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萬元戶?(2/2)
秦浩笑了笑,語氣篤定:「犯什麼法?這叫改革開放。政策已經變了,南方那邊,已經開始在給私人經營鬆綁了。只要去工商部門註冊,拿到營業執照,合法經營,照章納稅,那就是受保護的正經買賣,不是投機倒把。」
「有這回事嗎?」楊樹茂將信將疑:「老秦,你怎麼知道的?咱們在這山溝里,消息閉塞得很。」
秦浩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還記得我們小學同學,趙亞靜嗎?」
「趙亞靜?」楊樹茂想了想:「那個……總拖著兩條鼻涕,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跑的那個黃毛丫頭?」
秦浩樂了:「人家現在可不是鼻涕妞了,在廣州自己開店當老闆了,聽說已經是萬元戶了。」
「萬元戶?!」謝志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趙亞靜?就她?現在這麼有錢了?」
在他的認知里,萬元戶那可是傳說中的人物。
楊樹茂也是一臉不可思議:「我記得那會兒……她爸成分好像不太好,後來怕連累她媽,就離婚了,一個人帶著趙亞靜去了南方投奔親戚。那會兒她們家可是咱們胡同出了名的貧困戶啊……這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史小娜卻不太贊同。她從小家境優渥,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家裡書香門第的氛圍讓她耳濡目染,覺得讀書考大學才是正道。
「可是,老秦。」她試圖勸說道:「掙錢什麼時候都可以啊。考大學還是要趁年輕才好。而且……這政策,指不定什麼時候還會變呢?萬一又變回去了。」
秦浩輕輕搖頭:「政策只會越變越好,越來越開放。這是大勢所趨。不過現在的確也是考大學最好的時候,以後想考,競爭只會越來越激烈,越來越難。」
……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在鐵軌上,速度不快,但太山屯畢竟屬於京郊,距離北京城不算太遠。兩個小時後,熟悉的北京站站台終於出現在車窗外。
又是一番艱難的擁擠和搏鬥,五人好不容易擠出火車站,呼吸到北京冬天清冷而熟悉的空氣。看著眼前寬闊的站前廣場、熟悉的樓房、穿梭的公交車和自行車流,一種「真的回來了」的實感才湧上心頭。
但回家的路還沒完。他們又擠上了爆滿的公交車,搖搖晃晃,穿過半個北京城。等終於回到熟悉的九道灣胡同時,已經是中午了。冬日的陽光斜照在灰色的胡同牆壁和斑駁的門樓上,透著一種靜謐而親切的氣息。
「呼!總算是到家了!」謝志強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輕鬆和喜悅:「哥們兒就先撤了!回頭安頓好了,再找你們聚!回見啊!」
「回見!」大家互相道別。
謝志強扛起行李,腳步輕快地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胡同。
剩下的四人繼續往前走。又穿過一道彎,史小娜還在不厭其煩地叮囑楊樹茂:「楊樹茂,你回去之後,記得把我給你劃的重點好好看看,有什麼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或者咱們一起複習……」
楊樹茂憨笑著點頭:「嗯,知道了,小娜,你放心吧。」
正說話間,一個身影從對面走了過來。來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身段高挑,穿著件白色呢子大衣,圍著一條鮮艷的紅圍巾,襯得皮膚格外白皙。她五官明麗,眉眼間帶著一種這個年代少見的嫵媚和成熟的風情。
「菲姐。」楊樹茂看到來人,立刻主動上前打招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熟稔。
葉菲目光掃過秦浩和史小娜、傅荷銘,在史小娜臉上微微停頓了半秒,然後便像沒看見他們一樣,視線落回楊樹茂身上,語氣自然而隨意,甚至帶著點親昵的吩咐口吻:「回來啦?正好,你一會兒上我家來一趟。回頭我有事找你。」
說完,也不等楊樹茂回答,便沖他淡淡點了下頭,徑直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留下一陣淡淡的雪花膏香氣。
「哦……好。」楊樹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應了一聲,憨憨地點了點頭,完全沒有察覺到身邊史小娜瞬間變化的臉色和眼中驟然升起的醋意與不滿。
直到葉菲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楊樹茂才收回目光,轉頭還想繼續跟史小娜說複習的事,卻見史小娜一把從他手裡搶過自己的小行李包,臉已經沉了下來,氣沖沖地丟下一句:「快去你菲姐家吧,我不用你送。」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
「嗨,這吃什麼醋嘛,菲姐是我姐啊。」楊樹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連忙追上去想要解釋。
史小娜正在氣頭上,壓根不理他,只顧埋頭往前走。
眼看已經到楊樹茂自己家了。就在這時,旁邊一扇院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圍著圍裙、面相有些嚴厲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正是楊樹茂的母親。她一眼就看到兒子,嗓門頓時拔高:「傻茂你總算回來了!杵在那兒幹嘛呢?還不趕緊給我回家!家裡一堆事兒等著你呢!」
楊母的出現打斷了楊樹茂的追趕。他看看母親不容置疑的臉色,又看看史小娜頭也不回、已經快走到自家門口的倔強背影,只能悻悻地停下腳步,無奈地對旁邊的秦浩道:「老秦,幫我……照顧一下小娜。我……我先回去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用不著你囉嗦,趕緊回去吧。不然一會兒你媽又得動家法了。」
楊樹茂苦笑一下,轉身跟著母親進了院子,院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
秦浩搖搖頭,加快幾步,跟上了史小娜和傅荷銘。很快,又繞過一道彎,到了史小娜家氣派的小洋樓前。
「小娜,荷銘,到了。我就送到這兒了。」秦浩停下腳步。
史小娜此時氣稍微消了點,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聞言點點頭,低聲道:「謝謝你啊,老秦。今天……多虧了你和楊樹茂他們。」
「客氣什麼,都是同學。快進去吧,叔叔阿姨肯定等急了。」秦浩笑了笑。
史小娜和傅荷銘推開院門進去了。
史小娜家院內,傅荷銘幫著史小娜把行李拿進堂屋,兩人暫時在廊下休息。傅荷銘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紅唇微動,若有所思地說:「小娜,你有沒有感覺……老秦這次回來,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史小娜正對著院裡一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生悶氣,聞言瞥了一眼秦浩離開的方向,撇撇嘴:「是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話好像多了點,主意也正了,膽子也大了……不過也不稀奇,男人嘛,成長往往只在一念之間。經歷點事兒,可能一下子就開竅了。」
傅荷銘掩嘴輕笑:「說得好像你多懂男人似的。」
「什麼嘛!」史小娜臉一紅:「這是我爸說的!」
傅荷銘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又下意識地飄向胡同口。
史小娜敏銳地捕捉到了好友這個小動作,忽然想到什麼,湊近了些,促狹地低聲問:「咦?荷銘,你最近……好像很關注老秦啊?問了好幾次他的事了。該不會……是對他有意思了吧?」她故意拉長了聲音。
傅荷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臉瞬間漲紅,下意識地推眼鏡掩飾慌亂:「瞎……瞎說什麼呢!我哪有!就是……就是單純好奇而已!覺得他變化挺大的。」
「真的只是單純好奇?」史小娜歪著頭,笑眯眯地看著她。
「嗯!」傅荷銘用力點頭,眼神卻有些飄忽。
史小娜拍了拍胸口,做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擔心你移情別戀了呢,那我二哥可怎麼辦呀?你可是我爸媽內定的二兒媳呢。」
傅荷銘這才意識到史小娜是在故意調侃自己,頓時惱羞成怒,伸手去撓史小娜的痒痒:「好你個史小娜!故意耍我是吧!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我錯了!二嫂饒命!哈哈哈……」史小娜邊躲邊笑,清脆的笑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迴蕩。
……
另外一邊,秦浩拎著行李,穿過幾條熟悉的胡同,終於來到一座看起來頗為擁擠的四合院門前。原主的家,就住在這座大雜院的西廂房。
推開虛掩的院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這個時間,上班的還沒回來,上學的也還在學校。院子裡拉著晾衣繩,掛著些洗好的床單、衣服,已經凍得硬邦邦的。牆角堆著蜂窩煤和零星雜物。幾間屋子門窗緊閉。
秦浩走到西廂房門口。這年代,四合院裡進出的都是多年的老街坊鄰居,家裡一般也沒多少值錢東西,加上民風相對淳樸,白天出門上班,房門往往只是帶上,並不上鎖。秦浩輕輕一推,吱呀一聲,房門就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舊家具、煤煙和淡淡食物氣味的味道撲面而來。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外間算是客廳兼餐廳,靠牆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一個碗櫃。裡間是臥室,用布簾隔著。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還算整潔。牆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的年畫和獎狀。
秦浩把行李放下。爐子已經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他熟練地找出火柴和廢紙,引燃幾塊小木柴,再架上煤球,把爐子重新生起來。隨著爐火漸漸旺起來,屋裡有了一絲暖意。
他翻了翻碗櫃,找到兩個剩下窩頭,放在爐子邊烤熱,就著暖壺裡還有點溫乎的開水,簡單填飽了肚子。一路顛簸擁擠,精神又一直緊繃著,此刻放鬆下來,強烈的疲憊感涌了上來。他脫了外衣,和衣倒在裡間那張硬板床上,幾乎瞬間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窗外天色變得朦朧昏暗,屋裡徹底黑下來,秦浩才被院子裡傳來的嘈雜聲驚醒——下班、放學的人們陸續回來了。
他剛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就聽到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
「浩浩?是浩浩回來了嗎?」一個帶著急切和欣喜的女聲傳來。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和爐火的光亮,秦浩看到一個中年婦女的身影快步走了進來。她約莫四十多歲,個子不高,身形瘦削,穿著紡織廠常見的藍色工裝,圍著圍巾,臉上帶著長期勞作的疲憊,但此刻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寫滿了擔憂和期盼。
「媽,我回來了。」秦浩站起身。
李玉香幾步衝到兒子面前,借著爐火的光仔細端詳著他的臉,手有些顫抖地摸了摸他的胳膊、肩膀:「瘦了……黑了……但也結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眼裡閃著淚花:「這一年在鄉下,吃了不少苦吧?」
「還好,媽,都過去了。」
李玉香這才想起什麼,連忙轉身:「餓了吧?媽這就給你做飯!爐子生起來了?好,好……我買了點肉,晚上給你包餃子!咱們好好過個年!」
她說著就去翻帶來的布兜,裡面有些蔬菜和一小條肥多瘦少的豬肉。
「媽,不急,先坐下歇會兒。」秦浩拉住母親,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母子倆圍著爐子,說了好一會兒話。秦浩挑著在太山屯不太辛苦、有點趣味的事說了說,隱去了那些驚險和與賈世發的鬥爭。李玉香則說著家裡和廠里這一年發生的大小事情,絮絮叨叨,卻充滿了母親的愛和牽掛。
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屋裡充滿了久違的溫情。
等餃子包好、煮熟,兩人就著爐火和一盞15瓦的昏暗燈泡吃了頓溫馨的晚飯。吃完飯,收拾妥當,李玉香的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她擦了擦手,在秦浩對面坐下。
「浩浩,你回來就好了。媽在廠里幹了快二十年了,腰腿都不行了,也快到年紀了。我跟廠里勞資科打聽過了,可以辦『頂替』。你回城了,正好,把手續辦了,進紡織廠上班。雖然車間辛苦點,但畢竟是國營廠,鐵飯碗,穩定。媽也能早點退休,享享清福。」
她說出了早就計劃好的安排,眼裡充滿了期盼。這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家庭的常規選擇,也是她能為兒子規劃的最穩妥的道路。
秦浩沉默了片刻。爐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他平靜而堅定的神情。
「媽。」他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我不打算進廠。」
李玉香一愣:「不進廠?那你想幹啥?街道分配工作,估計也是進廠,或者去商店站櫃檯……」
「媽,我想去南方,去廣州,做生意。」秦浩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做生意?!」李玉香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隨即是濃濃的擔憂:「浩浩,你糊塗了?那『投機倒把』是犯法的!你好不容易回城,安安穩穩進廠上班不好嗎?幹嘛要去冒那個險?」
秦浩早料到母親會是這個反應。1979年初,「個體戶」還是個帶著貶義和風險的詞彙,與「盲流」的印象緊密相連。進國營工廠端「鐵飯碗」,仍然是社會主流意識和絕大多數家庭的首選。
他耐心地解釋:「媽,時代不一樣了。政策真的變了。現在國家允許私人做生意了,只要去登記,合法經營就行。這叫『改革開放』,是中央定的政策。南方好多人都下海經商了,掙了大錢。」
李玉香將信將疑:「真的?你可別聽人瞎說。政策……誰知道會不會又變回去?」
她的擔憂和史小娜如出一轍,代表了相當一部分普通老百姓的心態。
「媽,隔壁趙亞靜她媽不都說了嘛,南方早就沒人進廠了,都在下海當老闆,要不這樣,咱們約法三章,要是我明年過年前還掙不到錢,我就回來接您的班,這總行了吧?」
良久,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你呀……從小就主意正。行,媽……媽就信你這一回。按你說的。明年過年,要是你沒混出個名堂,就趕緊回來,省得媽在家擔心。」
「好。」秦浩心中一松,臉上露出笑容。
李玉香站起身,走到裡間,打開那個老舊的紅漆木箱子,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陣,然後拿著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走回來。
她關好房門,回到爐邊,就著火光,一層層打開紅布。裡面是一小沓折迭整齊的紙鈔,有十元的「大團結」,也有五元、兩元、一元甚至毛票,迭得整整齊齊。
「家裡……就剩下這些了。」李玉香的聲音有些發澀,她仔細數了數:「一共是一百五十三塊八毛六分。你爸走得早,媽也沒多大本事……你做生意,總得有點本錢。這些,你先拿著。」
一百五十三塊錢,在這個工人月平均工資三十多元的年代,確實是一筆不小的巨款,幾乎是這個家庭省吃儉用好幾年的全部積蓄。
秦浩看著李玉香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的手,和那迭承載著這個家庭全部希望和積蓄的紙幣,心裡湧起一陣酸楚和感動。
「媽,這錢……」
「拿著!」李玉香不容分說,把錢塞進秦浩手裡:「窮家富路。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處處要花錢。你先安頓下來,看看能幹點啥。等年後……媽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再給你湊點。」
她頓了頓,眼圈又紅了,別過臉去:「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別逞強,安全第一。要是……要是實在不行,就趕緊回來,媽……媽還養得起你。」
「媽,我一定讓您過上好日子。」秦浩鄭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