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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3「無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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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有那麼一次,夢想成為隱形人。

只要能隱形,我就能光明正大看姊姊換衣服了。

洗澡也能看到爽。

……可是回頭想想,姊姊本來就看不見,隱不隱形根本沒差,我的隱形人夢就這麼碎了。

而如今我真的成了隱形人,我自問──

這樣真的沒差嗎?

我睡也睡不著,靜待黎明。總覺得有哪個地方好重,成了重力的一部分。

對失去輪廓之重不再那麼揪結的速度,來得比預期快得多了。

我是在站前的商務旅館過的夜。只要我想,潛入進別人房間也沒問題,漫畫咖啡廳包廂也隨便我睡,但我的意識仍使我迴避犯罪行為。肩傷似乎並不深,感覺沒有生命危險,血也止住了,大概吧。看不見傷勢,危機處理也相對難。有點冷。

痛歸痛,手能動,肩膀也能轉。我坐在沙發上吐一口氣。

以畏懼的眼窺探全是問題的現實。

我逃啊跑地,最後來到了這裡。

情緒已經鎮定,也接受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實。

我成了隱形人。並非自願,是她害的。

我回想昨晚的經過。變異恐怕就發生在被刀刺中那一刻。

是因為春日透本身,還是那把刀有特殊的力量,我仍無法判別,但總歸就是她乾的沒錯。假如她帶刀外出是為了殺人,而且是習慣性地那麼做,雖然缺乏證據,不過我想我找到了鎮上失蹤案的犯人。

既然被她刺中會隱形,就能隱藏殺人的證據。

犯人果然是鎮上的人。那傢伙──春日透會是超能力者嗎?

飯店住客從電梯下來。是外國人,這麼早就要出發啦?候在櫃檯邊的飯店人員以待客笑容送行,然而等人一走就完全不顧慮正前方的我大打呵欠,我也跟著流淚了。感覺上。

我往住客離開而關上的自動門一瞥,站起身,和那位外國人一樣大搖大擺走出去。半夜我也不時這樣出入,但無論我怎麼玩自動門,飯店人員都只當作故障而不予理會,大概今天就會找業者來修吧。

到了外頭,一輛輛計程車奔過車道流向車站。車站對側的夜晚雲朵開始背負起光芒,電車也發車了。我倚著旅館的牆抬起頭看著這黎明的城鎮。

聽著遠去的電車聲,反思我怎麼會在這裡。

好想大叫。

我離開牆壁轉過身,卻因為不曉得自己的手在哪裡而使力不當,中指用力撞上牆。只有痛楚浮在空中。往那注視也什麼都看不見,但似乎能看見意料外的東西,令人不寒而慄,心境轉換得很忙。

一轉念,我鎖住差點扯開的喉嚨,用力握拳向旁錘牆,以別種方式發泄衝動。沒有任何候兆,就只有一聲悶響。

那是我敲的。

感覺就像變成超能力者。

大肆自嘲過後,我牙咬得軋軋響。

好想殺了那個女人。

可是就現況而言,能幫我解除這現象的希望,很遺憾地只有春日透。

倘若她能解除隱形,該怎麼求……怎麼樣都不會答應吧。我不禁嘆氣。她沒理由乖乖聽從我的要求。雖不知她是初犯或累犯,既然被我知道她想殺人,她一定會想殺我滅口。

她是我心腹大患,而反之亦然。

對殺人魔而言,解決方法十分單純。

殺了我就行了。

我要怎麼讓那種人接受我的要求?我不會說出去什麼的口頭承諾她才不會信,必須找到我解除隱形對她的好處……會有這種事嗎?

到昨天之前毫無交集的我們,談得了什麼好處或利益?

哪可能找得到那種積極正面的東西。

再說了,若她能解除,那都還有得談。

最糟的就是那根本無法解除。這麼一來,無論我下大的決心作多少努力再怎麼掙扎,打倒所有敵人袪除一切災厄,都只能得到無可奈何的結果。人們給這種事起了個名字,叫絕望。

我有種強烈預感,事實極有可能真是如此。希望這單純是因為我心靈不夠堅強。

有什麼能讓我找回積極進取……該在我前方領導我?就只有姊姊了。

姊姊似乎看得見完整的我。這也是當然的,姊姊從一開始就看不見任何形體。只有姊姊會注視這樣的我,是我偌大的安慰,同時也是枷鎖。假如沒有任何問題,我早就回家了。

除姊姊外誰也看不見我,父母也不例外。假如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久了,姊姊明顯會被視為異端。若她隱瞞的超能力也曝光,不曉得會遭到什麼處置。絕不能殃及姊姊。

因此,在我治好這副身體之前,我不能回到姊姊身邊。

「……………………………………」

我會先解除隱形,還是先發瘋呢?

開始照耀大地的晨曦,對我一點作用也沒有。

回頭看有沒有影子,卻只見到失望。

儘管如此,黑雲仍向遠方退去,天色漸亮。

悽慘的夜終於結束。

好悽慘的一夜。儘管如此,從淺眠醒來的我心情仍然平復了很多。

整理完器具而倒進床鋪時,我還很懷疑睡不睡得著,結果很意外,意識一下子就模糊了。即使明知學生會長可能殺過來,但心裡卻是管他三七二十一,會死就死給他看,什麼戒備或對策都沒有。結果就是,朝陽好刺眼。

紙門一開,柔和的春光便探出頭來。時節已不同於三月,一早就是大晴天。時鐘告訴我起得有點早,就去曬個太陽放鬆一下。剛睡醒的身體堆滿了蠟一般怠惰,在它們融光前我不想動。

這樣才叫春日。我自個兒對這冷笑話咯咯笑。

我決定用酸痛貼布蓋住脖子的傷,拿落枕當藉口。用腳貼那個位置有點勉強,弄得我一早就脖子痛腰也痛。幹嘛咬那麼不方便的地方。

而且在那種狀況下咬人,實在很不正常。就算被刺了一刀而暴怒,哪有人有手腳不用先出嘴啊,又不是我。那傢伙腦袋有問題吧?

那個學生會長昨晚是怎麼過的呢?假如他們家懂得諒解超能力者,應該會直接回家,但這個鎮上很難有這種事。他會在哪裡睡覺呢?隨便,他不怕找不到地方吧,畢竟是隱形人。

只要有心,哪裡都進得去,現在就坐在我旁邊也不奇怪。怎麼想都不奇怪。我慢慢環視房間,刀若無其事地橫躺著。

「今天……」

就算正常上學好了,然後呢?唔唔唔,嘴如說夢話般碎動。

我需要學生會長的資料,名字、住址和姊姊都想知道。知道名字,就不難從姓氏找出住家位置。只是在這個情況下,明目張胆地行動或許不太明智。

學生會長失蹤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順著風波走說不定能打聽到幾個相關人物。能在台面下行動當然好,只是我估不出台面有多高。

總之,在學校問問他的名字應該無所謂吧。

一直叫他學生會長,對他印象就是深不起來。有名字才有我們嘛。

頭髮和皮膚一階一階地從恍惚中甦醒,恢復原有的柔軟。在角度偏移,開始加強的陽光曝曬下,眼睛深處伴著疼痛緊縮起來。意識甩開睡意的黏泥,奮然挺立。

雙腳隨之伸展,站起身。儘管亮得眼睛有點睜不開,置身在春天中總是很舒暢。

對我的殺意,是否正潛藏在如此閒適的時間與景色中,不停渦漩呢?

學生會長遲早會來找我吧,帶著語言或暴力。

危機將在今天、明天或此時此刻到來。我過得了這關嗎?

難以預料的情況,使我感到心跳加速。

它帶著如同初春般的輕快,在我腳上加了對翅膀。

該說果然吧,離開站前後,我不可靠的腳走向了自己家。

但不是為了回家,而是保護姊姊。

我前不久才想到春日透恐怕會殺姊姊滅口。雖不知當時她是鎖定姊姊還是臨時起意,都不表示她不會再度行兇,所以守在家門口也不吃虧。反正我現在和學校無關,出席也會被當成缺席,去了也沒意思。

參加晨練的學生與我錯身而過。整個鎮像浮上的氣泡,靜靜地呼吸。人口少的鄉鎮晨空藍得像海,彷佛能聽見它陣陣擴散的聲音。

我一路走在人行道邊緣,來到家門口。晚上還覺得這裡遙不可及,現在卻不當一回事地來到它面前,心中滿是奇妙的疑惑。

從正面仰望二樓,我房間當然沒開燈。姊姊房間在一樓,沒窗戶所以無法從外窺探。

轉往車庫,老爸的車不在。即使我沒回家,他還是照常去上班了的樣子。滿符合他的個性,沒什麼問題,不過他不擔心我的感覺讓人有點在意。我這個好兒子應該扮

得還不錯啊。

我背向家門。沒人看得見我,在院子站再久都無所謂,但若姊姊出門時撞上我就糟了。那樣我是很高興,但情況不允許。於是稍微拉點距離,監視家門。

我背靠別人家圍牆吐口氣,濕黏的疲勞跟著壓上肩頭,不知是精神累了還是單純的疲勞。肩傷也乘此之便發起疼來。

「……睡眠不足。」

我們家圍牆看起來向內彎了。頭也好重,大腦缺氧,身體好像快垮了。在旅館沙發躺一會兒雖然不會挨罵,有人坐到我身上問題就大了。一這麼想,我就無法安心睡覺。到最後我還是找不到像樣的地方休息,不禁想像未來會因為露宿生活而成為毛茸茸的野人。

人眼看不見的隱形人,卻比誰都更在意他人,真是諷刺。

不過,一直守在家門前也不是辦法。若要設個斷點,就是學校第一堂課開始吧。屆時到學校去,看春日透在不在,不在就回來繼續看門……這樣是沒錯,呃,是沒錯啦。

但沒有解決根本問題。再說,找到春日透之後要做什麼?

難道要像看門狗那樣叫兩聲咬上去?呃,昨天就咬過了,還把她趕跑了,不過我不認為她會就此作罷。搞不好還會設想我守在這裡的狀況,加倍慎重地做出更可怕的事。

所以我該怎麼辦?

先不論能否辦到,我想不到殺了她以外的辦法。

再說我現在一動腦頭就好痛。

儘管站著,精神稍微放鬆就好像要飄走似的。我往背後圍牆撞一下後腦杓。

雖然沒進家門,待在家旁邊似乎就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

時間在我昏昏沉沉之中流逝,小學生路隊開始從我面前經過。我怕他們撞上來,整個人貼在牆上。失蹤案發生以來,過去徒具形式的路隊制重新徹底執行。由於回家時,尤其是放學時特別危險,經常能見到他們結伴同行。

最近自治會也在討論該不該推廣孩童外出時必須有監護人陪同。鑑於超能力者驅逐專家總是找盡各種藉口不來鄉鎮地方,這樣的上下學路隊在事情解決前不會消失。

要解決,就得逮捕春日透這個頭號嫌犯(暫定)吧。

感覺很不現實。或許是因為她是個超能力者。

「…………………………」

孩子們的行列還沒結束。看著看著,背逐漸離開圍牆。

總覺得……不知道怎麼說。

心裡有點亂。

僅僅是許多視線從我面前毫無反應地經過,什麼也沒做就讓我的腦袋開始打結。這種全身皮膚都感覺得到的不耐,與相反情況──視線聚集在我身上時非常相似。

他們不是把我當景物的一部分而略過,是完全忽視。這些男孩女孩的眼睛在圍牆、朋友或天空之間忙碌地打轉,卻絲毫不在我身上停留片刻,詭異得讓人很不是滋味。所謂的善良、人性我應該也都有,卻被他們當成和看不見的虛幻美夢是同一種東西。饒了我吧。

也許誰都看不見,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意義變得很薄弱。畢竟事實上,還真的沒意義。自己的價值是由別人來決定的。

現在的我究竟算什麼?

我連家人現在怎麼處理我都不曉得。是當成離家出走,還是所謂失蹤案的受害者之一呢?這想像使我想起那女人快速轉動的眼。

她反應還真快。一部分多半是個性使然,但感覺上另一大部分是因為她很慣於那種場面,表示她很可能是慣犯。居然有這麼可怕的人一臉自若地在這鎮上生活……嗯?等等,先等一下。

不是指春日透,而是更早以前的事。

「……啊,對了!」

我驚訝得不禁出聲。直接當成離家出走不就好了。

在書桌上留一張表示我要離家出走的字條,父母就不會往無謂的方向行動,姊姊可能也只會覺得「這樣啊」就沒多想了。不,姊姊那麼聰明,這很難說。而我不禁出聲,使得從旁走過的男小學生往我這抬頭探視。雖明知他看不見,仍然嚇了一跳。

不過他就此被上學路隊捲走,隨即消失在我眼前。

鬆口氣後,我的嘴一直緊閉到人龍走過才敢開。

等完全沒人,我才回到自家門前。剛好母親正要出來,表面上與平時無異,沒有擔心兒子而輾轉難眠的影子。還真是夫唱婦隨啊。我憤慨之餘快步向前,想趁她關門前溜進去。我沒帶鑰匙,若錯過這次機會就得用比較粗暴的方式才能進門了。然而動作有點慢,鑽到一半被門夾住。母親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門直接就搧過來了。強烈痛楚竄過撞到邊角的手,害我差點叫出來。

門突然停住,使母親露出疑惑表情。應該有撞到東西的感覺吧,她回頭稍微開門,往家裡看兩眼。我也趁這一刻將另一半身體拉進玄關,並小心地當場蹲下以免動作太急而跌倒,搞砸一切。

母親看了半天也沒發現我,歪著頭確實關好了門。

鎖起來了。這聲音提醒我得帶上家裡鑰匙,以備不時之需。

我等腳步聲離得夠遠才站直,手撐著一旁鞋櫃喘口氣。氣也是隱形的。喔,本來就看不見。

遭母親忽視也讓我很有感慨,不過先來的是擔憂。希望她防範意識能提高一點。這可是有超能力者的世界,任何小懷疑都不能輕易放過。

說不定會有人像我這樣,用超乎常識的方式潛進家裡啊。

家裡沒有任何聲音,可能姊姊也出門了,如果在房間就是在睡覺吧。從鞋子看來應該是前者,守門都白守了。

我脫下隱形的鞋子上走廊,半途想到我可能會忘記位置,還是帶走比較好而折回。而當摸到鞋子拎起來時,我嚇了一跳。一片髒污浮在空中。原以為是有大批微生物飛出來,猛退了一步。不過微生物肉眼看不見,會有這種誤會實在莫名其妙。我看了停在手邊的異物一會兒後,才發現那是鞋底髒污。

可見行走時附著到腳底的東西不會隱形。站在路邊時並不明顯,像這樣提到空中就像黴菌妖怪一樣。即使明白了那是什麼,我仍凝視起那個平時不曾注意的地方。

多穿幾件衣服蓋滿全身,戴上口罩、墨鏡和帽子,我就算復活了吧。構成表面的物質,就是我的一切嗎?

假如遇到能把我完美畫回身上的人,問題說不定就解決了。

我將髒污刷一刷,抱起鞋子往樓梯走。

接著上樓。然而腳踩上第二階時撞到了脛骨,能感到眼眶瞬時堆滿淚水。即使咬緊牙關強忍,仍不禁「噠、噠、噠」地跳起來。待會兒一定會瘀青,雖然看不見。

無法判別傷勢,使我心裡一陣涼。幸好肩傷不深,否則我現在不可能只靠痛楚評斷傷勢,必須極力避免受傷。

可是家裡樓梯就讓我陷入苦戰了,真的辦得到嗎?

我對家裡還沒習慣到閉著眼也能……對喔,就這樣做吧。我因此發現自己是硬要用眼睛追隨看不見的東西才會失敗。閉眼上樓梯,和平常一樣不費吹灰之力。

有點觸及姊姊的感覺,讓我差點不知好歹地笑起來。

進了自己房間,見到昨晚出門前脫在地上的睡衣還留在角落。我來到房中央儘可能地吸氣,使肺中充滿住了許多年的房間氣味,希望能多少找回一點自己。

深呼吸後,我在房中來回踱步,思考離家出走需要帶些什麼。最重要的就是錢包,而手機……大概不需要,再來是幾套換洗衣物。要裝成臨時起意的離家出走,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我將當書包用的背包內容物清到書桌上,摺好衣物塞進去。有點想起去年校外教學前夕的準備情境。

先前的想法使我停下了手。就是穿很多衣服,臉也蓋住的……那個。不過被人看見那樣的怪人離開我們家,只會平添問題吧。

行囊整理完畢後,我準備好活頁紙跟筆。

離家出走的動機該怎麼寫呢?我尋思片刻,寫下這樣的話:

『我想重新審視自己,一定會回來,請放心。明留。』

並以課本當紙鎮壓好邊緣,指尖摸了摸彷佛是對自己寫的「一定會回來」。我必須儘快回到姊姊身邊才行,不然我有預感,我將不再是我。

全部搞定而提起背包時,我驚覺背包簡直是飄在空中,這樣不就沒辦法帶了?我掃視房間尋找幫助,然而截至昨天都處於常識之中的房間不會有那種東西,整個空間最怪的就是自己。因此,能解答的也只有自己。

我心生一念,將背包塞進衣服底下。

飄上空中的背包就這麼消失了。正確說來,由於我的皮膚仍能感覺到它的質地,所以只是和我一樣看不見而已。拿出來就出現,塞回去就消失。

真神奇。背包擺在手上不會消失,整個塞進隱形了的衣物內側以後,就連我自己也看不見。看來不能只是用手抓,必須整個蓋住才有效用。

雖然只是暫時,但背包就像成了我的一部分。

看不透的隱形?出現了一個會讓人想到腦袋燒壞的概念。追究起來,這個現象似乎真的有些矛盾,但這矛盾不過是來自普通人觀點所產生的不解。在超能力這個價值觀的孤島上,用的是另一套規則。

沒錯,春日透使用的隱形能力似乎也具有某種規則。

據我推測,那可能是為了滿足春日透這個人的利益而產生的。這樣比較有點侮辱姊姊,但那或許就像是只有姊姊所能感受的世界。為了在那個世界生存,某種特定能力會逐漸發達。

每個人都有的適應力,或許能到達科學所不知的領域。

儘管還有許多疑問有待解決,總之有辦法藏背包就謝天謝地了。這麼一來不僅是背包,再大一點的東西都能帶。雖然沒試過也有點猶豫,但至少每天三餐吃得了了。

隱形人也是活人,人活著肚子就會餓。

可是很遺憾,我不能正常買東西。

所以只能那樣了。

我離開房間,同樣閉眼下樓。原想直往玄關走,不過腳卻往走廊另一頭伸。我知道姊姊不在,便直接開了她的門。姊姊的香氣剎那間包圍了我,我立刻就跪下來。

回到母親懷裡就是這種感覺嗎?呃,這裡指的當然不是我真正的母親,而是某種精神上的回歸。果然我得和姊姊在一起才完整。說不定這個不得不離開她的現況只是真率地反映出真正無形虛無的,其實是我的心境。

起身後,我猶豫著該不該回頭。經過百般掙扎,但腳自己向前滑了。

這一離開肯定就是很長一段時間。我給自己找個藉口後,打開衣櫃。

看著姊姊的內衣櫃,心臟就陣陣抽痛。我強忍痛楚,抓起一條樸素的內褲,緊緊握在手中。

光是這樣,我就淚流不止。

姊姊總是能賜給我希望。

我將內褲收進背包,比自己房間更戀戀不捨地離開姊姊房間,取出懷裡的鞋子在玄關穿上,小腿撞到的位置已經不怎麼痛了。這感覺使我後知後覺地發現,我的隱形化也可能並非永久,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恢復。

那麼,只要真的避開人的耳目過一陣子,就能回到原來的生活了。

什麼嘛。我感到心裡冒出一股浮力。

然而另一個疑問,彷佛要澆熄這理想般萌了芽。

如此不完全的能力,足夠讓她放膽殺人嗎?

是我就絕對不會,而春日透也早該被抓了。

帶著消散的稀薄希望,我離家上鎖,將鑰匙收進背包後往衣服里塞。這時,一個頭髮特別長的女生搖頭晃腦地經過我家門前。背包還來得及藏,幾乎萎縮的胸口沒入安心的懷抱。

那個嬌小,或者說瘦小的女生的頭髮多到甚至蓋滿了半面上半身。相對於那烏黑有光澤的發色,皮膚顯得十分蒼白,陰沉氣氛中帶有拒絕上學的感覺,是我的偏見嗎?

我小心地等待那個穿我學校制服的女生經過,但途中嚇得目瞪口呆──她突然吐血了。啪唰一聲,像噴出水管一樣。不噁心,實在太紅了,然而速度和量卻如同嘔吐物。哇……感覺旁觀的我臉色變得比吐血的她還要蒼白。

啪唰啪唰,鮮血甚至發出略顯輕快的聲響,澆注地面。

紅得堪稱鮮艷。

女孩按住嘴,已經習慣了似的用袖口擦擦嘴邊,說聲「這樣不行」就留下大片血跡折回去了。看見家門口被人毫無省色地弄髒雖然不舒服,不過她那種豪情萬丈的身體不適也實在教人嘆為觀止。我抱著肚子的手不禁鬆開,背包滑了下去。即使我有回神撿回來,還是有幾秒時間被她嚇呆而暴露在外。

我就是這樣疏忽的。

被那個女生和血跡引走了注意力。

因此我太晚發覺,幾乎於此同時,有另一個女生從別人家圍牆爬過來。

每次早餐,祖父都會問我對味噌湯的感想。老實說,讓人很頭痛。

要將好喝以外的優詞美句這樣轉那樣扭,也是有所極限的。

「祖父的手藝還是一樣高超。」

所以我最近都挑一些籠統的來講。

話說,學生會長是怎麼吃飯的?變成隱形人,應該難不倒他吧。只要有心,想看哪個女生脫光光都隨他高興。如果是個大壞蛋,想犯更大的罪也是輕而易舉。

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變得消極不振,終日怨嘆自己的不幸,看不見自身能力的意義與價值。要是他能有效運用,就會像在嘲諷我的失敗一樣,讓人懊惱得不得了。

「今天怎麼樣,要在這兒住下嗎?」

祖父啃著醬菜問。

我稍微等了一下才回答:「就在這裡睡好了。」

不是因為猶豫,只是我認為答得太快容易招致懷疑。

「嗯,這樣啊,我都無所謂喔。」

「好……」

我以藏了些話般的語氣停下筷子,祖父跟著邊嚼邊問:

「我那兒子……嗯,就是你爸媽啦,跟你沒有什麼不開心吧。」

祖父表情擔憂地問起我們家的狀況,多半在猜想我是不想回家才來祖父家住。我想,他同時也可能在怕那其實不是因為我對祖父或這個家有好感。

不過實情是祖父應會感到慶幸的「真的沒有」,我不是用這裡來逃避。

這裡是我理想的家。

我對祖父放鬆的表情微微笑,大口吃飯。

在接下來的談笑之中,我想的都是學生會長的事。

向祖父打聽一下學生會長好了。就算他們沒見過,祖父和他的祖父或父親也可能有些交情,不能小看鄉下的聯絡網。但是,在未來恐會釀成騷動的狀況下詢問學生會長的事,會不會有點輕率呢。

再沒幾天,又是自治會開會的日子。這次我繼續參加,利用會長等祖字輩的網絡搜集資訊大概比較安全。參與失蹤者話題,自然就能問起學生會長了。

我一面安排往後行程,一面用腳趾抓碗喝味噌湯。

隨後我做了點準備。不是為了上學,是防止隱形人偷襲的必要安全措施。忙完以後到學校去,儘快查出敵人的姓名。

教職員室旁設了個學生會信箱,學生會長大人的雄心壯志和名字都大剌剌地公布在那裡,省了我調查的時間。雖無必要,我連學生會長那些枯燥的抱負等都一起讀了,還找到錯字。全部看完以後,我以舌勾勒他的名字。

明神明。

沒有標音,我想是念作Myoujin Akira。

這傢伙就是我的敵人。這麼做不是為了知己知彼什麼的,總之這樣能讓我感到他的稀薄印象稍微浮顯。而從明神這個姓,我也找到了其他關連。自治會會長也姓明神,可能是他祖父。

這麼一來就好查多了。

要看的看完了,我便離開學生會信箱。

這一步雖小,但總歸是向他接近了點。不曉得還有幾步路要走。

明神明應也會試圖調查我的一切。

且利用他隱形人的優勢。我以此為前提,猜測他的想法。

我看不見他,但能夠預測他的動向。

而現在,我正前往那個地方。

就是這裡吧。我從教室門口環視整個空間。

我想他肯定會選擇潛藏在這個熟悉的環境中。

那個女生盯著我看。正確來說,是盯著浮在空中的背包看。

我看著她跳下圍牆,慢慢放下背包,希望她能當作看錯。接著小心翼翼地從背包退開一步、兩步。

女生遠遠地瞪著背包,表情變得凝重,沒有想離開的樣子。

「嗯~它剛剛還飄著……旁邊……」

她以非常迂迴的路線警戒周圍,慢慢接近背包之餘,女生從自己的運動包取出美工刀,喀喀喀地伸長刀刃。

現在的國中生都是這麼理所當然就亮傢伙的嗎?再說,她想做什麼?

感覺上,繼續留在這裡很危險。若丟下背包不管,我是能平安逃離,不過我很擔心這個女國中生想拿美工刀做什麼。

現在只能做好引起一點騷動的心理準備,取回背包儘快逃走。

好。我前後擺身。好,很好,就是現在。我看準時機邁開步伐。

一把抓起背包,就此無視女國中生往人行道跑。

「喔喔啊啊啊飛起來了!」

接著直線奔逃,想趁女國中生震驚時拉開距離。

明明是隱形人還那麼在意別人眼光,是我的問題嗎?

「啊!」離開院子彎進馬路的瞬間,我驚覺一件事。

看著下腳處的整灘紅色液體,我知道我犯錯了。然而來不及訂正,鞋跟已經直接在血上漂亮地快速滑動

背上黏糊糊的觸感,告訴我摔在了血灘上。

我摔得像漫畫裡踩到香蕉皮那麼誇張,後腦杓還用力撞了一下。

我就這麼倒在路上,痛得嘴角緊繃。

實在是有夠淺顯的伏筆回收。

女國中生也在這時候過來,想抓走背包,於是──

「慢、慢著慢著慢著!」

我忍不住開了口,並上下擺動背包代表我在這裡。

「喔嘎嘎!」

她腳底觸電似的跳開,反應忙得令人同情。

但若不趕快讓她安靜下來,說不定附近會有人出來攪局。

「我就在這裡。你聽我說,我不可疑,也不會害人,就只是看不見而已。」

我邊起身邊解釋。說「不可疑」簡直騙三歲小孩,但我不打算停止。

女生仍然害怕地不時揮動美工刀。我還比較怕你咧。

插圖p141

「你、你是什東西啊!呃,錯了錯了,你啥哩!血、血跡飄起來哩!」

訂正了奇怪的地方。這樣問我,是該怎回答呢?

「好像是……隱形人。」

我想這是該最先講明的事。女生看似逐漸恢復冷靜,收起準備撲過來的樣子注視我,美工刀也跟著收進書包,讓我姑且鬆了口氣。她說的血跡飄起來,應該是指我背上那灘血吧。這下糟了,聽說血很難洗。用自助洗衣店沒問題嗎?

「不好意思。」

女生粗略地往發聲位置,即口部一帶伸手過來,捏住我的鼻子眯起眼問:

「鼻子嗎?」

「速。」

「抱歉抱歉……」

女生立刻收手。順手用裙角擦手的動作,我就當作沒看見吧。

「唉……遇到一個好奇怪的哩。」

我才想像你那樣嘆氣咧。怎麼會遇到人啊。

「鎮上公認的嗎?」

「不是……」

哪會有那種事。如果有,不曉得多好。

「雖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有緣……要不要稍微聊聊?」

與其讓她把事情鬧大,不如我自己先說清楚才是上策吧。考慮到女生仍保有某種程度的冷靜,我如此判斷。「從聲音聽起來,是男生吧。」她睜大眼這麼說。

「居然會被隱形人搭訕……春天還真的是邂逅的季節哩。」

「我也不是自願變透明的啊。」

我跟在她身邊走,只見她突然想到什麼般按住後裙襬。

「不要因為我看不見就躺下來偷看我內褲喔。」

「哪會啊。」

誰要看你那種丑不拉嘰的雞圖案內褲。我非常想這麼說。

這世上的女人都不曉得自己和姊姊差多少,一個比一個自大。世道真是錯得離譜。

女生帶我來到一所神社。不是很正式的那種,社殿很簡約,沒有參道也沒有燈籠。周圍是蓊蓊鬱郁,沒人整理的茂密樹林,一旁有個儲水槽。人跡罕至,不太引人注意,大概是因為被人看見她自己一人講話會覺得很奇怪吧,跟我無關就是了。

女生坐在社殿階梯上,雖然她看不到,但我在她面前的地面坐下。結果沒抓好距離,屁股摔了一下。早上撞到手也是這樣,看來還要一段時間才能適應看不見自己的生活。若能在適應前找個方法解決就好了,但多半沒那麼容易。

包含我對姊姊的感情在內,人生不如意之事真是十有八九啊。

「其實我啊,對金屬過敏,所以喜歡樹很多的地方哩。」

「是喔……」

可是她之前還拿著美工刀亂揮耶,那就不是金屬嗎?

好吧,她也不一定是對所有金屬過敏。

「啊,我這樣說話是故意的哩。」

女生否定什麼般揮揮手。

「喔,這樣啊。」

我不在乎,其實怎樣都好。

「這樣說話聽起來有點笨,不小心說錯話,人家也不會跟我認真,會想說我是笨蛋就算了哩。」

她還得意地炫耀起自己的小聰明。真是個厚臉皮的國中生。

或許我在這個年紀,除了在姊姊面前也是這副德性。

「話說這樣我很難講話,可以用點什麼把你的位置標出來嗎?」

「嗯?」

女生「嘿嘿嘿」地露出陪笑似的表情。

「要是我完全搞錯方向說話,看起來不是很笨嗎?」

希望用詞像個笨蛋卻又不想看起來像個笨蛋,莫名其妙嘛。

她其實是因為看不見我在哪裡,覺得不放心吧。

「好,我穿個衣服。」

我手才剛伸進背包,她就「咦咦咦咦」地怪叫起來。

「呃,那你現在,是、是脫光光嗎?這樣不行啦!」

還遮著臉猛搖頭。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現在連穿的衣服也隱形了,所以是再穿一件。」

「什麼嘛……」

為什麼聽起來有點失望呢。

我暫時不管這位神秘女孩,從背包取出換洗用的長袖上衣、長褲穿上,甚至戴起手套。上衣前面全部扣好之後,應該就不會露出脖子以下的部位了。結論就是,好熱。

「感覺和人體模型又不太一樣,是另一種怪哩。」

她的感想使我發現缺失。

「再戴個墨鏡帽子之類的比較好吧。」

我有帶帽子,不過房間裡沒墨鏡,也沒有口罩。

雖想連脖子周圍的空白也填起來,不過這種時候圍圍巾不太自然,長袖長褲也已經有點難受。光是想到即將來臨的夏季,我就開始流汗了。前途多舛啊。

「臉嘛……啊,我有個好主意哩。」

女生拍個手說:

「如果還有下一次,請你好好期待哩。」

「啊,嗯……這樣啊。」

我含糊地回答。她說得很開心,我卻完全無法想像。儘管如此,這樣和人對話仍能十分有效地幫助我紓解心神。

若對方是連隱形人也不怕的人,效果更好。

而這個女生報出了姓名。

「抱歉哩,現在才說,我姓田沼,田沼葉子。田沼是田沼意次的田沼哩。」

「……你好,我是明神明。」

「明神哥是吧。」

從她輕薄的語氣聽來,感覺是只會念不會寫。

自我介紹過後,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問,最後還是問了:

「你是外地來的嗎?」

田沼葉子張著嘴呆住,像不知如何反應般靜止著。

她反應成這樣,我也很難反應啊。我不覺得自己問的事哪裡需要她驚訝成這樣。

「你怎麼知道?」

「從名字……或感覺之類的很多。」

解釋根據恐怕會惹來懷疑,所以省略。「是喔是喔。」她曖昧地點點頭。

「我是轉學生。啊,現在國三哩。」

「這樣啊。」

就算知道她在騙人,我想自己答得也相當自然。

「那麼明神哥,我有件事想先問你一下。」

「請說。」

我請舉手發問的田沼葉子說話,而她非常直接地問:

「你怎麼會隱形?」

怎麼問這個。喔不,我看她也沒別的能問,可是真的要問這個喔?

「這個嘛,我也是逼不得已的。」

「天生的嗎?」

我無法分辨她是在開一個天大的玩笑還是認真的。

雖然我也沒多大,不過真的有種和小女生對話的感覺,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不,我是昨天才變這樣的。」

「欸~好突然喔。」

就是說啊。

「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從聲音聽起來感覺滿帥的哩。」

「呃,謝謝喔。」

很難確定她是在誇我,還是拐個彎挖苦我。

「話說,你還沒告訴我怎麼會變隱形人哩。這件事最重要。」

話題被拉了回來。她聽不出來我含混過去就是不想說嗎?

「被超能力者害的。」

現在應該沒人不知道超能力者的存在,所以我毫不猶豫就那麼說了。

以及春日透的存在、她的能力、肩膀被她刺中。

略過姊姊的部分,對田沼葉子說明事情的經過。

「啊,我就知道。」田沼葉子對超能力者的部分特別有反應。

口氣就像期盼已久一樣,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啊,我不禁有點不耐煩。

「換我問你了。你怎麼爬牆過來?」

「咦

!」

田沼葉子一臉意外。你意外什麼,我才意外咧,一般國中女生誰會翻牆進別人家啊?就算是小偷,院子門又沒關,小偷也會從那裡進來吧。再說,國中生那時候早該去上學了吧。

「我不得已的哩。」

她答得像我之前的精簡版。不得已是吧。我瞪起她。

別人不會發現自己態度不禮貌,可說是隱形人的一大優點。

不必戴上好好先生的面具,口氣好聽一點就行了。

「是喔。」

原來是不得已的呀。我也陪她敷衍過去,她跟著「唔嘻嘻」地笑。

「你不想追問嗎?」

「不想。」

因為她那不是希望我問的表情。再說,聽她瞎掰也沒意義。

「我自己的事能說的就這麼多了。啊,不要跟別人說喔。」

「當然哩!」她雖不期待我問,一聽我要她保密就豎起了大拇指。

反正我很能躲,就算她泄露出去也能化險為夷吧。

「你最好也離那個殺人魔遠一點。」

運氣好還能變成隱形人,倒楣點就命喪當場了。

「說得也是……明神哥,你以後要怎麼辦?」

這個國中生怎麼都挑那麼難回答的話題。

未來的事我無從想像,便決定只談眼前。

「我待會兒要去學校一趟。」

「模範生哩,都隱形了還要上學啊?」

「不是那樣啦。」

我非得更深入地了解春日透不可。為此,最好的做法就是貼身跟蹤。她昨晚的反應明顯是看不見我,跟蹤也不會被她發現吧。不過她說不定也想出了對策,必須慎重行事。

「那我們就在這邊說再見吧。能有這麼難得的經驗,滿好玩的哩。拜啦。」

見到田沼葉子說完就打算匆匆跑走,我喊住了她。

「先等一下。」

我取下右手手套,將袖口伸向過去。

「可以握握看我的手嗎?」

「啥?」

田沼葉子跑回來窺視袖口,裡頭空空如也。

「握手嗎?」

「握手就好。」

「嗯~」田沼葉子不太情願地眯起眼。

「那該不會是什麼魔法之手,我碰了也會一起隱形吧?」

「應該……不會。」

變成隱形人之後,我還沒碰過……啊,我咬過春日透,可是她沒事。

一回想,無論怎麼漱口等多久都散不掉的討厭血味又回來了。

好奇心使然吧,田沼葉子小心翼翼地碰觸我的手。食指被她一碰而差點縮回,不過她反應更大,退了一小步。接著她再度伸手,這次是直接握住。握握握,田沼葉子上下擺了擺手。

感覺到有點冰涼的手溫,使我不禁笑了。

「我有溫度嗎?」

「咦?」

「有嗎?」

我很想知道。田沼葉子低下頭,注視自己的掌心一會兒後──

「熱熱的哩。」

她抬起頭笑著這麼說。或許是經歷了一連串不幸,如此合乎期待的回答感覺好難得。

「這樣啊……我還有溫度。」

我就在這裡呢。

用感溫儀器說不定就能看見我了。春日透有辦法超越這樣的科學領域嗎?若能做到這種地步,確實就是超能力吧。

接下來一小段時間,我盡情撫摸著田沼葉子光滑的手,那讓我想起喜歡光滑觸感的姊姊。放手後,田沼葉子扭著右手問我:

「還想再見面嗎?」

剛才跑得這麼快,心情也變太快了吧。

我也學田沼葉子,將手舉到眼睛高度。

「我還有一點事情想問你。」

「嗯嗯。」

「三天後一樣約這裡怎麼樣哩?大概傍晚。」

她小聲補充的「要是我沒出事的話」聽起來彷佛在風的另一端。

看來她爬牆很可能是真的遇到了某些急事。

「三天啊……假如我也沒出事,就來這裡找你。」

對現在的我而言,三天後的事感覺好遙遠。

我目送田沼葉子離開。一揮手,就感到她傳給我的熱隨即冷卻、剝落。

等剩我一個,神社周圍的樹跟著吵吵鬧鬧地搖擺交疊,彷佛一沒人就想盡情舞弄枝葉。我還在耶。即使如此低語,風和樹的舞會仍不停息,有種當我不存在的人比想像中更多的感覺。

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再待下去了。

三天後,也就是星期天嗎?原本要做什麼?算了,什麼也沒有。

我未來的預定,是真正的一片空白。

猶如乾脆將生為明神明的過去暫時捨棄比較快似的,我與想像中的未來之間沒有任何聯繫。因此,與田沼葉子的約定具有特殊的意義。

我快速離開神社,直往學校走,沒多久發現衣服還穿在身上,活像可疑分子。儘管這麼說有很多矛盾,我還是急忙脫下衣服。背包也不能這樣直接提著走。和人說話,讓我疏忽了很多。

沾血的衣服也脫了。雖然我有點抗拒在街上打赤膊,但總不能成為會走路的靈異現象。要是皮膚直接再沾到什麼可就脫不掉了,只好特別小心地走。不能在人間自由自在過活的隱形人,真的有存在價值嗎?

接著將背包塞在褲子裡,以絕對不能見人,屁股撐得圓鼓鼓的蠢樣快步進校門。直接打在皮膚上的陽光曬得我熱到發痛。火在背上烤的感覺,讓我有種想高舉雙手大叫的衝動。

我現在的鬱悶,已經堆積到隨時爆發也不奇怪的地步。

在校舍里使上臂不禁發抖的溫差中,我上樓巡視一年級教室。頭上三年級那層不曉得會怎麼處置我的缺曠。會不會根本沒有人在意,還是覺得有點可惜呢。儘管好奇,但我不想去看。

不久,我在一C教室發現了春日透。幸好現在是春天,窗戶都開著,可以不動任何東西潛入教室。春日透在窗邊座位乖乖上課,見到那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表情,我自然握起了拳。

為什麼我要這麼辛苦,她卻能一臉輕鬆。

很簡單,因為她是壞蛋。因為她壞,做壞事也能無動於衷。

好想往她側臉狠狠揍一拳,不過我想起昨晚那轉動的眼睛,擔心暴露位置而痛遭反擊的恐懼浮上心頭。挨打的腹側開始發燙,強調自己的存在。

插圖p155

我穿過講桌台前,聽著懷念的上課內容接近春日透。她總不可能在學校裝設會引起大騷動的陷阱或機關吧。她兩手無力下垂,沒勁地抄著筆記。咬在口中的自動筆靈巧地正確書寫,字說不定比我還漂亮。

即使我從頭看到最後,春日透一次也不曾轉向我。

全身都是破綻。雖然我不想,但我隨時都能實踐田沼葉子的想法,偷看她的內褲……隔著褲襪看不太清楚,像是水藍色。我繼續直盯著看,有點期待她露些懊悔或害羞的表情出來看看。蹲著看久了,我發現她的腿部線條緊緻洗鍊,儘管美感跟姊姊沒得比,也看得出經過千錘百鍊。對於雙手失能的解答,或許就在她腿上。

我緩緩站起,這次將手伸到她脖子旁。無論要摸、要掐、要折,都隨現在的我高興。在這裡掐她,其他人看起來也只是她突然表情痛苦吧。十指似乎已迫不及待,一抖一抖地彎折。

光是想像,好像就要喘不過氣了。心臟抽痛,頭腦發白。我擔心紊亂的呼吸會被春日透聽見,收手往窗口遠端退。她看也不看我,表情正常地聽課,彷佛一點也不怕我。

她為什麼能這麼大膽?

所以才殺得了人嗎?抑或是相反?

對於怪物的恐懼與好奇等,不同於怨恨或辛酸的感覺滾滾湧上。

我繼續從旁觀察春日透。小心謹慎,一個噴嚏也不讓它有機會打。她周圍只有動筆聲,不曾東張西望或私語,默默地面對課程。僅由此來看,她是個認真的好學生。

斜後方座位的男同學注視著這樣的春日透,還用托腮的動作來掩飾。不過他沒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我的存在,整個很明顯。他是看上春日透哪一點?用筆姿勢?長發?還是側臉?春日透有注意到他的視線嗎?我遙想從前似的想起同學曾經說她可愛。

在沒見過姊姊的人眼裡,或許是那樣沒錯。

但在我眼中,她就只是個可恨、危險至極的怪物。

話說……我甩甩頭。這麼佇立在上課中的教室里,感覺實在不太對勁。即使明知沒人看得見我,老師的存在仍使我靜不下心。多半是因為這違背我自己以及社會的常識吧。

一想像此時仍然重合的這兩套常識,將隨著我的隱形人生活逐漸乖離就很不好受。

課程結束,時間來到午休。看著每個人各自準備的午餐,我發覺自己也得想個法子不讓肚子裡的蟲亂叫。和田沼葉子對話時,沒請她幫我買食物真是一大失策。

春日透整理好課本就獨自離開教室,我看準時機跟上去,以免在門口撞上其他學生。從方向能判斷她要去的不是學生餐廳,而是福利社。一路上,無論走廊或樓梯,我都小心地貼著邊邊走。肩膀擦過牆壁而感到的冰冷,提醒我現在打著赤膊。周圍這一個個學弟妹,有誰想得到現在有個半裸男子正和他們一起走在學校走廊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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