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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31-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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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直到五六年後,我才知道那是學校後面的美男葛(又稱實葛,即日本南五味子)的果實。由於他的臉紅通通,所以被取了一個「猴臉少年」的綽號,又因為他的名字叫長平,所以大家都稱他「チョッペイ」*,他是位於傳法院**大門前的一家魚店主人的兒子。從此以後,他成為我唯一的朋友。其實,我總是儘可能地不跟他說話,不知為何他老是抓住機會一直要跟我說話。有一天,他慫恿我道:

「等一下上課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上廁所吧!」

[*注:長平的讀音原本為チョウヘイ,變音後則指一種頭盔狀的頭巾。]

[**註:傳法院,淺草寺僧人的居所。]

我回答:

「我不想被老師罵,所以不想去。」

沒想到他面露凶樣,咬牙切齒說道:

「不想去就算了,那就去當由兵衛*的兒子吧!」

[*註:即梅澤吉兵衛,為搶奪錢財而殺害孩童,最終被處刑的壞蛋,後來成為淨琉璃戲曲中的一個角色。]

我只好急忙答應道:

「好、好、好。我去,我去。」

他的心情立刻轉好,說道:

「你只要跟著我做就可以了。」

上課開始不久,他便舉手對老師說:

「老師,我可不可以上廁所?」

老師答道:

「你真的需要上廁所嗎?你在說謊,對不對?」「我真的想上廁所。」

對老師而言,學生在課堂上尿褲子,當然是不好的事,所以馬上說道:

「那麼就去吧!上完廁所馬上回教室,知道嗎?假如在途中偷懶的話,我一定給你一個黑圓圈。」

老師就這樣准許他去上廁所。其他五六個學生接二連三舉手,說自己也要去上廁所。他和一群孩子蜂擁而出上廁所時,視線投向我,我突然清醒,才提心弔膽地對老師說:

「老師!」

我模仿長平舉手,並且懇求道:

「老師,我可不可以上廁所?」

老師不知道我是被長平指使,立刻答應讓我去上廁所。

廁所離教室有點遠,位於隔壁八幡神社竹叢下方。長平在那裡等我一過來,就說:「我們一起來玩相撲吧!我看到其他同學有的越過走廊欄杆,跑去摘乳草根;有的把黏土做成球互相丟來丟去。大家都以上廁所為藉口,跑到這裡來偷懶。長平再三催促我道:

「來玩相撲吧,來玩相撲吧!」

在這之前,我除了跟大阿姨玩過四王天清正之外,不

曾玩過相撲,一時之間感到很困惑。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消極地說:

「為了避免發生危險,不要太用力哦!」

之後敷衍了事地跟他玩相撲。大力氣的長平大聲喊道:

「沖啊!沖啊!」

說罷輕而易舉地撲向我。我這個清正踩到自己的裙擺,立刻坐倒在地,他揚揚得意地說:

「你太弱了,下次再來玩相撲吧!」

他比我先一步回教室,我整理好衣服,也緊跟在後。一回到教室,他若無其事地說:

「老師,我回來了。」

說完輕輕點頭敬禮,我也默默地點頭。其他人陸續回到教室。不過那些摘乳草根的同學,可能因為吸甜樹液耽擱太久而被老師罰站,同時還被老師發現他們的衣服上有乳草根,所以被狠狠斥責一頓。我心中暗做決定,以後在上課時再也不去上廁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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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喜歡的課就是德育課。因為老師會給我們看一幅漂亮的掛圖,還會講一些很有趣的故事。掛圖的內容有一隻中彈的母熊為避免它的兒子被大岩石壓死,抱住大岩石而死的場景;也有一個大將軍托腮凝視一隻蜘蛛結網的情景等。大家都被漂亮的圖畫所吸引,也對老師所講的精彩故事聽到入神,經常要求老師再講一個。這時老師就會說:

「只要大家有禮貌,我就會講很多故事。」

老師翻開一張又一張的掛圖,繼續說故事給我們聽。每次都如此,幾乎都快看完一本掛圖了。不過,很奇怪的是,老師從來不講第一張,也就是有一個外國女人抱著孩子在雪中昏倒的掛圖的故事給我們聽。大家對這件事似乎沒有任何疑惑,也不曾要求老師講那個故事。其實,我最喜歡那張圖畫,所以非常期待老師講那張掛圖的故事給我們聽,卻總沒機會聽到。下課鈴聲一響,學生三三兩兩地跑到老師身邊,有的坐在老師腿上,有的抓著老師的肩膀,要求老師再講故事,想再聽一次已經聽過的故事。我不敢像同學那樣毫無顧忌地黏在老師身邊,只是站在遠處注視掛圖。老師轉過頭來問我:

「小□,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你想聽什麼故事呢?」

他看到我臉上泛出紅暈,又說道:「說說看,說說看,」

我下定決心,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個。」

我用手指指著那張我最喜歡的圖。其他人好像並不喜歡,異口同聲地抱怨道:

「這張不好玩,不好玩。」

老師也說:

「這個故事確實無趣,你真的想聽嗎?」

老師確認我是否真的想聽,我默默地點頭。老師發現我還沒聽過這則故事,便說服那些不喜歡聽的同學,特別為我這個轉班生講一遍。那是在下雪天,迷路的母親把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一件又一件脫下來給孩子穿,自己卻凍死的故事。那張圖沒有讓小孩子感到開心的繽紛色彩,故事內容也很簡單,所以大家都認為不好玩,老師也就不再講了。不過,對我來說,那個故事很有意義。我認為它和大阿姨講常盤御前*給我聽的時候一樣,讓我覺得很可憐。老師講完後,問:

「是不是很無趣呢?」

[*註:講述平安末期戰亂的歷史故事《平治物語》中的登場人物,武將源義朝的側室,源義經的生母,是當時著名的美女。由於丈夫在平治之亂中戰死,在大雪紛飛下,她帶著三個孩子逃命。]

我誠實地搖搖頭。老師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同學們則是露出輕蔑的神情哧哧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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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我很想躲開別人的視線,一個人獨處,所以常常躲在書桌下或柜子里。只有躲在那些地方,才能讓我獲得一種我難以形容的平和和滿足。我最喜歡躲藏的地方,就是有抽屜的衣櫃旁。由於衣櫃旁面對倉庫,除了朝北的窗子會有光線射進來之外,全都黑漆漆的。那是我家最陰暗的房間。在朝北的窗子和衣櫃之間,剛好有一處空間可以讓我坐下來。我常坐在那裡,凝視窗子上的放射狀裂紋、窗戶旁的榧子樹、纏繞在枯樹上的美男葛,還有美男葛的紅色藤蔓,以及在藤蔓上吸食樹液的蚜蟲。我獨自一人就可以獨坐消磨掉半天或一整天,所以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鉛筆在衣柜上寫一兩個「を」字。不久,大大小小的「を」把整個衣櫃表面都覆蓋了。後來,父親察覺我常常躲在那裡,感到很奇怪,就悄悄跑去偷看。當他發現衣柜上的情況後,認為我是無聊才會寫那些字,只說:「練習書法,應該寫在練習簿上。」並沒有為此責罵我。其實那絕不是胡亂寫的字。我覺得這個「を」的形狀好像女人的坐姿,對我這個膽小、體弱多病的孩子來說,每當發生不如意的事情,就很期待從「を」字中獲得安慰,因為它了解我的心情,也會親切地安慰我。

搬家到這裡之後,我仍然一再做噩夢,常常在深夜裡抱著頭到處亂逃。噩夢之一:在半空中有一個直徑約三十厘米大的黑漩渦,好像時鐘的發條般不斷旋轉舞動。當我強忍恐懼時,突然飛來一隻奇怪的鶴,把那個黑色大漩渦給叼走了。另一個噩夢則是,在黑暗中某種好像五臟六腑般亂成一團的東西,突然變成一張女人的臉,嘴巴張得極大,眼睛撐得極開,整張臉被拉得很長。接下來她把嘴巴閉上,然後往左右兩邊拉長,眼睛和鼻子一直縮小縮得皺巴巴,整張臉變得又扁又大,我害怕到哭了出來,那張臉仍然繼續伸縮。我認為我之所以會做這些噩夢,都是大阿姨講太多故事給我聽的緣故,家人建議我換臥室,所以我換到父親身旁睡覺。每晚,父親都講些宮本武藏、義經與弁慶等的英勇故事給我聽,卻沒什麼效果,妖怪絲毫不在意父親的存在,依然不時出現。在以前的臥室里,我認為妖怪會從壁龕的天花板上跑出來,現在則是認為掛在屋柱的八角形時鐘可能會變成獨眼妖怪,四張拉門會變成很大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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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父親聽從醫生的建議,為了體弱多病的我和母親的健康有所助益,帶我們到海邊去旅行。途中,一些只有在百家詩紙牌上或畫帖上才會出現、想像中的大自然景色,竟然出現在我眼前,實在讓人太開心了。我看到自己無法想像的大海,也看到一艘帆船發出閃閃銀光,行駛在湛藍清澈的海洋上。當那艘船穿過懸崖峭壁時,不知為何一股悲哀之情湧上心頭。看到好不容易才在海岸長出來的雜草,也會覺得很可憐。那裡有一座南京人祭拜的好似龍宮般的廟,有個南京老婦人將小石頭扔在鋪石上,不知在祈求什麼。我還看到一個用髮油把兩條辮子抹得好像人偶般的小女孩蹣跚地走著。這些情景真是太美好了。在一家販賣貝類工藝品的商店裡,擺放著很多以海底寶物做成的裝飾品。父親為姊姊買了幾根簪子,也買了一盒海螺給我。我心想父親為什麼不把那些漂亮的東西全買回來呢?坐在人力車上,穿過樹林立的海岸時,無論人力車走到哪裡,都是松樹。說到松樹,新年時家裡常見的高砂掛圖上就畫有松樹,大阿姨常說松樹便是神木,所以我很盲目地喜愛松樹。不久,我們來到一家旅館。我在路途中悠哉地享受松樹林的靜謐,一到旅館,就看到很多人鬧哄哄,不禁哭喊:「我要回家。」領班和女服務生趕快跑過來,好像熟識多年般地叫我「少爺」,並且不斷哄我。不久,我安下心來,不再哭泣。我就這樣一整天聞著海風的香味,發呆地望著小松樹林後方海浪拍打海岸的情景。

夜晚,燈火通明。屋內的燈是以幾條竹籤作為圓筒,再以紙條覆蓋,以風雅的黑漆台子為底座。有一隻小蟲被燈光引誘而飛過來,它有很漂亮的綠色,左右眼睛相隔,非常可愛。我試著用手指壓住它的瞬間,它輕巧地逃到燈光的另一側。還有一隻青羽衣也飛過來。

有一晚,我走出廊下到庭院看煙火,一個漂亮的女人拿一包糕餅給我,說:

「送給你吧。」

人家說她是一個藝伎,之前曾聽說過藝伎是專門以騙人為工作的可怕人物。那個藝伎走到我身旁,還說:「你長得很可愛。」「今年幾歲呢?」等等。她把自己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差點就要貼住我的臉看著我。我被她那充滿香氣的袖子給遮住,以致無法回答,只能滿臉通紅地抓住欄杆。不過,轉念間突然想到她該不會要騙我吧?頓時覺得很可怕,忙從她的衣袖邊衝到母親身旁。我心跳得很快,把這件事告訴母親。母親笑著責罵我對藝伎沒禮貌。後來我看煙火時,下定決心再碰到她,一定要謝謝她送我糕餅。不過,她可能對我的態度感到生氣吧,所以再也沒有走到我身旁來,我也沒機會讓她知道我的後悔,真的感到很遺憾。

有一天,我跟父親一起走到松樹林的深處。那裡充滿松樹的香味,而且有很多松果掉落在地上。父親慢慢地走著,我因為忙著撿松果,要小跑步才能趕上他。我邊在心中愉快地和塞滿袖子、懷裡的松果對話,邊跟在父親後頭小跑步。不久,我們來到一個亭子,那裡有個白眉毛的老人用竹製耙子掃松葉。看到他的時候,我情不自禁

開心叫道:「啊,高砂老翁*真的出現啦!」——我真的有這種感覺——我變得一點都不像平日的我,不停地主動找父親說話。當我們回到旅館時,父親告訴母親:「今天『光頭章魚』的話可多了。」還笑了起來。

[*註:謠曲《高砂》中登場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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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結束旅行回到家時,才發現阿國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已經搬到很遠的地方了。我感到很孤單而且有些失望,不過從那時候起我不再做噩夢,身體也明顯有所發育。但我依然是一副傻乎乎的模樣,也常常沒去上課。不去上學倒不完全是因為身體孱弱,對於未經世故的孩子來說,學校是一個過於複雜、充滿痛苦而讓人不愉快的地方。在學校唯一讓我感到開心的,只有班主任中澤先生,因為他是一個好人,我很喜歡他。我的座位就在老師的書桌前,無論我缺課多少次,中澤老師都不曾抱怨,看到我做出來的事很糟糕,也只是一笑置之。不過,有一次我卻被中澤老師責罵,因為我和鄰座的安藤繁太打架。不知為何我和那傢伙互看不順眼,彼此的關係非常不好。有一天上數學課時,他在石盤上畫一張大小眼的臉,並在那張臉旁邊寫上我的名字,然後邊給我看邊奸笑:

「嘿嘿嘿。」

我也畫一隻有眼睛、鼻子的木屐,然後寫上「大小眼的傢伙」給他看。他一看,突然踢我一腳,我立刻還手往他的腹部打一拳。雖然我們在背地裡打架,但還是被老師發現。老師不像平日那般嚴肅,問我們:「你們為什麼打架?」我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老師,堅持自己沒有錯。不過,繁太卻向老師撒謊,說是我先嘲笑他。老師就說打架雙方都不對,放學後不讓我們回家。其他同學都背著書包回家,還有同學好奇地站在教室門口衝著我們笑。等到所有同學都回家了,校園一片寂靜。我暗想假如這樣一直下去,我不就不能吃飯,也不能睡覺了嗎?我希望大阿姨早點來接我,並且替我向老師道歉。這些念頭不斷在腦袋瓜里打轉,眼淚不由得就湧出來了。老師交互看看我和繁太快要哭出來的臉,哧哧地笑,假裝在看書。繁太那傢伙好像很想回家,不斷撫弄背在肩膀上的書包帶子,最後終於哭出來。向老師道歉說:「對不起。」

於是老師說:「你終於道歉了。很勇敢,那就原諒你。」便讓他先回家了。

雖然我也很想回家,但我受不了自己沒做錯事竟然被留在教室。好幾次我都很想哭,卻不敢哭出來。最後我還是忍不住哭出來了。一旦哭出來,就雙手握拳,不斷揉眼睛,哭個沒完沒了。邊哭邊思索是非曲直,心想假如能發現自己也有錯,就不再哭。否則我實在吞不下因為自己年紀小、身體弱、力氣差,就被不講理地蠻橫欺壓,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雪恥。我抽抽搭搭地哭,盡情地哭,不只是心情,就連氣管都有一種非常通暢的感覺。但老師卻感到相當困惑,對我說道:

「只要道歉,你就可以回家。只要道歉,你就可以回家。」

我認為自己沒有錯,所以決不道歉。但是聽了老師的話以後,終於明白雖然先打人的繁太有錯,可是在上課時反擊的我也有錯,因此便低頭向老師說一聲:

「對不起。」

老師果真就准許我回家了。家人聽聞此事,都笑著說那個膽小的「光頭章魚」竟然會跟人打架,真是奇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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