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總擊篇 下 07(1/2)
有個詞叫有職故實。
這詞語的意思是,與宮廷及宗教等死板禮儀相關的,自古流傳下來的規矩。這規矩多數情況下基於過去的事件,即故實(註:掌故)而出現。經長年累月,實際發生過怎樣的事件將被忘卻,只有徒具形式的禮儀作為規矩和習慣保留下來。
我們現在視作理所當然的常識里的多數,都具有經日積月累而自發產生的形式。
比如道路通行。日本和英國在左側,而美國及其他地方則是右側通行。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有說法稱,其起源是因為騎士和武士主要是在左側佩劍。據說或許是為了在二人擦肩而過之時,劍鞘不撞在一起,又或許是因為要立刻拔劍之時的手是右手,為了更容易應對接敵才沿道路左側前進。
不管怎樣,在法律這種東西還沒有制定的時代,人們所追求的思考和行動的基準就是先例,即過去的事件。
「過去曾有這種事,所以就這麼做」這種說明,有著讓多數人信服的力量,有時甚至擁有束縛住國家最高掌權者的力量。正因如此,即便在和那過去的事件相隔甚久的現如今,仍留有不禁想要令人詢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一般的儀式和規矩。「儀式沒有按照規矩那樣舉行,所以這份協定和契約無效。」這種宣言偶爾也曾通用。
這一點即便是帝國也是一樣。
締結和平條約不是說在文件上簽字蓋章就完了。到那一刻為止的詳細規矩都已被定好。趕赴他國簽約的話更是嚴格,按照這種規矩行動被視作是為了讓條約生效的必由之路。
首先,被身著華麗裝束的騎士集團護衛的馬車隊列沿著大道前進。
到能快把阿爾努斯之丘盡收眼底為止的時候已是接近黃昏時分。他們被規定要在紅霞漫天的天空之下朝著太陽進發。
在旁保衛載有皇帝代理人的,被施以精雕細琢的馬車的,是騎著白馬的女性騎士佩妮珠。那身裝束活像男裝麗人一般,兼具威嚴和美感,風格就如同經由一流美術家之手雕刻出來似的。
即使是對那一手法沒有興趣的女性,在看到她的時候恐怕也會心動不已吧。指揮警衛的她就有那種魅力。
佩妮珠令馬靠近馬車,悄悄說道。
「殿下。終於能看到阿爾努斯了。」
「唔姆。前導使者要派誰呢?」
「布爾菲妲或許可以。」
「那就這麼辦……」
本來平娜的騎士團相比實戰部隊,更容易被人視作是典禮儀仗部隊。
一旦令她們身帶高雅的氣場,便沒有集團可與之比擬。在那之中,被選為前導使者的是布爾菲妲。
她那以右手舉著由金線編織而成的旗幟,驅策白馬的身姿美得幾乎令眾人瞠目。
對平時放蕩不羈,喜歡模仿男性粗野部分的那種言行,以麻煩為由連化妝都不化的她來說,那是難以想像的身姿。
她正如此認真地挑戰這一儀式。但從周圍人的眼裡能看到她那把其他事情的勝負和這儀式疊加在一起的幹勁。
實際上,最初被指名擔任前導任務的是妮可拉希卡。
她也擁有在這阿爾努斯逗留的經歷,所以通曉此地風土人情,也能說日語。她被認為是能無懈可擊完成這一榮譽的單騎突擊的合適人才。但是,布爾菲妲對此卻提出了異議。
隨著準備工作進行,當她一聽說日方有一名為健軍的男子將要出席一事,便坐立不安失去了冷靜,在東張西望,不斷做出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言行之後,她開始提出「如此重大的使命,非隊長級別之人不可。」這種主張。
「我不是說妮可拉希卡能力不足。但是那個,該說是資格,還是在各方面,都那個……跟健軍不匹配……」
對她那可稱得上是一百八十度轉彎的態度,周圍人雖感到驚訝,但他們迅速就洞察到她位於內心深處的動機。她似乎已對雖處在言語不通的狀況之下,卻對她那不抱期待說出的「要等我啊」的那句話做出了回應的自衛隊的指揮官一見鍾情的這一流言,已在騎士團內部傳播開來。
被奪走榮譽的任務的妮可拉希卡也表示「看來布爾菲妲的春天也終於來到了」,爽快地讓出了任務。
「布爾菲妲所擔心的,不是資格,而是其他更重要的東西吧?」
「對對。明明只要明確表示自己想干就可以呢。」
就這樣,在得到抿嘴偷笑的大家的聲援之後,布爾菲妲被選出負責榮譽的前導任務。
一個人離開隊列先行出發的布爾菲妲每次在陸上自衛隊劃出的警戒線上接受盤問之時,都巧妙地拉著韁繩扭過馬首,背誦「我乃告知皇帝陛下代理人到來之人。速速進行準備!」這一不知其意,完全背下來的日語台詞。
當然,自衛隊方面也被提前告知這一到達時間,迎接平娜等人的態勢沒有絲毫遺漏。
實際上,自衛官的盤問,以及她對此的應答的這種一唱一和也是儀式的一部分。
進行了細緻的協商及排練,平時施以完美偽裝的,幾乎憑一眼都看不出來一般隱蔽起來的自衛官們,唯有今天也身著剛洗完的筆挺的戰鬥服,以身披表示自己是普通科的隊員的紅圍巾的姿態,迎接他們的到來。
布爾菲妲的白馬進入了阿爾努斯的城鎮。
在她身前列隊的,是城鎮的居民們。仿佛是在看罕見的好戲一般,他們放下手裡的工作,沿街排起了長列。
被協會雇為商隊護衛的傭兵們,也儘可能的以整理好盔甲的身姿組成隊伍,迎接皇帝的代理人。
穿過倉庫,職員用宿舍之間的街道,終於衝上阿爾努斯之丘。那裡是帝國軍和聯合諸王國軍因魯莽的突擊而接連陣亡的斜坡。
布爾菲妲一邊望著殘留各地的戰鬥痕跡,一邊朝陸上自衛隊特地派遣部隊的全部隊員正嚴陣以待的山丘頂部沖了過去。
「哼。不過就是認輸罷了,還真是誇張。」
為了圍觀皇帝的代理人,客人和接客的侍女全都出去了,在冷清的食堂內部,迪亞波喝著酒嘀咕道。
「正是處在認輸的立場,才想要裝模作樣,這不也可以說是人之常情嗎?」
坐在迪亞波面前的侍從梅特梅斯回應了迪亞波的獨白。
「唔姆。真知灼見。」
食堂內只留有廚師長一人,在櫃檯對面擦著盤子。
廚師長或許是看到明明大家都出去了,卻仍有兩名男子留在座席,覺得不可思議,所以不時以疑惑般的視線朝那邊看去。不久,可能是按耐不住,他開口道,
「客人,你們不去圍觀嗎?」
「無聊。你呢?為什麼不去看?」
「我不高興啊。大家怎麼可能開心啊。」
「那他們為什麼去看?」
店前形成了一道人牆。
此外還響起了馬車及馬蹄聲,正好是平娜所乘的馬車在眼前通過之時。
「大家都很不安啊。你看,不是說要關『門』嗎?大家都在想,如果和談能談成的話,接下來不就是怎麼處理『門』了嗎?」
「『門』不是還能再開嗎?我聽他們是這麼說的。」
「確實如此,但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
「你說什麼?你在懷疑嗎?」
「如果還能打開的話,為什麼他們不說由誰來怎樣打開呢?」
「大概是有不能說的理由吧?既是非神之身又能隨意使用那種東西的話,一定會被人伺機謀害的吧。你不覺得帝國的索沙爾那邊特別想這麼做嗎?」
「所以保密這點我懂。不過這也就是說,那位大人被人盯上,一旦有什麼不測,就再也對『門』束手無策了不是嗎?」
「……是嗎?或許是這麼回事。」
「我可不喜歡這一點。過去我也曾有過自己的店,但在修建店面的時候被房產商勸說什麼建在這裡客人就會來的這種相當好聽的話。於是我也帶著那種想法傾盡所有錢財開了店,但那個店說實在毫無價值,客人完全不來光顧。因此我借了不少債,連老婆也跑了……」
「原來如此,你曾有痛苦的回憶。」
「他們說這是為了讓地震啊,外之霧什麼的不再擴散,這一理由我也不是不懂。不過啊,這不是今天明天就會發生的事情吧?他們應該在稍微搞清楚各種情況以後再去關『門』。畢竟事情是絕對不會按照人們所想的那樣發展的。」
曾經歷過店鋪倒閉的某位廚師長這麼一說,奇妙地擁有說服力。
迪亞波也回想自已這一路走來,似有所悟一般地點頭道,「沒錯。確實如此。」
「那位好歹能對『門』想點轍的大人一旦有個萬一,那這阿爾努斯的城鎮就會因此迎來末日。我們將無法生活下去,流落街頭。而秘密這玩意肯定會泄露的。就連我
們也模模糊糊地能猜到是誰。」
「哦,你知道嗎?」
「因為在前往貝爾納格神殿的人裡面和協會有關的,只有聖下,杜嘉小姐,蕾萊小姐,還有姚四人。(註:原文為五人。應該不是我數學不好。)聖下和哈迪勢同水火。姚因為也說過和哈迪斷絕關系所以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兩人。肯定是其中某一位。」
「唔~姆,精彩的推理。」
「協會的上層人士,原先都是從哥塔村過來的難民。就算有個萬一,只要回到村子也能勉強應付吧。商業部門的那些人就算去別的地方,只要不貪得無厭,應該也能做下去。可是,對正因這是阿爾努斯才能活得下去的我們來說,那種再就業是做不來的。打雜的那些亞人之類要是不能在這幹下去的話,將會如何?」
「在別的城鎮開店怎麼樣?在那僱傭他們?」
「請不要說傻話。這麼好的布局條件,可是上哪都找不到啊。這裡能做的買賣,在別的地方完全不能指望。」
「原來如此……所以才反對嗎。」
「誒誒。所以我們很不安。至少如果我們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的話那倒還好,可是就連將要怎麼處置『門』的這一談判,也正在我們的手所夠不到的地方進行著。這件事我們難以接受。」
迪亞波聞言,朝廚師長伸出一隻手。
「好,我懂了。那樣的話你就過來幫我。」
廚師長看著他伸出來的手皺著眉頭。
「幫什麼呢?」
「其實我也持反對關『門』的立場。別擔心,不會虧待你的。我說是這樣吧迪亞波殿下。」
迪亞波回頭看向同桌的侍從梅特梅斯。正在扮演迪亞波的梅特梅斯安靜地,為了讓人感受到威嚴鄭重地點點頭。
「迪……迪亞波殿下,是說帝國的皇子嗎?」
「沒錯。這位是帝國的迪亞波殿下。我是侍從梅特梅斯。你知道在帝都發生的騷亂吧?我們為了逃避那場災難,所以才來到這裡。要是這兒的話帝國軍的手也就夠不到了。」
不管怎麼看,自稱侍從之人的態度好像才更了不起。但是互換立場的迪亞波就按那樣介紹了自己。
「據我調查,此處協會的幹部們也好日本政府也好,他們都上當了。把地震及外之霧與『門』聯繫起來似乎是索沙爾的陰謀。他是打算借我們的手把『門』關起來。然後把獲得開『門』之力的那個……好像是叫蕾萊吧?」
梅特梅斯靜靜地點頭。
「似乎正打算誘拐或殺害那個叫蕾萊的女孩。這樣一來,索沙爾之後就能為所欲為了。」
「可、可是……我聽說在貝爾納格神殿,哈迪自己降臨並對此做出了說明啊。」
「問題就是這個。你覺得哈迪這個神在說真話嗎?」
「…………神在說謊?」
「就算是神,說點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本來開『門』的就是哈迪。其理由也不知是什麼。我們只是為了利用這一點而設置了魔法裝置罷了。自己做出來的東西被人類任意使用而惱羞成怒的哈迪為借人類之手把『門』關閉,就算說點謊也毫不奇怪。不是嗎?」
或許是沒有否定他這一說法的材料,廚師長點頭道,「的確。」
「被賜予處理『門』的能力的,真的是蕾萊小姐嗎?」
「沒錯。你要有疑問的話就自己去親眼確認。」
像套她的話這類做法不是有很多嗎?受到這種攛掇的廚師長陷入沉思,「誒誒」點著頭。
「這樣一來你就能明白我說的事情全都是正確的。」
「這樣啊……雖然有傳言說蕾萊小姐被刺客盯上了,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
「也就是說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和索沙爾對立,所以要找他算帳。為此我們認為徹底擊破那傢伙的企圖乃是上上之選。」
迪亞波所說的是非常易於理解的單純的構想,因此廚師長也容易接受。
「明白了。蕾萊小姐的事情我會盡我所能的去確認。若真是如此,就請讓我來協助您。」
廚師長握住了一直伸在那的迪亞波的手。
「到那時就看你的了。在那之前我們各自行動。」
「可是,具體要怎樣阻止關『門』?」
「這個好辦,如果協會,日本還有正統政府都被騙了的話,那把真相告訴別的國家,請他們出手相助不就行了嗎。雖然或許會在一段時間內引起騷動,有可能發展成爭端,但之後誤解解除的話,反而會被人感謝。我想拜託你的也就是幫忙來做這事。為了保護那個叫蕾萊的女孩,最好的方法是把她藏到誰都不知道的安全的場所。為了欺騙敵人首先要從自己人開始,所以這事也要對協會的幹部們保密。這做法或許野蠻,但相應的也出其不意,所以應該很有效。」
廚師長似覺信服地點點頭。
「話說,來幫我們的國家是哪國?」
「是『門』對面的某個國家。」迪亞波再次回頭看向梅特梅斯。「好像是叫蒸國?」
「是中國的說。不,那叫做中國,梅特梅斯。雖然使用的語言不同,但那裡好像居住著和日本這一國家擁有相同膚色的人類。」
侍從梅特梅斯的話總感覺脫離現實。但是,這反而讓廚師長覺得那是身為皇子的風格。
爬上阿爾努斯之丘的布爾菲妲,在自衛隊的隊伍面前扭過馬首,大喊「我前來通知代理人尊駕已到!」撲通一聲墜下馬來。
這是模仿拼死奔馳,就這樣力竭倒下的這一風格。但是,到這裡為止都是所謂的儀式,以及演技。把在距今約數百年前發生過的歷史事件原封不動地作為儀式再現。
迎接布爾菲妲的,是第四戰鬥團團長,健軍一等陸佐。
按照禮節,健軍在前導使者身旁右膝跪地,確認布爾菲妲是否還有氣息。
順便一提,在白天的排練中,健軍對此深感嘆息。
「為什麼我得做這種事?」
「因為這是所謂的形式之美。來,跑到她那去。」
聽到對詳細動作從頭至尾進行說明的佩妮珠的話,躺倒在地裝作失去意識的布爾菲妲立馬「難、難道你討厭抱我嗎?」以泫然欲泣的表情威嚇道。
在這時請右膝跪地。不是左邊是右膝!……一邊接受這種指示,一邊彎下膝蓋的健軍道「我並沒有說討厭……你為什麼要哭呢?」表示不解。「是哪兒疼嗎?」
「吵死了!少廢話快把我抱起來!」
情不自禁作出令佩妮珠難以翻譯的發言的布爾菲妲面部通紅,慌張地訂正道。
「啊,不,把我抱起來!佩妮珠,剛才說錯了,千萬別翻譯啊!」
看到慌張的布爾菲妲,佩妮珠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她湊近健軍的耳旁,以似覺不正經的表情耳語著什麼。
健軍迅速變得面紅耳赤。
「所以說,快住手!別翻譯。等等健軍!別碰我!」
「不碰的話,不就抱不起來嗎?這是儀式,你忍一忍。」
被抱起來的布爾菲妲滿臉通紅,在那手舞足蹈胡鬧進行抵抗。但是就連她那手腳亂蹬的舉動,也未讓健軍緊抱她的鐵臂有一點動搖。
順便一提,在故實中據說被搬運的是男性,而搬他的也是身為他的勁敵的男性將帥。
「好了,接下來朝哪去?」
佩妮珠對回過頭來詢問搬到哪邊好的健軍放言道「這去處並未定下來,所以請您自行決定。如果可以的話,就是帶到健軍閣下的床上去也沒有關係」,令健軍大為困窘。
「這麼搞不行吧?」
「說的也是,這花痴女在正式儀式開始之前排不上用場的話我們也很困擾。所以就請您等到晚上再把她帶到床上……」
「所以說這不是很糟糕嗎?」
「倒不如說就是這個規矩,這樣說反而更好?」
佩妮珠聳了聳肩。
這十八禁AVG叫什麼名字?伊丹要是聽到這話或許會這麼問。但極具良知的健軍叫道,
「這什麼規矩我可不喜歡。這種事情一定要經過自由戀愛啊!」
「那……那就跟我交往啊!」
似乎是順著這勢頭,布爾菲妲抓住健軍的衣領一下拽過來,在眾人環視之下如此吼道。
「剛才的話,要翻譯嗎?」
佩妮珠故意問布爾菲妲。
多餘的話沒拜託她也給翻譯,可關鍵的話不求她就不翻譯,布爾菲妲因佩妮珠的心眼之壞都要哭出來了。
「……………………拜託了。」
就這樣,佩妮珠呼呼呼地笑著,把布爾菲妲的發言的背景里的心情誠懇耐心地,懷著慈愛之心講給了健軍聽。
當然,如今這正式的儀
式里沒有這種對話。仿佛連曾有過這種對話一事都忘了一般,二人行動笨拙神情侷促。
抱著裝作失去意識的布爾菲妲的健軍,把她搬到隊員們排成的隊伍後面,然後把布爾菲妲放了下來。
但是,不知為何布爾菲妲的手臂牢牢地繞著健軍的脖子。因此健軍需要花些時間才能回到隊伍中去。
「說出你的回答。」
強行壓住屈辱和羞恥心以及各種交織起來的感情的布爾菲妲在健軍的耳旁耳語道。但是那話被言語之壁所阻擋。
「…………你在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
健軍感到不解,布爾菲妲見此揮著拳頭。
「可惡……真令人著急。」
這樣的話,她剩下的辦法只有霸王硬上弓了。沒錯,只有這一招。
幸運的是大家的視線都被固定向前,沒有人回頭看向後面。
健軍從驚慌失措的樣子中恢復過來,是在能看到十幾輛載有以平娜為代表的使團的馬車隊伍之時。
「舉槍,敬禮!」
全戰鬥團朝帝國使團送出整齊劃一的敬禮。
使團的馬車隊伍與數名護衛騎士們的代表從刺槍之林中穿過。
從馬車中看到健軍臉的平娜撲哧一笑,自言自語道「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健軍的嘴唇上染有不知何人留下的鮮艷口紅。當然在有職故實的禮節當中沒有這種東西,所以必然是發生了某些意外事件。
* *
當天晚上,日本與帝國之間簽署和平條約一事被報知全世界。
內閣總理大臣森田作為日方代表,皇太女平娜·戈·蘭達作為帝國方代表。
負責人各自確認文章內容後,森田用毛筆,平娜持鋼筆,各自在兩份文書上簽字畫押,二人各持一份。
如果在日本由國會,而在帝國正統政府由元老院批准這一條約內容的話,帝國與日本之間的戰爭狀態在形式上便告終結。當然和索沙爾派的戰鬥仍在繼續,但和平條約的締結令兩國之間打開了一條通向和平的道路。
談和的條件大致可歸結為以下幾點。
·帝國承認銀座事件的不宣而戰之罪行並做出公開道歉。(在帝國,人們並不認為沒有事先宣告就發動戰爭的行為是罪行。因此他們無法理解為何有必要謝罪。他們的想法是,因此而造成的民間人士的多數犧牲也不過是因為日方的麻痹大意罷了。但通過此次和談,帝國接受了為了開始戰爭,至少有必要宣戰的這一價值觀。)
·皇帝莫爾特對此負有責任,條約生效後,將在帝國曆兩年以內退位。
·帝國將支付總額一億五千二百萬斯瓦尼作為賠償。不過其中二千二百萬為一次付清,剩餘部分在帝國曆二十年內分期支付。此外,支付賠款將在帝國正統政府奪回帝都以後開始。
·日方在接受賠款之時,會注意不讓特地內產生經濟動盪。因此在雙方沒有協商之時,帝國政府也不會做出降低貨幣含金量等舉動。
·帝國將把以阿爾努斯之丘為中心,半徑一百里格(一百六十千米)範圍內的領土中除佛馬爾伯爵家及其他部族·領主等所治理地域以外的直轄地區割讓給日本。雙方共同誓約不會侵犯新鋪設的國境線。(註:約8萬平方千米)
·帝國將把其直轄地區內以阿爾努斯為中心,半徑一千里格以內(註:約804萬平方千米)的貨幣金屬以外的礦山資源等的調查勘探權,開採權讓渡給日本政府。(不過日方在對此進行開採及運輸之時,必須對防止破壞從事於此的帝國臣民的勞動環境及自然環境一事加以最大限度的關注)
·帝國和日本將進行管理貿易。(註:由國家直接管理,掌握的貿易)
·帝國承認其勢力下的屬國,藩王國,領主·部族的外交權,並承認他們與日本建立獨立的外交關係。
雖然還有其他詳細內容,但總體來看,帝國的單方面最惠國待遇也好,沒有關稅自主權也好,以及雖然承認對日本人行使裁判權,但處罰被做出一定限制等,這些由旁人看來是近乎於不平等條約的內容。
但是這也是對帝國中諸侯和地方領主擁有獨立的裁判權及徵稅權的現狀採取的對策。在眼下,雙方都認同有必要作出某種程度的限制,這與利用對方的無知簽署的單方面不平等條約不同。因此在條約文書末尾作為附則,在帝國的司法制度建立以後,將立刻重新考慮這些條款等話也被寫入其中。
記者們在目不轉睛地仔細閱讀發放的資料,為了報導正趕著寫新聞,但許多人立刻就察覺到了。
光看這份條約,他們察覺到日方至少20年內不打算和帝國斷絕關係。而這一點與公開宣稱可能有必要關「門」作為異變對策的現政府的表態相反。
當然,關於此事記者們的質問也是紛至沓來。他們問是不是像傳言中的所說的那樣存在再次開「門」的方法。還是說已經決定不關「門」了。到底是哪一邊。
接著森田如此答道,
「關不關『門』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因為『門』是連接對面和日本國土之間的重要通道。如何把這一連接維持下去。正如部分報導所說,各種異常現象確實正在發生。但令人頭疼的是,憑現在的科學完全無法證明這些現象是與『門』有關聯而發生的事情。因此,我們便面臨著雖然不確定,但不得不決定應該如何行動的這一問題。我認為,我們在近期將被迫做出重大決定。現在正處於為此收集必要情報的階段,還請各位理解。」
關於這個時間你們還沒有決定嗎。
記者們心裡都這麼想,不斷提出質問。但總理一個勁地回答「還沒有。就算條約的內容是以『門』正在打開的狀態為前提,但那只是為了不管我們做出怎樣的選擇,都讓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而簽署的。」,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沒有對記者們問的問題給出許諾。
簽署完條約的兩國首腦和隨員們,在日本政府舉辦的晚餐會之前於迎賓館的「羽衣之間」暫時歇息。他們一時沉浸在完成重大任務的解放感中,端著茶杯,就像立餐宴會一般閒聊。但是在此所談到的話題也被特地及與「門」相關的問題所占據。
內閣官房長官木檜和國土交通大臣等人站在窗邊,正對如何處置新近成為日本國土的阿爾努斯州傷透腦筋。
因為他們通過締結和平條約得到很多東西,所以在心情上就變得無法輕易放棄那些東西了。
「考慮到派系間的平衡,特地開發長官就讓野本去當好了。問題是要派誰去噹噹地的行政長官。」
在批准條約的同時,《特別地域管理行政特別法》也在國會通過。據此政府將設置特地開發廳及負責長官,還有在當地設置阿爾努斯州行政局及行政長官。州行政長官在導入普選並選出州廳開始活動之前,負責特地行政組織的構築。印象上來說或許可以認為是總督一般的存在。
問題在於,不管哪一個都是特權色彩相當強烈的職務。因為這些職務要做的工作是斡旋從特地開發計劃,預算分配,到具體事業的實施的所有問題。保守黨議員們展開了瞄準這些位置,尤其是特地開發廳長官之位的獵官運動。但是一談到要實際前往特地赴任的行政長官之位,他們的態度就曖昧起來。
因為如果要關「門」的話,他們就會被留在孤島般的特地,運氣不好的話和日本的聯繫將長期斷絕。
「果然還是不能關『門』。如果一兩天內沒什麼異狀的話,推遲不就行了。」
為了獲得特權人事的利益,像這樣連主張本身都改變的人也是有的。但是面對這樣下去的話無法指望經濟界的投資的這一現狀,讓「門」開著吧這一意見也失去了力量。因為為了獲得利益而開發礦山也好,建設工廠也好,一開始都需要大量的投資。在不斷投錢進去之後,結果因各地的異變蔓延而關「門」的話將損失慘重。
「要投資特地的話,必須要有能確保穩定的聯絡直到將來的這種保證啊。」
「總之為此就有必要暫時關『門』,讓異變消除。」
「然後丟掉這段期間在特地得到的所有東西?」
國家沒有什麼良心。就連像這次從帝國割讓的領土和權利等也是,如果不作為自己的東西持續進行實際支配的話,那被他國奪取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而且我對必須依靠特定的個人進行『門』的開閉管理這件事感到不安。那個女孩有可能因為某些契機就改變主意了不是嗎?」
「倒不如,把自衛隊留在當地怎麼樣?總之讓他們進行監視。」
「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幾乎所有隊員在這裡都有家人啊。運氣不好的話或許就是生離別了,隊員和家人怎麼可能同意。」
「所以說我們就招募願意留在當地的志願者。我們和帝國的戰爭結束了。大概不需要
如今這種戰鬥力了吧。」
「招募願意全家移居之人嗎。只要考慮好條件說不定能意外地行得通。我看索性就不要局限在自衛隊,試試從廣大國民中招募吧。」
「但是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必須要對派遣到當地的行政長官想點法子。可不能實施軍政啊。」
「從出身比例區的議員當中挑選如何?跟他約好把能期待確實當選的名簿中的第三或第四位左右作為指定席給他就行了。」(註:日本眾議院議席數共計475席,通過兩種方式選舉產生。一,小選舉區制,即把全國劃成295個小選舉區,通過給個人投票,令每個小選舉區選出1人,以此方式將選出295名眾議院議員。二,比例代表制,即把全國劃成11個比例區,各區的當選人數已被事先定好。在各比例區通過給政黨投票,並根據各政黨得票數,以漢狄法決定各比例區中各政黨的當選人數。而究竟誰會當選將會根據各政黨事先作成的名單,按照順序依次當選,這一名單稱作「拘束式名簿」,以此方式將選出180名眾議院議員。參議院的比例區選舉則採用「非拘束式名簿」,在此不作深入探討。文中所說「能期待確實當選的名簿中的第三或第四位」意思指,在某政黨強勢的比例區,能確保多人當選的情況下,將該政黨在該比例區制訂的名單中的第三或第四位指定給某人,以確保他選上眾議院議員。)
「那就是松阪,江元,片桐……嗎。」
「不不不,片桐對安全保障一竅不通。必須得是能處理內政,外交兩方面的人才。」
「不如讓擔任過首相的人去怎麼樣。跟他說這是為國家出最後一份力……」
「但是年齡就成了問題。健康和體力方面令人擔憂。」
「這樣的話,森田總理會指派誰呢?」
「但是總理也是如履薄冰啊。雖然暫時憑著締結和平條約的成果壓服眾人,但對於是開『門』還是關『門』,他仍處在不管選哪一邊都有可能一下子對政局產生重大影響的微妙狀況中啊。」
「問題在於輿論。我們很清楚地能看到在野黨要把『門』的問題弄成選舉的爭論點。因為新聞媒體正以沒有必要關『門』的這種論調展開宣傳戰。相當一部分都偏向對方。他們憑什麼說安全得很,沒有問題?」
「不管怎樣,我不想把『門』的問題作為選舉的爭論點。要把這事在選舉前解決掉。」
「那個,打擾一下可以嗎?」
木檜等人突然被人搭話,驚訝地回過頭。
但是沒找到聲音的主人。他們張望四周,「我叫夏莉·諾爾·杜耶里」再次聽到這一聲音後,才想起往下看。
在那的是與並不適合呆在迎賓館這一場所的少女。
「你、你是?」
「啊啊,這孩子是帝國的使節。」
聽到國土交通大臣的話,木檜等人理解一般地點點頭。
「你是帝國來的特使啊……啊,不對……的說啊?我得這麼講。真是失禮了,伯爵夫人閣下。我聽到傳聞了。據說您相當能幹。」
「請您不用在意。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樣,我是個小孩子,所以請您用對晚輩的口吻說話。」
「是嗎?特地有很多外表和年齡不一致的女性啊。」
木檜等人想起了最近因談判而多次見到的特地的女性們。
雖然外表很年輕,但如果聽到比自己母親還大的話,就會對朝蘿莉及杜嘉,姚使用怎樣的措辭感到猶豫不決。而在面對事實上是年輕人的蕾萊的時候,從她能力的重要性上來看,也還是要多加注意。
「雖然我覺得問女性這種問題很失禮,但失禮就失禮吧,我能否問下您貴庚多少?」
「我現在12歲。」
「shier……?」
「不過,帝國曆一年是389天,所以按日本歷的話我就是13歲了。」
「原來如此。從年齡上來說是中學一~二年生嗎……但是儘管如此,你還真像個小大人。有沒有人這麼說啊?」
「最近總是被人指指點點呢。提到這個,像是『那人太囂張了』這種背地裡的壞話也是陰魂不散啊。」
夏莉說著完全像小孩子一樣撅起嘴唇,明確地表達不滿。
「這也沒有辦法,還是看開些吧。被在經驗和年齡上處於劣勢之人搶走風頭的話,對於那些只以此為驕傲的大人來說,肯定會感到鬱悶。吹毛求疵,連年輕本身也當成誹謗的對象。」
「總之你就認為自己是在被人嫉妒就好了,小姑娘。」
木檜等人這麼說著,安慰露出苦悶表情的少女。
「話說,剛才我聽到了關於選舉的話題。」
「你對選舉有興趣嗎?」
「是。過去帝國也曾有過民主制的時代。但隨著國土面積的增加,便不能有效發揮作用,結果就變成了如今的帝制。我對在日本這一國家,人們是如何讓民主制有效地發揮作用這一點很有興趣。」
「原來如此。帝國過去的政體可以看做是類似古代雅典,古代羅馬一類的政體吧?」
「應該可以。在危機管理這層意思上,中央集權,獨裁政治確實更易推行。因此就從民主制過渡到獨裁制了吧。」
「獨裁制極易陷入獨斷專行。獨裁之下安全裝置就難以發揮作用了。」
夏莉對自顧自說下去的木檜似乎很困擾地「那個,那個……」插話道。
「我聽您說,要在選舉前對有關『門』的問題做出決斷。」
「啊啊。如今日本國內正在討論如何解決異變。沒有危機感的新聞媒體煽動民眾,正拼命宣傳『不准關門』,但我們作為對國家安全負有責任之人,當然不可能接受那種意見。」
「我對您那種即使是不受人民歡迎之事,如有必要也敢於去做的英明果斷感到爽快。民主制在過去的帝國崩潰的理由是執政者只顧譁眾取寵。我真想讓當時的政治家們好好效仿各位呢。」(註:「爪の垢を煎じて飲む」:本意是把指甲垢煎服,引申為效仿有能之人)
「指甲垢這話……雖然已經相當古老了,但從外國人那裡聽到還是挺新鮮的。」
「是。我也下了不少功夫。」
「然而,民主制過渡到獨裁制的理由是只顧譁眾取寵這一意見,聽起來還真是刺耳啊。在我們當中,只顧想著討好大家之人也不在少數。打倒特權政治。打倒緊抓既得利益不放的官僚。豎起靶子煽動反感,說著大話,宣稱只要把那些人打倒就會一切順利以欺騙國民。他們的做法就是這樣。」
「在帝國,戰爭已成為獲取人氣的手段。民主制的崩潰也因此開始,歷史老師是這麼說的。」
「不管哪個國家的國民,都喜歡勝利啊。」
「是。只要取勝就會被民眾挑選……如此考慮的風潮就蔓延開來了。」
「如果取勝就能贏得選舉,嗎?」
木檜似乎在體會夏莉的話一般喃喃道。而夏莉則對這般模樣的木檜主動開口。
「這麼一說,我也想早日平息帝國的內亂,但我們是否能得到日本的協助呢?」
「唔姆。如不打倒索沙爾派,戰爭就不能算是結束。萬一索沙爾稱霸帝國,那和談的成果也就泡湯了。而且因為某人的緣故,賠償金的支付被搞得在奪回帝都之前無法開始了呢。」
「小女真是羞愧難當。請您別欺負我。」
夏莉害羞般地低下了頭。
「哪裡,沒關係的。實際上你能來真是幫了我們大忙。」
「您的意思是?」
「老實說,日本在特地的戰鬥進展得過於有利了。或許是這個原因,談判的負責人們也一味逞強,只顧向帝國提出強硬的要求,一點都沒法讓步。他們做不到適可而止。我覺得這是因為他們討厭被批判說是因為自己讓步而得不到應得之物。總之,白百合他們弦繃得太緊了。」
「……弦繃得太緊了。」
「沒錯。換句話也可以說是沉迷於用言語駁倒帝國的外交官吧?但是這時你出現了不是嗎?白百合他們也陣腳大亂。他們再不能擺出強硬的態度,而在該收手時收手了。這樣的話事情便很順利地談下來了。」
「這回並不是靠我的力量讓事情談成,所以您這是教導我做事別太過火吧。非常感謝您的教誨。」
「不不,我可沒打算說那種狠話。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先了解到我們這裡也有這種情況,那對你的將來也是大有裨益啊。」
「非常感謝。我會銘記在心。」
「希望吧。接下來我國和帝國也有不少必須談判的事情。到那時就請多指教了。」
「那個,可是,實際上我打算嫁入菅原大人家中,所以我覺得我作為帝國使節和各位交談的機會可能沒多少了。」
「菅原?……菅
原是誰?」
木檜朝外務省次官耳語道。
「啊啊,那個男的嗎。不過,這真是可惜啊。」
政治家們一塊重複道,「可惜。」
「在這如同在講陰險的相聲一般的政治場合,和像你一樣的少女交談可是一副清涼劑啊。你要不能在的話我們都會很寂寞的。」
「但是,那個,那個」
「沒辦法。不過你要是13歲的話,應該還能在帝國活躍三年。」
「可是…………」
「怎麼了?」
「日本的各位,準備想怎麼處置『門』呢?」
「嗯。我們認為應該關『門』。這要在打倒索沙爾,和帝國的關係正常化,並明確定好阿爾努斯在關『門』期間的治理方法之後進行。」
「是這樣啊。這樣的話菅原大人會回到日本嗎?」
「他是外務省的官員,所以只要他不被任命為駐帝國大使,那就會撤回日本。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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