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回京(2/2)
按照當初約定的六四分成,趙亞靜可以分得192000,而秦浩分到288000
要知道,僅僅一年前,秦浩從北京南下廣州時,懷裡只有母親給的153塊8毛6分。
短短一年時間,從一百多塊到32萬,這在1980年,絕對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堪稱恐怖的數字。萬元戶已經是鳳毛麟角,而秦浩,已經是接近三十個「萬元戶」了!
分紅款分別存入兩人的存摺後,趙亞靜一身簇新的時髦冬裝,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直筒褲,配上小牛皮靴,脖子上圍著一條色彩鮮艷的絲巾,鼻樑上架著一副當下最流行的茶色蛤蟆鏡,襯得她利落的短髮和精緻的臉龐更加醒目,論氣質和派頭,絲毫不輸那些從香港畫報上走下來的明星。
她晃著車鑰匙,走進「漢堡王」總店後面的辦公室。秦浩剛給各店的員工發完年終獎和過節福利,正坐下喝水。
「老秦,一起回北京過年嗎?」趙亞靜摘下墨鏡,倚在門框上問道。
秦浩喝了口水,點點頭:「好啊,是該回去看看了。不過這時候,火車票怕是不好買吧?」
「嗨!坐什麼火車!」趙亞靜一揚手裡的車鑰匙,帶著點小得意:「我前陣子托人買了輛小轎車,咱倆一塊兒開車回去唄!自在!」
秦浩一聽,直接搖頭:「從廣州開回北京?兩千多公里!沒有高速公路,全是國道、省道,路況複雜,天氣又冷,路上說不定還有積雪。等咱們開到,年估計都過完了,剩下就是看元宵節燈會了。」
「啊?要那麼久啊?」趙亞靜顯然低估了長途自駕的難度,她買車更多是覺得在廣州做生意有輛車方便,也氣派,沒真想開回北京。
「那怎麼辦?」
秦浩想了想:「要不,找找關係,看看能不能買到飛機票?飛回去快,雖然貴點,但咱們現在也不是坐不起。反正火車我是真坐夠了,不想再受那個罪。」
趙亞靜眼珠一轉:「飛機票?對啊!我聽說現在有北京到廣州的航班了!行,我去打電話問問,看有沒有門路搞到票!」
她是個行動派,說完就風風火火地出去找電話了。
過了一會兒,趙亞靜興沖沖地跑回來,臉上帶著笑:「搞定了!託了一個做貿易的朋友,他認識民航的人,給留了兩張後天飛北京的機票!不過價錢可不便宜,一張票頂普通人兩三個月工資呢!」
「錢不是問題,能回去就行。」秦浩也很高興。
「那正好,走!陪我去買年貨!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得多帶點廣州的好東西給街坊鄰居,還有我媽!」趙亞靜不由分說,拽起秦浩的胳膊就往外走。
「別買太多,飛機有行李重量限制,超重了麻煩。」秦浩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趙亞靜滿口答應。
但到了百貨公司和友誼商店,趙亞靜買東西的架勢可一點沒「知道」。廣式臘腸、雞仔餅、老婆餅、各種涼茶藥材、時新的的確良布料、顏色鮮艷的羊毛圍巾、電子表、計算器……足足塞滿了兩個嶄新的大皮箱。
秦浩也買了一些給母親和朋友的禮物。果然,到了機場辦託運時,兩個箱子都超重了。最後還是趙亞靜又動用了關係,多付了些錢,才順利辦好登機手續。
巨大的蘇制伊爾-62客機呼嘯著衝上藍天,將溫暖濕潤的嶺南大地拋在下方。舷窗外是連綿的雲海。趙亞靜顯得有些興奮,這還是她第一次坐飛機。
秦浩則要平靜得多,閉目養神。
……
飛機降落在首都機場。走出艙門,凜冽的北風夾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與廣州的和煦截然不同。兩人裹緊大衣,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城裡。
當計程車停在九道灣胡同口時,天色已近黃昏。胡同里積雪未掃,一片銀裝素裹,炊煙裊裊,透出年關的寧靜與熟悉的氣息。
秦浩和趙亞靜提著大包小包,踩著積雪往裡走。沒走幾步,就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穿著臃腫的藍色棉襖,戴著棉帽子,正低頭從胡同另一頭的醬菜廠方向走過來,看樣子是剛下班。
楊樹茂也看到了對面走來的一男一女。男的身材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羊毛圍巾,手裡提著時髦的行李箱。女的一身米白大衣,圍著鮮亮絲巾,戴著蛤蟆鏡,短髮利落,打扮得像電影明星。這身打扮在灰撲撲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扎眼。楊樹茂覺得那男的側影有點眼熟,但一時不敢認,忍不住盯著多看了幾眼。
直到對方停下腳步,摘掉墨鏡,笑著喊了一聲:「大茂。」
楊樹茂這才渾身一震,驚疑不定地、試探著回了一句:「老……老秦?」
秦浩笑罵道:「我這才走了不到一年,你小子連我都認不出來啦?」
「你還好意思說呢!」楊樹茂這才確信,激動地幾步跨過來,積雪被他踩得咯吱響:「穿成這樣,還戴個這玩意兒,誰敢認啊!不信你回家給你媽看看,我估計她要愣半天才敢認你!」
說著,他飛撲過來,給了秦浩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用力拍著他的後背。
秦浩也笑著拍了拍楊樹茂肩上落的雪:「行了行了,快鬆開,勒死我了。怎麼樣,這一年?複習得如何?考上大學沒?」
楊樹茂鬆開手,臉上露出熟悉的憨笑,但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和無奈:「嗨,別提了。我爸媽他們……死活不同意我考大學。說我回城了,就該趕緊進廠掙錢養家。我這不……只能騙他們說在廠里上夜校學技術,偷偷摸摸複習。結果今年高考,時間沒安排好,錯過了報名……只能看來年了。」
他嘆了口氣,隨即目光轉向秦浩身邊一直笑盈盈看著他們的趙亞靜,疑惑地問:「對了老秦,這位是……?」
秦浩和趙亞靜對視一眼,都露出戲謔的笑容:「你猜。」
趙亞靜也故意挺直腰板,揚起下巴,哼了一聲。
楊樹茂盯著趙亞靜看了又看,眉頭緊鎖,一臉茫然。眼前這個幹練、時髦、漂亮的大美妞。
「我……我真猜不出來。」
「好你個傻茂!」趙亞靜佯怒道:「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害我這麼大老遠還給你帶了禮物!」
一聽對方叫自己外號,語氣熟稔,楊樹茂更懵了,肯定是認識的,可到底是誰呢?
秦浩笑著幫他解圍:「行了亞靜,別難為他了。你再讓他猜下去,咱們仨得在這冰天雪地里站到過年了。直接告訴他吧。」
趙亞靜這才摘掉墨鏡,白了楊樹茂一眼:「趙亞靜!咱仨小學同班同學!坐你後邊那個,你忘了?」
「趙……趙亞靜?!」楊樹茂徹底傻眼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上下打量著趙亞靜,怎麼也無法將記憶中那個黃毛丫頭、鼻涕妞的形象,跟眼前這個明媚爽朗、氣質出眾的時髦大美妞聯繫在一起。
「亞靜……你……你這變化也太大了吧?!」楊樹茂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是真沒敢認!別說我,你要是不主動說,我敢打包票,咱這九道灣胡同里,除了你媽,沒一個人能一眼認出你來!」
趙亞靜得意地撇撇嘴:「那是你!人家老秦怎麼在廣州一眼就認出我了?」
秦浩笑道:「其實我也是到了她店裡,聽她說話,仔細看才認出來的。在大街上碰見,我也不敢認。」
楊樹茂這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對了老秦!聽你媽說,你去廣州做生意了?那邊怎麼樣?你這身行頭……看來是發了啊!」他打量著秦浩質地精良的大衣和皮鞋。
秦浩還沒回答,趙亞靜就跺著腳,搓著手抱怨:「我說兩位爺,咱能不能找個暖和點的地方再敘舊?這天寒地凍的,我腳都快凍僵了!」
秦浩調侃道:「這才哪兒到哪兒?零下七八度而已。虧你還是打小在北京城長大的呢,這就受不了了?」
「我不是很小就跟我爸去廣州了嘛!」趙亞靜輕哼一聲,斜睨了秦浩一眼:「那邊冬天最冷也就十來度,哪像這兒,風跟刀子似的。」
楊樹茂也趕緊說:「對對對,別在這站著了。前頭路口新開了家小飯館,有爐子,暖和,咱們去那兒坐坐,我請客!正好聽聽你們在南邊的故事!」
一行三人說笑著,轉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個鬼鬼祟祟、裹著軍大衣的胖子,從旁邊一個院門後蹭了出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睛卻賊溜溜地在趙亞靜身上打轉。
「喲!傻茂!這是……上哪兒去啊?」胖子湊上來,正是牛挺貴。
楊樹茂一見是他,眉頭就皺了起來,語氣冷淡:「牛挺貴,你跟著我們幹嘛?」
牛挺貴卻像是沒聽見楊樹茂語氣里的不耐,色眯眯的目光黏在趙亞靜臉上身上:「這位女同志……看著有點面熟啊?哎喲!這不是……趙亞靜嗎?!趙亞靜!不認識我了?牛挺貴!咱倆小學同學啊!你從廣州回來啦?哎呀呀,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我都差點沒敢認!」
趙亞靜對牛挺貴可沒什麼好印象,小時候沒少受他欺負。她沒好氣地說:「哦,牛挺貴啊。想起來了,小時候總揪我辮子、往我書包里塞毛毛蟲那個。你在這幹嘛呢?」
「我?我在這廠上班啊!跟傻茂一個廠,醬菜廠!」牛挺貴挺了挺胸脯,似乎覺得在國營廠上班是件挺光榮的事,尤其是在這麼「光鮮」的老同學面前。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帶上我唄,老同學這麼多年沒見,好好聊聊!」
秦浩早就懶得跟這種背後插刀子、見風使舵的小人廢話,心裡一陣厭煩。他上前一步,伸手不輕不重地扒拉開牛挺貴,冷聲道:「好狗不擋道。邊兒去,沒空搭理你。」
牛挺貴被扒拉得一個趔趄,臉上有些掛不住,但看著秦浩氣勢不凡的衣著和冰冷的目光,又有些發怵。他勉強擠出笑容:「哎,老秦,你看你……怎麼還生氣呢?不就是上山下鄉那會兒……那點小誤會嘛!都過去這麼久了。實在不行……我給你磕一個?賠個不是?」
秦浩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好啊。你磕一個,我考慮考慮原諒你。」
「你……」牛挺貴的笑容僵住了,當著趙亞靜的面,被這麼擠兌,他面子上實在過不去:「老秦,你還來勁了是吧?不就掙了倆臭錢嘛,穿得人五入六的,嘚瑟什麼啊!」
秦浩臉色一沉,上前半步,逼近牛挺貴,眼神銳利如刀,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來勁?告訴你,牛挺貴,要不是馬上過年,爺嫌揍你晦氣,早他媽你了!少跟這兒礙眼!再敢跟著,腿給你敲折了!不信,你試試!」
牛挺貴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了一下,想放句狠話,卻終究沒敢說出口。只能悻悻地啐了一口,低聲罵了一句:「有什麼了不起!」
轉身灰溜溜地鑽回了旁邊的院子。
秦浩這才收回目光,對楊樹茂和趙亞靜說:「走吧,甭理這號人。」
趙亞靜看著牛挺貴狼狽的背影,嗤笑一聲:「還是這德性,欺軟怕硬。」
三人轉身,踏著積雪,朝著胡同口燈光溫暖的小飯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