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赴港(1/2)
大年初六的清晨,北京城還籠罩在過年的餘韻里。胡同里殘留著鞭炮的碎紅紙屑,空氣里依稀飄散著昨夜燉肉的香氣。大多數人家還在享受著難得的假期慵懶,孩子們也還沉浸在不用上學的快樂中。然而,九道灣胡同秦浩家的小院裡,卻已經是一番整裝待發的景象。
秦浩和趙亞靜都換上了輕便但質地不錯的旅行裝,腳邊放著整理好的行李箱。李玉香圍著圍巾,站在門口,拉著兒子的手,眼眶紅紅的,臉上滿是不舍和擔憂。
「這年都還沒過完呢,怎麼就要走啊?」李玉香的聲音有些梗咽,她一邊幫秦浩理了理衣領,一邊埋怨道,「我看你這做生意,比在廠里上班還辛苦!上班還有個年假呢,你這大過年的,都沒消停幾天……」
站在一旁的謝志強拎著個點心盒子,聞言笑道:「姨,瞧您這話說的!要是做生意不比上班辛苦,上哪掙那麼多錢去?您看老秦和亞靜姐,這一身行頭,還有給您買的電視機、洗衣機……那可都是辛苦錢換來的!」
過年那幾天,謝志強聽說秦浩和趙亞靜在廣州發了大財,連電視機洗衣機都買上了,心裡那叫一個痒痒。他回城後被分配到一個小工廠,工作枯燥,工資微薄,眼看著發小混得風生水起,哪裡還坐得住?大年初二,他就拎著好不容易攢錢買的一盒點心,上門拜年,話里話外都是想跟著秦浩去廣州「闖闖」、「學點本事」。
秦浩考慮到接下來自己的主要精力要放在開拓香港市場上,廣州的八家門店確實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忙盯著日常運營和帳目。
謝志強這個人,雖然在男女關係上有些問題,但為人還算仗義,對朋友也夠意思,腦子活絡,處理人際關係有一套。只要把規矩定好,約束住他那點「花心」,倒是個不錯的人選。於是,秦浩跟趙亞靜商量後,也就答應下來,讓他先跟著去廣州熟悉情況。
「去!就你話多!」趙亞靜抬手拍了謝志強胳膊一下,隨即,走過去親昵地挽住李玉香的胳膊,柔聲安慰道:「阿姨,您就放心吧!有我在廣州呢,肯定把他盯得緊緊的,吃不了虧!再說,我們這次回去,也不需要幹什麼重活,就是去把那邊的事情安排一下。等安頓好了,說不定接您過去住段時間,看看南方的春天,可暖和了!」
李玉香被趙亞靜哄得心裡舒坦了些,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亞靜啊,你在那邊……多盯著他點,別讓他太拼命,生意是做不完的,身體要緊……按時吃飯,別光顧著忙就忘了……還有,你們倆互相照應著,出門在外,和氣生財……」
趙亞靜聽得心花怒放,頻頻點頭,還趁李玉香不注意,得意地瞟了秦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瞧見沒?你媽現在最信任的是我!
秦浩假裝沒看見,對母親說:「媽,我們得走了,再晚趕不上飛機了。您在家好好的,有事就給我打電話。錢別省著,該花就花。等我們在那邊穩當了,就接您過去。」
「唉,知道,你們路上小心……」李玉香強忍著淚,把兩人送到胡同口,直到計程車載著三人遠去,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她才轉身,慢慢走回冷清下來的小院,心裡空落落的。
……
廣州,白雲機場。
南國的空氣溫暖濕潤,與北京乾冷的冬日截然不同。秦浩三人剛下飛機,就感覺身上的厚衣服都穿不住了。他們沒做任何停留,直接在機場外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北京路。
「漢堡王」的八家門店,在大年初四就已經恢復營業了。春節期間,雖然本地人走親訪友的多,但外地來穗的旅客、以及不少留在本地過年的年輕人,依舊是消費主力。
再加上春節期間不少飯店都沒開門,生意反倒比平時要好一些。秦浩和趙亞靜提前安排好了值班和輪休,確保每家店都有人照看。
他們急匆匆趕回來,倒不是不放心員工,主要是擔心這幾天的營業數額太大,現金堆積,容易惹人眼紅。
一家店一家店地巡視過去,查看帳目、清點現金、核對物料消耗。謝志強跟在後面,看得眼花繚亂,尤其是看到那些收銀櫃裡厚厚的鈔票時,眼睛都直了,心裡對「發財」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還好,一圈查下來,八家門店的帳目基本清晰,收益和消耗的物資都能對上。
秦浩心裡鬆了口氣,也很滿意。他當即宣布,給所有春節期間堅持上班、以及初四提前返崗開工的員工,每人發放一百塊錢的「開工紅包」!
一百塊!這在1981年初,差不多是一個普通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了!對於這些大多是本地待業青年或進城務工的年輕女孩來說,更是一筆不小的「橫財」。
頓時,幾家店裡都爆發出興奮的歡呼聲。
「老闆萬歲!」
「謝謝秦老闆!謝謝亞靜姐!」
「老闆發大財!我們跟著沾光!」
員工們,尤其是那些年輕活潑的小姑娘,圍著秦浩和趙亞靜,嘰嘰喳喳地道謝,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
趙亞靜在一旁看著幾個漂亮小姑娘圍著秦浩,眼神發亮、笑容甜美的樣子,心裡莫名地有點泛酸。等秦浩發完紅包,跟員工們說完話,她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那幾個還想多跟秦浩說幾句的小姑娘支開去幹活,然後湊到秦浩身邊,語氣有點酸溜溜的:
「秦老闆出手夠闊氣的啊,一人給一百,頂得上她們差不多一個禮拜的工資了。你這收買人心的手段,可以啊。」
秦浩聽出她話里的醋意,無奈地白了她一眼:「大過年的,人家放棄休息提前來上班,給店裡創造效益,不該給點獎勵?這叫激勵士氣,格局打開點,OK?別整天腦子裡光想些有的沒的。」
趙亞靜被他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但嘴上還不服軟,努了努嘴:「行行行,誰讓您是大股東呢,您說了算。我這個小股東啊,只管幹活,不管發錢。」
秦浩懶得跟她鬥嘴,轉身去跟幾個店長交代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注意事項。
隨後的一個禮拜,秦浩和趙亞靜幾乎沒怎麼在店裡待著,而是奔走在各種送禮和打點的路上。工商、稅務、消防、電力、街道辦……凡是跟開店經營沾點邊的部門,哪個都得罪不起。雖然「漢堡王」手續齊全,依法納稅,但在80年代初的營商環境下,搞好關係、維持良好的「溝通」至關重要。不然,隨便哪個環節卡你一下,就夠受的。
此外,維持那八家店運轉的各種原材料供應渠道,也需要持續的打點和維護。雞肉、麵粉、食用油、包裝紙、甚至煤氣罐……每一樣都需要穩定的來源和相對合理的價格。這些渠道,大多是趙亞靜前期辛苦建立起來的,靠的是人情和利益捆綁。年節前後,正是維護這些關係的關鍵時期。
一圈忙碌下來,兩人都瘦了一圈,但該打點的基本都打點到了,算是為接下來一年的平穩運營鋪好了路。
與此同時,他們前往香港的證件也終於辦下來了。這年頭,內地居民因私去香港審查還是很嚴格的,好在秦浩和趙亞靜有「商務考察」和「探訪親友」的名義,加上可能託了點關係,總算順利搞定。
臨行前,秦浩把謝志強叫到「漢堡王」總店的辦公室,進行最後的交代。
「謝老轉,我跟亞靜這次去香港,可能要待上一段時間,短則一兩個月,長則小半年,主要看那邊的市場開拓情況。」秦浩神色嚴肅:「在這段時間裡,廣州這八家門店的日常運營,就交給你來幫忙盯著了。」
謝志強一聽,立馬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老秦,亞靜姐,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有我幫你們看著,保證出不了岔子!帳目清清楚楚,一分錢都少不了!」
秦浩點點頭,但語氣依舊認真:「日常經營方面,比如員工管理、產品製作、顧客服務這些,你不要插手。那是各家店店長和經理的職責,他們受過培訓,知道該怎麼做。你的主要任務,是盯緊兩件事:第一,每天的進出帳目,現金必須日清日結,及時存入銀行,大額存款最好兩個人一起去。第二,物料採購和庫存,要定期核對,防止浪費和私自挪用。我們到了香港,會給你留個聯繫電話,你記下來。平時每周通一次電話,匯報一下總體情況。如果遇到什麼緊急或者處理不了的事情,比如有人找麻煩、或者有政府部門來檢查提出不合理要求,及時給我們打電話,明白嗎?」
謝志強拿出一個小本子,認真地把秦浩說的要點記下來,連連點頭:「明白!明白!盯帳目,管物料,不插手具體經營,有急事打電話!」
一旁的趙亞靜補充道:「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她盯著謝志強,眼神帶著警告:「謝老轉,兔子不吃窩邊草。店裡那些小姑娘,都是我們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骨幹,你可別打她們的主意,嚯嚯人家!聽見沒有?要是讓我知道你亂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謝志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心虛,下意識地捏了捏鼻子,強笑道:「瞧你這話說的,亞靜,什麼叫嚯嚯啊……我是那種人嗎?我保證,絕對以工作為重!」
趙亞靜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是不是那種人,你自己心裡清楚。是誰回城前一天晚上,還拉著人家村支書的女兒鑽草垛的?」
謝志強頓時漲紅了臉,看向秦浩:「老秦!不是……這事兒你怎麼也跟她說啊?」
秦浩兩手一攤,無辜地說:「這可不是我說的。肯定是楊樹茂那大嘴巴,要怪,你怪傻茂去。」
「嘿!這個傻茂!」謝志強氣得直跺腳:「嘴巴怎麼跟個破棉襖似的,到處漏風!」
趙亞靜不管他,繼續威脅:「總之,你給我記住了!把褲腰帶繫緊點!要是讓我們知道你在廣州亂搞,影響了店裡的穩定,或者惹出什麼風流債來,你就趁早收拾包袱回北京去,別在這兒給我們添亂!」
謝志強見趙亞靜說得嚴厲,知道她是認真的,只好苦著臉看向秦浩,尋求支援:「老秦,你給評評理……」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老轉,這事兒我覺得亞靜說得沒錯。咱們現在是正經做生意,不是鬧著玩兒。店裡的小姑娘們年紀都不大,很多是衝著這份工作和待遇來的,你別把人家的前程和名聲給毀了。這段時間,你把心思都放在正事上。等我們回來了,生意做得更大,還怕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見兩個老闆態度一致,謝志強知道沒戲了,只能垂頭喪氣地保證:「得得得,誰讓你們是老闆呢。我保證,在你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我謝志強絕對不勾搭店裡任何一個小姑娘!行了吧?我以我的人格擔保!」
趙亞靜這才稍微緩和了臉色:「這還差不多。記住你說的話啊,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謝志強舉手發誓。
……
交代完謝志強,秦浩和趙亞靜便踏上了前往香港的旅程。他們沒有選擇飛機,而是乘坐了剛剛恢復運行不久的「廣九直通車」。
這趟列車從廣州站直達香港紅磡站,1979年才恢復運行。在此之前,內地居民要去香港,得先坐火車或汽車到深圳,在羅湖口岸排隊辦理複雜的過關手續,然後再換乘香港的火車,耗時耗力,十分不便。廣九直通車恢復後,大大簡化了流程,旅客在車上辦理邊檢手續,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從廣州直達香港紅磡,方便了許多。
坐在整潔舒適的車廂里,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南國景色,從繁華的廣州市區,到逐漸出現的農田、水塘、丘陵,趙亞靜顯得有些興奮。香港對她來說,還是一個充滿神秘和誘惑的「花花世界」。秦浩則相對平靜,他靠著座椅,閉目養神。
列車平穩地行駛著,跨越了深圳河,進入了香港新界。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不同,樓房更加密集,GG牌開始出現繁體字和英文,行人的衣著打扮也更顯時尚。一種不同於內地的、快節奏的都市氣息撲面而來。
三個小時後,列車準點抵達紅磡火車站。走出車站,喧囂的都市聲浪立刻將兩人包圍。高樓大廈鱗次櫛比,雙層巴士和的士川流不息,行色匆匆的路人,琳琅滿目的商鋪招牌……一切都顯得繁忙而充滿活力。空氣里瀰漫著海港特有的鹹濕氣息,以及汽車尾氣的味道。
按照史小娜信里寫的地址,她家住在香港島南區,從九龍的紅磡到港島的淺水灣,需要過海。
秦浩和趙亞靜在車站外叫了一輛紅色的士,告訴司機去「天星小輪」碼頭。
的士很快將他們送到了尖沙咀的天星碼頭。買了船票,登上那綠白相間、充滿懷舊氣息的渡輪。渡輪緩緩駛離碼頭,維多利亞港壯麗的景色在眼前展開。對面港島中環摩天樓群勾勒出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壯觀。海風帶著腥鹹的味道吹拂著臉頰,渡輪隨著波浪輕輕搖晃。
趙亞靜趴在船舷欄杆上,看著兩岸的景色,忍不住讚嘆:「真漂亮啊……比廣州繁華多了!」
秦浩站在她身邊,也欣賞著這著名的景色,繁華背後,也是更激烈的競爭和更複雜的規則。
大約十分鐘後,渡輪抵達港島中環的碼頭。兩人又換乘巴士,沿著蜿蜒的山路,前往南區的淺水灣。巴士在山路上盤旋,一邊是鬱鬱蔥蔥的山林,另一邊不時可以瞥見蔚藍的海灣和點綴其間的豪華住宅。趙亞靜看得目不轉睛。
終於,在淺水灣道的一個路口,兩人下了車。按照地址指示,又步行了一段綠樹成蔭的私家路,眼前出現了一道氣派的雕花鐵門,門後是一條蜿蜒的車道,通向深處一棟白色的、帶有寬敞花園和泳池的歐式別墅。
「我的天……」趙亞靜站在鐵門外,望著那棟在綠樹掩映下依然顯得奢華奪目的別墅,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語氣酸溜溜的:「這別墅……可真夠氣派的。看樣子,史小娜家在香港,不是一般的有錢啊……」
秦浩也打量著這處豪宅。不得不說,史小娜的爺爺確實有戰略眼光。1949年那會兒,局勢未明,他帶著大兒子和一半家產來到香港,把二兒子(史小娜的父親)留在了內地。這手「兩邊下注」,雖然讓留在內地的史父吃了不少苦頭,但也保留了家族的血脈和部分根基。
如今,政策鬆動,史父史母得以來到香港與家人團聚。而從後來秦浩了解到的信息看,史父來到香港後,憑藉其能力和手腕,在短短几年內就逐漸掌握了家族集團的實權,可見其鬥爭經驗和商業能力,都要比他那個一直留在香港的大哥要強上不少。
秦浩收回目光,按下鐵門旁的對講門鈴。
很快,對講器里傳來一個略帶警惕的女聲,用的是粵語:「你哋搵邊位」
秦浩用粵語回答:「你好,我們找史小娜小姐,是從北京來的朋友。」
對講器那邊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鐵門「咔噠」一聲,自動打開了。一個穿著深色制服、看起來四五十歲的女傭從別墅側門快步走出來,來到鐵門處。她打量了一下秦浩和趙亞靜,見兩人衣著得體,氣質不像普通人,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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