色的斑點。

而這片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外擴散著。

「這是瘴氣!那麼,這難道是……」

經驗豐富的基德曼甚至參加過對魔大陸同盟軍,而他對這樣的症狀並不陌生。

魔族乃是階級高於魔物的存在,而在與魔族——尤其是高階魔族接觸的人類們,會在沐浴到他們身上的瘴氣時,產生這樣的症狀。瘴氣所形成的斑點會蔓延至犧牲者的全身上下,終至腐蝕他們的皮膚和骨肉。

在基德曼思忖的這段期間,昏厥的管理官肩膀一帶的肌肉已經開始崩落,底下的骨頭也露了出來。他的呼吸也逐漸變得細微,看來斃命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

「……要逃了。」

基德曼站起身子。

接著他環顧起同事們的臉孔。

「可是……」

被派遣到此地的管理官們,雖然都是來度過退休前的最後一段時光,但他們都對任務抱持著強烈的使命感。目擊了同事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們,又聽到基德曼提議拋下守護古堡的任務,一時之間會顯得難以接受,也是無可厚非。

然而,老管理官像是要斬斷他們內心的糾葛似的,以銳利的目光掃視了眾人一圏,並以命令般的強勢口吻說道:

「快逃!儘快從這裡撤離!」

若對方真是魔族,憑基德曼等人是應付不來的。若在毫無對策的狀態下莽撞行事,就會步上同事斃命的後塵。

為了不讓他的犧牲白費,他們的首要之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向王都請求支援。

其他的管理官和魔導師也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將。

在看到基德曼的反應後,他們也毫不猶豫地跑了起來。

至於同事的遺體,則是被他們放置在原地。

瘴氣很可能會以屍體為媒介向外傳擴散。接觸屍骸的人們,有可能會像傳染病一樣受到感染,所幸基德曼並沒有直接碰觸到瘴氣遍及的部位。棄置同事的遺體固然讓他們感到心痛,但比起運送到山腳下的城鎮,還是將之置於人煙罕至的此地更為安全。

管理官們匆匆下了梭伊爾山。他們在抵達山腳的城鎮後,便緊急向王都傳達事情的嚴重性。

而那份報告,就這麼傳到了里昂王國引以為傲的滅魔英雄——「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的手上。

「這件事和魔族有關?」

聽完緣由的蕾媞西亞眯細了眼睛,向勞爾詢問道。

「不只是和魔族有關而已。在那之後,我親自帶兵去調查了那座古堡。雖然那時的調查未能查出魔族在那邊出現過的痕跡,但種種跡象顯示,在管理官們前去避難至軍方抵達的這段期間,曾有外部人士闖入古堡之中。」

長年累積下來的塵埃,在坍塌的衝擊之下被震上了半空。而這些塵埃要重新落定堆積,得花上不算短的一段時間。

來到古堡調查的勞爾等人,在塵埃上發現了多數人類的腳印,並查明那是在塵埃再次落地之前所留下的。他們也進一步發現,那些腳印是朝著山腳城鎮而去。

接著,他們對城鎮的居民們展開問話,並對街道進行盤查。最後,他們在一隊小規模商隊的貨物之中,搜出了疑似是從古堡竊出的一部分魔導書和魔道具。

「經過我們的偵訊,他們坦承是莎拉·菲陸爾的追隨者。他們的口供表示,是那些地位更高的幹部下令要他們前往古堡,將記載在便條上頭的物品帶出來的樣子。此外,收到命令的不只有他們,也有其他的部隊走不同的路線搬運那些物品。」

勞爾等人雖然火速趕往商隊供出的遺產交貨處,但終究是晚了一步。那座似乎是被當成據點的宅邸已是人去樓空。

「關於管理官等人看到的究竟是不是魔族,還有待進一步釐清。不過,現在不僅到處看得到『背教者』們的影子,也能肯定他們正在策劃著名某種陰謀。」

「康拉特和莎拉……說到運用他們遺產的方式,果然還是只能想到讓破壞神降臨吧?」

「可能性相當高啊。在莎拉死後,信奉『背教者』的組織雖然已經解散了大半,但還是有人潛伏在台面底下。此外,根據里亞拉的說法,破壞神似乎並不算是邪惡的神明。雖然為數不多,但一直以來都有信仰破壞神的信徒。」

里亞拉·賽恩這名女子,是蕾媞西亞的另外一名同伴。

而她和康拉特也是關係匪淺。

「里亞拉這麼說了?」

「是啊,她好像說了什麼……將人類基準套用在神明身上,是一種本末倒置的行為之類。」

「勞爾……你根本沒把里亞拉的話好好聽進去吧?」

「總之,原本被認為隨著莎拉·菲陸爾死去而解散的『背教者』組織,現在依然仍在活動,而他們的動作可能與魔族有所掛勾。現在還不清楚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跟之前一樣試圖召喚破壞神,還是是為了他們的教祖莎拉復仇。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蕾媞跟維恩老弟能幫我這個忙。」

「不管怎麼說,既然和『背教者』有關,看來還是去一趟比較好呢。」

用完餐的蕾媞西亞站起身子,走到一扇看得見海的窗戶旁邊。

王宮建築物的高度是全王都之冠,從這扇窗戶向外望去,便能將海港盡收眼底。而若將視線向西撇去,就能看到一處陡峭的海角。

雖然從這邊望去看不到什麼,但蕾媞西亞很清楚,在那海角的尖端建有一座小小的祠堂。

而那座祠堂正是莎拉·菲陸爾的喪命之處。

「我已將一名目擊現場的管理官叫到帝國的大使館,他或許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線索。在前往莎拉的祠堂之前,不妨先和他聊聊。」

勞爾這麼說完,蕾媞西亞便點了點頭同意。

5

「那麼,珂妮莉亞公主,請移步。」

「好的。」

在維恩和蕾媞西亞先行離去後,勞爾便邀留在現場的珂妮莉亞移往他處。

他們的目的地為大會議室。那裡正舉行著御前會議,商議帝國目前的內部局勢,以及派遣援軍的規模大小等等。

在前往會議室的途中,勞爾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從走廊上的窗戶向外望去。

珂妮莉亞也隨之仿效,朝著窗外一看,正好瞧見維恩和蕾媞西亞正相偕而行。

「我在帝國與她重逢的時候就這麼想了,但她還真是黏維恩老弟啊。」

雖然走廊位於二樓,但也有一定的高度,因此沒辦法聽見兩人的說話聲,但還是得以窺探他們的身影。

受到尊敬的「劍聖」勞爾面對面出口拜託之後,維恩現在臉上洋溢著使命感,看起來是幹勁十足。

至於走在維恩身旁的蕾媞西亞,神情還帶著幾分從容。

(真難想像現在的她,和當年我在此初識的蕾媞是同一個人。)

他當年結識的蕾媞西亞,是個對周遭漠不關心,帶著一股緊繃氣息的女孩。

在一同踏上旅程,並成為患難與共的同伴後,她雖然開始漸漸會露出笑容,但依然散發著一股像是被逼上絕路的悲壯氛圍。

而現在的蕾媞西亞身上已經不再有那些負面的情緒了。

和維恩待在一起時,蕾媞西亞看起來是那麼沉穩平靜。就連一同度過漫長旅途的勞爾,也從未見過她如此放鬆的模樣。

(只要有他在身旁,蕾媞就不會有事。)

蕾媞西亞以十歲的稚齡扛下了拯救世界的沉重命運。

即使有著舉世無雙的強大力量,她的身心也肯定傷得千瘡百孔。勞爾雖然擔心心力交瘁的蕾媞西亞,但在結束這段漫長旅途之後,她似乎找到了能夠好好休養生息的所在,這讓勞爾感到相當開心。而比勞爾早一步與維恩碰面的媞艾拉,想必也和他有著一樣的想法。

若是最後一名同伴里亞拉也能和維恩碰面的話,應該也會為兩人的現狀感到安心吧。

勞爾將視線從逐漸遠去的兩人身上挪開,低著頭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接著,他將目光朝身旁瞥去,窺探著在他身邊遠眺兩人身影的珂妮莉亞。

珂妮莉亞雖然將情緒藏得很好,但有那麼一瞬間,這位年輕的皇女臉上閃過了一抹看似羨慕和嫉妒的感情,而這個瞬間並沒有逃過勞爾的雙眼。

(我記得帝國的皇族女性是有權利自行選擇伴侶的啊。)

開國的雷姆路

西爾女皇為了不讓子孫嘗到失去愛侶的傷痛,而制訂了女性皇族可以自行選擇伴侶的規定。

根據這項規定,女性皇族可以免去政治聯姻的箝制,選擇自己看上眼的人物作為伴侶。雖然如此,但皇族女性也多了一項責任,那就是要評定對方是否有足以成為皇族父親的能耐。畢竟,若是兩人之間的孩子獲得了皇位繼承權,此人就有登上皇座的可能性。

不過,也因為皇族女性沒有淪為政治聯姻的道具,帝國皇室的外戚勢力並不特別強盛,讓皇族維持了將近三百年的至尊地位。

皇族女性肩負著挑選優秀丈夫,並將血脈傳承給後代的重大使命。而珂妮莉亞這位皇女此時所注視的男性便是——

(不過,即使就我看來,想打進那兩人之間也相當不容易啊。艾佛列德那傢伙應該也知道這一點,卻還是不死心啊。)

身為一同旅行過的同伴,勞爾希望蕾媞西亞能獲得幸福,也願意為她加油打氣。不過,想到珂妮莉亞強忍情愫的心境,還是讓勞爾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

和王宮的其他房間一樣,正在舉行御前會議的會議室里也以許多掛布裝飾,並懸掛著里昂王國國旗和貴族們的家徽旗。

房間中央設有一張厚重的大桌,椅子則是擺放成圍桌而坐的形式。而房間底側則有一處略高的台座,上頭設了一張金碧輝煌的王座。

地上鋪了一層紅色的地毯,當季的鮮花則是插在精心裝飾的花瓶裡頭,擺在窗邊增添色彩。但即使有這層裝飾,這間房間卻隱約帶著一股不寒而慄的壓迫感。究其原因,也許是和這房間的用途,也就是用來討論該怎麼以最有效率的方式殺人有關吧。跟著勞爾踏入會議室的珂妮莉亞一邊環視起與會的里昂王國軍方官員,一邊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我是以帝國代表的身分前來的,可不能在會議開始之前就被房裡的魄力所懾。)

她腹部使力,緩緩地走到了房間的中央,並遵循禮法,面向坐在王座上的里昂王國第四代國王達里士·歐魯托·里昂行了一禮。

「感謝您願意讓在下參與御前會議,達里士陛下。」

「朕再次感謝你不遠千里造訪我國,珂妮莉亞公主。宴會還玩得開心嗎?」

「那是當然。」

「那就好。」

達里士王此時的語氣充滿威嚴,和在晚宴上問候時截然不同,而眼神也變得凌厲許多。看到國王那身精壯無比的肉體,讓珂妮莉亞產生了一股和猛獅對峙的錯覺。

雖然他的兒子勞爾王太子的名聲遠比他這個國王還要響亮許多,但放眼鄰近諸國的統治者,其中武藝最為高強的,正是這位達里士王。

年紀輕輕就登上王位的他,首先執行的方針,就是改善與鄰國雷姆路西爾的關係,並徹底擊垮了趁著王位交接之際出兵來襲的卡西亞特王國,甚至反過來打下了卡西亞特王國境內的兩座都市和三座要塞,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之後,他也沒讓軍方的鍛鍊懈怠下來,更在港口和海軍的軍備上投入了許多心血,企圖藉由討伐海盜鞏固海上航線的安定。而他的心血並沒有白費,隨著海盜數量的銳減,海洋貿易所獲得的收入也增加許多,讓國家獲得了莫大的財富。

雖然與勇者一同打倒魔王的英雄「劍聖」勞爾·歐魯托·里昂的名聲已經超前達里士王許多,但話又說回來,看出勞爾使劍的天賦,並邀請當時的「劍聖」前來里昂王國並聘為其師的,正是達里士王本人。就因為達里士王擁有一身優秀的武藝,才有辦法發掘出兒子的才能。

面對達里士這位熱衷於發展政務、軍務和培育繼承人的國王,珂妮莉亞不禁想起祖國的皇帝阿列克謝——即使國內分裂內戰的徵兆已經如此明顯,他居然還是沒有任何動作,這讓珂妮莉亞深刻體認到兩國君主的格局差異之大。即使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珂妮莉亞仍不禁暗自感到汗顏。

「此事與你的祖國息息相關。你應該也很擔心貴國現下的狀況吧?」

「感謝陛下的厚愛。」

「不過,你只帶著少數的隨從,居然就平安通過了瑪吉魯山,那可是連經驗豐富的騎士都會猶豫再三的險地呀。看來公主與文靜的外貌不同,具備著過人的膽識呢。」

「誠如陛下所言,我國目前正面臨相當險峻的局勢。在這樣的狀況下,更是不該分割更多寶貴的人手護衛在下。不過,在這段路途之中,在下有名震天下的英雄——『劍聖』勞爾王太子殿下的盟友,『勇者』蕾媞西亞大人願意同行,對在下來說,沒有比她更可靠的生力軍了。」

說完,珂妮莉亞向達里士王露出了微笑。

「原來如此,有勇者閣下同行,更勝萬人大軍護衛啊。不過,你或許已經從勞爾口中聽說了,我國正打算向那位蕾媞西亞閣下請求幫助。除此之外,關於你的隨扈維恩閣下,我國也打算藉助他勇者之師的身分,請他與蕾媞西亞閣下一同出馬。」

「在下明白。若是在下的隨扈能為陛下和貴國帶來幫助,那便是在下無上的光榮,還請陛下不吝指示。」

「嗯,畢竟是被稱為勇者閣下之師的人物。既然朕向你商借了如此重要的隨扈,要是在他為我國奔波的這段期間,你出了什麼萬一,難保不會招致蕾媞西亞閣下的憤怒。因此,朕會負起責任,擔保你的人身安全。」

「謝謝你心,陛下。」

達里士王在邀珂妮莉亞入座後,隨即以傲然的神情向家臣們點了一次頭。

御前會議就此開始。

站在國王身後待命的騎士,迅速將一張大型地圖攤到桌上。

那是帝國的地圖。

雖然精細程度比不上帝國騎士團所用的地圖,不過上頭還是繪製了主要地形和城鎮位置。

「根據匯報,自西姆路克出兵的諾伊曼皇子軍,目前正沿著魯姆河進軍,朝著厄斯提德伯爵領都厄茲前去。」

首先起身發言的,是在里昂的帝國大使館任職的文官。

他將著了色的木板棋子當成軍隊,一一配置在地圖上方,讓眾人能更清楚地看出各軍隊的所在位置。

「唔,雙方兵力的差距十分懸殊啊。目前看來,果然還是挾持了帝都和皇帝的諾伊曼軍占上風。不僅如此,他還能逼迫皇帝下令,聚集更多的士兵……」

「就目前為止,皇帝陛下仍未下達任何的詔令。」

接下了勞爾視線的帝國文官這麼回應。

「雖然這樣說對貴國有些冒犯……目前已是內戰爆發在即的狀況,但皇帝竟未下達任何詔令,這似乎是有些難以置信啊。朕若是處於同樣的立場,絕對不會讓事態淪落到這種地步。難道說,阿列克謝皇帝陛下的貴體欠安嗎?」

「不,並無此事。至少當在下離開帝都之際,陛下的龍體依然安然無恙。想必皇帝陛下也正為眼下的狀況感到心痛吧。不過,就在下推測,陛下之所以沒有親自下詔,也許是打算靜觀其變,等狀況出現轉機,再出面為雙方陣營仲裁。」

雖然自己也知這樣的藉口實在是有些過於勉強,但面對達里士王的質疑,珂妮莉亞也只能硬著頭皮回應。

至於阿列克謝目前之所以會毫無作為,恐怕是因為他真的對皇宮外頭發生的事漠不關心。

如今皇宮想必已經落於諾伊曼派的擁護者之手,但對於這樣的狀況,阿列克謝肯定還是毫無關切之意。

他本來就是一個對政務和軍務都不感興趣的皇帝。即使是在商討重要政策的早朝會議,他也大多交由皇太子艾佛列德代理出席。

毋寧說,由於皇宮遭到諾伊曼派的擁護者壓制,阿列克謝說不定正為自己能從惱人的政務之中獲得解放感到開心。而現在的他肯定正窩在位於皇宮深處的個人房裡,正專注地畫著自己熱愛的繪畫吧。

不過,阿列克謝若是被諾伊曼派收編,並將艾佛列德視為反賊下詔討伐,那艾佛列德等人就得與帝國的所有騎士團為敵了。

皇帝究竟會與艾佛列德皇太子為伍,還是會投靠諾伊曼第二皇子?

無論是靜觀其變的貴族,或是堅守中立的貴族,一旦皇帝正式下詔,他們也只能乖乖出兵。

諷刺的是,正因為阿列克謝徹底貫徹了袖手旁觀的立場,艾佛列德派才有喘息的空間。但話又說回來,阿列克謝若是能在政務方面多用點心,肯定也不會讓庫拉依弗德魯夫派能有茁壯的機會吧。

「沿著魯姆河前進的諾伊曼軍以中央騎士團為主力,從前方步步進逼。而與厄斯提德領地東側相鄰的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地,也讓該地的軍隊在邊境展開了布陣,對皇太子軍形成了半包圍網。除此之外,我們收到情報,得知沛特西亞王國也出動了軍隊,正在與庫拉依弗德魯夫領相鄰的國境集結兵力。」

「看來戰況極為不利啊。」

「艾佛列德皇太子能做出的應對,頂多就是將敵方的主力部隊

拉入魯姆河岸旁的廣闊森林,將戰線橫向拉長吧。就算敵方數量再多,若是無法立於戰場,就與無兵無異。若是派出奇襲部隊埋伏在森林裡……嗯,應該就能一邊增加對方的損傷,一邊等待我國援軍的到來了。」

勞爾和其他將軍們挪著地圖上的棋子說明道。

在說明到一半的時候,又有一則新消息傳入了會議室。

消息指出,在察覺沛特西亞王國軍的動向後,帝國的南方騎士團便在庫拉依弗德魯夫領和沛特西亞王國的邊境一帶展開了布陣。

「我記得帝國南方騎士團的團長……是叫雷德威克對吧?聽說他參加對魔大陸同盟軍的時候,和厄斯提德伯爵曾是戰友的關係。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也不能輕舉妄動了。」

駐紮於帝國東、西、南、北的四方騎士團擁有特殊的權限——在緊急狀況時,他們可以在無須領主許可的狀態下,自由出入所有貴族的領地。

這次南方騎士團之所以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採取行動,表面上是為了牽制開始在國境一帶頻繁活動的沛特西亞王國軍,但實際上顯然是為了掩護厄斯提德伯爵領地。

然而,既然被視為外敵的沛特西亞王國確實採取了行動,就算庫拉依弗德魯夫侯爵貴為領主,也無法阻止騎士團在領內布陣。

畢竟沛特西亞王國確實是有所動作。

既然有南方騎士團這根芒刺在背,庫拉依弗德魯夫軍就無法隨意行動了。

如此一來,對艾佛列德來說,他只需專心處理眼前的諾伊曼軍即可,情勢登時好上許多。

里昂王國的將軍們隨即以此為命題,開始研究起該派出多少規模的援軍。

將軍們不時會向帝國的文官們請教地形和具體路線等資訊,為方針做出修正。

珂妮莉亞則是默默地望著會議的進行。

兄長艾佛列德之所以要她前往里昂,出任簽署軍事同盟的使者,想必是為了不讓她、她的隨扈維恩以及蕾媞西亞被捲入這陣騷動之中吧。

她雖然會帶著里昂王國的援軍回去,但珂妮莉亞目前仍只是騎士學校的一介學生,她既無法領兵,也不可能指揮他國的軍隊。不僅如此,在這場御前會議上,負責回答實務問題的都是文官們,沒有任何人過問珂妮莉亞的意見。

(這就是我目前的立場——)

一般來說,還未滿十八歲的珂妮莉亞,是不被允許接觸公務的。

即使如此,艾佛列德還是將她派往裡昂王國,這其中想必是有什麼意圖才對。皇太子肯定是期待她完成某個目的。

為了回應兄長的期待,珂妮莉亞全神貫注地凝視著攤在桌上的地圖。

在決定派遣的軍隊總數以及出發的日期後,接下來的準備就是參謀和事務官們的分內工作了。勞爾將這些工作交代給部下們後,便一個人朝著王宮的中庭走去。

即使被建築物環繞,這處中庭還是顯得相當廣闊。在一整片的草坪上頭,種植了園丁們細心修剪的樹木。而王宮內部的設施也和王宮前方的大道相同,不論是庭院植物、池塘還是噴水池的位置,都是在知名的藝術家、畫家和園藝家的精心設計下所設置。

這是被夾在雷姆路西爾帝國和卡西亞特王國這兩大國之間的里昂王國,在建國之際刻意而為,有著對外宣示「我國擁有鉅額的財富,絕非外人能肆意侵略的國度」的威嚇之意。

在國力蒸蒸日上的現在,這座中庭逐漸成了王族、貴族和客人欣賞風光的地方,因此平時幾乎不會有人來到這裡。不過,今天卻反常聚集了許多在王宮工作的人們,在中庭的中央一帶圍成了一圈人牆。

在勞爾湊近人牆後,人們這才察覺王太子駕到,連忙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聚集在此的人們多為騎士和士兵。

這也難怪。雖然在人牆的層層圍繞下看不清楚,但位在人群中心處的人物,正是被稱為「劍匠」的矮小老人——米特。

米特是矮人族出身。

而矮人族即使成年,身高也只和人類的十歲兒童相去不遠。

不過,喜居礦山的矮人族雖說身高只和兒童相仿,但他們引以為傲的力氣,卻是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

此刻,米特正揮舞著自己的愛用武器——那是一把遠比自己身高還長的戟,而他正施展著行雲流水般的動作。

在人牆迅速開出一條路後,米特似乎也察覺到勞爾正在朝著這裡過來。

他停下練武的動作,垂下手中的戟,轉過身子望向勞爾。

「感謝您這位武術高人願意在我國的騎士和士兵面前展露武藝。」

被勞爾這麼一說,米特隨即稍稍側了頭。

「老夫不是為了鍛鍊給他們看的。我只是想在王宮裡找個空曠的地方動動身子,就找到了這裡。老夫不僅隨意利用了這處空間,還因此弄得鬧烘烘的,反而是想向你道個歉啊。」

「請別放在心上。陛下也說過,要將您視為賓客好好款待。」

看著眼前感到相當過意不去道著歉的老矮人,勞爾從身旁的士兵手上接過手帕並向他遞出,接著便這麼說道。

雖然中庭變得嘈雜是不爭的事實,但引起這陣騷動的並不是米特,而是前來觀摩他練武的騎士和士兵們。

「不過,我還真是嚇了一大跳呢。想不到三番兩次推辭我方邀請的您,居然會跟著珂妮莉亞皇女和蕾媞——勇者蕾媞西亞一同造訪我國。」

「也沒什麼,不過就是搭個順風車向你們搬救兵,好消滅那些在山裡出現的怪物罷了。老夫對勇者閣下和那位年輕的師傅也頗有興趣,雖然對我這身年過百歲的老骨頭來說,下山已經成了一件苦差事,但還是忍不住邁出腳步啊。」

接過手帕的米特擦著汗這麼說道。

勞爾聽了,隨即以不疾不徐的口吻開了口說:

「那麼,能否趁著這個機會,請您成全在下過去提出的比試要求呢?」

「免了免了。」

豈料,米特卻是揮了揮手,像是在安慰眯細了眼睛瞪過來的勞爾似的,並將目光投向手中長戟的刀刃上。

「正如劍聖閣下所言,有最強三劍之譽的『劍聖』、『劍神』和『劍匠』之間,一直沒有分出真正的高下。老夫在年輕的時候,的確有過一決勝負的念頭,也為此躍躍欲試。但可惜的是,在老夫產生這股念頭的時候,當時的『劍聖』並未現於人世,而唯一查出行蹤的『劍神』則是位在遙遠的南方國度,並且置身於激戰之中。既然處於無法好好一決勝負的狀況,那就只能說是老夫一廂情願的念頭了。」

米特說到這裡,對著年紀輕輕就擁有劍聖名號的王太子露出了微笑。

「遺憾的是,現在的老夫若是和劍聖閣下交手,那勝負的結果已是不言而喻。垂垂老矣的老夫已經遠離了肉體的顛峰時期,現在就是勤加鍛鍊,也頂多是讓身體跟得上自己的技巧罷了。閣下若是想與強者一戰,那不妨別理會我這個老頭子,向勇者大人提出挑戰吧?」

「不……蕾媞的話……」

「照你的態度來看,似乎已經提出挑戰過,而且被打得體無完膚呀?」

米特望向回想起蕾媞西亞而露出一張苦瓜臉的勞爾,開心地笑了幾聲。

「那也是無可厚非。即使老夫回到人生的巔峰期,也不覺得自己追得到那個小姑娘在武學上的造詣……這還是老夫頭一次看到如此深不可測的武學修為。但話又說回來,老夫也是為此才決定下山的……」

「米特閣下也是這麼想的啊……」

「嗯。因為那小姑娘的存在實在是太不尋常了,因此就算是敗在她的手下,也不需要放在心上啊,年輕的劍聖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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