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詭三國 > 第3747章 町畦

第3747章 町畦(2/2)

目錄

……

……

鞏縣議事廳之中,斐潛端坐主位,面色沉靜如古井深潭。

在斐潛桌案上,橫放著一把劍。

中興劍。

如今這一把中興劍,在時間的沖刷之下,裝飾意義已經大於實際使用價值了。

就像是春秋時期的那些大名鼎鼎的絕世兵刃,到了漢代當下就是破銅廢鐵一樣。

時過,境遷。

這把中興劍,已經成為了一個政治符號,一個需要被超越的舊秩序象徵。

汜水關那華蓋之下,是一個他曾經相識,甚至有過短暫溫情交集的少年,如今卻成了橫亘在他所開創道路上,最沉重也最悲哀的障礙。

記憶的碎片,夾雜在秋天風中,帶著陳年的塵土與血腥,猝不及防地湧入腦海。

雒陽,董卓入京的混亂歲月。

他還是個籍籍無名的邊緣小人物,因緣際會,瞥見了尚是陳留王的劉協。

那時的劉協,不過是個半大孩子,面容清秀卻帶著遠超年齡的驚惶與早熟。

宮闈傾軋,血雨腥風,連空氣都瀰漫著恐懼。

或許是出於孩童天性,或許是當時不經意的舉動,劉協將手中一塊精緻的糕點,分給了在寒夜和鮮血中找到了他們,提供了庇護之處的這個年輕士子。

斐潛記得自己當時怔住了,不是因為糕點的珍貴,而是那雙遞過糕點的小手……

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個未來的天子,只是一個在權力風暴中瑟瑟發抖的孤兒。

那塊糕點,與其說是恩賜,不如說是在懸崖枯枝上僅存的那一滴蜂蜜。

再後來,於李傕郭汜肆虐的至暗時刻中,斐潛已是嶄露頭角,手握並北強兵。

斐潛揮師入關,解天子於倒懸。

他記得在長安殘破的宮室中再次見到劉協,少年天子狼狽不堪,面黃肌瘦,沒有所謂天子的尊嚴,只有絕望和麻木。待見到斐潛之時,劉協的眼神才微微亮起一點微弱的光,那是一種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賴和感激。

斐潛重新給予少年天子安穩,衣食,甚至試圖在這片他努力經營的土地上,給這位名義上的君主一個喘息的機會。他並非沒有想過,或許這位經歷過磨難的少年天子,能夠理解他試圖打破桎梏,建立新秩序的設想?哪怕只是有限度的支持?

他帶著劉協去查看民間,去體會底層民眾的生活,然而希望如泡沫般破滅。

斐潛所做的一切,在劉協他身邊那些從雒陽一路追隨而來的老邁近侍,舊式儒臣眼中,不是生機,而是離經叛道,是禮崩樂壞!

他們懷念的是雒陽深宮的森嚴等級,是經學取士的單一通道,是天子至高無上,群臣匍匐的不容質疑的秩序。斐潛想要想做的事情,在他們看來,是動搖了士的尊貴,褻瀆了天子的神聖。恐慌和排斥,在劉協周圍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繭房。

於是,當曹操伸來橄欖枝,許諾『恢復漢室舊制』,劉協就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離開長安,離開斐潛為他提供的,雖不華麗卻可能通向新生的庇護所,一頭扎進了曹操精心編織的,名為『漢室正統』實則是更為嚴酷的牢籠。

現在,劉協離開了許縣,到達了汜水關,是離開了牢籠麼?

並沒有,他依舊在牢籠之中,囹圄之內。

那個曾經遞給他糕點,眼中含驚的少年的一生,何嘗不是一出巨大的悲劇?

生於深宮,長於亂世,從未真正掌握過自己的命運,只是各方勢力博弈的棋子。他像一株被強行移栽到不同土壤的脆弱植物,每一次移植都傷筋動骨,最終只能在舊土壤的幻夢中尋求一點可憐的慰藉。

斐潛對他,確有不忍之心。

若非萬不得已,他絕不願親手將這悲劇推向更血腥的終點。

他給過劉協機會。

一個跳出舊循環,擁抱新生的機會。

但劉協骨子裡已經被舊時代的烙印浸透。劉協無法理解,更無法接受斐潛所構思的,打破陳留封建桎梏的力量和方向。

他的離開,實際上等同於宣告了舊式君權與斐潛新秩序的徹底決裂。

兩人之間那點微弱情感,那點基於亂世共情的聯繫,早已在劉協東奔時斷絕。

此刻出現在汜水關的劉協,在斐潛眼中,更多是代表那個腐朽體制本身最核心,也最頑固的象徵物。

憐憫與失望,最終都讓位於更宏大的責任與冷酷的現實。

斐潛所推行的『分職專司』、『百業皆士』、『協和萬邦』之路,其本質就是要徹底解構『君權神授』的神話,剝離附著在天子身上的神聖光環,將國家的重心從『一人』轉移到『百業』和『萬民』之上!

劉協的存在,尤其是他此刻被舊勢力推到前台、成為抵抗新秩序的精神圖騰,本身就是對新道路最直接、最頑固的阻礙。這種阻礙,也不是劉協個人的意願能決定的,而是他所代表的那個舊世界最後的反撲。

斐潛的思緒,漸漸地從劉協個人身上抽離。

他想起了周室衰微後諸侯並起的無奈,想起了秦雖一統卻因禁錮而速亡的教訓,想起了漢武獨尊儒術後思想漸趨僵化的千年之弊。

歷史的長河奔湧向前,舊的桎梏必須被打破,新的生機才能勃發。

劉協,只是這歷史轉折點上,一個被舊時代牢牢吸附,無法掙脫的悲劇性符號。

斐潛對他個人的情感,無論是憐憫還是失望,在這股推動歷史車輪向前的洪流面前,都顯得渺小而必須讓位。

腳步聲傳來,龐統走進了議事廳,一眼就看見了桌案上的中興劍,『主公……你這……』

斐潛哈哈笑笑,示意龐統落座。

『士元,今日天子親臨汜水之事……你怎麼看?』斐潛待龐統坐定,便是開門見山的問道。

他們兩個人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的客套。

龐統輕咳一聲,聲音多少有些凝重,『主公,今情勢急迫,統不揣冒昧,先陳淺見。關牆之上,黃屋左纛,天子親臨,鼓譟洶洶,此非尋常挑戰,乃曹賊之陽謀!其用意,無非以天子為盾,以忠君為刃,亂我軍民爾。』

斐潛緩緩的點了點頭。

一個簡單的『亂』,道盡了一切。

歷史上所有的改革,改良,都不容易,任何觸動其核心利益的舉措,必然遭遇瘋狂反撲,包括但不限於誣告、暗殺、煽動叛亂、消極抵抗等等。尤其是改革者個人所面臨的風險極高,往往得不到什麼好下場。

而在封建王朝之中,改革者不僅要面對既得利益者階層的反撲,還要面對皇帝的反噬。皇帝是最終裁決者,但其支持往往不穩固。皇帝需要官僚系統維持統治,也常受外戚、宦官影響。當改革觸動面過大,威脅穩定,或皇帝本人意志不堅時,改革者往往就會成為背鍋俠。

斐潛所需要的制度的改革,社會的改變,思維的扭轉,道路的偏移,哪裡容許得了劉協三心二意?

不過麼,老曹同學這麼快就有了最強烈的應對手段,也頗為讓斐潛意外。

強硬。

但是在強硬的表面之下,似乎又隱藏了一些什麼……

『嗯……』斐潛緩緩說道,『玄黃肇分,清濁殊途。然江河不擇細流,故能成其浩蕩。山嶽不辭微塵,是以立其崔嵬。觀乎天象,北辰居所而眾星拱之。察於地輿,厚德載物而群生依之。故聖王法天地,弘至道,務在合異同、聚群黎也。天子啊……天下啊……哈哈……』

斐潛笑了笑,『曹孟德,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天子劉協顯然不可能是平白無故就出現在這裡的,若是沒有曹操的首肯,劉協能跑出那個牢籠來麼?

斐潛看著龐統,『士元,可有何策?』

龐統微微挑了挑眉毛,『不如……抵火炮而近前……一炮而決之?』

斐潛哈哈大笑起來,『士元何必以此言相試之?若某欲弒君,又何必待得此時?』

『若是如此,』龐統也是笑了,『那就麻煩了些……』

斐潛點了點頭,『天下之事……何時有不麻煩的?不過……若是我等僅僅著眼於天子……恐怕中了曹孟德之計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