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文彥博:這是撥亂反正!(2/2)
富紹庭便帶著老母親,向著文彥博府邸而去。
文府離御史台並不算遠,不過數百步的路程而已,所以沒有多久富紹庭便到了文府。
如今的文府,比之往日,更加喧囂。
特別是,文及甫撲買了抵當所後,往來於此的人就越發多了——
主要是那些外地入京的商賈,都會來這裡轉上一轉,瞧一瞧太師家的奢遮。
而在這些人想來,連堂堂太師家的衙內,都開始經商了。
這朝廷扶持商賈,鼓勵工商的決心,自然是做不得假的。
於是紛紛堅定了行商之心。
這樣的情況下,文府之前的街巷,人流量遠勝其他宰執元老的宅邸。
好在富紹庭雇的隨從不少,在他們的護衛下,總算是順順利利的到了文府前。
派人登門通報後,很快的,文及甫就迎了出來。
「德先兄登門,怎不先遣人通報一聲,以便吾準備一二……」
富紹庭拱手笑了笑。
坐在馬車中的晏氏,開口道:「好叫六郎君知曉,卻是老身臨時起意,思及晉國夫人……」
「原來老夫人也在!」文及甫連忙對著馬車中的晏氏拱手行禮:「正好,家母這幾日也在說,有時間要叫在下,到夫人府邸請夫人過府相見呢!」
文及甫正是文彥博的續弦陳氏所出。
便連忙將富紹庭與晏氏,請入府中。
他先將富紹庭,安置到文府的前廳。
然後就恭敬的引著晏氏去拜見自己的母親。
富紹庭進了文府前廳,剛剛坐下來,沒有多久,便見到了文彥博在兩個婢女服侍下,走了進來。
他趕忙起身,以子侄禮拜謁:「晚輩富紹庭,見過太師!」
文彥博呵呵的笑了笑,看著這個故友之子,老太師心中和鏡子一般敞亮——這富德先,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他啊,怕是又來求官的。
便柔聲問道:「德先近來身體如何?」
富紹庭恭敬的回答:「回稟太師,小侄自入京以來,蒙天子幸愛,賜給湯藥,配給太醫,四時問診,已是大好了!」
富紹庭去年入京後,本來宮中都打算給他一個差遣了。
奈何他身體實在太差——旨意下來後,吏部還沒得及給他注闕。
他就臥病了。
於是宮中只好下詔,以富紹庭富文忠公獨子故,特推恩加德,命太醫局以待制大臣之制相待。
專門給他配了御醫,還從天下州郡里,選拔了一些善於治療他的疾病的醫官。
養了這一年多,終於是養好了身體,這兩個月來,又開始活躍起來。
文彥博點頭,道:「善!」
「德先身體既已養好,當思報效君父才是!」
富紹庭連忙拜道:「太師教訓的是!」
文彥博嘆道:「可惜的是,老夫近來,身被台諫【任用私人】之論……」
「不然……」
文彥博是很喜歡抬舉晚輩的。
基本上,只要和他有些交情的,求到他面前,他都不介意賣個面子,替其吹捧一二。
若其確實有才幹,更是願意親自舉薦。
好多人都是走通了文彥博的路子,進的仕途。
於是,這一次的御史台大亂鬥,他也是躺槍。
被孔文仲、劉安世等人彈劾。
今日更是被那劉安世當殿點名指斥。
這就讓文彥博很不開心了!
老夫還沒怎麼著呢!
富紹庭自然也知此事,他頓首再拜:「回稟太師,小侄今日登門,卻是在路上見到了個事情……」
「恩?」
富紹庭於是就將自己在路上碰到了呂陶被一個內臣帶著,向皇城而去的事情,與文彥博說了。
文彥博聽完,一點也不意外,他呵呵一笑:「這個呂元均啊!」
「當初,官家拔擢其為殿中侍御史知雜事時,老夫就和他說過了……」
「官家命汝,乃是監蘭台諸院,為元祐新政,保駕護航的!」
「他當時當著老夫的面,答應的好好的,如今看來卻是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
「可惜了!可惜了!」
說著,文彥博就看向了皇城方向。
作為四朝元老,從仁廟時代走到今天,經歷了無數風雨的老臣。
文彥博對於大宋朝的情況,看的比誰都清楚。
在嘆息幾聲後,老太師就在婢女的攙扶下,慢悠悠的起身,對富紹庭道:「德先且先在此吃些茶水!」
「老夫今日參禪的時間到了,就不陪德先了!」
「太師慢走!」
……
文彥博在婢女的攙扶下,回到後宅,旋即將手微微用力,兩個婢女立刻恭敬的鬆開。
當即天子御賜的几杖,被遞了過來。
文彥博握住几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瞬間為之一變,從那個老態龍鍾,走路都需要人攙扶的老人,變得精神矍鑠,連眼睛都開始有光了。
也就難怪張方平和韓絳,一直私下裡說他是老狐狸了。
拄著几杖,文彥博吩咐著左右:「去把文六給老夫叫來!」
「老夫得叮囑他一些事情!」
「諾!」
文彥博則拄著几杖,慢悠悠的走入他的書房,進了書房,老太師坐到書房一角的那張御賜太師椅上,靠著椅背,拿起今日的汴京新報,看了起來。
沒多久,文及甫便來到了老父親的書房中。
「大人叫我?」文及甫來到老父親身前,低聲問道。
「恩!」文彥博放下手裡的小報,看著文及甫,道:「御史台要變天了!」
「汝這些日子,給老夫機靈點,別留下什麼把柄,也不要隨便出去,與外人議論什麼朝政!」
「若有人問起,汝便說:我商賈也,不知國家大事!」
「懂了嗎?」
文及甫點頭:「諾!」
只是,他看向自己的老父親,小心翼翼的問道:「大人說是,御史台要有大變?」
「恩!」文彥博點頭:「若老夫所料不差,此番御史台中十人能有三人留下,就已是萬幸!」
「啊!」文及甫不可思議的看向老父親:「怎會如此嚴重?」
「嘿嘿!」文彥博冷笑起來:「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豈是等閒?!」
「何況,今上早欲對御史台動手!」
「不然何以自傅欽之後,御史中丞一職,便長期闕員!?」
文及甫咽了咽口水,小聲的道:「不會吧……」
「為何不會?」文彥博反問。
「那可是御史台!」
「御史台有何不同?」文彥博問道。
「御史,天子之耳目官,上刺君過,下糾文武百官,故為風憲之司,準繩之地,自仁廟以來,便與東西兩府鼎足而立!」文及甫開始掉書袋,這也是現在朝野對御史台的一致定義。
文彥博聽著就笑了:「是汝懂御史台,還是老夫懂御史台?」
文及甫抬起頭,看著老父親,心中一下子就沒了底氣。
畢竟,在他面前的是大宋的四朝元老,范文正公、韓忠獻公以及富文忠公的知己好友。
同時,也是大宋朝如今名聲最大,被世人以為是御史言官典範的包拯包孝肅公的老上司。
論起對國朝的過去的了解,當代應該已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於是,就只能弱弱的說:「難道兒說錯了?」
「不!」文彥博搖頭:「汝說的不算錯!」
「但,汝所知的只是御史台的一部分而已!」
「而老夫知道,御史台的其他部分!」
文彥博渾濁的眼中,綻放著智慧的色彩,無數往事在他心中沉浮。
世人只知,大宋的御史言官們,上刺君王之過,下劾百官,威風八面。
可有幾人記得,太宗、真廟時,御史們的樣子?
天書事件的時候……封禪泰山的時候……
御史們呢?
在哪裡?
哦!
都趴在真廟腳下,忙著捧臭腳,阿諛奉承呢!
便是仁廟的時候……
御史們,也只是仁廟的狗而已。
別看那一個個故事,傳的是活靈活現。
可有幾人知道,從始至終,御史台的繩子,都在仁廟手中。
御史們能咬誰?不能咬誰?
早有定論!
譬如……仁廟在位數十年,可曾見過,那個御史,敢去碰仁廟派出去,到地方上撈錢的內臣、外戚?
真廟的時候,在汴京城裡囤積居奇,導致汴京一夜凍綏數千人的駙馬都尉柴宗慶。
在仁廟朝時,多次以使相的身份,出鎮地方。
其歷判陝州、潞州、鄭州,皆是通邑大都,油水肥厚。
這位駙馬,依舊到處撈錢。
最後甚至鬧出了,放縱部曲,光天化日之日在市場上強買強賣,乃至於掠奪民財的醜聞。
可,誰敢彈劾?
最後,還是宰執們實在看不過眼了。
加之當時,大宋朝對党項三戰三敗,若放縱柴宗慶在外面再這麼撈下去。
面子上實在是過不去。
這才入宮到了仁廟面前,苦苦相勸,終於才讓仁廟下詔請回那位祖宗。
為什麼沒有人敢議論、攻擊那位駙馬爺?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柴宗慶是趙官家撈錢的白手套。
沒有趙官家撐腰,他敢那麼肆無忌憚的撈錢嗎?
真以為他姓柴,趙官家就不敢殺了?!
還有就是,溫成張皇后薨逝的時候。
仁廟一意孤行,要追封這位生前的愛妃為皇后。
而明明,當時慈聖光獻在位!
若是御史們,真的有那麼獨立,就該學范仲淹,集體扣闕,堅決反對。
可現實呢?
大家都在忙著捧臭腳,從宰執到御史言官,集體都在比賽著寫輓詞。
包括儒學大宗師歐陽修,以及如今在朝的包括他文彥博在內的三位元老,也都不例外。
所以啊,現在的御史台里的御史言官的狀態,才是不正常的。
而這種不正常的狀態,實際上也只是因為,少主在朝,女主聽政,下面的人看到了機會,在過去三年裡不斷試探,日拱一卒的侵蝕著皇權的結果。
如今,官家要藉機清洗御史台。
在朝中上下眼中,其實根本不算破壞制度。
只是『撥亂反正』而已。
讓事情回到其應有的軌道上。
可笑的是,好多人看不清,把這三年來的不正常當成了常態,視作了理所當然。
只是,這些事情,文彥博是不會說的。
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會說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