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1/2)
1
這裡是雷姆路西爾帝國國境一帶的山腰地區——沿著偏離主街道的偏僻小徑前行後所抵達的地方。
那裡有處砍光樹木後開闢出來的開闊地。
地上生著雜草,而在看似荒廢的廣場上,則建有幾間粗陋的長屋。
不過,若以村莊觀之,這附近卻是看不見田地,別說是農具了,就連家畜都看不見一頭。而理當在村中隨處可見的小孩和老人,在這裡也是一個也看不見。
況且,說是長屋,那些屋子都建得極為粗陋,用小木屋稱之亦不為過。
只是,這邊還是看得出有人生活的痕跡。
這裡曾是洗劫旅人、商人和村落,從中獲取溫飽的人們所住的聚落——也就是某個盜賊團的根據地。
這裡的住人,有些是在原先居住的城鎮犯了罪而無法居住下去的人,有些是因為借錢等原因導致破產之人,有些則是逃兵——總之,就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
他們每天的「工作」,就是侵襲附近疏於防備的村落,或是掠奪行經大道的商隊。這個聚落由粗鄙的男人所構成,他們肆意享用這些搶來的物資,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然而,原本住在此地的盜賊團成員們現在全都遭到繳械,並被分批關到各個簡陋的小屋中。而取代盜賊團守在小屋周遭的,則是目光炯炯、不會漏看一絲異狀的男人們。他們身著款式統一的鎧甲,腰上配戴著長劍,手上則握著長槍。
這些男人們聽從幾名穿著精良盔甲,看似指揮官的人們的指令,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行動,怎麼看都是受過訓練的士兵。
而在其中一座小屋——比起其他小屋大上一圈的建築物中,則有著五名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坐在椅子上,雙手被綁在背後,其他四人則像是包圍他般站在四周——其中一人是個舉止優雅的初老男人,而其他三人則看似護衛,身上穿著宛如騎士的裝備。
「可惡……你們這些混帳,老子絕對饒不了你們。」
即使遭到綁縛,男子還是怒目瞪視著包圍住他的男人們。
這名男子是這個盜賊團的頭目。
他不愧是率領五十人手下的盜賊頭目,即使被綁在椅子上,還是散發著強大的魄力。個性懦弱之人若是被他一瞪,恐怕會嚇得顫抖並奪門而出吧。
然而,看似護衛的騎士們卻是不為所動。初老男子也是面不改色,只是俯視著盜賊頭目。
「哦,都被逼入絕境了,居然還不打算求饒,還真是膽識過人啊。不過,還請你不要忘記,只要我們有心,是可以立刻殺掉你那些可愛的手下。」
「媽的!」
頭目臉色一歪,將視線從初老男子身上撇開。
他說的沒錯。
只要他們有心,這個盜賊團早在他們襲擊的時候就被殺個精光了。然而,這群人卻刻意手下留情,只是將他們生擒起來而已。
這代表這些人認為這個盜賊團還有利用價值。
因此他們未下殺手,只是癱瘓武力而已。
盜賊團的人們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正經的勾當,因此他們從未怠忽警戒。然而,他們仍舊遭受到這群人的奇襲,沒能做出像樣的抵抗就遭到鎮壓了。
從奇襲的巧妙手腕來看,對方的能力肯定在自己之上,現在應該乖乖聽話才是上策——盜賊頭目在理出思緒後,便壓抑怒氣開口說道:
「……所以,你打算要我們做什麼?」
「哦,雖說是盜賊團,但你真不愧是頭目。我就直說了——你們願不願意成為我們的棋子?」
「……在這種狀況下,我除了『遵命』還能有什麼回答?所以呢,我們要襲擊的對象是誰?是要殺掉某位貴族的心腹嗎?還是要擄走哪位要人?」
「你的判斷相當明智。」
初老男子點點頭,對頭目列出了幾個地名和人名。
聞言,頭目張開了嘴合不起來,眼睛也睜得老大。
「餵、喂,你認真的?這規模好像有點太大了啊?你們是打算引發戰爭嗎?」
「嗯,大概就是這樣沒錯。」
「那麼……我們應該能拿到一些好處吧?」
「在這種狀況下,你還想拿到比性命更寶貴的好處嗎?——我是很想這麼說啦,不過,提供一些報酬的話,你們也會比較有幹勁吧?」
「……好啊,我干。可以用我們的做法去搞吧?」
「可以。應該說,這對我們來說也比較方便。還有,我們也有其他的協助者,他們和你們也是同行喔。」
「……原來如此。」
(這說不定是個不錯的機會。)
頭目陷入沉思。他接連招募到不少手下,將盜賊團的規模擴張得相當大,因此,他們遲早會遭受攻擊吧。襲擊者可能是鄰近領主的軍隊、村莊雇用的傭兵團,又或是由冒險者們組成的討伐隊伍。
若能趁機大撈一筆,頭目就打算歸順在這些人的旗下。而且,這個初老男子的背後,似乎有著不得了的人物撐腰。在這個形同死路的狀態下,似乎有賭一把的價值。
「那先把我的繩子解開吧。接著我們再來聊聊細節該怎麼處理。」
初老男子聽了點點頭,使了個眼色,要站在頭目後方看守的男子解開繩索。
2
「餵——維恩——」
結束准騎士任務——其實就只是幫正騎士們打雜——的洛克,在這時看到了百無聊賴地一個人呆站的維恩,向他搭了話。
維恩聽到這聲呼喚,登時迅速轉過了身子。
看到揮著手的洛克,維恩明顯鬆了口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你做完工作啦?」
「是啊。咦,奇怪?蕾媞西亞小姐沒和你在一起啊?」
「珂妮莉亞大人的侍女來了一趟,先把她帶走了。侍女說會請別人過來帶我……」
「那還是乖乖等候比較好啊。要是隨便亂跑,說不定會誤闖不該入內的地方呢。」
「就是說啊。我還是第一次來到皇宮,一直靜不下來。」
維恩有些忐忑地環顧四周。
眼前是鋪了柔軟紅地毯的皇宮走廊。
維恩、蕾媞西亞和洛克三人受到珂妮莉亞邀請,來到這裡參加茶會。
由於騎士學校休校,在結束「候鳥之宿木亭」的工作之後沒有特別安排的維恩和蕾媞西亞便聯袂拜訪皇宮。然而,卻只有蕾媞西亞一個人先被珂妮莉亞的侍女帶走了。
維恩則是被孤伶伶地留了下來。在和蕾媞西亞在一起的時候明明就沒放在心上,但一個人等待時,維恩還是多少感到有些害怕。
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們都對他投以視線,讓他怎麼樣都沒辦法安心。
該不會是想把我當成可疑分子帶走吧?
這樣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但實際上,維恩身為勇者之師的消息已經傳了開來,這些騎士們只是因為見到了傳聞中的人物,因而對他多看幾眼而已。
「不過啊,分明是被皇女殿下邀來喝茶,卻還穿著騎士學校的制服跑進皇宮的,恐怕也只有你了吧,維恩。」
「我又沒有其他能換的衣服。要是有的話,早就在上次的宴會裡面穿著出席了。」
「我不是說過我可以幫你嗎?看是要借你還是想個辦法都可以啊。」
「我要是穿了那種好衣服,可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了。洛克,你現在穿的是准騎士的制服嗎?」
「是啊。所以和正騎士不一樣,上面沒有徽章。說穿了,准騎士也就只是打雜的而已啦。」
「但我還是很羨慕啊,真厲害。」
(你白痴啊!)
洛克在內心為好友的說法感到愕然。
(真正厲害的並不是身分或是外在的打扮,而是身為毫無權力的一介平民,居然受邀進入皇宮的你啊!若不是上級貴族,一般的貴族可是不會被邀入皇宮的耶!你這個大木頭!給我察覺到這一點啊!)
維恩露出真心感到羨慕的神色看著洛克的制服。
對於自己有多厲害一事毫無自覺的朋友,洛克只能苦笑以對。
「宮廷騎士們從剛才一直盯著我瞧,我一直很在意……」
「要是覺得我們是可疑分子,他們早就逮捕我們了。別在意啦。」
雖然維恩還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但站在他們附近的宮廷騎士這時挪開了視線。
「宮廷騎士啊……」
這是從中央騎士團中精挑細選的菁英組成的精銳部隊。看著騎士身上穿著以宮廷騎士團的黑色為基調的騎士服,維恩露出了欽羨的眼神。
「我很憧憬他們呢。雖然大概是沒辦法進入近衛隊,但我好
想加入宮廷騎士團呢。」
「哎,你應該不用煩惱吧。我想你八成進得去。應該說,你搞不好還會直接被推薦加入近衛隊呢。」
「真的嗎?可是我聽說近衛騎士要的不只是實力,家世也很重要呢。我這個平民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即使身為平民,只要有位高權重的人推薦,就還是進得去的啦。就維恩你的狀況來說,只要皇女殿下和公爵千金願意幫你背書,應該就有辦法吧。」
對皇族來說,他們應該很想把身為勇者的蕾媞西亞繼續綁在這個國家吧。就以這樣的目的來說,把維恩留在皇族身邊應該是最為雙贏的辦法。
因為,綜觀這段時間所發生過的事,實在很難想像蕾媞西亞會自願離開維恩。
若說有問題的話,應該就是會不會有貴族不樂見這樣的狀況發生吧。
「聽說之後不會將平民升為騎士了,這是真的嗎?」
「目前人手不足,所以我想是不會發生的吧。不過,目前以貴族為中心,騎士們都對平民騎士沒什麼好臉色看。所以身為精銳,而且經常得執行重要任務的宮廷騎士團和近衛騎士團還願不願意收平民,就很難說了。」
「你剛才不是說我有機會加入近衛隊嗎?」
「維恩,你又不一樣。你可是『勇者的師傅大人』啊,有點自覺好不好?」
「真的有那麼厲害嗎?話又說回來,帶路的人還沒來……啊。」
「失禮了,讓您久候真是抱歉。兩位是洛克·馬林大人和維恩·伯德大人對吧?」
由於待得不自在,兩人忍不住小聲交談起來。這時,一名看似侍女的女性向他們搭了話。
「我奉皇女殿下之命前來為兩位帶路。請往這邊走。」
兩人互看了一眼後,便跟在侍女身後踏出腳步。
基本上,皇宮是平民一輩子也無緣踏入的場所。兩人有時會和看似在這裡工作的人擦身而過,但每一個人顯然比他們的地位還高。
洛克因為參加過夜宴等活動,有出入高階貴族的家門過,因此還承受得住;然而,對此全無經驗的維恩則是怕個半死,甚至感到呼吸困難。
在隱約飄蕩著莊嚴氣息的氛圍中,兩人無言地跟在侍女後方前進。
在這寬闊的皇宮走了一會兒後,前方傳來了好幾個人的笑聲和談話聲。那是一群青年,他們的衣著顯得璀璨輝煌,看起來就是貴族會穿的服飾。而這群青年就這麼朝著維恩和洛克的方向走過來。
侍女退到走廊的邊緣讓出路,維恩和洛克也隨之仿效。
他們行了個禮,打算就此和這群貴族擦身而過,然而,其中一名貴族卻站到了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喂,我沒看過這兩個人的臉,他們是誰?新來的僕人嗎?」
「不,兩位是珂妮莉亞殿下的客人。分別是洛克·馬林大人和維恩·伯德大人。」
「什麼啊,不就只是兩個平民嗎?」
青年貴族聽了皺起了臉。
「平民?那為什麼會收到皇女殿下的邀請啊?」
聽到青年貴族的說話聲,其他的貴族也走了回來。洛克暗自咂了嘴。
(——看來事情要變得麻煩了。)
「慢著,說到馬林,是那個經商的嗎?」
(這些傢伙裡面有認識我家的人嗎?)
洛克一瞧,果然有個他有點印象的貴族。
(我記得他是厄斯提德伯爵?)
洛克上前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是的。在下是馬林家的次子,名為洛克。感謝各位大人長久以來的支持與愛護。」
「喔喔,我也受過令尊的關照啊。」
明明看似才三十歲上下,厄斯提德伯爵的肚子卻像只蟾蜍般大大凸起,頭頂也顯得有些濯濯。他聽到馬林家的話題,隨即露出了笑容伸出了手。
「這不是厄斯提德伯爵閣下嗎,真是好久不見。」
(嗚惡,汗水都把我的手弄得黏答答的了,好惡……)
即使在內心抱怨,洛克還是露出了自幼鍛鍊的招牌笑容握手回應。
他在這方面真不愧是商賈之子。洛克雖然無意繼承家業,但還是鍛鍊出了這點社交的手腕。
「這一位是馬林家的公子洛克閣下。我家也受到他的父親許多照顧。」
「我只是個後生小輩,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在厄斯提德伯爵的介紹下,洛克依循禮儀以手抵胸,再次深深一鞠躬。其他貴族們看了他的舉動,就只是以高傲的態度點點頭而已。
看來這位既像蟾蜍而且又禿又胖的厄斯提德伯爵,是這群貴族青年中地位最高的人。
照此推測,其他的貴族應該是子爵或男爵,又或者是並非長子,而僅有準男爵或是士爵爵位之人。
如果洛克模糊的記憶是正確的——在伯爵之中,厄斯提德伯爵家在宮中的排序相當高,但並不隸屬於貴族之中的主要派系。
伯爵最引以為傲的是他座落在領地之中的氣派宅邸,洛克曾聽過他高談自己在宅邸開設的宴會或是舉辦的活動。然而,洛克也聽說伯爵的經濟狀況並不樂觀,雖然衣著華麗,但經常會穿同樣的服飾。
這些人會自認為「被選上的人」,而在這樣的團體中位階較低者,就會有輕視地位更低下之人的傾向。
如洛克所料,他們裡面的其中一人將目光投向維恩。
「喂,你又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在下是騎士學校的學生,名為維恩·伯德。」
維恩模仿洛克的舉止,有些僵硬地低下了頭。
「你是騎士候補生?」
厄斯提德伯爵嘖了一聲,皺起臉龐。
(這些傢伙也是看不慣平民當上騎士的那幫人嗎?)
這是貴族階級常有的情緒。
洛克露出了冷漠的目光,看向厄斯提德伯爵。
他以在老家培育出來,觀察他人的商人目光,評定著厄斯提德伯爵和跟在他身邊的貴族們。
這種以貴族和平民這般先天性的身分判斷他人優劣的人,就算繼續和他們做生意,也不見得能獲得利益。
只要洛克有心,他大可向父親告狀,讓馬林家與這些人斷絕往來,把他們變得一窮二白。
雖然說是生意人,但馬林家就是有能做到這種事情的力量。即使洛克沒走上經商之路的打算,身為馬林家的一員,也為了雇員們的未來,洛克實在是希望老家能避免和糟糕的對象有生意往來。
「平民居然當上騎士候補生啊……還真是世風日下。這裡是莊嚴高貴的皇宮喔,可不是平民或是騎士候補生可以輕易涉足之地,立刻回家去吧。」
「不好意思,厄斯提德伯爵閣下,這兩位是以皇女殿下的朋友身分,受到殿下邀請的。」
「皇女殿下邀請的?」
侍女代替維恩這麼一回答,貴族們便同時皺起臉孔。
「殿下究竟有何考量?竟然將這些來歷不明的傢伙們招入宮內,要是惹出了事端,那可該怎麼辦呀?」
「畢竟殿下在外頭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嘛。若不請家庭教師好好改進這方面的話,會很讓人頭疼的呢。」
「喂,那邊的,你是叫維恩對吧?」
厄斯提德伯爵像是他們的代表一般,站到了維恩的面前。
「即使是皇女殿下親邀,身為平民居然想踏入皇宮,這實在是有自抬身價之嫌呀。找個理由推辭才是比較圓融的做法吧?」
(喂喂,平民拒絕皇女殿下的邀約才是失禮的舉止好嗎?)
洛克臉上陪笑,心裡則是忍不住吐槽。
「然而,這是皇女殿下的邀約,在下認為拒絕反而才有失禮之嫌。」
維恩也用和洛克一樣的觀點反駁道。不過,這似乎讓厄斯提德感到很不是滋味,只見他的臉紅了起來。
「你最好別在皇族的面前出糗,即使是平民,也是會被追究不敬罪的!而且你這傢伙——」
他伸手指向維恩腰上所系的短劍。
「能在皇宮攜帶武器的,只有身分尊貴之人、近衛隊和宮廷騎士而已!你居然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不,這是……」
「我等已經判斷這柄短劍並不會滋生問題,也取得了殿下的同意。」
「不是那個問題!區區侍女給我閉嘴!」
「讓來歷不明的傢伙攜帶武器,要是皇族們出了個萬一,你想怎麼負責啊!」
「該不會連這個侍女都是……」
「是不是該知會近衛隊一聲啊?」
貴族們咄咄逼人地朝著出言袒護維恩的侍女走近。
這陣騷動也吸引了許多人前來圍觀。
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們也察覺有異,朝這裡走了過來。
(果然變得很棘手啊。)
洛克在內心砸嘴道。
(既然如此,還是請珂妮莉亞大人或是蕾媞西亞大人過來打個圓場吧?)
洛克這麼想著,正打算找人去請其中一位過來的時候——
「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洛克現下想去找的其中一人——蕾媞西亞正繃著一張臉站到他們身旁。
「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
蕾媞西亞澄澈的聲音響起。
周遭登時變得安靜下來。
帶了點透明感和清純形象的水藍色禮服,包覆著她纖細的四肢。而蕾媞西亞就這麼朝維恩等人走了過來。
這和她在宴會上所穿的禮服不同,也許因為今天是和親友相聚的茶會,因此她的禮服上僅繡著算不上華麗的銀線刺繡,這和她有如光粒般的閃亮金髮十分匹配。
雖然以貴族大小姐身分出席時所穿的禮服十分耀眼,但這身經過收斂的打扮,反而讓蕾媞西亞天生麗質的美顯得更為迷人。
此外,皇宮那獨特的莊嚴氛圍也為她添了分,使她看起來就有如降世的女神。
貴族們——以及前來圍觀騷動的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蕾媞西亞的身上。他們肯定都看過許多貴族的大小姐,但其中仍有人為她的美貌發出讚嘆。
即使是經常在「候鳥之宿木亭」或騎士學校與蕾媞西亞碰面的維恩和洛克,此時也把包圍著他們的貴族給忘到九霄雲外了。
仿佛只有此處的時間遭到凍結一般,寂靜支配了這一帶。
眾人屏氣凝神地凝視著蕾媞西亞,而她則是緩步走到了維恩的身旁站著,宛如像是要挨靠著他一般。
插圖
「蕾媞?」
蕾媞西亞輕輕摟住了維恩的左臂。
聽到維恩發出困惑的聲音後,蕾媞西亞便回以甜美的微笑。
然而,在轉頭看向厄斯提德伯爵時,她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那有如祖母綠般的雙瞳浮現出沉靜的憤怒之色。
「珂妮莉亞殿下有令,要我先為蕾媞西亞大人引路。」
抵達皇宮後,珂妮莉亞的侍女隨即前來迎接他們,而她在這麼說完之後,就只領著蕾媞西亞帶起了路。
雖然她有點擔心把不習慣這裡的維恩獨留下來,但蕾媞西亞也認為珂妮莉亞這位最近結交的朋友值得信任,而且在各處站崗的宮廷騎士也看到了蕾媞西亞和維恩在一起的樣子,應該不會把維恩當成可疑人物抓起來吧。
蕾媞西亞抵達目的地後,則是被近十名的侍女和許多閃閃發亮的禮服所迎接。珂妮莉亞知道蕾媞西亞平時喜歡穿容易活動的衣服,因此特地為她安排更衣。
事實上,蕾媞西亞雖然有著「公爵家千金」這種尊貴的身分,但她擁有的禮服並不多。小時候姑且不論,主要的原因是她在成為勇者踏上旅途後,就沒有什麼穿上禮服的機會了。
當然,只要她想,要訂做幾件禮服都不是問題。只要向出入公爵家的設計師卜令,想穿幾件禮服都行。
然而,蕾媞西亞本身並不喜歡華麗的衣飾,因此她的衣帽間顯得十分寂寥,實在不像是公爵千金該有的規模。
「我知道蕾媞西亞小姐不喜歡穿得太招搖,但就當成偶一為之——換上可愛的衣服,讓維恩心動一下吧!」
看到珂妮莉亞露出淘氣的微笑這麼一說,蕾媞西亞也沒辦法反對,接受了這個提議。
畢竟,「讓維恩心動一下」的說法也讓蕾媞西亞躍躍欲試。
瞬間,一群侍女包圍住她,三兩下就幫她換好衣服。
「哎呀,這真是美得驚為天人呀!」
以熟練的手法為蕾媞西亞添上裝飾的侍女們,紛紛發出了讚賞之聲。
「你真的很漂亮喔。」
就連珂妮莉亞都笑盈盈地這麼斷定,這讓平時並不注重打扮的蕾媞西亞稍稍有點開心。
「我去接他們過來。」
(大哥哥會稱讚我可愛嗎?)
維恩想必很快就會被帶來這裡,但蕾媞西亞迫不及待地想讓維恩看看自己的裝扮,因此還是決定過去接他。
她的內心怦怦直跳,直到她終於找到維恩——
接著,蕾媞西亞的心情便轉為惡劣。
厄斯提德伯爵沒察覺到蕾媞西亞的這番心情,逕自有禮地低頭致意。
「能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瑪菲斯家第三公女殿下。在下是羅伊茲·梵·厄斯提德,有幸受陛下賜予伯爵的地位。還請多多指教。」
「初次見面,厄斯提德伯爵。所以,這陣騷動是怎麼回事呢?」
「不是什麼大事,那邊那個來歷不明的平民竟敢步入這尊貴莊嚴的皇宮,我正打算叫他離開呢。」
厄斯提德一邊低頭,一邊將視線集中在蕾媞西亞摟著維恩左臂的右手上。
貴族跟班們臉上也出現了動搖的神情。
聽完伯爵的說詞,蕾媞西亞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是為了壓抑她心中的怒火。
「厄斯提德伯爵閣下。」
即使如此,她的話聲中還是帶著藏不住的冷漠氣息。
「這一位,是我的師傅維恩·伯德大人。他既非來歷不明之人,況且就連皇帝陛下都知道此事。」
「什麼?」
「他是勇者之師?」
「這麼說來,我是聽說過那是一位平民少年……」
聽到蕾媞西亞的話語,貴族們紛紛發出了訝異之音。
有參加鎮壓政變宴會的貴族多是上級貴族、隸屬於強勢派閥的貴族,以及立下功績之人。
身為弱小勢力貴族的厄斯提德伯爵等人應該沒收到邀請吧。
他們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
對方是連皇帝陛下都承認的「勇者的師傅大人」。
他很有可能對帝國來說是重要人物。
事到如今,他們才想起侍女的說詞——
『這兩位是以皇女殿下的朋友身分,受到殿下邀請的。』
而且觀察身為勇者,同時也是高階貴族的蕾媞西亞的動作——他們之間明顯存在著超越師徒之情的親密關係。
這些貴族終於察覺,他們先前的發言和態度,有可能會招惹到權力和家世僅次於皇族的公爵家。
「經您這麼一提,在下確實是有聽說勇者的師傅是皇女殿下的同學呢。」
不過,在跟班們紛紛發出驚呼,互相悄聲擔憂起方才態度,並戰戰兢兢地窺看維恩和蕾媞西亞的狀況下,就只有厄斯提德伯爵面不改色地繼續接續著話題。
(哦,雖然是個弱小的派閥,但他還真不愧是帶頭的。)
洛克在內心稍稍修正了對於厄斯提德伯爵的評價。
話又說回來,明明剛才被蕾媞西亞冷眼怒瞪,他卻仍能泰然自若地正面接下她的視線。即使外表是個美少女,但蕾媞西亞那纖弱的身子可是蘊藏著能與一個國家相抗衡的力量,在宮中的排序也是名列前茅。
厄斯提德應該是想在跟班貴族的面前逞強吧。但即使如此,他展露出來的這番膽識還是很了不起。
(是我以貌取人,把他看得太低了嗎?)
洛克決定晚點要詳加調查厄斯提德伯爵這個人。
「今天,我的師傅和我是受到珂妮莉亞殿下之邀進宮的。我想,他就是待在這裡,應該也不構成任何問題才是吧?」
「不過,他腰間所佩帶的物事呢?明明是與皇族會面卻攜帶兇器,這豈不是不妥的行為?」
「你是說那把短劍嗎?」
維恩佩帶在腰間的短劍——
厄斯提德伯爵伸手這麼一指,讓蕾媞西亞露出了更為甜美的笑容。
接著,她鬆開了摟著維恩的手,轉身看向維恩。她也不顧自己的禮服會因此生皺——就這麼恭敬地跪了下來,輕輕拔出了他腰上的短劍。
擁有勇者和公爵千金兩大身分的蕾媞西亞,居然對維恩這個平民百姓露出恭敬的態度,這讓周遭登時一片譁然;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這柄短劍,正是我贈與師傅之物。」
她讓厄斯提德伯爵看清楚刀身上頭的刻印。
那是這個國家的徽章——也就是皇族的國徽。
而另一面刻的則是瑪菲斯公爵家的家徽。
「這、這是……!」
迄今一直面不改色——也可能只是在虛張聲勢的厄斯提德伯爵,此時也因短劍上的刻印而瞪大眼睛。
「這把短劍,是在我出生之際由陛下賞賜的,同時也是我擁有皇位繼承權的證明。」
厄斯提德伯爵再也說不出話來。
(你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我啊!)
而維恩也一樣啞口無言。雖說這把短劍並未受損,但他曾拿來當成武器揮動,甚至還朝著攻擊魔法扔去,以達成引爆的效果。
(我、我該不會被懲罰吧?)
看到維恩冷汗直流的模樣,曾陪他練習投擲短劍的洛克忍不住露出同情的視線。
「這就是我信賴他的象徵。」
蕾媞西亞露出微笑,遞出短劍。
維恩瞪大了眼睛盯著這把劍看,卻是遲遲沒有收下。
原來到剛才為止,一直不被他當一回事地插在腰上的短劍,居然是國寶級的物品。光是要伸手觸碰,就讓維恩感到躊躇不已。
然而,蕾媞西亞卻是露出和煦的微笑,以視線催促維恩收下短劍。無奈之下,維恩以遠勝以往的謹慎態度收下短劍,並插回了腰上的劍鞘。
以這把短劍迎擊魔法,是維恩的王牌之一。雖然在萬不得已的狀況下還是得用,但維恩決定以後在訓練的時候,絕對不會再使用這把短劍了——此外,他也決定要更用心保養它。
「……有這般淵源的話,在下也不便多說什麼了。」
「皇女殿下尚在等待我們,失陪了。」
侍女點點頭,向厄斯提德伯爵恭敬地行了一禮後,便率先踏出腳步。
維恩雖然在眾多貴族的瞪視下顯得不知所措,但看不下去的蕾媞西亞馬上就摟著他的臂膀,拉著他走了起來。
無奈的維恩只好向貴族們連連點頭致意,並跟上蕾媞西亞的腳步。
「好痛好痛,還有,你的胸部碰到我了!」
「少囉唆!大哥哥乖乖跟著我走就對了!」
蕾媞西亞硬拉著維恩,拖著他信步而行。
洛克看著兩人的背影露出苦笑,他也向厄斯提德伯爵等人行了禮,正要跨出腳步的時候——
「——還是個孩子,這能當成弱點嗎?」
洛克聞聲忍不住狐疑地回頭,但厄斯提德伯爵已經帶著跟班們朝著反方向離去,也無從窺見他的表情。
「怎麼了,洛克?要扔下你嘍?」
「啊,我這就跟上。」
帶路的侍女當然不會把洛克這位客人扔下,但洛克還是這麼回話。
維恩和蕾媞西亞一臉困惑地回望洛克,而洛克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但他同時也被一股不舒服的感覺煽動,再次回看厄斯提德伯爵等人一眼。然而,他們早已繞過轉角,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了。
(還是回家一趟,向老爸或老哥探聽看看有沒有什麼關於他的傳聞好了。)
這人說不定會對他的好友——以及好友的青梅竹馬造成危害。
而且厄斯提德伯爵在和蕾媞西亞對峙時,也展露了出人意表的膽識。
洛克一邊加緊跟上,一邊暗自認定對方是個不可貌相的危險人物,並將羅伊茲·梵·厄斯提德這個名字牢記在心。
「羅伊茲·梵·厄斯提德伯爵嗎?」
珂妮莉亞將倒好茶的茶杯放下,微傾著頭思索起來。
「我記得他應該是從兩三年前開始在中央任職。厄斯提德伯爵的領地似乎是在國境一帶。」
這裡是皇宮中庭。
珂妮莉亞在庭園桌上擺上了幾種烤餅乾和茶具,等待著維恩等人的到來。
參加這場茶會的就只有他們四人而已。
維恩在踏入皇宮這個他這輩子理應無緣涉足的世界後,一直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模樣。緊張得要命的維恩,在被熟面孔們包圍後,這才終於放鬆了心情。
不過,還是有幾名侍女在幫他們打理各項雜務,因此嚴格來說也不能說是只有四人。
來到晴空之下——來到庭園這樣的開放場所,應該也有舒緩緊張的功效吧。
地上鋪設著柔軟的草皮,而樹木則是在精心計算下種植得井井有條。在皇宮園丁的細心修剪下,當季的花朵優雅地開得萬紫千紅,而且絲毫感受不到宮內的肅穆氣氛。
此外,幫忙雜務的侍女們,每個人都完美地消去了自己的氣息,宛如讓人忘了她們就待在現場一般。就這點來說,她們真不愧是侍奉皇族的侍女。
維恩品嘗著為他們準備的剛出爐甜點,享用著茶。這些茶和點心想必也是上等貨吧。
對維恩來說,這些東西儘是他只能用「好吃」來形容的美食,使他忍不住一吃再吃。
相較之下,身為公爵千金的蕾媞西亞,以及和貴族有往來,家裡的力量甚至凌駕在貴族之上的大商賈之子洛克,則是以熟練的禮儀品味著茶。
(就算這種場合真的有一套該依循的禮法好了,但我就是不懂啊,硬要我照做的人才有毛病吧。)
維恩起初懷著有些自暴自棄的心情拿了點心就吃,但由於蕾媞西亞十分貼心地幫他拿了手構不著的烤餅乾,讓他決定用坦蕩的心情享受這場茶會。
(幾乎都是沒機會吃到的東西,不吃才是吃虧吧?)
他徹底展露出市井小民的窮酸習性。
眾人吃吃喝喝,先是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但很快就聊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我記得在幾年前,重臣們曾有意讓厄斯提德伯爵從伯爵爵位升格為邊境伯爵,但因為探聽到太多他的負面消息,因此這件事就沒了下文。」
「畢竟是那隻禿肥蟾蜍嘛。雖然說以貌取人並不好,但他就是給人一種在暗地裡做壞事的印象。」
「禿肥蟾蜍?」
聽到洛克的話語,珂妮莉亞的頭更歪了。
「就是那個伯爵啦,這是我自己命名的稱呼。畢竟他滿身油脂,而且又肥又禿。」
洛克似乎憶起和伯爵握手時的光景,他以衣服擦著與對方握過的那隻手,皺起了臉孔。
蕾媞西亞似乎有些不明所以,露出了帶了點困惑的神色。
「這對伯爵閣下很失禮喔。不過,我雖然是想都沒想過,但是禿肥蟾蜍啊……嗯……唔,若要用一個單詞來形容的話……的確是啦。」
「維恩也這麼認為對吧?」
在三人各自露出不同反應的同時,當中唯一沒有直接和厄斯提德伯爵直接見過面的珂妮莉亞有些困惑地露出了苦笑。
「這麼說來,我記得厄斯提德伯爵在好幾年前曾送過他的肖像畫給我。」
一名侍女點頭行禮後,便退回了宮中。過了一會兒後,那名侍女拿著一張畫現身了。
「啊,就是這個呢。這是以我的婚約候補對象身分送來的肖像畫之一。」
侍女將那幅畫放在庭園桌上,三人隨即窺探起來。
「……這是誰?」
蕾媞西亞困惑地出聲說道。
「太強啦!哇啊!這畫家太厲害了!」
洛克看了抱著肚子大笑,還用手槌著桌面。
「喂喂喂,這到底是誰啦!所謂的美化也該有個限度吧?為了畫出這張畫,他到底是灑了多少錢啊!真是的,畫出這畫的畫家實在太有才了!就算要請老爸當他的出資者都沒問題!」
畫中人是一名金髮碧眼的纖瘦青年。他那展露溫柔笑容佇立的樣態,和宛如禿肥蟾蜍般的厄斯提德伯爵本人可說是一點都不像。
「這應該是拿成別人的肖像畫吧?」
「不是喔,大哥哥,你看,這邊有署名呢。」
蕾媞西亞指著畫框的下緣,上面的確刻著羅伊茲·梵·厄斯提德的名字。此外,上面還烙有厄斯提德伯爵家的家徽,應該是沒有搞錯人吧。
「我說,這詐欺也搞得太過火了吧?我真想問問他,萬一珂妮莉亞大人看對了眼,想和他本人見上一面的話,他打算怎樣自圓其說呢!我好想問!而且好想看他實際見面時的表情!」
洛克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真的和這畫上的人物一點也不像嗎?」
「根本是不同人喔!」
「不對,洛克。嗯——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這一帶好像還是多少帶有本人的影子喔。」
洛克望向維恩手指的地方——
「不是只有頭髮而已嗎!也是啦,這一帶確實是畫得比較稀疏,應該算是有盡責吧。真是的,那位伯爵閣下可真惡毒!是想害我笑到死掉嗎!」
「那麼,婚約一事後來怎麼了?」
看到洛克笑成那副德性,蕾媞西亞多少也有點看不下去,於是向珂妮莉亞問道。
「我拒絕了。」
「嗯,也是啦。」
洛克連連點頭道。
「我剛才也提到過,在稍加調查後,我就聽說他有許多不好的傳聞……像是把領地內的年輕女孩拉進自己的宅邸之類……」
「好過分……」
蕾媞西亞蹙眉道。
「為什麼繼續讓這些貴族逍遙法外呢?」
「前前任的伯爵對帝國貢獻甚鉅,他應該算是沾了祖先的光吧。前任伯爵雖然英年早逝,但前前任卻一路升到了這個國家的將軍。除了前前任伯爵以外,厄斯提德伯爵家之前也出過好幾位將軍,可說是武家名門呢。」
「這麼說來……握手的時候,我發現他的手意外地還挺厚實的。看來就算再不濟,他終究是武家子弟呢。」
「不過,他在當上這任當家後,就一直是惡評不斷,伯爵家的財政似乎也漸趨困窘,看起來就快步上沒落的道路呢。」
洛克這時回想起來,厄斯提德伯爵家的使者也曾光顧過馬林家借錢。
(我想,不濟的應該不只是騎士,而是這個國家的整個權力階級吧。)
之後,眾人再次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在氣溫開始下降後,他們便將剩下的點心打包,結束了這次的茶會。
3
自帝都出發,包含亞伯在內的冒險者們,為了討伐盜賊,選擇了托爾克村作為據點。這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村子。
他們分析過盜賊的襲擊地點,認為這裡會是遇襲的候補之一。
這時,一名冒險者正朝著托爾克村發足狂奔。
他是來這一帶進行偵察的冒險者。由於他擅長偵察,若是在一般狀況下,即使是在難以行走的森林,他也能以迅速而穩健的步伐行進。
然而,他現在的步伐卻顯得相當不穩定。
他不時被樹根或是窪陷處絆到腳,並不斷重複著跌倒和起身奔跑的動作。
焦慮感讓他的判斷失常。
數刻前,冒險者們讓擅長偵察的隊員們兩兩分隊,從村子出發。
而他們這組察覺了異狀——這實在是不知道該說是幸還是不幸。
在他們走在有如獸徑般的狹小道路上時,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們專注地豎起耳朵,於是聽到了不該出現在森林裡的金屬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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