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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6章 黎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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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卿……將士……黎庶!』

劉協的聲音起初有些發顫,但他刻意拔高,試圖注入一種莊嚴的韻律,如同他無數次在宗廟祭告先祖時那樣。他從袖中鄭重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帛書……

那是他在出發之前,又是在路上一改再改的嘔心瀝血之作——

頌揚漢德,宣示天命的雄文。

『惟皇漢之肇基兮,承昊天之景命!』

他的聲音在風中揚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宏大敘事感,『昔日堯舜,德被八荒;禹湯拯溺,功垂萬世。赫赫炎漢,高祖提三尺劍,斬白蛇而清寰宇……』

王朗等舊臣,聞聽此句,做出熱淚盈眶、感佩莫名的姿態,朝著劉協的方向深深揖拜,口中低聲附和:『聖德巍巍!天命所歸!』

王朗更是用衣袖擦拭眼角,雖然眼角並沒有什麼淚水,但是也不妨礙他做出這樣的動作來,仿佛被這煌煌先祖功業感動得不能自已。他們在用身體語言向周圍傳遞一個信息……

看,天子在昭示正統!

漢室氣運仍在!

而對於夏侯傑及維持秩序的虎賁禁衛來說,他們幾乎天天看得見劉協,雖然他們保持著表面的肅穆,但是實際上心中能有多少對於劉協的崇敬?

因此夏侯傑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關下人群和關外動靜,對劉協的誦讀並無多少觸動,只是機械地維持著『拱衛天顏』的姿態。他麾下的士兵,前排的尚能挺直腰板,後排的則難掩對即將加入決死戰鬥的緊張,眼神不時飄向關內那些隱隱讓他們感覺到了不安的暗紅之地,血腥磨盤。

『……奮神威於昆陽,隕星雨而摧莽逆!此非人力可逮,實乃天命眷顧,神祇護佑!光武皇帝,承高祖之烈,續炎漢之祚……』

劉協的聲音漸漸激昂起來,昆陽之戰的神跡是他最大的心理倚仗。他仿佛要將自己代入光武帝的角色,用這先祖的榮光點燃自己,也點燃關內軍民的熱血。

他的目光掃過關下,試圖尋找共鳴,但是很遺憾,他念叨的這些,這些被驅趕,被攜裹而來的百姓根本聽不懂。

百姓更多的只是麻木與茫然。

『高祖』、『光武』、『昆陽』這些詞彙對他們太過遙遠。

一個老農茫然地抬頭看了看城頭那明黃色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老繭,最終只是更緊地裹了裹單薄的破襖,眼神空洞。

少數識得幾個字的鄉老,臉上露出努力理解卻依舊困惑的表情。

劉協試圖點燃的『忠義』之火,在這些被凍餒和恐懼籠罩的民眾心中,連一絲火星都未能擦亮。

相反,那些士族子弟,卻如同打了雞血。劉協每念一句,他們的揖拜便更深一分,口中讚頌之詞也愈發高亢,試圖用自己的『狂熱』去感染、帶動周遭死水般的氛圍。

『天命在漢!陛下即光武!』

他們嘶喊著,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尖利而空洞。

『朕,承列祖之丕緒,膺昊天之明命!雖履艱危,豈敢墜先人之業?』

劉協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悲壯,他試圖將自己與高祖、光武並列,強調自身血脈的神聖與權柄的至高無上。

『今逆臣斐潛,僭越神器,淆亂乾坤,其罪罄竹難書!然天命在朕,神威在朕!爾等將士黎庶,皆朕赤子,當效法昆陽之忠勇,奮高祖之威烈……』

就在他念到『奮高祖之威烈』,情緒即將達到頂點之時——

『嗚——嗚——嗚——』

在成皋城的另外一邊,在汜水關口的方向,驃騎軍大營中,低沉、渾厚、如同地底熔岩奔涌般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驟然炸響!

這聲音仿佛帶著實質的衝擊力,瞬間蓋過了關內所有的喧囂!

隨著號角聲響起,劉協之處,那剛才還山呼海嘯般的『忠君』狂潮,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扼住了喉嚨!

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所有的吶喊、哭訴、狂熱,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瞬間破滅,只留下令人心悸的真空。

『啊——!』

不知道是誰的慘叫,打破了沉寂,旋即就像是點燃了炸藥桶一般,引發了混亂!

剛才在劉協漢賦下尚能維持的表面秩序,瞬間土崩瓦解!

人群像炸了窩的馬蜂,驚恐萬狀地推搡、哭喊、奔逃!

什麼『效忠陛下』,什麼『昆陽忠勇』,在死亡的威脅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劉協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帛書捲軸,『啪嗒』一聲,脫手掉落在地,滾了幾滾,沾滿了塵土。

他後面那些精心構思的、激勵人心的華麗辭藻……

比如什麼『共戮國賊,再造中興』,便是永遠卡在了喉嚨里,再也無法吐出。

他僵立在垛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著。

剛才誦讀漢賦時強行凝聚起來的那點帝王的『威儀』和『悲壯』,被這冰冷的戰爭號角和關下崩潰的混亂瞬間擊得粉碎。

他誦讀的堯舜禹湯,高祖斬蛇,光武隕星……

那些煌煌先祖的神跡與功業,在這真實的混亂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遙遠,如此可笑。

他試圖證明的天命、血脈、權柄,無人關心,一文不值。

劉協清晰地看到,離他最近的那個剛才還帶頭狂熱吶喊的年輕虎賁禁衛,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取代,握刀的手劇烈顫抖,甚至能聽到牙齒打顫的咯咯聲。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腳步微微後挪,試圖將自己藏在同袍身後。

劉協也同樣看到,在關下一個原本是哭喊著『效忠陛下』的中年男子,此刻像被抽掉了骨頭,癱軟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篩糠般顫抖,眼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剛才還在石階旁『涕淚橫流』高呼萬歲的幾個小吏,此刻也面無人色,癱坐在地,眼裡面充滿了茫然和渾濁……

而簇擁在他身邊的郗慮王朗等人,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剛才的亢奮和諂媚瞬間被驚惶失措所取代。

郗慮本人更是嘴唇哆嗦著,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後縮,眼神躲閃,他們像一群受驚的兔子,本能地想要尋找掩體,而劉協,這個他們親手推上神壇的『天子』,此刻在他們眼中,恐怕更像是一個即將被風暴撕碎的標靶!

轟!

劉協只覺得腦海中一聲巨響,所有的僥倖、期盼、自我激勵的悲壯感、光武中興的幻夢……

在這一刻,被殘酷的現實砸得粉碎!

什麼虎賁效忠?

什麼天子威儀?

什麼懾服斐潛?

什麼掌控兵權?

全是假的!

這『三千虎賁』,不過是曹操派來看押他,或許還是必要時推他去死的獄卒!

那些帶頭跪拜,高呼萬歲的『忠誠士兵』,不過是奉命表演的戲子!

那些被煽動起來的『忠義百姓』,不過是世家大族用來填充城牆,消耗箭矢,也是為了博取一點可憐『道義』籌碼的耗材!

而他自己,劉協,這個大漢天子,就是這場血腥表演中最核心、也最昂貴的道具!是用來在垂死掙扎之時,用來蠱惑人心,綁架民意,榨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的祭品!

這些傢伙,他們根本不在乎他能否收回權柄,不在乎漢室是否延續!他們在乎的,只是用他這個『天子』的招牌,用這萬千無辜百姓的性命,去延緩斐潛那『分職專司』、『百業皆士』的新秩序降臨的時間!

他們把他推上這絕地,不是相信他能創造奇蹟,而是要用他的『天子』身份和可能發生的『血濺御前』的慘劇,來刺激天下對斐潛的『不臣』之舉產生更大的反彈!

他劉協,和關下那些被驅趕來的老農、婦人、孩童,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這個腐朽透頂,卻又瘋狂反噬的舊士族體系下,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可憐蟲!

唯一的區別,只是他頂著『天子』這個更華麗,也更能刺激愚忠者神經的頭銜罷了!

巨大的悲慟,被徹底愚弄的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絕望,還有那看清一切之後產生的令人窒息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站在獵獵風中,站在新舊時代猛烈碰撞,血肉橫飛的鋒刃之上,像一個被剝光了所有華服的小丑,赤裸裸地面對著這個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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