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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序章-3「無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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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透整理好課本就獨自離開教室,我看準時機跟上去,以免在門口撞上其他學生。從方向能判斷她要去的不是學生餐廳,而是福利社。一路上,無論走廊或樓梯,我都小心地貼著邊邊走。肩膀擦過牆壁而感到的冰冷,提醒我現在打著赤膊。周圍這一個個學弟妹,有誰想得到現在有個半裸男子正和他們一起走在學校走廊上呢。

只要我有那種心思。

像春日透那樣行動。

就能乘著春風,將慘劇送入這個乍暖的空間。

沒有人會責怪我,也沒人會阻止我。至今只會讓我感到處處受限的隱形人生存方式,頓時變得一片光明。

能做的事少了很多?別傻了。

可以不顧別人的感受。

無論怨恨哀傷,都不會指向我。

對周遭製造多少傷害也不必考慮風險,實在太棒了。

我不禁醉酒似的一陣踉蹌。

但是。

但是──有個想法垂釣於我的額頭,在眼前晃動。

倘若姊姊知道我是這種人,會怎麼想?

只有姊姊注視著我。依然和過去一樣,感知著我的存在。

意識到這點,誘使我衝破藩籬的亢奮隨即萎靡。恢復平靜的心靈,讓我深切感受到姊姊原來也是構成我倫理道德基礎的一大部分。

不想被某人討厭、疏遠。

這樣的想法,就足以成為不讓我們作惡的制動力。

春日透或許是缺乏這種想法。

而這位春日透目前正踏下台階,愈走愈遠。但途中,她忽然在樓梯平台逆流般站定不動,剪影在投入正前方橫向窗口的光線中搖擺。

春日透轉過身,仰望了我。

與春季暖陽背馳的寒意瞬時將我纏繞。

踏下階梯的腳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中。她的視線雖不至於完全正確,但仍大致抓到了我的方向。目光沒有容納四周景物的空間,也沒有遇見友人的溫暖。宛如春蔭下嚴冬凍土般的低溫殺意,冰冷地射穿了我。她看不見──我將可恨的隱形化視為一線生機,硬著頭皮忍耐。躡手躡腳地貼到牆邊,靜靜等待她結束。

春日透只是回頭,沒有折回。算準不至於讓人覺得奇怪的時間,若無其事地下樓。我拿不出立刻追上的勇氣,移動到樓梯平台邊緣,以平貼在牆上的手支撐身體,慢慢深呼吸調息。

這讓我重新了解到春日透有多特異。

是她敏銳的感官藉小如塵埃的差異發現了我?抑或是預測到我行動而嚇唬我?無論如何,她都不是毫無防備。

刻意表現出來,或許是想牽制我。

即使看不見,知道自己身邊可能會有個隱形人恣意妄為也不好受吧。若她那樣的動作是為了警告我,那的確是很有效果。

站著一會兒,我才想到觀察那個女人在福利社做什麼一點參考價值也沒有,可是回到教室站著發呆也太蠢,到頭來還是只能跟過去,貼牆下樓以免碰到人潮。

可能是等心情平復花了太多時間,我到福利社前才找到春日透。她靈巧地用腳趾打開錢包,付錢給福利社小姐。由於姿勢關係,腳和裙襬都開得很大膽,引來幾個男學生遠遠偷看,且不時顧慮周圍女學生等人的眼光而裝沒事,眼睛一左一右很是忙碌。

裹著褲襪的腳高高抬起的模樣,有如黑鶴翹首。

而我也因此發現,排隊購物的人無論男女都為春日透讓出了點空間。人群被擠到兩邊,慢條斯理地自買自的。

「啊,我幫你開吧。」

付完帳時,有個女生接過春日透的麵包袋。春日透只是動眼道謝,坦然接受她的好意。看來旁人都對她很好,但在我眼中,那就只是自然地利用自己不能用、不能動的手而已。低頭看著別人代為開封的麵包,春日透靜靜一笑。

那究竟是對誰而笑呢?

開封的麵包都裝回塑膠袋後,春日透就離開了福利社。她一走,人群又開始你推我擠地吵鬧搶購。我以為她會直接回教室而以餘光看她,結果她卻叼著塑膠袋提手往鞋櫃走,換鞋外出了。要去哪裡呢?我不太想在操場走,但還是好奇跟過去。

春日透獨自橫過操場,走到沒人經過的社團教室後方。來到這種毫無人煙的地方,比較需要警戒周遭的反而是我。不僅要注意是否會有隨風飄散的細小塵土蓋在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她本身會不會突然殺過來,讓人緊張得不得了。那樣的她背靠社團教室的牆坐進陰影。

她將麵包袋置於腿上往裡頭瞧,看來打算在這裡吃中餐。

有什麼特殊原因嗎?說不定是和隱形化有關。

需要她避人耳目的事,我只能想到那部分。

這麼想著注視了一會兒,春日透將嘴探進袋中。以為她要叼出來吃,結果竟是整個吞進嘴裡。漲得圓鼓鼓的臉頰與結實下巴形成強烈對比,與她這年紀很不搭。雙唇用力緊閉,大幅挪動下巴不停地嚼。

那似乎很難受,眼角繃得又乾又緊。

咀嚼了一陣子兒吞下肚後,她將麵包袋放到身邊地上,說:

「剩下的是你的份,明神明。」

見她泰然自若地說出我的名字,嚇得我抽了口氣,忘了呼吸凝視她。

春日透直視著操場邊緣,又說:

「你在吧?左邊或右邊……應該是左邊?」

答對了。嘴角不禁抽搐。她對我看也不看,微微笑著。

「袋子你自己收。拜啦。」

春日透就這麼起身,單方面那麼說就瀟灑至極地走人了,連個確認動作都沒有。假如我不在,就只是個危險人物在這裡留下一袋麵包,滿滿都是問題,教人不得不懷疑她這麼做到底在想什麼,腦子是不是有毛病。

她應該沒有贈鹽予敵那種情操吧。

會不會只是心血來潮,還是想表現她根本沒在怕?

無論如何,那都是春日透的施捨,看著就讓人肩頭冒火。

不過搔弄我胸口與雙臂的風是那麼地舒暢,帶走了我的怨氣。

一轉身,溫暖的陽光撫上我的背,使我明確意識到那片看不見的部位,沉醉在連自己也快遺忘的輪廓與陽光交融的感覺中,雙腳甚至為之顫抖。

春天,或許不是該互相憎恨的季節。

我試著摸索春日透坐過的位置。

並抱腿而坐,打開她留下的塑膠袋,裡頭有兩個咖哩麵包。胃頓時上下一揪,思考斷線,手茫茫然地伸出去拿起來大咬。

食物一入口,不知藏到哪兒去的唾液便泉涌而出,甚至有種酸味。

咖哩麵包比我平常吃的咖哩還要辣一點。

紅蘿蔔沒煮透。

但光是吞下它,我就覺得好幸福。

接下來一小段時間,我將臉埋進膝間。腹底熱呼呼的。

爾後,我繼續啃麵包,不疑有毒或陷阱。

原以為她會回來看個兩眼,結果也沒有。

春日透並不懷疑自己留下的軌跡。

她腦袋究竟是什麼構造啊?我再一次為這個敵人的異質感到詫異。

吃完中餐後(也照她說的丟了垃圾)回到教室,見到幾個女生圍著她的桌子。看來只是聚在一起共度午休時間,就像我昨天和同學去學生餐廳一樣。

春日透坐鎮在那一團和氣的中心。

儘管立場與對象都不同,我仍有種自己的位置被她取代的感覺。

當肚子有了著落,我很現實地又對她發起脾氣。

同時悄悄接近,繼續窩在她身邊。

我下定決心,無論她何時又理所當然般轉向我也不驚慌。

「對了,你們有聽說嗎?」

一個女生向中央拋出話題。

「學生會長半夜不曉得跑去哪裡,然後就沒回家了耶。」

這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嚇得我決心動搖,開始緊張。

我回想起自己一股腦兒地奔出家門穿過大街小巷的經過。天雖然晚了,但也不是什麼有目擊者會很怪的時間。最後一次有人見到我,就是那時候嗎?

而當事人春日透與錯愕的我大不相同,一臉不知所云地裝蒜。

「是這樣嗎?」

「嗯,社團學姊說他今天也沒來學校的樣子。」

消息傳開的速度好比水滲入地面,快得令我差點咂嘴。鄉下就沒其他事好聊嗎?

「堂堂學生會長也失蹤了嗎?」

另一個女生當笑話般隨便、不客氣地說。

「咦咦咦,什麼嘛,原來不是只挑美少女喔,

有點放心了。」

啊哈哈哈~女生悠哉地笑,春日透也跟著笑了。

「前幾天也有幾個自治會的人失蹤,真的是沒完沒了耶。」

並且若無其事地微笑著,說這種風涼話。

這女人該不會是明知我在旁邊還堂而皇之地笑給我看吧。她一定知道。而從她提起自治會聽來,果然不出我所料,那八成也是她乾的。雖然沒有證據,最可疑的仍保證是她。

「就不能趕快抓到犯人嗎?這樣社團以後很難去別的地方玩耶~」

解決學生的自私煩惱,也是學生會長的職責之一。

我的手不知差點伸向春日透的脖子多少次,想了結這一切。

而春日透一次也沒轉頭,自在地閒聊。

後來的打掃時間、課堂上以及短暫的下課時間,我都在觀察春日透。

最後在放學前,整理我對她的印象。

春日透品行極佳,待人和氣處事圓潤;從經過她的男學生都會偷瞄一眼來看,是有點姿色;課堂一堂也沒蹺,且態度十分認真。很難將我昨晚遇見的女性和這個春日透連結在一起。

更麻煩的是,人們對她雙手不能動的同情大幅加強了她外在的良好形象。

厚厚掩蓋了春日透殺人不眨眼的本質。

這就是仍未出鞘的春日透嗎?

好像在哪兒見過。想了想,我便為這份愚念慚愧起來。

那不是別人,就是昨天前的自己。

我討厭的人,和我用同樣的方式過活。

那或許就是我討厭她的理由。

近似屈辱的憤慨梗在鼻腔深處,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走到約一半時,我開始肯定他還跟著我。

從早上就能感到不知哪來的視線,以及非常隱密的呼吸聲。午休也是這樣,他一直跟著我。

我的預料果然沒錯,隱形人找上門來了。即使一直裝作不知道,心裡還是有點緊張。課堂上,如果他突然掐過來應該會很有意思,可是他似乎不會那麼做。大概在到處欣賞我或其他女生的裙底風光吧。

想像起來,臉頰不禁稍微發燙。被人偷窺還是會害羞。

言歸正傳,對於和我不同,不曾殺過人的人來說,當時有那麼好的機會也不敢殺我算是正常反應,只是不知這份正常什麼時候會被他推翻。我有預感,那一天不會太遠。

來到家門前,我忽然有個念頭,於是打開書包當場蹲下,在筆記本寫下祖父家的電話號碼。祖父家的鞋柜上還有一台電話機。很可惜,我不能撕下筆記一角當紙條,只好留下整本筆記,按門鈴等祖父迎接,一起進去。

只要明神明稍微想想,應該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假如不明白,那我就能放心多了。倘若他連這點腦也沒有,也沒什麼好警戒的。

當我回到榻榻米房間收書包時,玄關傳來電話鈴聲。幾乎沒人會打電話給祖父,不過家裡還是擺了台電話,大概是有他的用意吧。

我比離開廚房的祖父更快趕到玄關並解釋:

「大概是找我的。」

「嗯?喔喔,這樣啊。」

與其說祖父不能接受,不如說他不明就裡地歪著頭回廚房去了。

好啦。我有點興奮地提起話筒,用脖子夾著。

「喂,我是春日透。」

為了讓他一聽就懂,我刻意報上全名。一拍時間後,對方開口了。

聲音像紙門那麼薄。

『……我是明神明。』

先不說他,我是第一次仔細聽他的聲音。

我和明神明用的都是固定式電話,意思就是通話時無法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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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能在確保彼此安全的狀況下對話了吧?」

我壓低音量,不讓廚房的祖父聽見。

『鄉下還有公共電話,真是太好了呢。』

「就是啊。」

以沉重語氣互道戲言後,我切入正題。

「你跟了我一整天,有什麼事嗎?」

儘管明知原因,我仍刻意一問,而明神明也不遑多讓。

『我就直說了,把我變回去。』

「不要。」

原想說「沒辦法」,但回頭想想,我也不必那麼早告訴他,便吞了回去。話筒彼端傳來極力壓抑怒火的喘息。那也是當然的,我離開話筒竊笑。

「把你變回去,要是你到處去講我的事,我不就完了嗎?」

『……不把我變回去,無論用什麼方式,我一樣會告發你的罪行。』

「請便啊。不過你覺得,這個鎮的人是比較相信現在的你還是我呢?」

『……………………………………』

他不說話,我就繼續說了:

「我啊,是一個有很多大人同情的可憐小妹妹喔。」

我俯視晃都不會晃的手。我不時會有種衝動,想乾脆砍掉它們算了。

「手不能動的我過去都是怎麼殺人的?證據呢?你自己?這樣你就必須露面作證了吧?而這樣你就死定了吧?真的好嗎?」

無論怎麼彌補,手不能動在這個社會都是個巨大的障礙。

所以拿點那樣的好處也算不上不公平吧?

明神明顫抖的聲音抓住了我的耳朵。

『你這個人……』

「怎樣~?」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簡直是為殺人而誕生的。』

雖然他聲音又重又糊,不過說得很好,有種奇妙的暢快感。

『你真的很會演。該不會手不能動也是騙人的吧?』

「那是真的。如果能動,誰要用那麼難用的方法揮刀啊。」

別說嘴巴需要鍛鍊,對腰和腹側的負擔也不可輕忽。

明神明沉默不語。正確說來,是只能聽見他粗大的喘息聲,像牛一樣。

「沒話說的話,我掛嘍?」

讓人看見公共電話飄在空中自個兒運作,說不定會嚇死人。

我也不喜歡沒事惹事。

畢竟明神明被鎮上的人逮到了,難保不會像拔地瓜一樣牽連到我頭上。

『……我想說的話多得數不完。我是知道說再多事情也不會解決,只會愈說愈氣,所以才忍著不說而已。』

「這樣啊,那就再見啦。」

我毫不拖遲地放下話筒。我可不想靠對話解決這個問題。

無論情況怎麼變、事情再錯綜複雜,殺了他都是我唯一的解法。

因為我會殺人,而他知道這件事。

電話又響了,有什麼忘了抱怨嗎?我姑且接起一聽。

「餵?」

『午休謝謝你的麵包。』

他這麼說完就立刻掛斷電話。

這次換我夾著聽筒愣了一會兒。

「……真老實。」

學生會長都是這樣的嗎?有種奇怪的感動。

他似乎不打算打第三次,於是我離開鞋櫃前,想像他直接攻過來哼歌回房。我決定晚餐之前,都在刀旁邊等他。

我翻動擺設於壁龕的刀,抱著般倚在肩上,慢慢地放鬆。

儘管明知他多半不會來,心裡某個角落依然有所期待。

也祈禱事情可以順利結束。

並與這心情交疊般,沉醉於面臨難關的感覺。簡直不可理喻地狂戀。

痴痴等待合適高台以提升自我的消極樂觀分子,也是存在的。

我與刀,一同染上從紙門後逼來的春季昏暮。

闖入房中的蝴蝶,一聲不響地飛過塵埃之海。

我成了白天躲人,夜晚在院子守護姊姊的看門狗。

這樣的生活已經三天。如果看得見,現在臉色一定很糟。全身不只是酸,都痛到骨子裡去了,甚至令人暗自啜泣。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身體狀況惡化得十分明顯,將我趕入不安的最深處。

星期天傍晚,依約來到神社的田沼葉子身上穿的依然是制服。

手上拎著某種生物的頭……還是皮?

「那什麼?」

「企鵝的頭套。」

多看兩眼,的確是企鵝沒錯,不過顏色乍看之下像是燕子。

「所以?」

「給你戴。」

她說著就遞過來。我和企鵝頭套對看一眼,收下了它。

喙部意外地大。

「要給我?」

「請戴請戴。」田沼葉子攤掌催促。

這該不會就是她之前想到的好主意吧?

先戴起來看看。橡膠味,有點擠,悶熱。

「太完美哩!」

田沼葉子大滿足。

「什麼完美、哪裡完美、怎樣完美?」

「脖子那邊看不見了,眼睛也暗暗的看不清楚,禿頭也遮住了。」

「誰禿頭哩。」

不小心變成田沼葉子了。我一面調整企鵝頭套的位置一面搖頭。只能從喙部開口向外看,視野窄得很難受,彷佛在暗示我的前途。

「這樣一定沒有墨鏡加口罩加帽子那麼怪。」

「可疑人士跟怪人差別不大吧。」

喙部軟趴趴地上下擺動,使我不禁「咕、咕咕~」地叫。

「喔,學得很像哩!」

田沼葉子拍手叫好。

不過我比較希望她吐嘈:「那明明是雞叫!」

我帶著些微遺憾坐下,田沼葉子和上次一樣坐在神社台階。

「話說,你這幾天怎麼樣哩?」

有夠籠統的問題。怎麼樣是怎麼樣?

「我知道春日透家在哪裡了。」

有過對話的部分暫且保密。當時不提姊姊真的好嗎?

說了,等於暴露弱點。喔不,她可能早就發覺了,但說出來會替她背書,所以避口不提,問題是我也不曉得那究竟是不是正確選擇。

「欸~那麼……」田沼葉子聽了問:

「也把她家告訴我嘛。」

「為什麼?」

她跟你沒關係吧。而田沼葉子反駁這麼想的我說:

「呃,她不是殺人魔嗎?不知道她在哪裡的話很恐怖哩,我怎麼樣都不想靠近那邊哩。」

「……說得也是。」

雖然覺得有點不太好,但她的理由十分正當,於是我只以口頭描述了位置。不曉得她聽懂多少,只見她「喔~喔~」地直點頭。隨便,能懂就好。

「那個人很有名嗎?」

「在這個鎮上是,因為她手不能動。」

而她也是將這點發揮到最大限度的女人。奸詐狡猾。

「你嘛,呃……」

「啊啊,我很好哩,全身是勁哩!」

田沼葉子輕快地帶過我的話。我什麼都還沒問呢,就這麼不希望別人探她的底嗎?怪得這麼明顯,我還有所懷疑反而奇怪。

「喔,有電話。」

她掏出響叮噹的手機跑到神社角落接聽。我看著她,想到手機還擱在房裡。會不會有人擔心我,傳簡訊過來關切呢?

大家一定把我說成失蹤,當作不在鎮上吧。

姊姊……溫柔善良的姊姊會不會替我說話而遭人懷疑呢。我比自己更擔心她的安危,手腳細細顫抖。離開姊姊這麼久,使戒斷症狀開始發作了。

像這種時候,我都會緊握姊姊的內褲,鎮定心情。

當我與姊姊隔絕而困頓時,能拯救我的果然還是姊姊。

田沼葉子講完電話回來,開口就宣告會面結束。

「我們明天再聊吧,約早上可以嗎?我還要上課。」

假到不行的補充使我在鳥喙後面不禁失笑。

「無所謂,反正我也沒事做。」

好像今天只要知道春日透住哪裡就行了一樣。我是能明白想避開危險的心情,不過還是有些無法釋懷的部分。啊,還有企鵝。呼吸困難使我想起這件事。即使戴習慣了,橡膠味還是很重,應該要先洗過一次才能戴吧?

田沼葉子簡單道別就跑走了,這鎮上有什麼事需要那麼急嗎?

看來她真的是……

我托腮思考。企鵝皮粗粗的,摸起來不太舒服。

而且視野好窄,光也照不進來。

占了視野三成的鳥喙,軟趴趴地上下晃動。

傍晚見到自治會長時,他瘦得像靈魂賣給了減肥一樣。光是體態的變化,看起來就老了二十歲。若是因為明神明失蹤,才三天就變成這樣也未免太戲劇化了。集所有自治會員的同情於一身也仍主持會議進行的身影,有如風中槁木般淒涼。

自治會長的發言中,最讓我在意的是從外部招聘超能力者驅逐專家的事宜。據說他們近似猛烈抗議的活動終於有了成效,最近會有專家過來。我是半信半疑啦,不過對於目標增加仍是雙手贊成。就第一個拿他開刀吧。

會議結束後,我以不至於引人注意的速度趕到會長身邊。坐在前排座位發愁的他見到我站過來,抬頭看了看。

「您好。」

我稍稍敬禮,會長很沒霸氣地「喔」一聲含糊答覆。

我要給這個乾枯的老人一點刺激。

「學生會長他還……」

我裝作難以啟齒,掩藏語尾。會長臉上皺紋增加了五成。

他整個人向我轉過來,彷佛想抓我的手訴苦。

「真的啊……喔不,因為學校有很多人在傳。畢竟他是很有人望的會長。」

比起明神同學或學長,還是學生會長比較恰當吧。

「就是啊,AKIRA一定也很難過吧……」

自治會長以皺巴巴的聲音嘆息。不過,有個地方怪怪的。

「AKIRA?那不是會長的名字嗎……」

爺爺,你還行吧?才這麼想,他已經解釋:

「喔……他有個姊姊,也叫做AKIRA。」

「這樣啊。」

他們看起來不像雙胞胎,只是單純同名嗎?

這樣很麻煩吧,他爸媽也真怪。

「你也……別多想,情況說不定沒那麼糟。」

「咦?」

「他是離家出走,與那案子無關。只是想到他還是可能出事就……」

離家出走?心裡蹦出問號。他是以什麼斷定明神明離家出走?學校都說他是失蹤案的受害者,他在那一晚應該也沒有那種意思……所以是有人對親人說了謊?

是明神明本人,還是也在現場的姊姊呢?

在我整理口風松的老人提供的資訊時,話題仍在繼續。

「他那麼優秀,是有哪裡不滿意嗎?」

「會不會是責任感太強,覺得周圍的期待不堪負荷啦?」

我隨口找句不得罪人的話來應,只見會長深有感慨地嗯嗯點頭。

「那孩子從以前就有點太聽話了。那雖然是好事,但也經常太委屈自己,有苦不敢言啊。以前還以為那孩子很堅強,那是他的優點呢。現在想想,應該要教他怎麼說出自己的困難才對。啊啊,真的該這樣沒錯。他還一直在看姊姊的臉色照顧她,這孩子真的很懂事啊……」

是喔是喔,對了。

「話說,會長家住哪邊呀……」

我趁機問起會長的住處。

「喔,那條街進去往右邊小路……」

渾身惆悵的健談老人沒多想就全告訴了我。

「原來在那邊啊……我還滿常去那附近的,好恐怖喔。」

我表情平靜地表示同意,攤開腦中的地圖對照他說的話,大致確定了位置。離我家有段距離,不過上學時可能有經過。不過這是從我家出發的路線,最近經常在祖父家過夜。

知道住處後,接下來要問什麼呢?想到一半,另一個老人吆喝著加入對話,這樣就不方便問太特定的資訊,太堅持而引人懷疑也不好,於是我決定順勢撤退,離開公民館。

簡單做個結尾,請那個人陪自治會長繼續聊。

事不宜遲,今晚就去明神明家看一看吧。

回祖父家打發時間後,我一如往常在深夜前出門。

今天要找的不是人,而是住家。

不過我還是帶了刀,也披著隱形斗篷。畢竟我要去的是明神明的家,他守在那裡也不奇怪,而且他姊姊應該也在。

為了遇上哪個都不後悔,刀有帶的必要。

再說回程可能會太亢奮,需要發泄一下。

今晚特別冷。我感受著腳底的冰冷顆粒,前往明神家。噠噠噠,目前的腳步聲只有一對。想到說不定會變成兩對,腦袋就開始發燙。

心裡吹起大風,彷佛要讓散落的櫻花再度飛舞。

然而即使到了明神家門口,腳步聲也沒有加倍。抱憾之餘,我對照自治會長的話確認房屋外觀。應該是這裡沒錯。

也許是因為髒污在夜色下不顯眼,圍牆格外地白。玄關在右手邊,左側後方能看見曬衣竿和小院子,車庫好像也在那裡。車有兩台,和家裡一樣靜悄悄的,耳朵充滿隱形斗篷的摩擦聲和自己的呼吸。

我低下頭看看腳邊,地面有點髒,顏色深得不像水痕。

感覺和先前脖子流的血污很像。

注視一會兒後,我抬起頭。

明神明的房間在二樓吧,房裡是暗的。偷窺時我仍保持警戒,也沒有

取下隱形斗篷。院子裡說不定會有看門狗,彼此都看不見對手可不好應付。

確認地點後,今天就沒有別的事要做了。

他姊姊那樣的弱女子,我隨時都能來殺。

但是,我並不會這樣就感到滿足,差得遠了。

明神明和他的姊姊,我都沒遇到。虧我路上那麼期待腳步聲。

心情開始悶了。刀喀噠喀噠響。

就是啊。我擅自認定隨我動作細微打顫的刀在想什麼,表示同意。

既然都出來夜遊,視察完就回家太可惜了。

找個獵物來殺吧。

我裝作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打算,不出一點聲響離開明神家。

踏著輕飄飄的腳步遠離住宅區,在路邊發現合適的獵物。或許是剛下班累壞了吧,那寬廣的背膀毫無防備。這樣不行喔~我愈逼愈近。

隨心跳逐漸加速,臉頰也高高吊起。彷佛無邊無際,要無限地堆起。

這並不只是因為近在眼前的殺意。

喂,你看見了嗎?

我正沉醉於殺人之中啊。

所以明神明,假如你在……

就來把滿是破綻的我──

想到後續前,人已動身。

在錯身而過的車燈遠去的同時,疾馳而出。

猛一扭腰,雙腳踏穩大地,刀隨身走。

薄刃切開常識、生命與血肉。

將我埋沒於欲望的間隙。

我赫然發現春日透騎在我身上,大聲反抗著想坐起來,臉卻先被她踩了一腳。包裹腳底與腳趾的褲襪觸感在臉上蠕爬,後頭春日透的臉帶著刀向我湊近。一咧嘴,銜刀的嘴角堆起小丘。

腦袋一片混亂而手腳凍結的我無法抵抗,只能任腳底蹂躪。

不久春日透扭動身體,將刀尖抵在我胸口。

輕鬆扭腰做出高難度姿勢的春日透依然在笑,將我踩在腳下,摸著我的性命一端愉悅不已。我從沒見過那種笑容。

純粹地歪曲,甚至別樹一格的臉頰與眼睛輝煌燦爛,格外刺眼。

無論消極晦暗之類的詞都與春日透無關,她是積極且勇往直前地──發狂。

春日透的狂氣,就這麼往下一沉。

刀刺進我的胸腔,擰扭起來。

那劇烈的肩痛使我雙眼大開……肩痛?

部位出乎預期的痛楚使我清醒。

睜開眼睛,眼前是整片的夜。

身體急速冷卻,汗水猛噴。

看來只是一場夢,真不吉利。頭痛在頭皮四處流動,有如她的腳真的還在踩一樣。能想像這麼逼真的遇害畫面,是來自曾被刺過一刀的經驗嗎?

「……………………………………」

我吐口大氣,然後全部吸回來,填滿胸腔。

春日透為何要殺人呢?又為何殺得了人呢?

躺著思考怪物的心思再久,頭痛也不消退。

我今天也躺在自家院子裡守門。想不到居然半途睡著了,慚愧慚愧。

我家、我房間明明就在眼前,卻要在這麼冷的夜裡獨自受凍。晚飯是從超市偷的,刷牙也用偷來的牙刷,洗澡也是隨便用人家的水。反正看不見,就整個脫光來洗了。

做什麼都擔心被人看見,七上八下提心弔膽。

我大概是世界上最不自由的隱形人吧。可能是打呵欠的關係,眼眶有點濕。

這種生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永遠嗎?再也見不到姊姊,這輩子就這樣過?開什麼玩笑?心中忽然激起某種東西。對姊姊近似崇拜的忠誠扭著大腦要刺激它奮起,對現實的不滿具體地以頭痛的形式責罰著我。

非得想個辦法不可。

所以該怎麼辦?

我回到最初的疑問。

她為何殺得了人?

或許我得成為春日透才行。

無論怎麼想,我都無法體會殺人的感覺。

這樣的我殺得了人嗎?

殺人時,我又必須捨棄什麼呢?

怎麼想都好恐怖。與那個女人相關的一切,都成了恐懼。

春日透會不會是啃咬了因恐懼而緊繃的臉龐才化為怪物的呢?

孤零零地,我這麼想。

我想我是雜食性。

無論是見過的還是陌生人,我殺起來都一樣亢奮。

殺人,究竟會滿足我的什麼呢?

我徜徉在餘韻中如此思索。

今晚很順利,不像上次那樣狼狽收場。我雖沒喝過酒,不過這感覺就是所謂的微醺吧。嘴、心情、腳步都輕飄飄的。

就像是我奪取的性命給了我活力。

我以搖搖擺擺,如光線般的腳步朝氣蓬勃地走。

在不同於以往的刺激交摻下,眼前道路變得狹窄,難度漸增。

所以我才會這麼愉快。

我人生的障礙──明神明,現在是不是正看著我呢?

他會想些什麼,作出何種結論而行動呢?

恍惚的腦袋,發夢似的這麼想著。

如此持續一會兒後,我心情更加昂揚,對夜空失笑。

答案像星光那樣耀眼。

無論怎麼繞怎麼轉,結論都只有一個。

明神明。

「你要怎麼殺我?」

「必殺技是一定要的哩!」

一大清早,天還沒全亮,我就到神社去見田沼葉子,結果她一見面就說這種話。

睡眠不足的腦袋昏沉沉的。

「你在說什麼?」

「怪傑企鵝假面一定要有必殺技哩。」

「前面跟後面我都聽不懂耶?」

我才不是那麼搞笑的英雄,也沒有什麼必殺技。

若真要想一個出來,大概就是背刺或設陷阱吧。這樣也算英雄嗎?

「可是明神哥,雖然說起來不好聽,但真的很方便哩。」

「方便……喔,或許是吧。」

主要在做壞事方面是如此,畢竟壞事就是要背著人做嘛,可能真的最適合我。帶著挖苦意味自誇時,田沼葉子打量我的眼神引起我的注意。不知在評估些什麼,視線上下掃動。

「很不舒服耶。」

「什麼東西?」

「沒事……」

我別開眼睛,鳥喙尖端隨之一晃。好熱。好悶。

為什麼我要一直戴這個啊?

到了夏天,我有被它悶死的自信。

我想我應該夏天當隱形人,冬天才當戴企鵝頭套的半隱半英雄才對。

哪裡對?

「……我有件事很想問你,可是怕你變成敵人,所以一直沒說。」

一方面因為視線讓人有點火,一方面為了打斷她,我開了口。

並且稍微前傾,採取隨時能逃跑的姿勢。

「什麼事?」

「前幾天,有個超能力者被抓了。」

田沼葉子眉梢起了反應。那裡或許不在她情緒管轄範圍之內。

我繼續問:

「你是他的同伴對不對?」

我已經準備看反應往旁邊跳了。

在喉嚨被勒住的緊張中,等待她的答覆。田沼葉子將包包拉到身邊,手握了又開,開了又握。以花瓣占卜般的間隔如此反覆幾次後,她嘆口氣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哩,之前也問了一次,虧我還故意穿得像當地人哩。」

田沼葉子老實招認,拎起制服衣角說。至於制服打哪來的,我就不問了。

「從你之前說過謊,跟遇見我這種東西的態度,大概就猜得到啦。」

「……這樣啊。」

其實無論她是什麼人都與我無關,一來我不打算為鎮上治安提供貢獻,二來為了保護姊姊,我也不想助長人們對超能力者的迫害。我雖沒解釋那麼多,但田沼葉子或許是從氛圍察覺到我的立場,沒有立刻攻擊我,表情平靜地不停揉捏臉頰,我也放鬆準備跳開的身體坐正。

一時間,只有枝葉交疊聲圍繞我倆。

吹過神社,感覺不像生物呼吸的風即使帶了點寂寥,卻也相當涼爽。頭套底下的汗珠一顆顆消散,悶窒感也減輕許多。從太陽不會直射來看,其實也不錯。

最後,她喊了我的名字。

「明神哥。」

「怎樣?」

田沼葉子抬起頭,帶著笑容。

「想不想見見我們的『同伴』呀?」

「嗯?」

意想不到的提議。不是攻擊或撤退,而是友好。

「我想我們至少

比這鎮上的人更能接受隱形人哩。」

「你的同伴?所以是超能力者?」

我想起有群超能力者在這一帶設立根據地。

田沼葉子和那個被逮的男子,或許就是他們的一員。

「這個嘛,就留到見面以後再揭曉吧。」

田沼葉子故弄玄虛地曖昧回答。她沒想過我可能是鎮上派來離間他們的嗎?抑或是想過才邀請我?

我閉上眼稍作思考。不過這企鵝的橡膠味也太重了吧。

我不像鎮上的人那麼排斥與超能力者接觸。由於有姊姊的存在,我才能不抱偏見在這裡生活。姊姊萬歲。比起收拾春日透,我更在乎姊姊的安危。

像昨天那樣一整晚守在院子裡總有極限,不能長久。

既然我無法守在她身邊,就必須找個替代品以防萬一,需要一條退路。現在問題在于田沼葉子可不可信,但若她有意殺我,應該會當場否認,並聯絡同伴確實圍剿我。再懷疑下去沒完沒了,況且我的心也已經當這位少女田沼葉子是同伴了。多半是我只能跟她說話的緣故吧。

「我想見見看,帶我去吧。」

於是我接受了田沼葉子的提議,她隨即十分歡迎似的笑開了嘴。

「像你這樣的人,他一定會很喜歡哩,尤其是鳥嘴的部分。」

「那裡又不是我……」

「我不能直接帶你過去,只能告訴你在哪裡,自己去哩。」

「你不來啊?」

「很遺憾。」田沼葉子笑道:「我有點事要做,做完以後再去找你,待會兒見哩。」

「這樣啊……在鎮上走動的時候小心點喔。」

我可不想見到自己認識的人被大人們打得不成人形。田沼葉子提個手答聲「好哩」,用地圖告訴我位置後一刻也不願浪費般快步離開神社。動作和過去見到的不同,多了點莫名的緊繃。

而她離去時的低語,使我的鳥喙細細哆嗦。

興高采烈的聲音,奏起喜悅的旋律。

「都是超能力者真是太好哩。可以簡單地殺,也能輕鬆地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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