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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五、守屋時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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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咽了一口口水。

我一直避免去想像自己的將來、自己的未來、一年後、兩年後……十年後的自己。我要一輩子窩在那個房間裡嗎?不可能,父母也不會允許。總有一天得結束這樣的生活,可是,當那天來臨時,我……

「不過,我也沒什麼好說嘴的就是了。」

矢神拉了一下電鋸的啟動杆,確認油的潤滑狀況。

「只是想以過來人的經驗給你建議。」

「那真是多謝你了……」

我剛才沒有拒絕他的建議,因為並非事不關己,而是與我息息相關。

「好了,差不多該來雕刻看看了吧?我先幫你畫線。」

矢神改變聲調,從口袋拿出一根藍色蠟筆,在圓木上畫線。

「糟糕,拿錯了。」

不知為何,他苦著一張臉將蠟筆收回後,這次改拿白色粉筆開始畫線。

「藍色看得比較清楚。」

我說。矢神回頭後,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抱歉,這枝蠟筆不行,因為不是我的。」

「……偷來的?」

矢神苦笑。

「不是那個意思……不對,可能跟偷來的沒什麼差別吧,因為借了沒還。」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是有什麼故事嗎?

「借了沒還,是指蠟筆嗎?」

「嗯……」

矢神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

「我一直很後悔沒把蠟筆還回去,現在想想,其實只要寄回去就好,住址應該沒有改變……」

感覺好陰鬱啊,還是不要深究好了。

「啊~~雖然我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那好吧。白色就白色。」

我自暴自棄地說完,矢神便抬起頭來,再次苦笑。

「你這個人還真有意思呢。」

真沒禮貌。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我呢。

結果我照著矢神幫我畫的線切割──做得出來才怪,只雕出個歪七扭八的立體狀物體就結束了,最後所有專家透過表演的方式,雕刻出各式各樣的作品。我還想說矢神好像在雕一個斜斜的建築物,結果是比薩斜塔。完成後,看得出來是比薩斜塔,真的很厲害。他說要讀美大,但好像不是要專攻雕刻。是叫作繪畫嗎?油畫或水彩……總之,聽說他要專攻那類的科系。不過他這麼會雕刻,應該平常就有在接觸吧。

體驗營結束後,有個類似餐會的小活動,我本來想快點回家,不過有矢神陪我說話,我便坐在角落慢慢地喝著果汁。我知道他應該是特別關照我,因為周圍都是大人,只有我一個高中生,矢神也沒有說話對象吧。不過,他說他認識主辦人,剛才主辦人也很親昵地叫他「小耀」。

我好像跟他天南地北地聊了許多話題,我有多久沒說這麼多話了,而且還是跟一個剛認識的人。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可能很渴望與人接觸……感受人的溫暖,應該說想要跟人面對面溝通。

「跟人交談很開心吧。」

矢神又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般說道,讓我有點不甘心。

「我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窩在家三年後,來體驗營得到療愈的,雖然不是在這裡……但當時我隔了好久才跟活生生的人說話,覺得不管什麼,還是活生生的好。」

「……感覺好色喔。」

「是你的思想色吧。」

矢神開懷大笑。

「跟人相處真的很難對吧。擅長的人不需做任何努力也能跟人相處融洽,但像我和你這種人,大概會在別人不會跌倒的地方一直摔跤受挫、煩惱、不斷思考才能前進。」

「看不出來你像我這種人耶。」

你很會跟人溝通啊。

「那是因為我有在努力啊。」

他若無其事地說。

「既然比別人差,就只能努力了吧。」

「好青春喔。」

我輕聲低喃,矢神搔了搔頭說:「你別挖苦我啦。」

「……你做了什麼努力?」

我問來參考參考。

「這個嘛,首先,我把自己在講話的樣子錄起來。」

「什麼?」

那是怎樣?矢神一臉得意的樣子。

「你沒想像過自己正在說話的樣子吧?尤其是對說話沒自信的人。所以先錄起來,自己看看,看了會讓人想尖叫,真的很噁心。」

矢神笑了,但我分不清他是開玩笑還是說真話。

「把自己丑陋的部分攤在眼前,產生想要改變的想法。比如說,說話時要抬頭挺胸、不要左顧右盼、不要小聲說話。然後錄影、改正、再錄影……」

「運動選手啊你。」

「沒錯,就跟運動選手一樣,努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真是令人傻眼,這傢伙是傻瓜嗎?

「我認為,擺出一副『對啊,我就是很醜陋的人』的樣子,才是最醜惡的。」

矢神輕聲說。

「不可以擺爛,一定要改變才行!如果一心認定自己是醜陋的、是廢物,那就絕對改變不了……我也沒有改善得很完美就是了,我到現在還是覺得自己很廢、很沒用,只是次數變少了。」矢神笑著說完。

「……我幹嘛說這種事啊。」

別在這時擺出嚴肅的表情啦,我正想回答:「真是勵志呢。」

「我才不要錄影。」

我斷然地說。

「感覺看了會想死。」

「會。我敢保證。」

「你的意思是,現在的我很噁心囉?」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改變這種想法。」

之後我們繼續聊消極的話題聊個沒完,散會時聲音都完全沙啞了,有通溝障礙的人就是這樣。

我在一個人踏上歸途,搭上電車後,才察覺到口袋裡有東西。

「奇怪?」

拿出來一看,是一枝藍色蠟筆。這不是那傢伙的嗎……?為什麼會在我身上……我記得餐會時又提到這個話題,他有拿出來讓我看沒錯……等一下,難道是我不知不覺收進自己的口袋裡了嗎?我有聊得那麼忘我嗎?話說回來,那傢伙自己也該發現吧。感覺這枝筆對他很重要的樣子。

早知道就跟他留聯絡方式了,雖然我沒有手機啦。問父母搞不好會知道,他們說過認識主辦人。不過,我也沒道理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反過來說,要是對方想聯絡我,也不是沒有辦法……不對,他應該根本不知道蠟筆在我手上吧。

當我想一堆藉口時,電車已經抵達小山丘站,我一回到家就先把蠟筆扔進書桌上的筆筒里。

從那天起,我開始多多少少會出一下門。

我並不是被那傢伙說的話感化,也不是感到恐懼……好啦,是啦。

我試著製作新的集點卡。當天外出一點,跟父母以外的人說話兩點,參加體驗營十點!點數大方送!結果除了電鋸藝術之外,我沒再參加其他體驗營。

我現在才發現,外出後會用到五感呢。窩在房間時也有在用,但沒有靈活運用。虛擬世界只要求視覺和聽覺。現實世界是秋天,不對,已經快接近冬天了。變色的樹葉、

冷冽的北風、腳下沙沙作響的落葉、火堆的味道、甘甜的烤番薯……也許要靈活運用五感,才能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一開始先嘗試在住宅區里散步,接著再慢慢擴大範圍。我還是沒有去上學,但有試著走到學校附近。我是從放暑假後開始窩在家的,所以已經將近三個月。有種來到畢業母校的懷念感,不是開玩笑的。我想矢神說的,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十一月時我搭電車來到鄰鎮,然後慢慢遠行到一個又一個的鄰鎮……父母偶爾做飯給我吃的時候,我會吃。深夜去便利商店的次數減少了,體重慢慢增加,除了散步以外,也開始嘗試做其他運動。

十二月,等我意識到的時候,發現沒開電腦的時間變長了。並不是我玩膩了,而是有其他事情做的話,就不會那麼常盯著電腦。又不是系統工程師或作家,外出比玩電腦更能消磨時間。房裡的時間是停滯的,就像空氣沉澱一樣,時間完全沒在流動。但外面有風在吹,空氣在循環,時間也在循環,所以時光流逝得比較快。

電腦發出的聲音很悅耳,這一點沒有改變。不過,我偶爾會覺得其他聲音也不錯。當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我想我大概已經開始從掉落的「洞」里往上爬了吧。

一月起,我開始去上學,就只是想說去一下好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原因促使我去上學,而是一些小事情的累積。就像隨處可見的集點卡一樣,一個一個蓋上的印章,集滿後就能得到什麼優惠。新的集點卡在今年內集滿了,所以我從自宅警備員轉換成考生,就只是如此而已。大概吧。

母親看到我睽違已久穿上制服的模樣喜極而泣。真傻耶,又不是入學或畢業典禮……她對我說:「路上小心。」然而我卻無法好好地回答:「我出門了。」聲音好像在顫抖。

沒想到,我很順利地走進學校,大概是因為養成外出習慣的關係吧。我先到教職員室跟老師打聲招呼,談了一些事……接著再進教室。想不到同學都還記得我,他們雖然嚇了一跳,但還是主動跑來跟我說話,跟我說好久不見,問我怎麼都沒來上學之類的,我聽了很開心。矢神說過的……活生生的人的聲音,聽起來真舒服。何況我在高中又沒有被霸凌。

於是,我很順利地回歸校園,但課業完全跟不上,學校讓我補習,因為第二學期我完全沒有出席,出席率當然岌岌可危,所幸好像還是勉強能畢業的樣子。應屆考試是考不上了,所以我放棄考試,打算鎖定某間大學重考,雖然又要給父母添麻煩了……但肯定比留級然後輟學要好吧。

感覺所有事情進展得飛快,令我有些錯愕。想說我有那麼行動派嗎?果然有志者事竟成嘛,搞得我有點得意忘形。但我還是一樣有溝通障礙,沒有交到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不過,可能是因為長期沒有來學校,周圍的人非常照顧我,讓我加入他們的圈子。儘管沒有找到像矢神那樣聊得來的同學,但我一點一點,漸漸融入了學校生活。

對了、對了,雖然我曾向矢神宣言我絕對不會做,但我還是錄影了!錄下自己說話時的模樣!

嚇死人了,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超惡的!矢神當時真的沒在開玩笑。我平常有這麼鬼鬼祟祟嗎?莫名其妙的動作太多了。為什麼那時要晃頭晃腦的啊?視線游移得也太誇張了吧,說話說得太不清楚了。難怪周圍的人會嚇到……我過去一直把錯怪在別人身上,其實自己也有責任。雖然做自己很重要,但那些擅長溝通的人,說穿了就是比較擅長配合別人,我想那也是經過許多努力換來的結果。

另外……我能夠坐下來跟父母一起吃飯了,也有跟他們稍微聊一下,比如說聊將來的事……也就是出路啦。我還沒有向他們道歉。還是必須道歉才行吧。但那有點尷尬,應該說是我卑微的自尊心在作祟。父母可能並不在意,但我想做個了斷,希望能找個時間跟他們鄭重道歉。

外出後,時間真的流逝得很快。

開始上學兩個月後,轉眼已迎來春天。

三月。

我低空飛過,勉強得以畢業,也出席了畢業典禮。這次是真的成為母校了。半年前的自己好像不曾存在一樣,我以畢業生的身分走出了校門。就像是奇蹟一樣,真的。

放春假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房間。畢竟必須準備考試,我先將電腦封印起來,也收起漫畫。書桌的周圍只擺跟學習有關的物品好了,因為我難以抗拒誘惑。

當我打開不常開啟,書桌最下方的抽屜時,發現了「那樣東西」。陌生的餅乾罐映入眼帘,我疑惑了片刻,然後拍打了一下額頭。

「慘了……我忘得一乾二淨。」

時光膠囊,必須寄給下一個人才行。話說回來,我連自己的信都還沒看呢。

我慢慢打開盒蓋,裡面放著兩個信封。我先拿起自己的信封,把它拆開,感覺有點緊張呢。從信封抽出的是,一張不符合自己風格,有著可愛貓咪圖案的淡茶色信箋,上面寫著數行潦草字跡組成的簡訊。

守屋時子小姐:

我不太擅長寫信,所以我寫下我的預言。

十年後,你很會彈鋼琴。

十年後,你會有一百個朋友。

十年後,你的超能力會覺醒。

十年後,你會比班上每一個人還聰明。

「噗呵……啊哈、哈哈哈哈!」

一個都沒說中。我小時候確實學過鋼琴,不過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就沒學了;我能交到一個朋友就已經夠詭異了,當然也沒覺醒什麼超能力;硬要說的話,我頭腦算是偏笨的,因為我是重考生啊。

不過,有一句倒是說對了。

並且十年後,你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我收起笑容,將信紙擺在書桌上,短暫地沉浸在感慨中。

我覺得我改變了,雖然不是十年後,而是十一年後。

我想,我從小就容易放棄各種事情。我怕生,不擅長交朋友,別人總是不讓我跟他們玩。即使只是六歲,我也早就明白自己是被排擠的人,讀了這封彆扭的信就知道,所以才希望將來的我能有巨大的改變。十一年前的我,當時的我自暴自棄,認為自己無法有任何作為。

結果,時間就這麼流逝,無所作為的我成為自宅警備員,本應悄悄淡出世界。

然而,我改變了命運。

好像漫畫一樣喔,說什麼改變命運,真是太矯情了。不過真的改變了,我當然只能笑了。預言說中了!就這層意義來說,過去的我搞不好真的是個超能力者。

「接下來只要寄出去就好……」

我拿起剩下的最後一個信封。

矢神耀

我不禁看了兩眼信封上的名字,這不是……

對照通訊錄後,確定下一個人的確是矢神耀。最後一個人,點名簿上排在很後面的號碼。

那傢伙好像也姓矢神吧,然後,有人叫他「小耀」,是偶然嗎?

可是,同年又叫矢神耀的,有那麼容易碰到嗎?

我抽出小學的畢業紀念冊,六年級有兩班,團體照中果然沒有矢神耀的臉。

「是哪裡弄錯了嗎……?」

我再次翻過信封,原本黏在信封下的某樣東西飄落地面。

「照片……?」

好像是製作時光膠囊時拍的紀念照,背面寫著十一年前的日期和一年一班製作時光膠囊紀念。照片的角落有張畢業紀念冊上沒有的臉孔──大眼睛、白皮膚,像個柔弱女孩的男生。

喔喔,是這個傢伙啊。

我想起來了。沒錯,一年級的同學裡有他,矢神耀,那個總是在畫畫的小孩。皮膚白皙,視力很差,臉整個貼在空白筆記本上……好像在放暑假前搬家了,第二學期就不在了。因為他不太顯眼,大家馬上就忘記他。

不過,我還記得,應該說,我想起了他,因為我前陣子遇到過本人。沒錯,那傢伙是矢神耀。因為按照點名簿上的順序排座位,本來是我坐在前面的,但因為他的視力差,就換到教室前面的位子,所以我反而對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沒錯,他的背影的確是那個樣子沒錯,笑的時候也是像那樣子笑。就像照片上一樣蒼白──不過長相多了份男人味。

他搬家的話,就代表寄到這個住址他也收不到吧,通訊錄上的地址是小學一年級時留的。

我凝視了一下他的信封。

「話說回來,那枝蠟筆……」

我收到哪裡去了?藍色的小蠟筆,感覺明明應該很重要,我卻隨便丟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我在書桌附近翻找了一會兒,不久後在筆筒底端發現蠟筆可憐兮兮地縮在那裡,還好有找到。

我舉起食指一半長的蠟筆,在燈光下看著,心想既然都要寄信了,不如也把這枝蠟筆一起寄過去吧。反正花費的時間都一樣,只

剩下一封了,用信封寄就好。為了一封信寄出整個餅乾罐,未免也太愚蠢了。

地址問母親應該能問得到,先跟體驗營的主辦人聯絡,再問他矢神耀的地址,一定能順利寄到他手上。

「……這世界真小呢。」

俗話說,井底之蛙不知大海,但我想青蛙一定明白井的狹小。不對,正是因為體會過世界的遼闊,才明白自己所處之地的狹小。我曾經跳到井外,因此現在才知道井的狹小。不過,我大概還不知道大海有多遼闊,所以從今以後,我要去了解。

沒有航海圖,也沒有羅盤。

但是這樣就好。

這樣正好。

出發去航海吧,行遍這個寬廣世界的各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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