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上市(1/2)
一九八四年四月下旬,香港中環德輔道中。
街邊的報攤掛滿了當天的報紙,頭版幾乎都被兩條新聞占據:一條是中英關於香港前途的第二輪談判在北京舉行;另一條則是「漢堡王推行透明廚房後營業額暴漲四成」的後續報導。在這座因未來不確定而瀰漫著焦慮與投機氣息的城市裡,人們迫切尋找著任何能帶來安全感和財富機會的訊號。
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漢堡王」正式向香港證券交易所遞交了上市申請。
此時的香港股票市場,還處在「四會並存」的時代——香港證券交易所(俗稱「香港會」)、遠東交易所(「遠會」)、金銀證券交易所(「金銀會」)及九龍證券交易所(「九龍會」)各自為政,競爭激烈。
但真正的上市審批權,仍掌握在歷史最悠久、地位最高的香港證券交易所手中。那座位於中環康樂廣場八號的交易所大樓,在四月濕潤的空氣里顯得莊嚴而冷漠。
秦浩的奔馳車停在交易所樓下。他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座決定「漢堡王」命運的建築。趙亞靜跟在他身後,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職業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她手裡抱著一隻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超過五百頁的上市申請文件。
「緊張嗎?」秦浩問。
趙亞深吸一口氣:「有一點。但更多的是興奮——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這只是開始。」秦浩整理了一下領帶,邁步走進大樓。
上市申請遞交的過程波瀾不驚。接待他們的是交易所上市部的副主任,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英國人,中文名叫李察。他接過沉甸甸的檔案袋時,挑了挑眉:「看來你們準備得很充分。」
「我們希望儘可能詳盡地展示公司的全貌。」秦浩用流利的英語回答。
李察點點頭,例行公事地說:「我們會儘快審核。不過按照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周時間才能進入下一階段。你們知道,現在市場情況特殊,委員會審核會比平時更嚴格。」
「理解。」秦浩說:「隨時配合。」
走出交易所大樓時,趙亞靜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這麼簡單?我以為會有多複雜。」
「複雜的在後面。」秦浩拉開車門:「文件審核只是第一關。真正的考驗,是上市委員會的聆訊。」
一個半月後,六月初。
香港證券交易所三樓會議室。長方形的紅木會議桌兩側坐著九個人——上市委員會的全體委員。他們當中有白髮蒼蒼的資深經紀,有戴著金絲眼鏡的會計師,有表情嚴肅的律師,還有兩位交易所的高管。每個人都面前都擺著一份「漢堡王」的招股章程,頁邊貼滿了黃色的便簽。
秦浩、趙亞靜以及保薦人——一家英資商人銀行的董事總經理史密斯,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主席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英國老頭,他扶了扶老花鏡,翻動文件,聲音沉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秦先生,趙小姐。感謝你們今天到場。委員會有幾個問題,希望你們能坦誠回答。」
「當然。」秦浩微微頷首。
第一個發問的是那位會計師委員,一個四十多歲、臉頰瘦削的男人:「招股書第147頁顯示,貴公司過去三年淨利潤增長率分別為45%、50%和60%。這個增長速度,在餐飲行業極為罕見。你們如何解釋?」
秦浩從容應答:「三個原因。第一,我們切入的是香港快餐市場的空白,定位精準;第二,透明廚房行動帶來的品牌信任度飆升,直接轉化為營業額;第三,標準化管理和規模化採購,使邊際成本持續下降。所有財務數據都經過羅兵咸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可供核查。」
……
英國老頭摘下老花鏡,看了看其他委員。有人點頭,有人面無表情。
「委員會原則上批准你們的上市申請。具體細節,上市部會與你們溝通。」
「謝謝主席,謝謝各位委員。」秦浩站起身。
……
六月中旬,「漢堡王」公開招股的消息正式公布。
招股期十天,發行價定為每股2.5港元,計劃發行4800萬股,募資1.2億港元。消息一出,全港轟動。
此時的香港,食品衛生安全的熱度還未完全消退。報紙上每天還有關於餐廳衛生的報導,衛生署的突擊檢查結果不時登上頭條。在這種背景下,「漢堡王」透明廚房的形象深入人心,幾乎成了「安全衛生」的代名詞。
而更深層的原因,是香港人的投資文化。1984年的香港,銀行存款利率低至3%以下,有些小額帳戶甚至要倒貼管理費。大多數香港市民都有投資的習慣——炒股、炒樓、炒外匯、賭馬、賭球……他們信奉一個觀念:靠打工永遠沒法出人頭地,要發達,就要敢闖敢拼。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每次股災,香港都首當其衝——槓桿高、投機盛、羊群效應瘋狂。
招股第一天,位於中環的滙豐銀行總部大樓外排起了長隊。男女老少,手裡拿著報紙上剪下來的認股申請表,翹首以待。有人是天沒亮就來排隊的,有人帶著小板凳和保溫壺,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阿伯,你也來買『漢堡王』?」一個中年男人問前面的老人。
「當然啦!」老人嗓門很大:「我孫子最喜歡吃他們家的炸雞。再說了,你看報紙沒?全香港最乾淨的餐廳就是他們家!這種公司,股票肯定漲!」
「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你看發行價才兩塊五,便宜啊!」
「我打算買一萬股!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這樣的對話在隊伍里到處可聞。到了中午,銀行宣布首日認股申請表已全部派發完畢,但人群仍不肯散去,要求加印。
接下來九天,熱潮不減。最終統計,公開招股部分獲得超過12倍超額認購,機構配售部分更是獲得數十倍認購。承銷商不得不啟動回撥機制,增加公開招股的比例。
八月初,「漢堡王」正式在香港證券交易所掛牌上市。
上市首日,開盤價2.5港元。僅僅五分鐘,買盤洶湧而入,股價跳空高開至2.8港元。交易所大廳里,經紀們的喊叫聲此起彼伏:
「0024,兩塊九,要五千手!」
「三塊!三塊有人放嗎?」
「三塊一!我出三塊一!」
電子報價屏上的數字飛快跳動。趙亞靜和秦浩站在交易所二樓的觀景廊,看著下面瘋狂的一幕。趙亞靜的手緊緊抓著欄杆,指節發白。
「三塊五了……」她喃喃道。
「還沒結束。」秦浩盯著屏幕。
果然,午後開市,買盤更盛。一些早上低價買入的散戶開始獲利了結,但更多的資金湧入。下午三點,股價突破3.8港元,最終收盤定格在3.82港元。
全天漲幅:52.8%。
交易所內爆發出歡呼和掌聲——在1984年港股整體萎靡的大環境下,這樣的首日表現堪稱驚艷。明天報紙的頭條已經可以預見:「消費新股王誕生,首日暴漲五成!」
當晚,秦浩和趙亞靜在文華東方酒店舉辦慶功宴。宴會廳里觥籌交錯,投資者、合作夥伴、公司高管個個喜氣洋洋。史方仁帶著史小娜也來了,舉杯向秦浩祝賀:「小秦,這一仗打得漂亮!」
「多謝史叔叔支持。」秦浩與他碰杯。
趙亞靜喝了不少香檳,臉頰緋紅。
「老秦……」趙亞靜的聲音有些顫抖:「這股市的錢,未免也太好賺了吧?十天前這些錢還不存在,現在就在我們帳戶里了……」
「金融市場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秦浩一字一句地說:「今天他們能把我們捧到天上,明天就能把我們踩在腳下。一旦我們沒有跟上時代快速發展的腳步,就會被資本毫不留情地踹下車。這些錢不是賺來的,是借來的——借的是投資者對未來的信心。」
趙亞靜臉上的醉意漸漸褪去。她想起在香港這些年見過的那些跳樓新聞:炒樓破產的、炒股爆倉的、被金融市場吞噬的……
「你說得對。」她深吸一口氣:「資本市場說白了投資的是未來。哪怕你經營狀況良好,負債率不高,但只要它們覺得你沒有未來,依舊會被無情拋棄。」
「所以。」秦浩走到窗邊,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打造一條護城河。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趙亞靜不解:「我們現在有錢了,不是應該更從容嗎?」
秦浩轉過身,神色凝重:「我得到消息,肯德基正在籌劃重返香港。最遲明年,他們就會進來。到時候,『漢堡王』就要面臨國際巨頭的直接競爭。一旦被拖入價格戰,沒有強大的後勤保障和成本控制能力,用不了半年就會被碾碎。」
趙亞靜臉色一白。她當然知道肯德基——全球快餐巨頭,無論在品牌、資金還是管理經驗上,都遠超現在的「漢堡王」。
「那我們該怎麼辦?」
「解決最核心的問題。」秦浩走回桌前,拿出一份文件:「原料,尤其是雞。」
……
1984年,中國的肉雞市場還是以黃羽雞為主。這種雞生長在農家,吃穀物和蟲子,肉質緊實、味道鮮美,但生長周期長達150天以上,飼養成本高,無法滿足快餐業大規模、標準化、低成本的需求。
而白羽雞,從美國引進的品種,只需要40天就能出欄,飼料轉化率高,適合工廠化養殖。其實早在80年代初,內地就已經開始小規模引進白羽雞,但受限於外匯儲備嚴重不足,無法大規模推廣。
對秦浩來說,這不是問題——港幣可以直接兌換美元。
八月中旬,「漢堡王」召開上市後的第一次董事會。會議地點在香港中環的集團總部新辦公室——上市後,秦浩租下了整層樓。
董事會有七人:秦浩任董事長,趙亞靜任董事,史氏集團占一席由史小娜擔任,另外四席由持股較多的投資機構派駐。史方仁沒有讓兒子史小軍進董事會,而是選擇了剛從港大畢業的女兒。這背後的心思,明眼人都懂。
會議的第一項議題,就是白羽雞養殖計劃。
秦浩站在投影幕前——這台三洋投影儀也是新買的——展示著數據和圖表:「……綜上所述,如果我們不自建養殖基地,一旦肯德基進入香港,很可能通過控制上游原料來打壓我們。雞肉成本占我們產品成本的35%,這是命脈。」
一位機構董事提問:「秦董,為什麼選擇在內地建廠?香港不行嗎?」
「香港地價昂貴,環保要求嚴格,不適合大規模養殖。」秦浩切換幻燈片,展示地圖:「廣東是最佳選擇。一方面,廣東是改革開放前沿,政策靈活;另一方面,距離香港近,冷鏈物流成本低。」
「預計投資多少?」
「五千萬港幣。」秦浩說:「建設一個集養殖、屠宰、冷凍於一體的綜合基地。建成後,不僅能滿足香港需求,還能供應內地。」
秦浩並沒有把內地「漢堡王」的門店算進資產里,香港的發展空間有限,但是內地就不一樣了,那是一個無窮大的市場。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史小娜第一個舉手:「我同意。」
趙亞靜看了她一眼,也舉手:「同意。」
幾位機構董事交換了眼神,最終全數通過。
接下來的兩個月,秦浩親自帶隊,跑遍了廣東十幾個市縣。作為一家港資上市公司,「漢堡王」受到極高禮遇。每到一地,都是市長親自接待,招商局、外經貿委全程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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