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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7章 町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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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潛在陣列之中,舉著望遠鏡看著汜水關。

關牆之上,一面有些刺目的黃色華蓋,在灰暗的天幕下獵獵招展。

這玩意和後世的傘裝略有不同,而是更像是車輛的頂棚,也就是車蓋。

有流蘇,看樣子應該是玉石,分五色,在陽光之下還閃著些珠光寶氣。

華蓋之下,一個身著玄黑袞冕,身形瘦削的身影清晰可見……

『嗯……』斐潛微微嘆了口氣,『好像沒什麼變化……』

劉協的容貌是真沒變化麼,倒也不是。

中國象棋當中,王是不能隨便移位的,如果是王居正位,那麼即便是距離王最近的士,都只能行斜法,難以威脅到君王。

可是現在,王離其位了。

老曹同學這是要做什麼?

老曹同學這應對手段,有點意思啊……

龐統在一旁也舉著望遠鏡,眯著眼盯著看。

被曹操與山東豪強士族當作最後護身符,推上前台的漢天子劉協,現在正站在汜水關上。

關內人聲鼎沸,如同煮沸的油鍋。

『陛下萬歲!』

『誅殺國賊!』

『護我漢祚!』

『……』

這喧囂聲浪,顯然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否則不可能會這麼的齊整。

一聲聲的口號,裹挾著被精心煽動起來的狂熱,或許也有些悲愴與絕望,乘著嗚咽的秋風,從關隘之處蔓延而來,撞在斐潛的三色旗幟之上。

聲音裡面蘊含了扭曲的忠誠,以及頑固的道義。

戰爭,是政治上無法妥協的最後手段,但是戰爭的目的不能僅僅是毀壞,還要有戰後的建設。

斐潛在河洛之中,就已經展現出來了這一點,而現如今出現在汜水關上的華蓋車,以及天子劉協,則是曹操和山東士族扔出來的選擇題……

關乎道義名分,關乎軍心士氣,更關乎未來之路……

是屈服於舊秩序的幽靈,還是劈開荊棘,通向一個全新的、未知的、卻孕育著無限可能的未來?

選當然很好選,但是做……

卻不是那麼好做了。

有掀桌子的力量喊著要掀桌子,和沒有力量卻天天叫囂,是兩回事。

有能力掀桌,但是掀還是不掀,以及什麼時候掀,也同樣是不同的問題。

知難行易,但是知易也行難。

龐統放下瞭望遠鏡,看了斐潛一眼,然後將望遠鏡遞給還沒有配備望遠鏡的郝昭,笑得很大聲,『來來,看看天子什麼模樣……不容易啊,大漢山東之中,有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天子……』

『啊哈哈……』

龐統的話,引起一陣軍校們的笑聲,原本有些凝固的氛圍被緩和下來了。

斐潛看了龐統一眼,又等了一會兒,讓眾軍校都有機會看了看天子長得什麼樣子,便是揮揮手說到:『撤兵三舍!怎樣也是天子,要給點顏面!』

龐統在一旁,頓時會意,大笑出聲,『遵主公之令!傳下去,給天子顏面,我們後撤三舍!』

驃騎軍在號令之下,開始有序撤退。

『給天子顏面』的言詞,也在軍中開始流傳起來,使得撤退的時候,驃騎軍的兵卒也沒顯得有什麼不甘,或是沮喪,反而是覺得有些歡樂……

而見到了斐潛撤軍,在汜水關上的那些曹軍兵卒也不禁歡快的大喊大叫起來……

一時之間,在汜水關之處,雙方都似乎都挺開心,都在笑。

似乎有些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氛圍……

場面多少有些詭異起來,畢竟戰爭的雙方都在笑,都在開心,那麼不開心的又會是誰呢?

……

……

退避三舍,並不是單純的示弱,而是對於大漢舊秩序的『尊重』。

這是斐潛對於漢朝制度的一種『態度』,並不代表斐潛就因此膽怯,或是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個道理是沒有錯的,每個時代的社會制度和統治階級都有其歷史必然性和相對合理性。

斐潛大可以喊一些什麼『成王敗寇』的口號,但是斐潛知道,喊了之後,弊大於利。

漢代地主豪強取代春秋貴族,也就是小農經濟戰勝早期的奴隸制,或者叫做早期封建領主經濟,無疑是一種進步。但是一味的強調指出社會發展階段不能隨意跨越,無疑又是一種過渡簡單化的,所謂『先進取代落後』線性敘事的片面表現。

歷史上的制度,並不能單純的分出『好壞』,而且改變的過程,也並非純粹『先進取代落後』。就像是漢代地主豪強崛起本身就是一個複雜過程,包含暴力兼併、政治投機、與舊貴族的融合,很多新地主本身就是舊貴族轉化而來的。其取代過程,也是充滿血腥、反覆,並非簡單的『先進生產力』就可以輕鬆淘汰『落後生產力』。

而漢代之後的士族門閥,也並非是取代了什麼戰勝了什麼,而是在封建地主階級之中,產生出來的一種特殊形態,體現為高度的世襲,高度的壟斷。隋唐之後的也就是在人才選拔機制上做了演進,也不是徹底的打破封建地主階級。

最關鍵一點,任何的統治階級上台,如果僅僅只是靠所謂的『競爭勝利』,那麼無疑是非常片面的結論。

因為這所謂的『成王敗寇』,忽視了合法性與社會基礎。

統治階級上台固然是政治軍事鬥爭勝利的結果,但維持統治遠不止於競爭勝利。它需要構建合法性、建立有效的國家機器、調整生產關係以適應或促進,至少不嚴重阻礙生產力發展,維護基本的社會秩序和穩定。

歷史上許多通過暴力上台的統治集團,如五胡十六國時期的一些政權、還有施行領主奴隸大莊園經濟的辮子,其統治模式未必比前朝更『先進』,甚至可能是歷史的倒退破壞。所以說統治者勝利,不一定其就代表了更先進的生產關係或生產力發展方向。

故而,生產力是否先進,並不能成為統治者上台的前提,還需要考慮歷史變革的複雜性。不能以『統治者勝利』來模糊了階級內部的演變與階級取代的區別,這種部分正確的論調,無疑是危險,且具備誤導性的。

斐潛很清楚,古代華夏之所以會有一個超穩定的結構,並不是簡單的『成王敗寇』,而是小農經濟基礎、儒家意識形態、中央集權官僚體制、宗法社會結構四者的高度耦合和相互強化。在這種結構下,實現超越傳統層級取代的制度躍遷極其困難,但並非完全沒有思想的萌芽和實踐的微瀾。

比如王莽同學。

還有王安石。

以及明末清初的批判思潮與『啟蒙』曙光……

那麼為何在歷史長河之中,這些人的努力之下,依舊是難以實現真正的制度躍遷?

一方面是因為需要觸及既得利益者的分配,另外一方面也是這些人沒有真正的擁有力量。

這種力量不是由皇帝,或是某個權臣賜予的……

而另外一些人,擁有力量,卻不知道應該往那個方向去使勁,於是往往淪陷於本能的欲望,再次的沉淪。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歷史階段不可隨意跨越,確實具有合理性,但將複雜的歷史變革,尤其是地主階級內部的統治形態演變,過度簡化為『先進取代落後』的線性敘事,並將『競爭勝利』等同於代表『先進生產力生產關係』,就是非常片面的言論了。

所以當下的斐潛如果拔除了小農經濟體制的釘子,踹翻了頑固的儒家統治地位,削弱了地方宗族權柄,然後打造出新的中央集權官僚制度,是否還要按部就班的遵循所謂『歷史的腳印』?

這無疑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選擇。

就像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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