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災厄的預兆(2/2)
他們專注地豎起耳朵,於是聽到了不該出現在森林裡的金屬摩擦聲。
他對另一名夥伴使了個眼色,隱藏聲息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結果就在樹木停止生長的懸崖處看到了底下的光景。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他們正在執行偵察。
即使他們已經躡手躡腳地採取行動,但在這時還是忍不住發出了呻吟。
那是一群穿著皮甲,頭髮和鬍鬚都未經修整的男子。他們拿著各自不同的武器,有時還會發出下流的笑聲。
他們恐怕就是那群盜賊吧。人數約在百人上下。
雖然比他們預估的規模還大,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在於混在他們裡面肅穆地行軍——他們的舉止真的切合「行軍」二字,而且是一群身穿樣式統一的金屬盔甲,手持著長槍和長劍的集團。
他們的人數也是約莫百人。
這是一群總數有兩百人之譜的集團。
(這……不是什麼盜賊團,而是某個地方的軍隊吧?)
參加這次討伐盜賊團的冒險者約有三十人,而且其中有不少資深人員,可說是相當有戰力。
即使是對上多上己方三倍的百人盜賊團,討伐隊上也還有魔法師存在,盜賊團想必不會是這群默契十足的冒險者們的對手。
然而,看看那些自眼前通過,身穿金屬盔甲的集團——他們很明顯不一樣。
這名冒險者定睛凝視,發現他們的五官和帝國人有些許不同。
(——是鄰國,沛特西亞王國的人!)
在察覺武裝分子們的真面目時,冒險者的背上隨即閃過一道戰慄。
他也聽說過沛特西亞王國正在擴張軍備的可疑傳言。
然而,即使沛特西亞與帝國的關係緊張,也不太可能就此爆發戰爭。
只是,他們擺明已經是踏門入戶,而且就連消息算是靈通的冒險者公會,也沒能掌握到沛特西亞王國的動向。
若是和一群沒受過什麼訓練的盜賊團交戰,兩百人雖然不是小數目,但也並非無法與之一戰。然而,若裡面混了一百名正規軍,那狀況就完全不同了。
那之中肯定也有騎士,而騎士幾乎全都會使用魔法。
而且,就平均來說,騎士的魔力要比多由平民組成的冒險者強上許多。
——會被殲滅。
腦中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他正打算對身旁的夥伴使眼色,要他儘速撤退——
結果他轉過頭看到的,是太陽穴中箭倒在地上的夥伴。
「唔!」
他慌忙起身,正要邁步奔跑——結果一支箭矢插入了他的左肩。
他忍著痛,拼命往前奔跑。
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般的盜賊團也就算了,但若身穿金屬盔甲的集團真是沛特西亞軍,他們當然會在這一帶安排斥侯。
他儘量繞路行進,利用樹木和灌木叢隱藏身子拼命跑著。
這個消息一定得送出去。
若是讓留在村子裡的同伴們就這麼迎擊對方,肯定會落得全滅的下場。
(混帳!你們居然殺了他!)
他流著不甘心的淚水不斷狂奔。
看守邊境的帝國軍是在打混摸魚嗎?
即使爆發了政變事件,但就帝國來說,那也只是一場小規模的事件而已。一百人的軍隊雖說規模不大,但軍方居然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放任他們侵入,這可是不該發生的事態。
他雙眼直視前方持續跑著。
幸好在那之後,他就沒有再中箭了。
即使腳步因焦慮而顯得虛浮,但他應該還是以比一般人還快的速度行進,因此才沒被逮到。他對自己在森林中行進的速度相當有自信,因此多少消弭了一些不安,但追兵帶來的恐懼感還是占了上風。
因此,他並沒有察覺。
追兵也是斥侯,他們也受過訓練,能在難以行走的地形中以高速行進。
而斥侯們是刻意放他一條生路,好讓他帶領己方前往據點——
托爾克村的中心處有著一座略大的建築物,這裡也兼作祭典等場地,是村子的集會所。前來討伐盜賊團的冒險者們,向村民們借了這處場地使用。不過,由於這裡並沒有大到能讓所有人睡在裡面,因此他們基本上是在這座小屋的周遭紮營,並讓女性冒險者或是站夜哨的人員優先睡在小屋裡面。
而現在,小屋裡聚集了這次參加盜賊團討伐任務的冒險者們。而托爾克村的村民們則是在外頭群聚起來,以不安的神色窺探著狀況。
坐在冒險者們中心位置的,是擔任這次討伐隊隊長職務的利格斯。而在他的前方則是才剛結束偵察的冒險者。他一邊接受著肩膀箭傷的治療,一邊報告看到的光景和夥伴的死。
「……沛特西亞軍。」
有人為此感到震懾。
這是出乎意料的敵人。
平時總是表現得樂觀又豪邁的冒險者們這時全都安靜下來,面露不安的神色窺探著其他夥伴的表情。
偵察員終於結束了報告,冒險者們的視線也隨之集中在隊長利格斯身上。
利格斯盤腿而坐,雙手抱胸,閉著眼睛默默地聽完報告。
「喂,利格斯,你打算怎麼辦?」
看到隊長默然長考的模樣,幾個人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出聲,這時利格斯終於睜開了雙眼。
「看來只能逃跑了。」
這短短的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倒抽一口氣。不過,他們似乎也多少料到會有這種結論,因此現場也飄散出一股能夠接受的氣氛。
迄今為止,他們對這個盜賊團做了各式各樣的調查。不管是遇襲的村落,還是商隊遭到攻擊的地方,他們都做了鉅細彌遺的探查。而隨著調查的次數增加,讓人不解的部分也隨之提升了。
遇襲的村落和商隊全都遭到殺害,無一例外。而且每一次作案的間隔時間都相當長,犯案的地域也相當遼闊。
帝國雖然派遣過好幾次軍隊前往討伐,但全都以撲空作收。
雖然利格斯認為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但若真是和沛特西亞軍扯上關係,那恐怕會是基於某種目的的軍事行動吧。
對於利格斯認為「該逃」的判斷,聚於此地的冒險者們紛紛表示贊同——
「請等一下!」
利格斯看向發出喊聲的方位。說話的是在這個聚集了冒險者的屋子裡待在角落的亞伯。
「你說要逃,是代表連仗都不打上一場嗎?利格斯先生!」
「你以為我們能打贏嗎?如果你是這麼認為,就代表你還不夠格,死亡的未來就在不遠處等
著你。」
利格斯冷漠地指摘道。
亞伯雖然一時為之語塞,但他還是抬起頭,正眼回視著利格斯的雙眼。
「若我們逃了,這村子的人該怎麼辦?他們沒有戰鬥的能力,可是會被那些人殺光喔!」
「是啊,所以才要逃啊。好啦,沒時間了,趕快做逃跑的準備吧!」
利格斯用力拍了一下手。
冒險者們聽了用力點頭,紛紛站起身子走出小屋。
「喂,請等一下!我們這些稍稍受過訓練的人也許逃得掉,但村民們該怎麼辦?哎,餵?」
亞伯雖然對忙碌起來的前輩冒險者們這麼傾訴,但他們不是揚起嘴角輕笑,就是輕拍亞伯的肩膀而已。他們一句話也沒說,抱著自己的行囊走了出去。
過沒多久,還待在小屋裡面的人剩下利格斯、幾名女性冒險者,以及和亞伯一樣初出茅廬的兩名冒險者。
兩名菜鳥並不是像亞伯那樣,是因為對命令有疑問才留下來的。他們似乎只是聽不懂利格斯的命令具體為何,還在慌張之中就被留了下來。這時利格斯打了個手勢,要他們靠近過來。
「好啦,你們要準備逃出這個村子了。手腳可真要快點啊!我可沒有多說幾次話的時間。」
「利格斯先生,那些村民要怎麼辦?」
「我不是說要請他們逃走嗎?」
「我們應該是逃的掉,但我們若不應戰,村民們恐怕會被追兵逮到!」
看到亞伯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的反應,利格斯想起了自己初出茅廬時的模樣。
想起了以為自己無所不能的那個時候。
說難聽一點,那只是還認不清現實時想扮英雄的心態,對於常伴死亡的冒險者來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心愿。
當然,只要是以冒險者為目標的人,總是會走過這一遭。而抱持這份心愿,又有幸能多活久一些,並累積足夠的經驗,就可以成為優秀的冒險者。
所以——
「誰說不應戰了?」
「咦?」
這名沒察覺到現在自己只是想扮英雄的菜鳥少年,總有一天一定也會成為優秀的冒險者。
「要逃的只有村民、你們幾個,還有那些女人啦。剩下的冒險者們會和他們開戰。」
「嘆?咦?」
亞伯似乎沒能明白利格斯的話中含意,他剛才的氣勢已經不知道跑哪去了。
利格斯看著他的反應,露出了微笑。
說真的,利格斯沒料到這次的討伐任務竟會讓他們面臨如此嚴重的事態。
雖說他們做好對上一定規模的敵人的準備,但他們始終認為自己還有能讓菜鳥冒險者們吸收經驗的餘裕。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最糟糕的狀態。
若要從中選擇最為妥善的方案,那就只能這麼做了。
(搞什麼嘛,結果到頭來,我也還是想扮英雄啊。)
利格斯在內心苦笑。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想以冒險者身分干出大事的人。
而看出利格斯的意圖,已經開始準備作戰的冒險者夥伴們,顯然都抱持著想扮英雄的心愿。
「我也要戰鬥!」
利格斯想到這裡,看著一副隨時要衝上來抓住他衣襟,站在眼前的亞伯。
他想起了曾經與自己共事過的前任亞美盧帝亞的見習神殿騎士托尼歐。
(以「勇者」為目標的他雖然沒能如願,但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啊。)
托尼歐當時的模樣與亞伯交疊在一起。
年輕氣盛的亞伯能將想扮英雄的心愿直說而出,這讓利格斯有點羨慕。
(我還真是沒資格笑他啊。)
面對怒瞪著自己的亞伯,利格斯藏起心緒,厲聲怒喝道:
「你只會礙事!而且我不是叫你們只顧著逃而已。」
接著,利格斯再次下達指示。
「你們朝著聶斯特鎮跑。若從現在開始跑的話,以你們的速度應該在中午過後就能抵達了。去那邊和士兵說明清楚狀況——也就是沛特西亞軍潛伏在境內這件事。」
女性冒險者們點點頭,並立刻開始收拾行囊。她們也是資歷豐富的冒險者,想必不會因為身為女性就不接觸危險任務。她們也很清楚傳遞情報的重要性。
利格斯給了她們傳遞情報的任務,同時也給了她們逃跑的理由。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會被膚淺的扮英雄心態拘束,即使逃離此地,也不會覺得失了面子。若她們仍打算一戰,就會以軍隊的嚮導身分趕回來吧。屆時就讓她們得償所願,以扮英雄的心態打上一仗。
女性冒險者們催促著兩名菜鳥冒險者,朝著外頭走去。
亞伯雖然對自己不能在戰場上有所貢獻感到鬱悶,但還是決定跟上去。就在這時——
「亞伯,你朝著帝都跑。」
「為什麼只有我要去帝都!」
即使是騎馬,從托爾克村到帝都西姆路克也要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若是跟去聶斯特的話,應該能在和士兵們會合後前來參戰吧。然而,若是要跑去帝都,怎麼想都會趕不上戰鬥。
「因為只有你適合啊。我怎樣都不覺得侵略帝國的沛特西亞軍就只有那麼一點人數,所以有必要知會中央。」
「所以為什麼是我!」
「如果是你,應該能把話傳給維恩吧。」
亞伯的兒時玩伴,以騎士為志向的少年。這位亞伯的情敵是騎士候補生,的確,若是由維恩開口的話,也許有可能把情報傳達到軍方高層。
不過,利格斯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把話傳給蕾媞西亞。
基於勇者的立場,蕾媞西亞本人恐怕難以採取行動,但她也具備公爵家千金的身分,若是由她開口,即使是行動向來慢半拍的中央帝國軍也得全力以赴。
「所以快走吧。」
「可是利格斯先生你們……」
「喂喂,你以為我們會這麼容易死掉嗎?別小看我們了啊。我們迄今可是和很多比人類還要更加凶暴的魔物打鬥過啊。而且,只要你跑得越快,我們獲救的機率就會變得更高啊。」
「利格斯先生……我就相信你這句話喔!」
亞伯暗自罵了一聲後,便加快腳步奔了出去。
利格斯看著他的背影,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他雖然在亞伯面前大放厥詞,但其實腳一直在發抖,心跳聲也快得讓他嫌吵。
(看來我是死定了。)
利格斯已經能如此斷定。
然而,即使如此——
(我才不會白死呢,我一定會掙扎到最後一刻!)
畢竟,他的身邊就有一個跨過了種種難關的少女。
她所經歷的困境之多,想必不是利格斯他們能比肩的。然而,她卻一一克服並凱旋歸來,想親手獲得與心上人的幸福。
(和蕾媞所經歷的比起來,我們這點程度的危機應該算不了什麼大事吧。)
「好,來大幹一場吧!」
利格斯發出了氣宇軒昂的喊聲。
像是在呼應他一般,其他的冒險者們也發出了「喔喔!」的高呼。
「……狀況就是如此。不好意思,我們頂多只能爭取一點時間吧。你們快點逃吧!」
這裡是位於托爾克村中央的集會所。聚在這裡的冒險者們一臉嚴肅,動作也變得又急又慌,也有冒險者衝出小屋,在村子裡奔走。他們的臉上幾乎都露出了某種悲壯的強烈決心。
原本圍繞著集會所窺看冒險者們的村民們雖然摸不清頭緒,但也隱約明白似乎即將發生某種不祥的事態。
從剛才開始,就有三五成群的村民紛紛將內心的不安說出口。
而在不安的村民裡面,住在這座村子的一名少女也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緊抱著身旁父親的胳臂。
村民們很想把狀況問個明白,但看到冒險者們來回奔波,不時發出怒吼並做著某些準備的模樣,他們實在是開不了口。
村民們就只能咬牙看著這一切。
過不久,冒險者的隊長從集會所里走了出來,並站到村民們面前。
終於有機會能開口發問的村民們,紛紛要對方給個解釋,而這名自稱利格斯的男子便簡單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包括了盜賊團正以這座村子為目標進軍的事。
數量約有兩百人的事。
其中有疑似沛特西亞軍混在裡頭的事。
已經有出外偵察的冒險者喪命的事。
由於就戰力上來說,冒險者們怎麼看都沒有勝算,因此建議村民們拋下村莊,逃往鄰近此地,並設有堡壘的聶斯特鎮。
「你要我們拋下故
鄉?」
「我們明明就委託你們保護我們啊!」
聽到利格斯要他們拋下細心培育的作物和土生土長的故鄉,村民們紛紛臉色大變,咄咄逼人地圍了上來。
然而——
「住口!」
被利格斯這麼一喝,村民們瞬間全都噤了聲。
利格斯可是能統率冒險者集團——其中還包括平常不屬於自己隊伍的成員的男子。
他和普通的村民大為不同,有著強烈的威嚴。
利格斯在環視閉上嘴的村民們一圈後,再次開了口:
「聽好,你們已經沒時間抱怨,我也沒空聽你們碎念。老實說,我連把時間花在說服你們上面都覺得可惜,所以我只說一次。說真的,只靠我們沒辦法應付那個盜賊團……應該說是沛特西亞軍。若不想死的話就快跑,拼了命往聶斯特鎮逃!只要還有一條命,就能回到故鄉,但死了就什麼都玩完了!我能說的就這些了!你們自己選吧,接下來就隨你們便了。再見!」
一鼓作氣這麼說完後,利格斯轉身就走,朝著其他冒險者跑去。村民們則是愣愣地目送他離開,連開口搭話都沒辦法。
利格斯的背影飄散著一股駭人的魄力。
他那跑著離開的背影,明明白白地告訴村民們他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狀況真的這麼急切。
「餵、餵……該怎麼辦啊?」
「總之,似乎照他的話去逃難比較好。」
村民們緩緩地踏出了沉重的步伐展開行動。
他們臉上多少還殘留著「我不信」、「他是在說謊吧?」的懷疑神色,但仍是忠實地照著利格斯的指示,開始準備逃難。
「爸爸?」
「啊,喔喔,我們也準備逃命吧。」
被少女拉了拉手臂後,原本一臉茫然的父親也踏出腳步。回到家後,他們向看家的母親說明了原委。
母親也是一副無法相信的模樣,但在看到父親搬出拉車後,她也開始幫忙固定行李。
少女也打包起行囊。
不過,這個村子並不富庶,她的行李其實也沒幾樣。
打包很快就結束了。
(對了!也要拿點作物的種子和能換錢的東西……)
少女以眼角餘光看向堆疊著生活用品的雙親,邁步走往收藏著農作物和摘來的山菜的倉庫。避難的日子還不知道要過上多久,聽冒險者的說法,對方裡面還混著別國的軍隊。
這裡若是遭到占領,想必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回不來吧。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還得再次從聶斯特鎮往外逃離。
還沒熬煮的藥草束、能當成藥材的樹根以及藥丸等不占空間的東西,一一被她堆上拉車。會帶這些東西,是因為這些也許可以賣給雜貨店或是藥店換錢。雖然應該都換不了多少,但總比沒有好。
在她忙東忙西之際,其他的村民們似乎也整頓完畢,開始聚集在通往聶斯特鎮的路口。
「好像有幾名冒險者跑去聶斯特鎮,去向領主大人和帝國軍方求援呢。」
父親和一名打過幾次照面的村民聊著。
聶斯特是以有騎士團駐留的堡壘為中心發展的新興城鎮。
在幾年前魔物壓境之際,這一帶村子的居民也曾跑到那裡的堡壘避難過。
聶斯特有兩支帝國軍,分別是地方領主的私人軍隊,以及聚集在堡壘里的騎士團。只要領主軍和以騎士團為中心的帝國軍願意馳援,也許很快就能回到故鄉了。
和聆聽利格斯說話的時候相比,這時的村民們多少開始帶了點樂觀的氣氛。
現在大部分的冒險者,都聚集在與聶斯特方向相反的山路路口處。
他們在勉強說服一臉為難的村民後,便破壞了幾間民房,架設起簡易的路障。由此看來,冒險者們應該是認為盜賊團會自山路下來吧。
少女坐在母親身旁,默默地眺望著眼前光景。
看到自幼生長的環境產生變化,讓她覺得有些寂寥。
忽地,少女看到一名年輕冒險者朝著與聶斯特不同的方向乘馬而去。那是一名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少年。雖說過沒多久時間,他的身影就被樹木擋住看不見了,但少女卻隱約覺得他在哭泣。不過,少女覺得這可能是自己想太多,於是搖了搖頭。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實在是不太可能看清楚騎馬的人臉上的表情。
「那裡是帝都的方向。」
看到女兒定睛凝視著馬兒跑去的方向,父親輕聲呢喃道。
「聽說領主大人去了帝都,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居然偏偏在這種時候發生了這種事……」
沒有領主的領主軍和聶斯特鎮的帝國騎士,會願意分撥多少兵馬前來呢?
聽到有人跑去聶斯特鎮求援,村民們雖然多少安下心來,但隨著不安的心情不斷浮現,他們也漸漸變得不再說話,只是專注在移動上頭。
雖說他們扛著行李,但要前往聶斯特鎮,即使是以婦女或小孩的腳程來計算,只要不做休息持續前進,應該就能在中午過後抵達。
況且,先行前往聶斯特鎮的冒險者若將消息傳開,鎮上的人們應該也會做好讓他們避難的準備吧。
雖說根據地方不同,也有些城鎮會拒絕其他民眾的避難,但這裡的領主對於領民們相當關照。村民們的心中湧現了不會遭到拒絕的安心感。
少女他們在離開村莊後不知走了多久——
「是騎士……是聶斯特鎮的人!」
太陽高高掛起,缺乏體力的小孩和老人輪流坐上其他村民的拉車,村民們不斷前行。路途中,少女垂下頭,一直看著地面往前走,但在聽到走在前頭的村民如此高呼後,隨即抬起了頭。
前方的確可以看到騎馬的人影。
人數似乎相當不少。
「得、得救了,是聶斯特的人……」
安心的情緒登時渲染開來。
少女也鬆了口氣,險些就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少女也跟著父親去過好幾次聶斯特鎮。
主要是為了用賣掉作物的錢買東西。他們家基本上可以自給自足,也會從定期前來的旅行商人那兒購入生活必需品,但終究還是有隻有城鎮才買得到的東西。
因此他們每年都會數度前往聶斯特鎮。
由於是新興城鎮,和帝國的其他都市相比顯得相當袖珍,但由於設立未久,因此也洋溢著活力。
而且,對於只是一介村民的少女來說,她去過的城鎮就只有聶斯特而已。
所以,雖然對於外地人來說,聶斯特只是個小鎮,但在少女的心中卻是嚮往的大鎮。由於購物會花上不少時間,因此總會在時常造訪的便宜旅館投宿。
鎮上的購物行程對少女來說,就和村子的豐年祭一樣,是她少數的樂趣之一。
此外,少女在聶斯特鎮也有一段難以忘懷的記憶。
四年前——這一帶遭到大批魔物襲擊。
當時,少女也跟現在一樣,和兩親與其他村民一同逃往聶斯特鎮的堡壘。他們從滿據山林的魔物手底下逃亡,拼了命地逃入堡壘中……
然而,堡壘裡面的狀況也十分悽慘。
許多身受重傷的傷患躺在各處,不斷傳來呻吟聲。其中也有早已往生,但只能先安置在原處的人們。
即使這是個人死不足為奇的時代,少女也從沒看過這麼多人死亡的光景。
死亡的恐懼感襲卷而來。
堡壘外頭傳來了人們沒能逃入裡頭的死前慘叫,以及魔物的咆哮聲。堡壘裡面則是充斥著半發狂的人們尖叫聲,以及無力的呻吟聲和啜泣聲。
而倖存的騎士們則是不斷斥喝著這些人們。
騎士們為了尋求生路而放聲高喊,希望有能力戰鬥的人能出來幫忙。
被雙親抱在懷中的少女,就只是愣愣地看著這幅光景。
年紀尚小又無力的她,就只有發抖的份而已。然而,在她的面前,有一名少女挺身而出。
那是人稱「勇者」的少女。
鄰村的隔壁村子被魔物襲擊而滅村了。
這是偶然目擊襲擊現場的旅行商人在成功逃脫後帶來的情報。而村長很快就下達了捨棄村子逃跑的決定。
避難的場所則是聶斯特的堡壘。
長老判斷有騎士團駐紮的該處是最為安全的地方。
然而,四腳魔物的腳程相當快。
幸好騎士團在收到消息後,派了一些騎士前來護衛,雖然被四腳魔物追上,但托爾克村的人們還是成功抵達了堡壘。
然而,從比托爾克村更遠的地方逃來的人們就沒這麼好運了。
拼命朝著堡壘跑的人們,不是背部遭到利爪撕裂,就是被有力的大嘴吃掉。
而為了儘量讓多一點人進來避難,騎士們挺身迎擊怪物,卻在戰鬥中一個接一個地失去了性命。
面對幾乎要將大地徹底填滿的魔物,聶斯特鎮的堡壘為了多收容一點人,一直奮戰到最後一刻才關上大門。
然而,大門對於能在天上飛的魔物來說根本毫無意義,而和塊頭魁梧的魔物相比,厚實的石牆看起來也十分脆弱。
人數減少的騎士團雖然努力鞏固防線,但就是年紀尚幼的少女,也看得出來局勢危急。
從堡壘外頭傳來的魔物咆哮聲不絕於耳。
堡壘的外牆不時會發出如地鳴般的巨響晃動。
若飛行魔物展開攻擊的話,這座堡壘想必在轉瞬間就會被攻破了,但魔物們卻沒有這麼做。
這是為了讓他們再多品嘗一些絕望感和恐懼感。
也有人因為太過絕望而陷入半瘋狂狀態,開始攻擊身旁的人。
有人不願被魔物殺害,打算爬上主塔跳樓自殺。
被絕望和恐懼支配的人們,都蜷縮到了堡壘的一角。
少女也只是一昧地發著抖。她沒有放聲大哭,而是顫抖著纖細的身子啜泣,窩在母親的懷裡。頭頂上方有著鳥形魔物發出怪異的叫聲盤旋著。每當它的叫聲響起,人們就會抱著頭趴伏在地。而當魔物飛離後,人們總是會將視線集中在堡壘的主塔上頭。
騎士們告訴過他們,接受了安娜史塔西亞神諭的「勇者」就在那裡。
「勇者大人還在做什麼啊!」
「為什麼不快點驅趕那些魔物!」
受恐懼煽動,對勇者抱持不滿的低聲埋怨從各處傳了過來。
少女也不例外。她對於一直待在主塔里不出來的「勇者」感到相當生氣。
——直到她看到那名少女為止。
在主塔的門打開後,一名挺直腰杆、瀟灑而行的女孩穿過了膽怯害怕的人群。她看起來和少女的年紀相仿——或者是比少女再小一點。
即使稚氣未褪,她那驚人的美貌也不帶有一絲懼色——還像是在為害怕的人們打氣般露出了笑容。
「是勇者大人。」
從少女所在的位置看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之中了,但聽到眾人的交頭接耳聲,就讓少女明白那個從主塔走出來的女孩子就是「勇者」。即使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個女孩的身姿依然深深地烙印在少女的腦海里。
女孩朝著堡壘的大門走去,在過了一會兒後——
堡壘外的魔物傳來了咆哮聲和尖叫聲。
破壞物事的轟轟聲響不曾停過。
接著則是魔物們死前的慘叫聲。
少女不想聽這些聲音,於是用力閉起眼睛堵住耳朵,而在那之後,又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終於堡壘外頭漸漸不再傳來聲響,堡壘的大門敞開,那名女孩子回來了。
女孩身上受了數不盡的傷。那頭原本有如匯聚陽光織成的黃金長發和透澈的雪白肌膚,已經因為沾到她自己流的血和魔物噴出的血而變得污穢不堪,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了。
女孩的全身上下仍然散發著尚未褪盡的強烈戰意——而來察看的人們在無意識之中感覺到了她的戰意,登時變得萎靡不振,紛紛退到遠處安靜下來。而她就這麼拖著腳步緩緩前行。
她的身影實在是讓人看了痛心,少女正打算要向她搭話的時候——
「不行。」
卻被父親拉住了手臂。
少女忍不住抬頭看向父親,發現他臉上浮現的是恐懼的神色。
她把話吞了回去,再次看向女孩。
少女無從想像究竟經歷了多麼慘烈的戰鬥,但她全身上下的各處傷痕應該還是很痛吧。
那麼纖細的身子,居然得承受魔物們的殺氣,少女不知道這需要多大的膽識。
即使殲滅了魔物,拼了命護住堡壘並回來,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獻上慰勞的話語。和父親一樣滿懷畏懼和害怕的視線自各處投向那名「勇者」女孩。她究竟是為了誰而戰鬥的呢——
一名精靈族的女子似乎是女孩的同伴,只有她跟在女孩的旁邊,而女孩則像是被她摟著般走進堡壘裡頭。
忽然間,少女和女孩的視線交會。這時,少女發現了——
女孩的眼睛是紅腫的。即使如此,女孩也為了向少女打氣,而露出了笑容。
因為少女流下了淚水。
女孩應該以為她是因為脫離恐懼感後,因為安心而哭泣的吧。
女孩明明被傷得想要哭泣,但卻還是對少女送上了笑容。
這樣的身姿實在教人痛心,令少女流下更多的淚水。
女孩那溫柔的心,和隱約可以窺見的孤獨與寂寞一同傳了過來——
自那天以來過了約四年。
「得、得救了,是聶斯特的人……」
這麼一句話,讓少女想起了當時的恐懼與絕望,以及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勇者」女孩的事。
(在打敗魔王后,那個勇者女孩不知道有沒有過著幸福的日子。)
對於她這個只是多看了幾眼的少女,那個女孩應該是沒有印象吧。不過,少女一直覺得,若還能有重逢的一天,她一定要將感謝的話語好好傳遞給那個女孩。
「謝謝您。」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
少女之所以會回想起四年前的事,是因為看到當時讓他們死裡逃生的聶斯特派人前來,心裡產生了安心感的關係。
其他的村民應該也和少女一樣吧。會馬上鬆懈緊張的情緒,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
少女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一股不安。
拉著拉車的父母親,就和其他村民一樣單純地感到開心。
然而,少女心中的不安卻是不斷擴大。
她的內心對某件事情感到掛懷。
忽地,她想起了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冒險者少年騎馬跑向其他方向的光景。
這麼說來,父親和一名村民也提過,冒險者也派了好幾個人先前往聶斯特鎮傳遞訊息。冒險者們應該也和那名少年一樣,是騎馬趕向聶斯特鎮的吧。
然而,即使他們是騎馬趕路,駐留在聶斯特的帝國軍似乎也出動得太快了吧?
想到這裡,少女感受到一陣巨大的恐懼。
(那說不定是盜賊團的同夥!)
在她理出這個思緒的時候,騎馬的騎士們正好與走在前方的村民們展開了接觸。
「他、他們不是聶斯特的人!」
「嗚哇啊啊啊!是沛特西亞啊啊啊啊啊!」
發出尖叫,猶豫著是否該逃的村民們,一一遭到馬匹踐踏或是長槍戳刺而死。
「嘎啊啊啊!」
「爸爸!爸……!」
少女的父親也被馬瑞飛,而這股反作用力讓拉車彈了起來,少女纖細的身子也遭到波及而摔倒。少女和行李翻覆的巨大聲響而翻覆的拉車一同被彈飛,身子重重地摔在大地上。
少女逐漸模糊的意識,看到拉車從自己的頭上倒了下來——然後她便失去了意識。
少女回神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中。
不對,應該說還是有一點光透了進來。
她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這是翻倒的拉車和地面之間的空隙,讓陽光照了進來。
(發生什麼事了?)
她搖搖頭,正打算撐起上半身的時候,驀地想了起來。
他們被看似盜賊團同夥的人們襲擊了。
父親被馬匹踹飛,以慘烈的模樣倒在地上的光景也在這時回想起來。
「…………!」
她急忙掩口,忍住想大叫「爸爸!」的衝動。
周遭傳來了鐵鞋的腳步聲。襲擊他們的人還在這裡。
仔細聆聽,還可以聽到年輕女性的啜泣聲。
而且是好幾個人的聲音。
有幾個聲音她有印象——少女顫抖著蜷縮起自己的身子。
(——好可怕。)
(不想死。)
(救我。)
(好可怕……好可怕……)
(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裡?)
(別來這裡。)
(好痛。)
思考變得混亂起來。
過去在聶斯特堡壘抱著自己的雙親,現在已經不在了。
看來少女是剛好藏身在傾倒的拉車和地面的凹陷處之間。
這是小徑旁邊自然形成的凹陷。在摔倒之際被拉車撞飛的少女,偶然摔入了這個凹坑之中,而拉車就像個蓋子般從上頭罩了下來。
幸好拉車和地面剛好貼在一起,她才能
像這樣看著眼前的慘狀而沒被對方發現。
(要是被發現的話——)
少女雖然還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但她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事。要是被逮到的話,肯定會遭逢一樣的下場。
「如同隊長大人的預料,他們打算前往聶斯特鎮呢。」
「在事情結束之前,絕對不能讓他們收到消息。冒險者裡面有女人這點算是意外之財,但記得叮嚀那些盜賊團,要在他們享受完畢後好好處理掉。」
「是!」
對話在極近之處傳來。
少女屏住聲息,不斷發抖著。
那些她沒什麼印象的女性啜泣聲,就是那些前往聶斯特鎮傳遞訊息的冒險者。
也就是說,消息並未傳入聶斯特。
在村子擔任誘餌的冒險者們,就只能期待著不會到來的援軍,打上一場絕望之戰。
凝聚的不甘和傷悲,讓她不出聲地流下淚水。
然而,少女卻什麼也做不了。好運摔在坑裡的她,就只能等待襲擊村民的那幫人走離而已。這次不像上回,沒有那個勇者女孩前來救他們了。
少女拼命屏住氣息,藏著身子。她為了不讓在村子是自己朋友的少女們、年輕女性們和女性冒險者們的哀鳴傳入耳中,用力堵住了自己的雙耳——
雷姆路西爾帝國騎士學校Ⅱ
准騎士資格測驗
每年年末會進行筆試和實技兩種測驗,應考年紀為十一歲至十六歲。筆試需從選修的講座中挑選五種項目應考併合格,才能達到應考條件。實技測驗則是必須在野戰學科的科目測驗中取得至少一個科目的合格分數才能應考。此外,以騎士為志願者需在考試中與其他騎士候補生展開模擬戰,過去雖然可以從近距離戰鬥技能測驗和逮距離戰鬥技能測驗中擇一種參加,但自帝國曆二八三年起,兩種測驗已經合併為總合戰鬥技能測驗一種而已。合格與否的基準並非勝敗,而是模擬戰的過程。以魔導師為志願者則需要在實技戰鬥學科之中拿到一個科目以上的合格分數始得參加,會進行魔導相關的論文測驗以及魔法的演練測驗。只要合格,就能取得准騎士的資格。
正騎士資格測驗
每年年末進行筆試和實技兩種測驗。應考年紀為十二歲至二十二歲。如果在二十二之前仍未能取得iE騎七的資格,將會被處以退學處分。考試內容除了比起准騎士資格考試來說難度有所提升之外,以騎士為志願者還需參加部隊指揮能力和戰術能力的集團戰術技能測驗。在私立的騎士學校,只要獲得正騎士資格就算是畢業,但在西姆路克騎士學校即使取得了正騎士資格,還是得以騎士學校學生的身分就讀五年,期間必須同時兼顧鑽研學業和處理騎士的任務。這是因為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的目標是將學生培養成未來的騎士團幹部,因此需要比其他學校更長的學程。雖然會以任務為優先,伹基本上也會分配時間學習課業。
畢業後的出路
以騎士為志願者和以魔導師為志願者的出路並不相同。若是在貴族設立的私立騎士學校,以騎士為志願者在取得正騎士資格後,便能進入地方騎士團或是貴族私設的騎士團任職;而自西姆路克騎士學校畢業的學生,則會先分配到中央騎士團。魔導師志願者只要取得准騎士資格,便能隨時自行決定畢業,拜入想學習的魔導師門下鑽研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