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漢堡王?(1/2)
第1456章 漢堡王?
年關將至,九道灣胡同里漸漸熱鬧起來。空氣里開始瀰漫一種特殊的、屬於過年的忙碌和期盼。
各家各戶的煙囪冒煙的時間似乎都比平時長了,主婦們忙著拆洗被褥、打掃房屋,男人們則想辦法張羅年貨。胡同牆上新刷了白灰,雖然只是薄薄一層,卻也顯得亮堂了不少。
孩子們放了寒假,在胡同里追逐打鬧,穿著厚厚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嘴裡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拉得很長。
不過,1979年的物資依然比較匱乏。年味是有的,但真正的物質豐盈還遠遠談不上。家家戶戶的年貨清單,都得精打細算,反覆掂量。
買肉要肉票,買布要布票,買油要油票,買糖要糖票……各種花花綠綠的票據,是這個時候最重要的「硬通貨」。
老百姓家裡真正能敞開買的東西並不多,大多數人家也就是勒緊褲腰帶,擠出些錢票,買上幾斤肥瘦相間的豬肉——肥肉煉油,炒菜能香很久,瘦肉留著過年包餃子或者做頓紅燒肉。條件稍好點的,或許能給家裡孩子扯上幾尺布,做件新罩衫或者新褲子。若是家庭實在困難的,扯幾尺紅頭繩,給閨女扎個喜慶的辮子,也算是過年有了新氣象。
但這年頭,街坊鄰居的條件其實都差不太多。誰家也談不上富裕,無非是工人家庭略穩定些,雙職工手頭稍寬鬆點。
所以,誰也別笑話誰。李家買了二斤肉,張家扯了塊花布,王家只買了掛鞭炮……大家互相問問,語氣里多是理解,少有攀比。年關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在清貧歲月里尋找盼頭和溫暖的集體努力。
秦浩家也不例外。李玉香早早地就托關係換了些好一點的肉票,割了二斤多肉,肥多瘦少。又用攢的副食券買了點水果糖和瓜子。
秦浩幫著母親把屋裡屋外徹底打掃了一遍,窗戶擦了又擦,雖然玻璃老舊,透光不好,但總歸是亮堂了些。年夜飯很簡單,一盤餃子,一盤炒雞蛋,一碗燉白菜粉條,還有一小碟炸花生米。母子倆就著昏暗的燈光,安靜地吃完,聽著外面零星的鞭炮聲,倒也有一份相依為命的溫馨。
年過得很平靜。初一拜年,初二回娘家,到了大年初三,秦浩便開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很簡單,一個半舊的帆布旅行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母親硬塞進去的煮雞蛋和烙餅。最重要的,是貼身口袋裡的那一百五十三塊錢。
臨行前的早晨,天還沒亮透,屋裡爐火已經生旺。李玉香一夜沒怎麼睡好,眼睛有些浮腫。她默默地看著兒子吃完早飯,又把行李檢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她從懷裡摸出一張折迭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塞進秦浩手裡。
「浩浩,這個你拿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我找你沈姨要的亞靜在廣州的地址。你沈姨已經給亞靜打過長途電話說好了。你到了廣州,人生地不熟,就按這個地址去找亞靜。亞靜在那邊待了幾年,算是站穩腳跟了。遇到難處,她會幫襯你的……好歹是街坊,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秦浩心裡一酸,接過那張還帶著母親體溫的紙條,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又仔細按了按。
「媽,您放心。我到了廣州,第一時間就去找趙亞靜。有她照應著,您別太擔心。」
「嗯,媽知道……你長大了,有主意。」李玉香抹了抹眼角,強笑道:「到了那邊,注意安全,跟人打交道,多留個心眼,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鄰居的招呼聲,提醒該出發去火車站了。秦浩背起旅行袋,李玉香拎起一個小布包,裡面是給他路上吃的乾糧和水。母子倆一前一後出了院子,融入胡同里稀疏的晨光中。
北京火車站依舊是人山人海。春節剛過,探親的、返程的、出差的,各色人流匯聚於此,嘈雜鼎沸。空氣中混合著汗味、煙味、食物味和行李的塵土味。
找到對應的站台和車廂,又是一番擁擠。李玉香一直緊緊跟在兒子身邊,嘴裡不住地叮囑:「浩浩,車上擠,把包看緊……睡覺警醒點……」
「媽,您放心吧,我都記下了。」秦浩一邊應著,一邊奮力往車廂門口擠。
終於擠到了車門口,秦浩轉身:「媽,我先上去了,您在家一定保重身體,別太累著,按時吃飯……」
「唉,媽身體好著呢,你別操心我。」李玉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流下來:「你自己多注意……出門在外,能忍就忍,千萬別意氣用事,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汽笛長鳴,列車員開始催促。秦浩一咬牙,轉身擠進了車廂。透過髒污的車窗玻璃,他看到母親用力踮起腳尖,扒在車窗下沿,手緊緊抓著冰冷的窗框,渾濁的淚眼努力追尋著車廂里他的身影。
「媽!回去吧!外面冷!」秦浩拍著窗戶喊。
李玉香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只是固執地扒在那裡,嘴唇翕動,不知道在說著什麼。
火車猛地一震,緩緩啟動。站台開始向後移動。李玉香跟著小跑了幾步,終究還是被越來越快的列車甩在了後面。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站台盡頭的人群和建築的背景里。
……
這趟南下的旅程,堪稱煎熬。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行駛了整整一天兩夜。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過道上、座位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都塞滿了人和行李。
空氣污濁不堪,混合著體味、煙味、食物發酵的味道以及煤煙味。
上廁所要排長隊,熱水時常供應不上。夜晚,睏倦的人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勉強入睡,鼾聲、夢囈聲、孩子的哭鬧聲不絕於耳。
秦浩大多數時間都待在車廂連接處,這裡相對通風,但也更冷。他靠著冰冷的車廂壁,閉目養神,或者觀察著形形色色的旅客。有和他一樣懷揣夢想南下的年輕人,有拖家帶口投親的,有神色疲憊的出差幹部,也有眼神精明、低聲交談著「貨」、「價」的倒爺模樣的人。
當列車終於廣播「廣州站就要到了」時,車廂里爆發出一陣騷動和歡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開始收拾行李,向車門涌去。
火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的一剎那,積蓄已久的人潮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出。秦浩被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擠出車廂,踏上了廣州火車站濕漉漉的水泥站台。
一股溫潤而帶著淡淡咸腥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北京乾冷的空氣截然不同。站台上更加混亂。還沒等秦浩站穩腳跟,一大群操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漢子就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像獵人挑選獵物一樣,目光掃視著剛剛下車、神情茫然的旅客。
「靚女,去哪裡啊?我幫你拿行李啦,好便宜的!」
「靚仔!去市中心?一塊錢送到門口!快點啦!」
「住旅館嗎?乾淨便宜,有熱水!」
這些人多是本地的三輪車夫或者旅館拉客的,七嘴八舌,聲音嘈雜,有的甚至直接伸手來拉行李。秦浩早有準備,緊緊抱住自己的旅行袋,眼神警惕,面無表情,對所有的搭訕一概不理不睬,撥開人群,朝著出站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火車站這些攬客的「本地佬」嘴裡沒幾句實話。說好一塊錢,等你上了他的三輪車,七拐八繞,到了地方不掏出五塊十塊別想下來。一旦不給,他們往往呼朋引伴,都是同村同族,一招呼能上來十幾個彪形大漢,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多半只能認宰。
擠出混亂的火車站廣場,秦浩找到了公交車站。擠上一輛通往市區的公交車。
透過車窗,廣州的街道比北京狹窄,但顯得更有生活氣息。路兩旁是濃密的榕樹,氣根垂落。建築樣式多樣,有破舊的騎樓,也有新建的方盒子樓房。人們的衣著色彩似乎更豐富一些,雖然依然以藍、灰、綠為主,但偶爾能看到鮮艷的襯衫或裙子。
自行車流如織,鈴聲不斷。空氣中飄蕩著聽不懂的粵語對話、食物的香氣,還有一種躁動而蓬勃的氣息。
公交車晃晃悠悠,穿過老城區,最終在北京路附近停下。秦浩下了車,按照地址和記憶中的方向尋找。
1979年的廣州北京路,已經顯露出不同於內地的繁華氣象。雖然算下來,國家真正開始允許私人經商、辦理個體營業執照,也就是從今年才逐漸鋪開,之前大多是小打小鬧,或者需要找街道、單位掛靠。但正是這一點點政策的「口子」,仿佛給這片土地注入了巨大的活力。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雖然門面大多不大,裝潢也簡單,但種類繁多:百貨店、服裝店、鞋帽店、鐘錶眼鏡行、食品店、茶樓……櫥窗里陳列著各色商品,許多是北方少見的新鮮玩意兒。
行人摩肩接踵,討價還價聲、店家的吆喝聲、自行車鈴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市井交響曲。許多店鋪門口還掛著「歡迎選購」、「貨真價實」的紅紙招牌,有的甚至用錄音機播放著鄧麗君的「靡靡之音」,吸引顧客駐足。
秦浩邊走邊看,心中暗暗評估。這裡的商業氛圍確實比北京活躍得多,競爭也已初現端倪。
他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為「雅靜服飾」的小店。店面不大,約莫十幾個平方,臨街的玻璃櫥窗里掛著幾件時下流行的的確良襯衫和喇叭褲,店內靠牆立著幾個簡易的衣架,掛滿了各色服裝。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在接待顧客。
秦浩剛走進店內,一個短髮女子就從裡間掀帘子走了出來。她約莫十七八歲左右,個子高挑,穿著件米黃色的翻領襯衫,扎在深藍色的直筒褲里,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鞋,顯得乾淨利落。眉眼清秀,眼神明亮,透著一股精明和幹練。
她嘴裡說著半生不熟的粵語招呼:「靚仔,幫女朋友買衫定系給家裡長輩買啊?隨便睇下,款式好新噶。」
秦浩聽著這口音,再仔細端詳她的面容,依稀找到了幾分童年那個拖著鼻涕、跟在男孩們後面瘋跑的「小丫頭」的影子,但變化實在太大了。他忍不住笑了,用標準的京腔說道:「趙亞靜,還真是女大十八變啊,我都差點沒敢認。」
一聽這熟悉的北京口音,趙亞靜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眼睛猛地睜大,上下打量秦浩幾眼,忽然一拍巴掌,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瞬間切換回流利的京片子:「嗨!秦浩!是你啊!我媽前兩天剛給我打過長途電話,說你這兩天就到,沒想到這麼快!行啊你,動作夠麻利的!」
她幾步走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秦浩的肩膀,動作爽朗:「變樣了啊老秦,比小時候精神多了!就是這身行頭……還帶著北方的土氣呢,回頭帶你置辦兩身行頭!」
秦浩也笑了:「在家待著也是待著,想著早點過來看看。聽說你現在可是大老闆了,我這不就投奔你來了嘛,可得照顧照顧老同學啊。」
「嗨!什麼大老闆!」趙亞靜擺擺手,把他讓到店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轉身從暖水瓶里倒了杯水遞給他:「淨聽我媽在那瞎扯,替我吹牛呢!我這就是剛起步,小本經營。你瞧瞧這條街,哪家店的老闆不比我資歷老、本錢厚?不過——」她話鋒一轉,拍著胸脯:「就憑咱倆從小一塊兒在九道灣胡同撒尿和泥玩出來的交情,你放心,到了我這兒,肯定不能虧待你!走,你趕了一路,肯定也餓了,咱們下館子去,給你接風洗塵!」
她是個風風火火的性子,說著就對店裡那個女孩吩咐:「小玲,我有點事先出去,待會兒王老闆過來拿貨,你直接給他就行,定金我已經收過了啊。」
「知道了,亞靜姐。」女孩乖巧地點頭。
趙亞靜一把拽起秦浩的胳膊,不由分說就把他拉出了服裝店。
……
兩人來到北京路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正是飯點,坐了不少食客。趙亞靜顯然是熟客,老闆娘熱情地打招呼,用粵語說了幾句,趙亞靜也用磕磕絆絆的粵語回應。
她麻利地點了四菜一湯:白切雞、清蒸鱸魚、蚝油菜心、紅燒豆腐,外加一個老火例湯。菜上得很快,分量實在,香味撲鼻。
「老秦,喝點什麼酒?啤的白的?」趙亞靜拿起菜單問道。
秦浩擺擺手:「今天就算了,剛下火車,人還有點乏。而且回頭我還得在附近轉轉,熟悉熟悉環境,做做市場調研,喝酒誤事。」
「市場調研?」趙亞靜拿著菜單的手頓住了,有些驚訝地重新打量秦浩:「老秦,你……你真打算自己單幹,做生意?」
秦浩夾了一筷子鮮嫩的白切雞,蘸了蘸旁邊的姜蔥醬料,味道鮮美。
「不然我大老遠從北京跑兩千多公里過來幹嘛?」
趙亞靜放下菜單,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多了幾分認真和好奇:「沒看出來啊老秦……你以前在胡同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實孩子,話不多,就知道埋頭讀書。這才幾年沒見,你還真有點……幹事的樣子了。之前我媽給我打電話,我還擔心呢,要是你還跟小時候那樣木訥,我怎麼安排你合適呢。」
秦浩笑了笑:「人總是會變的。不過我再怎麼變,也沒你變得多啊。誰能想到,當年跟在我和楊樹茂屁股後頭掛著兩條鼻涕的小丫頭,現在出落得這麼漂亮,還成了獨當一面的趙老闆了。」
「喲,嘴巴還挺甜,會說話!」趙亞靜被逗樂了,眼睛彎成了月牙:「行,沖你這份心思和這股勁頭,我看是塊做生意的料。要不這樣——」她正了正神色:「待會兒吃完飯,我跟你一塊兒去做你說的那個『市場調研』。你要是看準了什麼買賣,覺得靠譜,姐給你投資!賺了錢,咱們平分,怎麼樣?」
秦浩也沒有矯情:「好啊!我還正愁啟動資金不夠呢。不過,親兄弟明算帳,投資合夥可以,但帳目得清楚。虧了不能算你的,算我借你的。賺了,咱們按出資和出力,算股份分紅。」
趙亞靜見他這麼認真,反而更高看他一眼:「行!敞亮!就按你說的辦!先吃飯,吃飽了有力氣逛!」
吃飽喝足,趙亞靜帶著秦浩在北京路及周邊的街巷裡轉悠起來。有了她這個「地頭蛇」的講解,秦浩對廣州,特別是這片商業區的情況,有了更直觀和深入的了解。
趙亞靜不僅熟悉各家店鋪的經營情況、老闆的背景,甚至對某些商品的進貨渠道、大概利潤都心裡有數。
她指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說道:「看到沒,現在政策鬆動了,來廣州找機會的人越來越多。有北邊來的,也有附近鄉鎮的。做生意的也多起來了,不過大多還是小打小鬧,賣服裝、賣小商品、開小吃攤的居多。」
秦浩邊聽邊觀察,目光敏銳地掃過每一家店鋪,留意進出的顧客、他們的消費習慣、停留時間、購買的物品。他特別注意了幾家生意不錯的餐館,發現即便是在飯點,很多顧客也是行色匆匆,不少人在等位或者等上菜時顯得有些不耐煩。
一直轉到天色擦黑,華燈初上。北京路的夜晚比白天更添了幾分喧囂,霓虹燈和店鋪的燈光將街道照得通明。趙亞靜帶著秦浩在附近一條小巷裡,找到了一處出租的民房。
房子很破舊,是老式的磚木結構,面積只有十來個平方,一扇小窗,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和一個凳子,別無他物。但勝在位置好,離北京路市場近,步行不到十分鐘,一個月十塊錢,水電費全包。
秦浩沒有挑剔,當即和房東簽了簡單的協議,付了一個月的租金。趙亞靜幫著秦浩簡單收拾了一下屋子,從自己店裡拿來一塊舊床單當窗簾,又找了個舊臉盆和熱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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