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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1-4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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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懷念童年時平靜度過的那些日子,尤其是在傍晚時分常玩的那些遊戲,最讓人感到愉快。那時候我特別喜歡初夏的傍晚,看著夕陽把雲朵染成淡紅色後,夜幕漸漸低垂,想到該回家卻又依依不捨。我很喜歡和阿國一起玩,玩捉迷藏、蒙眼睛、一二三木頭人以及跳房子等遊戲。阿國常常會攏起劉海,讓風吹在微微出汗的前額,問:

「接下來要玩什麼呢?」

我也用衣袖擦擦汗水,答道:

「我們來玩『籠子籠子』的遊戲吧!」

說著我們開始唱起這遊戲的歌。

「籠子、籠子,籠子裡有一隻鳥,什麼時候才可以飛出去……」

雨後,杉樹籬的杉樹低垂,嫩芽上的水滴閃閃發光。當我搖動杉樹籬時,嫩芽上的水滴瞬間就散落在地的樣子,經常讓我覺得很開心。不過,一下子工夫嫩芽上又產生新水滴。

我們經常玩耍的地方的角落有一棵大合歡樹,樹上盛開著熊熊燃燒般的大紅色花朵。傍晚,當合歡樹的葉子不可思議地進入睡眠狀態,大蛾就會飛過來,振起褐色的厚翅膀,在花與花之間不斷飛來飛去,那模樣真是令人不舒服。聽說合歡樹被人一摸,就會露出發癢的樣子,有一次我和阿國不停地摸合歡樹,摸到連自己的手掌都脫皮了。隨著被夕陽染紅的雲朵漸漸變黑,悄悄躲起來的月亮也慢慢明亮時,我和阿國就會望著溫柔的月亮一起唱歌。

「月亮你幾歲呢?十三夜七小時,那你還很年輕……」

阿國用雙手比成眼鏡的樣子,告訴我說:

「這樣子看月亮,就可以看到一隻兔子在搗麻糬。」

我也模仿她用雙手比成眼鏡的樣子看月亮。我想像在那圓滾滾的國度里,有一隻兔子在搗麻糬,這讓我這個天真無邪、充滿好奇心的孩子有一種無上的喜悅。月光明亮時,我們會互相追影子,玩踩影子遊戲。直到傳來大阿姨的呼喊聲:

「快回家吃晚飯了!」

當大阿姨過來帶我回家時,我會牢牢站住不讓她帶走。不過,她會故意邊踉蹌邊說:

「我拉不動你,我拉不動你。」

這樣半哄半騙把我帶回去。當阿國聽到大阿姨對她說:

「明天還要跟他一起玩哦。」

就會說再見,然後邊踏上回家之路,邊大聲唱道:

「青蛙叫,該回家。」

我也依依不捨地跟著她大聲唱歌,就這樣彼此交互大聲唱著歌,直到回到各自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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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安穩的日子裡,突然發生一件對兩人來說不得了的事情,那就是我們都八歲了,已經到了非上學不可的年齡。有一次大阿姨曾背著我到學校,給姊姊送便當,所以我知道學校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因此,我認為自己怎麼能到那個到處都是些看起來就一副壞心眼的孩子的地方呢?每天晚上,當我在客廳把玩具箱的玩具搬出來玩時,父母就執拗地跟我說明應該上學的理由。不過,每次我都頑固地拒絕。母親常說不上學就無法出人頭地,我頂嘴說自己不想出人頭地;父親說不上學就不讓我住在家裡,我回說我要跟大阿姨帶著玩具箱離家出走。當時父母對我的強辯,乃至我這個病童的苦苦哀求,根本就是一笑置之,完全不當一回事。隨著開學日的接近,嚴詞逼迫的情況也越加激烈,每天晚上我都可憐兮兮地哭一陣,才由大阿姨陪著睡覺。不管我的心情如何,父母還是為我買了一個新書包、硬紙鉛筆盒、大楷毛筆等整套的文具用品。雖然姊姊們都很羨慕我,但對我來說,這些東西都不是我想要的。除了那隻犬神君和「丑紅」附贈的牛玩偶外,我什麼都不要。當時我認為只要在外頭能夠跟阿國玩,在家裡能夠跟大阿姨玩「果子朝哪個方向」的遊戲就好了。所以我對於父母為什麼不懂我的心情,一直要逼我去上學,感到非常疑惑。

有一天,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把這件事告訴阿國。沒想到阿國回應說:

「我也是每天被罵。」

看樣子我的朋友也因為不喜歡去上學而苦惱,於是我們坐在李樹下,互相訴苦,互相安慰。當我們各自要回家時,阿國對我說:

「我絕不去上學,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去上學。」

我和她堅定相約不去上學,然後才返回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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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日終於來了。我從早上就開始抗拒去上學,反覆喊道:

「阿國不去學校,我也不去。」

晚上,我被父母硬從臥室拉到客廳。雖然他們半威脅半哄騙地企圖說服我,我仍然堅持不上學。於是,哥哥走過來,一把揪住我的後領,用我不懂的柔道技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扔到榻榻米上,又賞我好幾個巴掌。大阿姨大聲喊道:

「怎麼可以這樣對付一個病弱的孩子!怎麼可以!」

然後又說「我會好好勸他」,就趕緊把我帶回臥室。

當時哥哥在高中學柔道,因此隔天我的臉頰都腫起來。我整天不吃飯躲在臥室,大阿姨很擔心,把供奉祖先的供品偷偷拿來給我吃。那天我突然發高燒,原本就神經質而不易入睡的我,這下子更睡不著了。大阿姨非常擔心,整夜一邊念經一邊照顧我。這樣過了四五天,都沒人強迫我去上學。不過,等我恢復健康,不再頭痛也沒發燒後,當晚家人又開始來逼我去上學了。我依然下定決心堅持己見,因為阿國不上學,我也不去上學。這次我倒沒吃到什麼苦頭,他們只問我:

「那麼,如果阿國去上學的話,你也一定會去上學嗎?」

我堅定答道:

「那我就一定會去上學。」

隔天,大阿姨背著臉色蒼白的我,走到快要放學的學校大門口附近。那裡離學校大約一百六十米而已。鈴聲響起後,就看到學生陸續從校舍走出來。我竟然在那群學生當中發現阿國抱著書包開心地走過來,大阿姨稱讚她,她也揚揚得意地告訴大阿姨學校的生活。我在大阿姨的背上看到這種情形,心想阿國實在太過分了。那天晚上,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答應去上學。

翌日早晨,我穿上和式禮服,跟隨父親一起到學校。父親帶我進老師的辦公室,那裡的玻璃拉門壁櫥上有地球儀、鳥和魚的標本,以及很多我不曾看過卻很感興趣的動物掛圖(不過這些動物的名稱,後來我都知道了)。父親詳細告訴老師我頭腦遲鈍、身體孱弱、個性膽小等,讓我覺得很丟臉。老師邊聽邊點頭直盯著我看後,以溫和的語調問:

「你今年幾歲呢?」

「你叫什麼名字?」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你家在哪裡?」

老師問了我很多問題。不過,這些問題我在家裡都已經練習過,加上沒想到老師竟然那麼溫柔,我也就心安了,所以很輕鬆地一一回答。父親說我頭腦遲鈍,老師可能覺得我是個小白痴,才會問我那麼多問題。但他接著說道:

「他的頭腦沒問題。」

因此我便被准許入學。那一天,我們在學校只辦了這件事就回家了。回到家後,姊姊教我在學校如何行禮,如何勒緊書包的金屬卡等雜七雜八的事情。翌日,我戴著櫻花徽章的帽子,把拿不習慣的書包斜背在肩膀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被大阿姨牽著手上學去了。被人家看到自己不習慣上學的模樣,讓我感到很丟臉,同時也害怕未知的學校生活。我自覺小小的心靈受到傷害,因此只是一味盯著自己的腳尖,跟著大阿姨走到學校。後來姊姊帶我進教室,叫我坐在最前排。我被編入的班級是尋常小學一年乙班,聽說乙班的學生都是一年級學生中的年尾小孩,或是頭腦比較遲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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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在我進入學校時,其他孩子早已習慣學校的生活,因此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像我這般膽小,大家都為所欲為地大聲吵鬧。沒多久,我覺得那個上下課的鈴聲,聽起來好像近在耳邊,而且聲音震到我的耳朵深處,讓我覺得很厭煩。姊姊說下課會來看我,大阿姨約好在教室外等我放學,便走出教室了。我在教室里孤獨無依,提心弔膽地環視四周,發現儘是些看起來力氣很大、心眼很壞的傢伙,他們還露出奇怪的表情直盯著我看,我畏縮地只敢看著書桌。這時,我們的班主任古澤先生進入教室,他的臉上長滿麻子,看起來很可怕。實際上,他是一位親切溫和的好老師,所有的學生都喜歡他,經常古澤老師長、古澤老師短地叫個不停。老師教導的內容與大阿姨給我看的那些以「小貓喵喵喵、小狗汪汪汪」等動物叫聲為主的繪本,以及「筷子、書本、桌子」等以身邊物品名稱為主的繪本不一樣,不過也不是很難理解,所以我只顧盯著老師那一頭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白髮。不久,下課鈴聲響起。所有教室里的頑皮孩子一齊衝出,在操場裡的藤花棚下玩跳青蛙、捉迷藏,還有扮演將軍與部下的遊戲等。一直以來,我除了阿國的家和附近的小小天地

之外,根本不知道其他的世界,所以看到這種景象,眼花繚亂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大家玩。不久,姊姊的同學也好奇地陸續跑來我身邊,我很快就被她們圍繞,她們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故意說些好聽的話,然後接二連三問些大人常問的問題,包括我的年紀、我的名字等。我這個膽小的可憐人,就像被一群雌豹襲擊的笨驢般害怕,一直垂著臉只會搖頭而已。很不幸剛好有一個老師走過來,突然緊緊握住我的帶子,「嚯!」地吆喝一聲,用力把我高高舉起。一瞬間,我從早上就強忍在眼中的淚水一下子全噴了出來,不但嚇得兩條腿晃來晃去,還放聲大哭。老師大吃一驚,說道:

「糟糕了!對不起!」

於是趕緊把我放下來,用手帕幫我擦眼淚。聽姊姊說,原來那個老師是姊姊的班主任,只是想逗我開心,所以姊姊叫我下次再碰到這種情形不要哭。我知道事情的緣由後,心想下次一定不會哭了。不過,老師好像很後悔,恐怕再也不敢把我舉起來了吧。

下一堂課是書法課,整間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把硯台打翻而大哭,也有人在練習簿上畫糯米糰子而被老師罵。後來古澤老師好像忘掉一切麻煩似的,只是敲敲自己的腰,抓起一個又一個學生的手練習寫書法。我被滿是粉筆灰的老師的手抓起手寫毛筆字時,身體開始畏縮,手也不自主地發抖。所以老師要我同一個字寫好幾次。由於太過刺激和不習慣那些功課,我感到既頭痛又噁心,那天便提早回家了。回到家,大阿姨用冷水袋冰敷我的腦袋,說:

「你好棒!好棒哦!」

說完就從木製枕頭的抽屜里拿出一根肉桂棒給我。姊姊稱讚我,並且做了一個裝有護身符的小珠珠袋送給我。不久我的身體好轉,家人也都稱讚我好棒、好棒。下課後,我跑到阿國家,阿國的家人也對我說:「你好棒!好棒哦!」所以我也自認好棒而揚揚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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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只需要有人陪我到校門口,我就可以自己一個人在學校度過。大阿姨把我喜歡的點心放進文蛤殼裡,再以紅色紙帶綁上,等我放學回家,她就從佛壇的抽屜里拿出來,任我隨意挑選一個自己喜歡的點心。不久,我被重新編到甲班。甲班的孩子圍繞著我這個從乙班轉進來的新同學,竊竊私語地議論紛紛。其中一個同學發現我的書包上有哥哥寫的德語,喊道:

「哎喲,這裡有英文字耶!」

他先擠到我身邊,其他同學也很感興趣地看著我。他們問我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就依照哥哥告訴我的回答說是我的名字。有位同學雖然露出羨慕的眼神,但他卻說:

「可惡,你們看,這傢伙明明是日本人,卻寫個西洋人的名字。」

另外還有一個同學發現那個裝著護身符的袋子和鈴鐺,就用他那髒兮兮的手亂摸,讓我把玩。裝著護身符的袋子上有淡藍色和白色小珠子做成弁慶縞*的圖案,鈴鐺上方則有金鐘圖案,紫色穗子還繫著小玻璃葫蘆。那傢伙問我為什麼要帶鈴鐺,我回答說假如我迷路的話,大阿姨聽到鈴鐺聲,才容易找到我。聽完我的回答,大家都露出輕蔑的表情而面面相覷。後來,他們不小心把護身符袋子上的小珠珠給扯斷了,我忍不住哭出來。大家一看闖禍了,趕緊各自溜開,站在遠遠的地方擔心地說:

「不是我哦!不關我的事哦!」

[*註:以兩種顏色編成的方格圖案。]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沒人幫我忙,又不敢大聲哭,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凝視散落的小珠子而抽泣。就在這時,恰巧姊姊走過來,我突然悲從中來,便放聲大哭。他們怕被我姊姊罵,邊躲藏邊搞笑地說:

「愛哭鬼!毛毛蟲!把它夾起來扔掉。」

姊姊安慰我說回家後會再做一個給我,還幫我擦乾眼淚和鼻涕。不久上課鈴聲響起,姊姊說下課還會再來就離開了。那群頑皮的同學躲在教室外面偷偷看,等到姊姊一離開,便進入教室,圍著我喊:

「愛哭鬼已經笑出來了。」

還邊說邊跳邊旋轉。

新班級的班主任是一個留鬍子、叫作溝口老師的人。他跟古澤老師一樣,也是一個好像天生就為照顧孩子的好人,尤其特別關注我這種老實人。

有個姓岩橋的同學和我共用書桌,他家是賣屋瓦的,也是個淘氣鬼。這傢伙在桌子上二分之一的地方以鉛筆畫了條線,假如我不小心越過那條線,他立刻以手肘撞我,或把鼻屎粘在我手上。岩橋很喜歡在課堂中跟我說話,雖然我很討厭那樣,還是勉強應付他兩句。沒想到恰巧被老師發現我們上課時說話,就把我倆的姓名寫在黑板上,還在姓名上方畫一個黑圓圈。岩橋一看到這樣,突然趴在石盤*上哭起來。我完全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只是傻愣愣地看著老師。下課後,姊姊來教室找我,笑著說:「你上課時跟同學說話,對不對?」我懷疑到底是誰告訴她的,但也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壞事,就強辯道:「我絕對沒有跟同學說話。」姊姊反駁道:「雖然你想隱瞞,可是你看看自己姓名上方被畫了一個黑圓圈。」這時我明白那個黑圓圈代表做了壞事,突然感到很悲哀。

[*註:石盤為附有木框的薄岩石板,上面畫有方格子,可以擦拭,用來練習寫字之類。類似於現代小黑板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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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橋很喜歡用紅鉛筆在課本上亂塗鴉,例如:在一個警察從火災現場牽著迷路孩子的手走出來的插圖中,他會在哭泣孩子的背後畫上放射狀的強烈背光,警察的眼睛被他塗得很大,大到好像就快破裂。他還在石盤上畫獨眼小鬼和三眼小鬼,然後對我發出「嘿、嘿、嘿」的笑聲,故意要讓我看到那些圖。由於黑圓圈事件,我再也不想回應而有意忽視他,他竟在書桌緊握拳頭搖晃,怒目看著我。下課後,他對握緊的拳頭哈氣,準備上前毆打我,我趕緊逃到走廊躲起來。這時,同班有一個臉紅通通、全身髒兮兮的同學走過來,對我說道:

「送你一個好東西。」

他要我把手伸出來。我心想他可能要欺負我,但又很害怕,只好乖乖把手伸出來。沒想到他竟然把兩三顆紅色果子放在我的手掌上。我根本不想要這種東西,可是因為他是好意想讓我開心,所以就露出微笑對他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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