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朔黨的黃昏(1/2)
第966章 朔黨的黃昏
呂陶戰戰兢兢的被帶著,進了福寧殿殿堂。
他抬頭就看到了,坐褥上端坐著的天子,以及帷幕後的身影。
頓時,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從他心底升起。
於是,這位蘇大鬍子的親家(呂陶的女兒嫁給了蘇軾之子蘇邁,不過那位呂夫人已在元豐八年不幸病逝),撲通一聲,就匍匐到了地上。
「殿中侍御史知雜事臣陶,躬問皇帝陛下聖躬萬福……太后娘娘聖躬萬福……」
坐褥上的天子,沒有和往常一般,溫柔的說出那句『朕躬安』。
恰恰相反,他保持了長久的沉默。
整個殿堂,一時寂靜無聲。
這讓呂陶感到一種壓抑、緊張的氣氛。
良久,御座上的天子,才終於開口,語氣森然,沒有任何溫度:「什麼萬福?」
「朕怎麼不知道,朕居然還有福氣?」
天子之語,字字如刀,剮在他的心頭,叫呂陶汗流浹背,只能再拜:「臣合該萬死!」
「伏乞陛下治罪!」
「罪?」御座上的天子笑了,只是這笑聲太過滲人了些:「知雜能有什麼罪?」
「皇考已經升暇,朕又是個孩子,母后不過婦人而已!」
「御史台的君子們,為了天下社稷著想,為了天下人驅逐權臣,何錯之有?」
「反正,朕只是個孩子嘛!不懂事!」
呂陶頓時汗如雨下。
御座上的天子的陰陽怪氣,叫他魂飛魄散。
孩視天子!
無論什麼時候,被人扣上這樣一個罪名,都等於自絕於天下。
他連忙頓首拜道:「臣絕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
「伏乞陛下明察!」
「明察?」
御座上的天子,忽然拿起了什麼東西。
然後一股腦的丟到了殿上。
「那知雜就好好看看!」
「這些日子,御史台都在幹些什麼吧?」
呂陶微微抬頭,就看到了,十幾份被天子擲出來的札子,凌亂的鋪呈於地板上。
「造謠輔臣,攻擊元老,無事生非,乃至於要挾朝廷,離間朕與太母母子親情!」
「御史台,當真是好得很呢!」
「憲司,還是朕的憲司嗎?!」
呂陶微微顫顫的頓首磕頭,連話都不敢說,實在是天子的話,過於誅心了!
御座上的天子,似乎是罵累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水,然後嘆了口氣,語調終於是緩和了些:「呂知雜……」
「臣在……」
「可還記得,朕命范舍人,為知雜草拜殿中侍御史知雜事時的詔書內容?」
「臣一日不敢或忘!」
「善!」天子道:「知雜且當著朕與母后之面,將那詔書複述一遍!」
呂陶再拜:「諾!」
自元豐八年,他被起復以來,本著一顆進步的心,他從開始的小心翼翼觀察,到得後來的大膽追隨。
一路都是抄著前輩們的進步之路——做一個帝黨!
以忠不可言,而聞名於御史台中。
自然官爵也是蹭蹭蹭的漲!
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就從監察御史,飛升成殿中侍御史知雜事。
在御史中丞闕員的如今,成為了事實上的中司。
自然的,學習前輩們,將天子制詞,爛熟於心也是理所當然。
稍作調息,呂陶就開始背誦起了兩個月前,他升任殿中侍御史知雜事時,天子命中書舍人范百祿給他寫的制詞:「敕:具官呂陶,爾以御史,論事稱職;擢居諫垣,而能秉心不回,忠言屢聞。
考其所爭之義,皆有可行之實。予維寵嘉之,茲復命爾往貳執法,樂於從善,朕志亦可見矣!
《易》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亂邦也。」爾謹視中外,毋縱詭隨,以成我純一之政!可,特授殿中侍御史知雜事!」
只是呂陶背著背著,聲音越發的小。
因為他發現,天子早已在給他的制詞中,說明了提拔他的理由——秉心不回,忠言屢聞;樂於從善,朕志矣可見也!
顯然,這是天子在表彰他在包括駙馬張敦禮等一系列案件中,緊跟指揮,忠心耿耿,更提醒他——咱們君臣要同心訥!
簡單的說,就是天子在對他言:呂卿啊,你能忠心侍朕,朕很開心!
其後的文字,更是直接點明了,他今後的職守——
什麼叫『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亂邦也』?
不就是說的今天這樣的事情嗎?
而『爾謹視中外,勿縱詭隨,以成我純一字政』,更是就差沒有赤裸裸的告訴他——跟緊朕!不要和那些牛鬼蛇神有來往!你應該做到,只忠於朕!
然而……
他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以為這是虛應故事的文字。
果然!
天子的責問,沒有錯!
他,確實是孩視天子了!
若非孩視天子,他怎麼會這麼的大意?以至於連天子詔書上的內容,都不放在心上!只是虛應故事的,背了一遍。
若非孩視天子,他又怎會答應劉安世?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錯誤!
呂陶背完制詞,就匍匐在地,頓首謝罪:「臣……」
「辜負陛下厚望,未遵德音教誨,以至有今日之事!」
「臣無所他言!」
「唯乞陛下,重責之,以警後來人!」
說著,他就摘下了自己頭上的幞頭,解下來腰間佩戴的御賜銀魚袋。
用巍顫顫的雙手,將幞頭與魚袋,放到了身前。
……
帷幕中的向太后,靜靜的看著,趙煦對著殿上的大臣斥責。
幾乎沒怎麼費力,就讓一位待制大臣,御史台的二號人物,脫帽謝罪。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領略這個孩子的馭下手腕與權術。
她的眼中,滿是驚喜與欣慰。
「先帝啊……」
「有六哥在,國家必能復興!」
於是,她下意識的就代入了,熙寧、元豐時代的角色。
彼時,每有外臣入對,而她又恰好在場。
即使那外臣是她所厭惡的王安石,向太后也會儘可能的給那外臣在先帝面前說好話,扮演一個賢后的角色。
便輕聲道:「六哥,呂知雜雖有過,但其一片赤誠可嘉也!」
「不如,便就此從輕發落罷!」
她的話雖然很輕,但卻依舊清楚的傳入了殿上的呂陶耳中。
讓呂陶頓時燃起希望來。
御座上的天子,在聽了太后的勸說後,可能火氣也降了些,扭捏了一下,就扭頭道:「母后所言,我何嘗不知?」
「然而,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御史台,乃風憲之司,執我家法之地也!」
「理當遵祖宗法度,用聖人之道,而行諫諷糾劾!」
「昔仲虺言湯之德曰:改過不吝!孔子論一言而喪邦曰:惟予言而莫余違!」
「自皇考棄天下,朕臨危受命,承祖宗之宗廟,社稷之重,常恐年幼無知,舉止失措,以羞皇考之德,於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夙興夜寐,不敢忘天下之困苦!」
「乃節儉自用,關心民生,一日不過三餐,所食不過宮中自種之菜餚;四季常服,皆母后、太母,親手所織!」
「不過是期天下臣民,知我國家之難,而與臣僚百工,勠力同心而已!」
說著,御座上的天子就站起身來,走到那丹壁之前,隔著御柵,看向呂陶。
呂陶也抬起頭來,眼中含著淚水,滿心愧疚,滿心的自責。
概因,天子所言,不僅僅是一片真誠,叫他動容。
所述之事,也都是朝野共見的事情。
這位陛下,年紀雖小,卻是真的願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
且所行所為,皆合聖人所教,士大夫所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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