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風雨如晦,烈日當空(2/2)
說話間,路上碰見幾個同樣拉車的,也都是井龍王。
互相都是認識的,累世的交情,都是古井深潭的神靈,當然,也都是窮哥們兒。
「你們高家莊也斷水了?」
「別說高家莊了,喏,張家灣直接曬鴨子玩了,魚都死了一乾二淨,這下過年的存糧都沒著落。」
「張家灣那得四五十畝水面啊!」
龍王直接驚了,「我還想著最後再去張家灣借水呢。」
「別,沒指望,這日頭有毒,城裡水脈全斷了。那幾個有錢的闊佬,都問城隍買水呢。」
「城隍哪來的水?」
龍王直接驚了,護城河沒水了,就叫「隍」,城隍管的地盤,那就是沒水的。
人間王朝的縣令,才管著水。
「城隍去年納的小妾,是顧家埭前年夭折的姑娘,這姑娘是原民部侍郎顧侍郎的小女兒,雖然是個庶出的,但那也是託了夢辦了喜宴的。城隍這不是消息靈通麼,就早早地從顧家埭陰兵搬運了不少水存著。」
「我的個娘!!」
抹著汗的龍王目瞪口呆,這操作,陰陽調和啊。
城隍爺原本賺不了幾個陽間錢,現在好了,不但能賺,還大賺特賺。
一群井龍王都是言語羨慕,可這光景還是緊著自家那點破事兒努力幹活。
雖說都是井龍王,窮富也是差距極大,像他們這種老舊村寨的井龍王,一口井也就是十幾戶二十幾戶人家在供著,甚至還能更少,興許就七八戶人家。
但城裡的井龍王,就徹底不一樣,一口井能打兩丈寬,還能配幾個出水槽,加裝唧筒,沒別的原因,純粹就是城內水井都聯通水脈,缺水這事兒是小概率事件。
所以往往城裡坊市的古井,一用就是幾百年,管著成百上千人家,那又怎麼可能變成苦哈哈?
也就是為什麼鄉下的井龍王,這會子還得自己拖家帶口去借水,城裡的井龍王,直接掏錢買就完事兒了。
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那能叫事情嗎?
忽地,有個井龍王拍了一下大腿:「他娘的,這城隍不地道啊!!」
此言一出,十幾個井龍王都愣住了,然後也反應過來:「啐!還真是啊!」
也算是共保一方水土吧?
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他娘的陰司消息靈通,結果就想著自己吃獨食撈錢?
咱們這裡可都是家底都沒了!
「都他娘的別瞎咧咧,趕緊打水去!」
從龍婆那裡拿過葫蘆,晃了晃,居然還有大半,龍王扭頭瞪了一眼龍婆,結果龍婆反過來瞪了他。
夫妻二人又扭過頭,一起瞪兩個孩子。
兩個小龍嘿嘿一笑,倒還是理直氣壯:「白大哥說了,孝心為善,善之善為上,將來我們出去闖蕩,難保也會有個難處,有善心的,也會襄助。」
「敗家子的話你也聽?」
「白大哥妹夫可是魏大象。」
「……」
井龍王頓時無語,可又得承認,自己來管教,過幾百年也是土鱉,能有什麼見識?一抬頭,古井大的天;邁開腿,十幾戶人家輕鬆就逛了過來。
要是太平年景,倒也還好。
難保會有個天災人禍,甚至一場大戰,整個村子就徹底衰敗了。
人沒了,要井何用?
人氣煙火的消散,何嘗不是神靈無用的結局。
當下井龍王嘆了口氣,梗著脖子頗有些執拗地說道:「要學好!」
「知道了爹。」
一時間,乾涸的河床上,拉車的十幾個井龍王之家,都是安安靜靜,日頭越來越曬,他們是真的沒力氣再聒噪。
而此時,一隻燕子盤旋落下,開口道:「冒昧叨擾,剛才飛過的時候,我聽到你們聊起白姓的龍族?不知可是白辰白公子?」
「嗯?」
有個井龍王穿著短衫,之前的祖傳龍袍扔到了板車上,龍王冠也取了下來,實在是冕旒晃蕩得難受,倒是不如整塊包巾。
「你不是本地的燕子吧?聽你口音,怎麼南北都帶著點?」
「我是從左陽府飛過來的,奉了『赤俠秀才』魏大象之命,前來拜訪白辰白公子。不過聽你們的意思,白公子還是魏大象的妻舅?」
「可不是怎地?」
「噯,莫不是白大郎是自我吹噓的?其實沒有這一樁婚事?」
「也對啊,他個坐吃山空的敗家子兒,人家魏大象早晚中舉的,能瞧得上他家?舉人老爺是缺了一口吃的,還是少了一件穿的?」
「都別瞎咧咧,一群不中用的窮漢,倒是編排起白大郎來了。」
龍婆瞪了一群井龍王,另外幾個龍婆也是湊過來幫腔說話,不多時,窮漢龍王們都閉了嘴。
囊中羞澀,龍王爺那也得低下頭。
「那燕子,你往西邊去,若是見了一片良田,良田中間有個小廟,那便是白家的住處。」
「我就是從西邊飛過來的,還在一戶人家逗留了片刻。」
「哎呀,白家如今是有些落魄的,你若是瞧見附近有些土包,莫要以為是墳頭,那是附近『保家仙』的在野別墅哩。」
「啊?他一個龍族,怎地混成這般模樣?」
「……」
「……」
「……」
原本就被老婆凶得閉嘴的井龍王們,這時候就更加老臉通紅,心中暗罵:哪裡來的小鳥兒,個頭不大,嘴巴倒是挺毒的。
燕玄辛心直口快,見井龍王們臉色不對,頓時知道失言,連忙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說你們混得不好……」
「……」
「……」
「……」
幾個井龍王的臉紅得發紫,紫得發黑,恨不得現形刨地,然後躲進去再也不出來。
這是哪家的燕子,真是討厭!
「對不起對不起,那什麼……多謝告知。打擾了。」
燕玄辛趕緊飛走,她怕自己再說下去,幾個井龍王要發火。
眼見著一個個都臉色鐵青,可見是真的說了扎心的話。
振翅飛走之後,幾個井龍王窮哥們兒才開罵:「外地來的妖精,就是缺管教!」
「要不是我現在有點渴,我剛才非要教訓教訓她!」
「等我借水回來,再跟她掰扯掰扯!」
龍婆一看這幾個窮漢又吹上了,頓時譏誚說道:「瞧瞧你們幾個模樣,人都飛走了放什麼狠話。就你們幾個,還不如人家一翅膀扇的,沒瞧見別人都身負神光?那是經歷了艱險,磨礪了精神的。一群吹牛不上稅的,都趕緊拉車!」
「……」
「……」
「……」
很是無奈,井龍王們雖然覺得沒面子,但還是老老實實拉起了車。
說破天,也是先緊著江湖救急啊。
只是走了一段路,有個龍婆才道:「嗐,都怪這群不中用的,剛才就該問一問那會飛的閨女,這她一路過來,外邊兒是不是也這般日頭毒辣?」
「這有什麼好問的,天無二日,外地的太陽,難道就不是大巢州的太陽了?」
「閉上你的嘴!拉車!」
「哎!」
跟一群借水的井龍王分別之後,燕玄辛又原路返回,她真是萬萬沒想到,竟然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
結果白家就在進來的地方。
這光景,大巢州州城以西三十里處,有一片低洼農田中,果然一個被圍起來的小小廟宇。
說是廟宇,其實不大,就一間房,只是粉刷的還行,前後還圍了柳樹之類,雖然樹不大,但瞧著像模像樣。
廟宇周圍有不少土包,土包應該是壘砌田埂留下的,多是一些刺蝟、黃鼬、田雞、蛤蟆的洞窩。
還有一些不起眼的溫順無毒蛇,諸如翠青蛇之類,在土包窩裡盤一會兒,就覺得熱,於是去廟宇的小柳樹下呆一會兒,也能舒服得多。
燕玄辛見狀,便知道找對了。
一個俯衝,直接扎向那小小屋子,落地的瞬間,周圍景物頓時一變。
只見前庭後院柳樹成蔭,四周還有鬱郁山崗,當真是一塊風水寶地,住在這裡著實愜意。
「姑娘,你是打哪兒來的?」
柳樹下有個鞦韆,鞦韆上有個身穿綠衣的女子,手中握著書卷,然後好奇地看著化為人形的燕玄辛。
「我奉『赤俠秀才』魏大象之命,前來通知白辰白公子,不知這裡可是他的府邸?」
「可是來迎接白妹妹的?哎呀,真是太好了,總算是找著個體面人家!」
「呃……我是奉命來找白公子的。」
「他魏大象不娶白娘子,跑來找白大郎做什麼?」
「有要事。」
燕玄辛說罷,便往前走,準備敲門,只是到了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了吵嚷聲。
「開!開!開!開!開!三個六,哈哈,給錢給錢!」
「白哥兒,你這齣去一趟,可真是長了本事啊。」
「廢話,我除了給妹妹找了良人,自己那也是沒閒著的。北陽府知道麼?那可是繁華之所,玩骰子早就不玩了。什麼推牌九、打麻將、賽馬……那是應有盡有,甚至連相撲、摔跤都能關撲,別提多有意思了。」
「照我說哥兒這一回,最厲害的就是漲了神通,一身的香火氣。」
「那也是哥兒碰上了啊,平時哪能隨便現形,偏是他跟著魏大象在枯骨山伐山破廟,這是白撿的『善男信女』啊。」
「也難怪現在哥兒不愁家裡缺水啊。」
「嘿嘿,我這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院子內,白辰得意地笑著,而門外,燕玄辛一臉不可思議:魏大象真的要娶這麼一個玩意兒妹妹為妻?這還不如娶自己呢,好歹自己求上進。
柳樹下的綠衣女子一臉尷尬,然後上前道:「跟我來吧,白家是我家世交……」
然後推門而入,就見幾個青年各自架著推在凳子上,然後圍著桌子耍錢。
指著一個渾身錦緞,一把扇子插在後頸,頭上戴著一朵牡丹花的小生,綠衣女子道:「這便是白辰了。」
「……」
燕玄辛忍住了扭頭就走,眼神雖然嫌棄,但還是道:「白公子,我奉『赤俠秀才』魏大象之命,特來告知,魏大象已經到了江南,就在左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