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大地之歌(3)(2/2)
這第一杯悲愁之酒,致敬餘燼,致敬虛妄,致敬死亡。
自然永恆與人生短暫的尖銳命題,在第一樂章便以對立的形式牢牢設下,飲酒不再是單純的享樂,而成了一種直面甚至對抗死亡虛無的絕望方式。
悲愁也絕非感懷傷逝,而是神性的悲憫、真理的拷問,代人類朝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最深沉的喟嘆。
「他曾教導我們雅努斯的會眾,說『喝濃酒的,必以為苦』.」
此刻,范寧已離開後的西大陸,那些院線中的神父和會眾感到胸口發悶,所有樂器都在音域的極限處嘶吼,聲音混成一堵厚厚的牆壓過來。
然而范寧告誡般的音調卻在不斷從混沌的迷霧中透出。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再現部較短,那句箴言每重複一次,就移高一個調,卻愈發顯得單薄和暗淡無光,某一刻樂隊突然收住,只剩下一把中提琴在底下拉著一長串不安的顫音,那聲音細得像蛛絲,纏在人喉嚨口。
「.生命的餘燼是黑暗,黑暗的餘燼是死亡!」
范寧的聲音在最後碎裂開來,散成一片殘響。
瓦爾特的手勢驟然收住。
寂靜再次降臨,這次很長,長得讓人不知所措。
樂手們垂著手,樂器還抵在肩上、唇邊,但不再發出聲音,觀眾席里沒有人動,沒有人咳嗽,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直到有一小部分樂手略微站起,探身去翻面前的譜頁,這才攪動了滯澀的秘氛,個別聽眾的胸口得以劇烈起伏起來。
他們看著舞台上方照明燈的光束,光束里浮著細細的灰塵。
那些灰塵也開始慢慢旋轉。
范寧退後一步。
一直沉默的夜鶯小姐此刻走到了前面。
瓦爾特指揮的右手略微往前伸了點,但沒有擊預備拍,手直接停在半空。
然後,小提琴聲部,所有人把弓子輕輕搭在弦上,開始拉動。
第二樂章,「Der Ein Herbst」(寒秋孤影),d小調,表情術語指示為——緩慢、沉重而疲憊地。
引子占了相當篇幅,弦樂的流動持續不斷,永遠在一個音高附近微微起伏,像水面永遠不會停息的波紋。
它輕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它只是一層薄霧般的背景,但在霧裡,一切輪廓都開始模糊。
雙簧管的聲音緊接著從弦樂的冷霧裡浮出,呈現一種筋疲力盡的弧度,聽眾們感到渾身涼意襲來,皮膚突然收緊。
「秋霧,迷失於湖面藍綢之中,
霜繡白花,覆滿枯草,宛若畫者揮灑淚痕。
然而花芳早已不復,
颯起無情秋風,凜烈遍折嬌柔。」
夜鶯小姐的聲音低得幾乎不像歌唱,更像是把詩句一個音節一個字音節在地面上。
前一杯酒致敬餘燼的死亡,而這第二杯酒,致敬感懷傷逝的靈魂,致敬藝術家的生而惆悵。
雙簧管與她的歌聲交織一起,旋律相似,但更低,更暗,總體在下方三度的地方移動,偶爾交錯在一起,會產生一種不穩定的錯置感,讓嘆息聲仿佛有了重量。
「燈芯顫盡最後暖意,我向長眠之地匍匐而行,
且讓我拾得慰藉,且讓我獲得憩息。」
悲戚的孤獨者在吟唱。
稀疏、蕭瑟、冰冷的樂隊背景聲,跟隨歌聲流動了很多小節後,忽然有圓號的獨奏聲,從舞台右後方傳來了過來。
號角聲出來時是溫暖的,圓潤的,但溫暖里透著一種遙遠的距離感,像回憶里的一點光。
舞台蕩漾的虛空中,不再是驚鴻一瞥的篆字,而是一片連綿的、帶著水墨暈染感的中文詩行緩緩鋪開。
錢起《效古秋夜長》。
「秋漢飛玉霜,北風掃荷香。」
「含情紡織孤燈盡,拭淚相思寒漏長。」
那充盈天地、無處可逃的悲涼,與交響樂團奏出的聲響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