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六、矢神耀(1/2)
──我從以前就喜歡櫻花色,削鉛筆機的集屑盒裡,總是充滿像櫻花花瓣的粉紅色屑片。
*
我從小就立志要就讀位於小山丘的小山美,當時我打算不管住在哪裡,只要考上大學,就搬到學校附近一個人生活。
因為諸多原因,我沒有上高中。十八歲的夏天,我一邊打工一邊考取高中同等學歷認證,然後去美大類的補習班補習,同時去認識的雕刻家的工作室幫忙,隔年二月考大學。冬天進入尾聲時,我順利考上大學,便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附有廚房的小公寓。然後今年春天,我正式展開獨居的大學生活。
不習慣煮飯和做家事費了我許多心力,但每天都充滿新鮮事,讓我興奮不已。不論是學校的課業,還是在家的生活──都像是在填補不存在的高中時期那段空白一樣,每天都過得很刺激,我的眼神肯定有如天真無邪的少年般閃閃發光吧。
尤其是大學生活,因為是自己選擇的專門領域,能學習相關的知識技巧令人感到非常充實。我從小就接觸畫畫,能從頭從基礎學習素描、色彩、設計等相關專門技術,我真心感到十分慶幸,而漸漸學會這些技能的真實感,也令我內心雀躍不已。
很久沒有當學生,也讓我感到很新鮮,而光陰似箭,飛快流逝。
時間來到五月,季節是初夏。
當正門的櫻花完全凋謝,我也慢慢習慣大學生活時,我收到了一封信。
「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
我是在放完黃金周假期時收到那個信封,它混在老家寄給我的包裹里,好像是在一個月前寄到老家的。會知道我現在老家的住址,代表至少是我這幾年所認識的人,但我一開始卻想不起來寄件人是誰。
守屋時子。
片刻之後,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顫抖著雙手,彎腰駝背拿著電鋸的少女。
啊啊!是體驗營認識的!
我想起了她,卻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寄信給我。我疑惑地拆開信封后,裡面滾出一枝蠟筆,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一枝用得很短的鈷藍色舊蠟筆。
我還以為弄丟了。去年秋天,我去熟識的工作室主辦的電鋸藝術體驗營幫忙,那天在回家路上不經意地把手插進口袋時,卻感受不到平常應有的觸感。
我心急如焚,因為那是我和她唯一且最後的連繫。只要我拿著它,就有「理由」非還不可,可是弄丟的話,我便失去與她碰面的藉口。我之所以沒有寄還給她,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原來是她拿走的啊……」
我輕聲低喃,因為太過安心而起了雞皮疙瘩。
不能說是她拿走,應該說是她幫我保管。那麼這封信應該是寫關於這件事的吧──我原本是這麼認為,但看來好像不是。接在蠟筆之後從信封中掉出來的,是一個更小的信封與一張紙(通訊錄),還有一張寫著注意事項與「要號召全班同學一起挖出來太麻煩了,就照班級通訊錄的順序傳下去吧」字句,感覺挺費事的紙片。
請嚴守下述規則:
•只拿自己的,不看別人的(保護隱私)。
•不對他人的時光膠囊惡作劇(高中生不幼稚)。
•看完後,寄給通訊錄上的下一個人(身為同學的義務)。
讀到這裡,我大概掌握了情況。
這是時光膠囊。
明明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卻意外地記得一清二楚。
雖然我讀小山丘小學只有小學一年級短短几個月,但那段時期確實製作了時光膠囊,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我也大概記得我信里寫了什麼,應該說,我忘不了製作時光膠囊那段時期同時發生的某件事,導致那時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
我想打開信來看,卻突然覺得不太對勁。信封特別厚……?我拆開信封后,裡面除了信箋,還裝了另一個信封,我越來越覺得像是在打開俄羅斯娃娃了。
這是什麼?
那當然不是我自己放進去的。也就是說,是有人後來放進去的……?信封上沒有寫名字,我翻過信封,看見背面封住開口所貼的貼紙後,身體僵住了。
那是一張不知是貓咪還是狸貓,老實說不怎麼可愛的卡通貼紙。
我認識一個喜歡這種貼紙,喜歡到甚至會貼在書包上的女孩。
*
──有件事一直令我後悔不已。
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學期,我在小山丘第六小學度過,那所學校在小山美附近。我只就讀整整一個學期,那段期間,我跟一個女生交情很好。
若是硬要用美大生會形容的語彙來說,那女生有著一頭烏黑的頭髮,以及如白瓷般美麗的肌膚,簡單來說,就像洋娃娃一樣。座號是一號,初春當時的座位是按照點名順序坐的,所以她本來不會跟座號最後一號的我有所交集,但由於我從當時視力便很差,必須換到教室前方,於是我便坐到她前面的座位。
我們一開始的交集是櫻花。
不對,直到最後都是櫻花。
喜歡鉛筆的我,和喜歡蠟筆的她,我們互相交換畫筆,不厭其煩地畫著櫻花。即使春天過去,櫻花凋謝,櫻花樹長出新芽,我們的眼中依然看得見綻放在枝椏前端的粉紅色花朵,以及後方鮮艷的鈷藍色天空。
相對於神經質地只在空白筆記本正中央有限空間中寫生的我,她是個畫圖自由奔放的少女。我因為視力不佳,無法將眼前的世界如實描繪出來,而她握住我的鉛筆時,卻在空白筆記本上揮灑自如。我只在空白筆記本的中央繪畫,她則是大面積地使用紙面,自由自在地使用,有時甚至會超出紙面畫到書桌上。世界在她的眼中似乎閃閃發光。
我們肩並肩畫著呈現對比的圖畫,卻依然持續畫著相同的東西。交換彼此的櫻花色色鉛筆以及鈷藍色蠟筆,不停畫著櫻花和天空。
……不知道她之後過得如何?
曾經是個怎樣的國中生?
曾經是個怎樣的高中生?
現在又成為怎樣的大學生呢?
──有件事一直令我後悔不已。
那年夏天,我和她吵架,沒有和好就分開了,沒有把向她借的鈷藍色蠟筆還給她。
*
父親經常調職。
離開小山丘第六小學後,我輾轉讀了三所小學才畢業,國中則是兩所。我在第二所學校遭到霸凌,因此輟學。
與她道別失敗一事似乎在我心裡種下陰霾,假如和別人建立好交情後,又得像那樣分別的話──無論過程再怎麼快樂,最後還是得帶來那種痛苦的話,不如一開始就別成為好朋友。
道別不是件容易的事,又令人難受。小學一年級夏天的陰影,嚴重影響了我之後與人交往的觀點。
從小學二年級以後,我便不交朋友,不斷避免與人接觸,只是默默地在空白筆記本上畫圖。我原本並非沉默寡言的個性,所以刻意壓抑後,表現出來的都是尖酸刻薄的態度,周圍的人立刻敬我而遠之──儘管那原本就是我期望的。
無論去哪間學校都讓老師擔心,無論去哪間學校都遭人白眼。我畫的畫,缺少櫻花色,不久後,甚至漸漸不使用其他顏色。
上了國中,我終於正式成為同學霸凌的對象。內向寡言,喜歡畫黑白畫,又戴著眼鏡的轉學生,再怎麼掩飾看起來都不像是社交型的人物。同學一開始是抱著捉弄的心態──不久後則是含有明確的惡意對待我。保持距離很好,因為我希望別人不要理我;但霸凌肯定是與人相處的一種方式,姑且不論怎麼霸凌,過程中都勢必會與人產生「交集」。
我當然討厭被霸凌,但真要說的話,我更討厭與人產生交集。
當時的我,病態地拒絕與人產生交集,固執地催眠自己不能與人產生交集,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更別說是霸凌這種負面的交集了。
之後自己會成為繭居族,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必然的。為了不與人產生交集,最簡潔快速的方式就是將自己與外界隔離。
我原本打算留級,或是配合父親調職而轉學。
──不過,閉不出戶就像是鑽洞一樣,會越鑽越深。
過了一年,我不再拿起鉛筆畫畫。
過了兩年,何只是窩在房內,我甚至躺在床上幾乎一動也不動。
然後,到了第三年,我終於鑽到了洞底。照理說,那年春天我應該是高一生,而我終於領悟到自己快變成活死人。
也許我一直在期待洞底會有什麼吧。
然而,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是漆黑一片。排除所有交集,一直往下鑽的結果,只有我一人宛如活屍,用枯瘦的雙腿站在不知是地面還是何處的上方。
想不起多久沒碰的書桌上,擺著全新的素描本和鈷藍色蠟筆。抬頭仰望自己鑽出的洞,也能看見鈷藍色的天空。
當我總算爬出洞時,已經十六歲。
曾經跌到谷「底」的人,一輩子都擺脫不了自卑感、妄自菲薄、喪失自信這類負面標籤的詛咒,自己給自己貼上的詛咒標籤。
我窩在家裡的期間,父母千方百計想帶我踏出房門而拿來的各種物品,堆積在房間的角落。新畫具、繪本、圖鑑,以及體驗營的傳單……
我挑了個父母不在的日子,恍恍惚惚地走出家門,搭上許久沒坐的電車。體驗營本身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我在那裡時隔三年與一個同輩面對面聊了天。
那種感覺──就像在盛夏全速奔跑後,將水龍頭轉向上方,大口喝水一樣。遠勝於味覺感受的快樂,更加原始的欲望獲得了滿足。
是我一直渴望的,與人之間產生「交集」。
*
矢神耀先生:
你好嗎?據說十年後你已經成為高中二年級生。我完全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你成為一個怎樣的高中生呢?
現在還在畫畫嗎?小學一年級的我,以後想讀小山丘美術大學。十年後也是一樣嗎?如果是的話,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你還記得淺井千尋嗎?
你還記得自己跟她吵架了嗎?
搬家的事很早就決定了,但我卻一直說不出口,拖到最後才說出來,結果千尋就不再跟我說話了,你還記得嗎?當時我沒有把她的蠟筆還給她,就帶回家了。
小學一年級的我馬上就要搬離小山丘,要是我無法鼓起勇氣跟她道歉,我想拜託十年後的我一件事。
千尋一定會來小山丘美術大學,所以,到時候請把蠟筆還給她,然後,希望你代替我為那天的事向她道歉。
讀完信後,有股感情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就像擰乾吸飽顏料的抹布時,流出來的混濁顏色一樣,想要立刻用水衝掉。
我自己最清楚自己的醜陋。
我甚至錄下自己說話的影片來觀察,所以比任何人都還更了解。
打算道歉而一直留存的蠟筆,不寄還給她留在手邊的蠟筆。曾經離開我身邊,卻又因為奇妙的緣分而重回我手上,宛如在對我說:「好好還給她。」
我的確記得她說過她也要考小山美,應該說,我報考小山美的理由有一半是因為她。不過,老實說,我覺得很愚蠢。只有我記得跟她之間的約定,把蠟筆當成護身符,每天放在口袋──當我做這種沒志氣之事的期間,搞不好她早就忘記我,找到新的夢想也說不定。
她會不會和我上同一所大學呢?
「怎麼可能嘛。」
我原本想要一笑置之,卻事與願違。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小孩子的約定通常都是說著玩的。我根本不曉得她這十年來是否依然還在畫畫,是否依然立志報考小山美,是否仍舊記得我。
不過,既然如此──
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從自己的信封中拿出的另一個更小的信封,宛如那是一隻不知為何物的怪獸。我與長相醜陋的貓咪對視,那傢伙像柴郡貓一樣,露出邪魅的笑容……
雖然這麼說對設計師很失禮,但我想應該很少女生會使用設計如此詭異的貼紙。
況且……如果這個時光膠囊有規規矩矩地按照通訊錄順序寄出的話──不對,就算不是這樣,她也應該會第一個收到,因為她的座號是一號。
我希望那是她放的。
可是,又害怕那是她放的。
結果我沒有勇氣打開那封信。我將自己的信塞回信封,輕輕收進抽屜底下。
*
「小耀同學,你沒有女朋友嗎?」
學院的聚會上,有個同科的女孩這麼問我。當時我已經喝光一杯中杯啤酒,有些神智不清。
我還未成年,其實不能喝酒。但上了大學,來到酒館聚會,學長姊遵循社會意識不勸酒……怎麼可能!至於會不會被逼酒那又另當別論,但學長姊在你隔壁大口喝著啤酒時,自己總不能喝柳橙汁吧。男人更是如此。
四月我嘗到了酒的滋味,早就知道自己不勝酒力。一杯啤酒下肚便滿臉通紅,第二杯便口齒不清,依照喝酒速度不同情況會有差異,但基本上三杯下肚後會亮黃燈。我沒有喝五杯以上的記憶,這並不是指我通常喝到四杯就會停止,而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我喝五杯以上就會失去記憶。
「話說,你今天沒戴眼鏡耶。」
因為眼鏡弄丟了,之後我便決定都戴隱形眼鏡參加聚會。不過酒勁上來後,我的眼睛根本對不了焦,結果跟裸視沒兩樣。
「你是哪位……?」
我神情茫然地詢問後,她便嘟起嘴唇,皺起柳眉。
「聽說你酒量很差,還真的是呢。」
「喂,石川,你最好別糾纏喝醉酒的矢神,尤其不要跟他談重要的事,這傢伙隔天全都會忘光光。」
一名男子從對面插嘴,我對他有印象,是同科的同學,叫境。我們都獨居,家也住得近,經常一起吃飯。
「這樣啊,不過,我還是先自我介紹吧。我叫石川,石川千尋,跟你同一科。」
「千尋……?」
我突然清醒,眼神立刻集中焦距。坐在我隔壁的,是個染了亮茶色頭髮,妝容精緻的苗條女孩。我不由自主地凝視著她的臉,試圖想在上頭找出過去的「她」的影子。
「咦,怎麼?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人稱石川的那女孩,歪了歪頭。
「啊,沒有。」
我在幹什麼啊?姓氏不一樣吧,而且,根本一點兒也不像。
「然後啊,關於剛才的問題。」
「咦?」
我伸手拿起手邊的瓶裝啤酒,倒進空酒杯,想要找回非我所願而清醒的酒意。
「你有女朋友嗎?」
我有些失手,把酒灑了出來。石川拿起濕毛巾幫我擦桌子,說:「我來幫你倒。」然後順手幫我倒酒。
「……沒有。」
「咦~~你看起來像有女朋友的樣子呢。」
她露出有些狡黠的表情說。我聳了聳肩。
「我沒上高中,國中也輟學了,所以我不怎麼擅長與人交往,社交這類的事,我真的有障礙。」
「看不出來耶。」
「那是因為……我有付出一定的努力。」
我低聲回答,啜飲啤酒,接近常溫的金黃色酒精早已失去罪孽深重的滋味。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喝酒,真要說的話,像是水果酒那類甜味的酒我比較能接受。但要是說這種話,會讓學長姊和境覺得掃興,所以我只好陪他們喝啤酒。
「這樣啊,那其實還是可以約你囉?」
我將啤酒喝得精光,感覺酒意又返回了一些。
「什麼?」
「我想看一部電影──」
之後石川說了什麼,我記不太清楚了。
回家的途中,記憶似乎又再次啟動。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來到大學的正門前。那裡種了一棵大櫻花樹,四月中旬之前還盛開得極美,如今已長出綠油油的新芽。春天時分,有許多學生會來這裡素描,似乎有老師每年都會指定素描正門的櫻花當作課題。
當我恍恍惚惚經過櫻花樹前時,瞥見一名小跑步衝進夜晚校園的少女。比黑夜還深的黑色馬尾,如白瓷般光滑的後頸……等我赫然回過頭時,她已經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只留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怎麼可能嘛。」
我為何瞬間以為是「她」?真糟糕,我完全醉了。
回到家後我馬上跑去喝水,然後一屁股躺上床。
醉意開始緩和下來,舒服的飄浮感配合著床墊的起伏,試圖引誘我進入夢鄉。
……不行,得沖個澡才行。
衣服染上了別人抽菸的菸味,以及一股奇妙的……甜味。
當我使出全力抵抗睡魔站起來時,「喀沙」一聲,有東西掉落地面。
是信。
沒有寫上寄件人,用丑貓貼紙封起的小小信封。
千尋。
那是同名不同姓的人。
烏黑的馬尾與白皙的後頸。
那也肯定是其他人。
這麼,這封信呢……?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拆開了信封。假如這是她放的,我想知道裡面寫了什麼──這種根本的欲望,借著酒勁擊潰了同時湧上心頭「害怕知道內容」的恐懼。
致 十年後的你:
對不起,擅自打開你的信。好久不見。我是拿
走你櫻花色色鉛筆的人,不知你還記得我嗎?
今年正好滿十年,於是我收到了時光膠囊。據說是因為懶得號召全部的同學,才按照通訊錄上的順序,輪流寄給下一個人。我的座號是一號,而你想必是最後一個收到的吧。也許你收到時,已經不是十年這個數字了。
我現在就讀高中二年級,正在思考未來的出路。
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的約定嗎?因為你說要讀小山丘美術大學,所以我也不甘示弱地說自己也要讀那裡(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可能一點都沒有想讀那裡的意思)。但你沒有嘲笑我,而是跟我打勾勾,約好一起讀小山美,於是我決定認真朝這個目標邁進。
十年後的現在,我仍在畫畫。明明畫技比當時還要成熟了,卻覺得呈現出來的感覺不比當時好。當時的我喜歡藍色,可是現在我不使用藍色作畫。
你拿走的鈷藍色蠟筆還在嗎?
我的手在顫抖,是酒精作祟嗎?不只這個原因,我想大概還有……
我慢慢抬起頭,望向書桌。
緊握在手的期間,因為自己的體溫而慢慢融化,越變越小的鈷藍色蠟筆,已經只剩隨身碟大小的一半,但它確實還在那裡。
靜靜地躺在那裡。
──不對,我相信一定在你手中。
我手上還留著你的櫻花色色鉛筆,說是保管……有點不太符合情況,畢竟那天是我擅自拿走的。
我一直想要還給你,可以的話,我想當面好好還給你。
你知道小山美的正門前種了一棵櫻花樹吧?
要是我順利考上小山美,我會在那裡等你。
我決定每年只在櫻花綻放的期間,在那裡等你。
如果你已經放棄畫畫,沒有打算報考小山美──而且已經忘記我和蠟筆的事情──就請你把這封信當作是寄錯了,丟掉吧。無論如何,請你保重。
淺井千尋敬上
「淺井……千尋……」
雖然我覺得把所有事情都推給酒精不太妥當,但我還是認為這大概也是酒精害的──我的淚腺變得脆弱,淚水滴滴答答地沾濕了信紙。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啊!
我如此想著。你根本不明白我惦念與你分開的事惦念了多久……
然後,我再次心想:
……不知道你之後過得如何?
曾經是個怎樣的國中生?
曾經是個怎樣的高中生?
現在又成為了怎樣的大學生呢?
──好想見你。
這麼想的瞬間,內心深處同時感到一陣刺痛,陷入一股再次被推下「洞」底般的感覺。
我曾經跌落谷底。
我曾經丟失重要的蠟筆。
即使沒有經歷過這些事,那天的事本來就錯在於我。況且,只要我想見面,隨時都可以去她家。我知道她家的住址,只要她沒搬家,我隨時都可以去見她──之所以沒那麼做,是因為我抱持著這種心態吧……
事到如今,我哪還有臉去見她。
無論如何,今年的櫻花已經謝光。
不久,梅雨季節過去,夏天到來。當天空飄浮著積雨雲時,我經常使用藍色顏料描繪天空,湛藍清澈的天空,是她以前喜歡的天空。由於房間實在太熱,我將鈷藍色蠟筆收進冰箱,以免它遇熱融化。
在叫苦連天,忍受著炎熱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季節已進入秋天。正門口的櫻花樹樹葉也轉紅,不久後落葉掩埋樹根,冬天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那一年,光陰似箭,時光流逝得飛快。等我意識到的時候,已是近年底的臘月,就快要過新年了。
明明總是想著她,腦海里卻沒有浮現見面的想法。明知自己是為了實現約定而來到這裡,她可能也就讀這所學校──到了關鍵時刻,我卻裹足不前。
新年假期時我回了老家一趟,在那裡度過元旦頭三天後回來──然後在開學前一天發現異樣。
彷佛受不了遲遲不肯行動的我而離家出走似地,蠟筆再次消失了蹤影。
我記得在夏天時將它收進了冰箱。
然後就習慣了它不在書桌上,不過,當我睽違已久回到房間,突然打開空空如也的冰箱一看,卻找不到藍色蠟筆的蹤跡。
我感覺自己瞬間鐵青了臉,宛如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吞下了那枝蠟筆似的。它跑到哪裡去了?什麼時候不見的?除夕……我記得有大掃除過,因為暫時不在家,所以也儘量清空了冰箱。可是──
之後,我翻箱倒櫃,查看所有縫隙,還是沒有找到蠟筆。我不死心地跑到平常丟垃圾的地方尋找,調查垃圾車從哪裡出發,最後甚至跑到垃圾場去,但面對堆積如山的垃圾,實在令我不得不屈服。
我帶著憂鬱的心情,迎接新年後的大學。
我至今還不確定她是否跟我就讀同一所大學,但現在也沒必要再確定了。過去從沒在校園裡遇見她,我想今後也不會遇到吧,這個念頭就像春暖花開般逐漸擴大。
*
隔年,大學二年級的春天,我刻意不走正門。我心中仍存有想和她見面的微弱念頭──但不想見面的心情卻更勝一籌,害怕見了面她會討厭我,何況小一時,我隱瞞她我要搬家的事,因此對她感到愧疚。
我的生日本來就很早,大概是同期里最早滿二十歲成年的。自從能正大光明喝酒後,我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明明過去喝醉酒後發生一大堆糗事,我還明知故犯。酒量分明就差得要命,還一杯接一杯地喝到爛醉,周圍的人都笑說別讓我喝酒。
儘管酒伴繁多,我最常喝的對象還是境和石川。姑且不論家住得近的境,我和石川自從一起看過一次電影後,關係就變得有些奇妙。
大概是去年六月的時候吧,我們兩人去看了知名動畫電影導演當時上映的最新作品。然後像個美大生,自以為是地對背景美術、作畫等事發表意見,這倒是挺有意思的,但重點在之後。
回家時,她要求我跟她交往。
我完全沒有跟她交往的意思,因此嚇了一跳。一問之下才知道,在聚會她第一次跟我說話之前,就經常在上課時偷看我。石川坦蕩蕩地大方承認她喜歡我的長相,她大膽的言論令我不禁笑了出來,但我拒絕了她。我沒有告訴她,自己心系另一個同名不同姓的少女。
石川看起來並沒有太傷心的樣子……我想是吧。從那之後,她並沒有明目張胆地黏著我,但有聚會時,她會若無其事地坐到我身邊,也經常傳訊息給我。過了將近一年,她還是這樣,她看起來個性輕浮,或許意想不到地專情。當然,也極有可能是我會錯意,但我直覺自己應該沒有判斷錯誤。
「咦,小耀同學?」
說人人到。我從後門走進校園,正要穿過一號館旁時,與石川不期而遇。
「你最近好像常來這附近呢,你都從後門來學校嗎?」
她似乎眼尖地察覺了。我們主修相同,上同一堂課的機會多,必然會往來同樣的教室,她會察覺倒也是理所當然吧。
「算是吧。」
我含糊地笑著帶過。
「你呢?下一堂上什麼課?」
石川大概看得出我的意圖吧,她並沒有深究,而是閒話家常了一下便離開。分開後,我不經意地回過頭,發現對方也回過頭看我,向我揮手,我不自覺地也朝她揮手,但仔細思考過後,我覺得這種舉動可能不太妥當。
境常在星期五來我家。
我們彼此會帶酒闖進對方的家中,讓對方提供下酒菜晚酌一番,應該說通宵。才大學二年級就這麼狂妄,而且境才十九歲。因為我成年買酒沒問題,所以他經常叫我跑腿,最近大多在境的家裡喝。小山丘滿街都是酒館,但獨居的學生口袋能深到哪裡去。
「然後小葵她啊──」
喝酒時聊的幾乎都是無聊的閒話,畢竟酒精下肚,還能聊什么正經話題。而且大多都是境在講話,今天聊的是他最近交往的一個叫小葵的女孩。
境的女朋友一個接一個地換。他在系上也十分受歡迎,身邊總是圍繞了許多人,這傢伙肯定沒想過要窩在家吧。這世上確實存在著天生擅長社交的人,而我十分清楚自己並非那樣的人。
「話說回來,你怎麼樣?」
我小口小口啜飲著罐裝啤酒,怔怔地隨口附和後,境把話題丟到我身上。
「什麼怎麼樣?」
我已經口齒不清。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在家喝酒時,醉的速度比較快。
「我的意思是──」
境也已經滿臉通紅,他探出身子一臉想要聽八掛的樣子。
「你跟石川的進展怎麼樣了?」
冒出意想不到的名字,石川千尋。
「什麼怎麼樣……」
我呻吟般地咕噥。雖然說的話跟剛才一模一樣,但境大概也聽出這兩句語氣上的差異吧。
「你知道她喜歡你吧?她長得還滿可愛的啊。」
境知道我和石川之間奇妙的關係(好像是我喝醉酒說出來的)。
「我拒絕她了,在一年級的時候,我之前也說過了。」
「可是石川很明顯並沒有放棄啊,你們也約好下次要一起喝酒了吧?不要讓人家懷抱希望啦,乾乾脆脆地斬斷她的情絲。」
「你跟我說也沒用啊。」
那麼,只要拒絕她就好了嗎?這樣感覺也滿冷漠的,我會這麼想,是因為只考慮到眼前的事嗎?可是,我早就拒絕過她提出交往的事了。那就更應該斬斷對方的情絲啊──境是想表達這個意思嗎?
「既然你們那麼常兩人出去玩,幹嘛不在一起啊?」
境一臉受不了地問。感覺他之前也曾問過我這個問題,記得當時我好像也做出同樣的回答。
「因為……不喜歡她?」
連用疑問句這一點都一樣。
「你討厭石川嗎?」
「倒也沒有。」
「不討厭不就得了,搞不好在交往期間會喜歡上她啊?」
我露出奇妙的表情笑了。
因為我自己最清楚不可能會發展成那樣。
「我覺得不會。」
不知為何,我非常確定。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發現境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喔喔,我懂了。」
我感到疑惑。
「你懂了什麼?」
境不懷好意地一笑。
「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喜歡的人。
聽起來好有青春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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