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5章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1/2)
第3745章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
太興十年,八月。
許都至汜水關官道。
秋天的風,裹挾著北方平原特有的乾燥與涼意,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官道兩旁稀疏枯黃的蒿草上。
風捲起黃土,瀰漫在空氣中,形成一層薄薄的,似乎是有些令人窒息的塵幕,撲在所有人的臉上身上。
在這片昏黃的底色中,天子龐大的儀仗隊伍,像一條被病痛折磨的巨龍,在坑窪不平的官道上,蠕動前行。
『虎賁禁衛』的甲冑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長戟如林,嚴密地拱衛著隊列中央那架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御輦。
只不過若是從高空往下看,這森嚴的護衛,與其說是拱衛,不如說更像是一道道移動的鐵柵欄,將御輦與外面真實的世界隔絕開來。
車輪碾過深淺不一的坑洞,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咯噔』聲,每一次顛簸都讓御輦內端坐的身影微微一晃。
御輦的簾幕被刻意高高捲起,仿佛是為了向天地昭示天子的存在。
車內的漢天子劉協,身著繁複沉重的玄色十二章紋袞服,冕旒垂下的玉珠在他眼前時不時地輕晃一下,讓眼前的世界顯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他努力挺直了因常年幽居而略顯佝僂的脊背,下頜微微抬起,試圖維持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態。
陽光透過塵幕,落在他因緊張和刻意而繃緊的臉上,竟也詭異地鍍上了一層近乎神聖的光暈,即便是這光暈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
他本不該在此。
他更不應該以這種方式,像一個被推上戲台的木偶般,前往那殺機四伏的汜水關。
但是他來了……
一切的根源,似乎是在於那篇從河洛莫名傳來,轉眼就席捲天下的《告天下士民書》!
驃騎大將軍斐潛的檄文,如同燎原的野火,帶著顛覆性的灼熱,輕易燒穿了許都深宮那看似厚重,實則腐朽不堪的帷幕。
當那些字眼——
『分職專司』、『百業皆士』、『擴地增技』、『統和萬邦』等等,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劉協的眼帘上時,他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身為天子被冒犯的滔天憤怒,更有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的,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以及一種令人無力的荒謬感。
那哪裡是寫給天下黔首看的檄文?
那分明是斐潛掄起的一柄無形的巨錘,裹挾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直直砸向了他頭頂那頂早已搖搖欲墜,僅剩象徵意義的『天子』冠冕!
砸爛,掀翻!
斐潛要『掀桌子』了!
在劉協看來,斐潛要掀翻的,正是他僅存的,甚至可以說是賴以維繫最後一絲尊嚴和存在感的那張桌子……
即便是這桌子只是象徵性的……
代表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舊秩序之桌!
這讓劉協覺得憤怒,惶恐,同時也怨恨,但是真正將他從深宮帷幕後拽出來,推上這汜水關風口浪尖的,並非斐潛的檄文本身,而是此刻簇擁在御輦周圍,口口聲聲『忠君體國』、『護佑漢祚』的袞袞諸公!
這些依附在漢室這艘即將沉沒的巨輪上,啃咬不休的蟲群,鼠群……
在前幾日的朝會上,那番場景依舊曆歷在目,一遍遍的在他耳邊迴響……
御史大夫郗慮,鬚髮戟張,涕淚橫流,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他撲倒在地,聲音嘶啞得幾乎泣血,『陛下!斐賊狂悖!喪心病狂!竟敢妄改祖宗成法,淆亂天地尊卑,其心可誅!此獠檄文一出,天下洶洶,人心浮動,綱常倫理傾頹在即!陛下乃九五至尊,受命於天的天下共主!值此危難之際,唯有陛下親臨陣前,昭示煌煌天命,方能激勵三軍將士死戰之心,挫敗賊子凶戾氣焰!此乃社稷存亡之秋,陛下不可再坐視深宮啊!』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幾下就流出了鮮血來。
多少也算是為了漢室流過血了。
『正是!陛下請親征!為天下蒼生計!』數位大臣緊隨其後,齊聲附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的共振。
另一位老臣,太常王朗,顫巍巍地出列,他捻著稀疏的鬍鬚,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許多情緒,讓劉協完全看不清的精光,『陛下明鑑!那斐賊所恃者,不過隴畝間粗鄙的奇技淫巧,以此蠱惑無知黔首!觀其麾下軍卒,多為田間賤夫,塞外羌胡蠻夷,茹毛飲血之輩,豈知忠義禮法為何物?陛下乃真龍天子,天威在此,親臨關隘,只需展露龍顏,申明大義,必能令其懾服,肝膽俱裂!關內百姓,感念陛下親臨險境,亦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誓死效忠陛下,拱衛漢室江山!』
這些慷慨激昂、冠冕堂皇的話語,在秋日喧囂而帶著涼意的風中飄散,最終變成了眼前的這薄薄的,卻似乎怎麼也掙脫不了,撕扯不開的灰黃塵霧……
在御輦之後,劉協還能看見遠遠近近的那一張張或激動、或焦慮、或悲憤的臉龐,他甚至在許多人看似赤誠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力掩飾卻終究無法完全藏匿的……
恐懼。
那恐懼的根源,絕不僅僅是對汜水關外斐潛那支百戰雄師的畏懼。
更深層的、如同毒蛇噬咬他們心魂的恐懼,來源於斐潛檄文中描繪的那幅藍圖!
那套『分職專司』、『百業皆士』的理論,如同鋒利的犁鏵,要徹底翻耕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壤!
要徹底的粉碎建立在經學壟斷、門第閥閱之上,讓他們世代享有特權、壟斷知識、操控仕途、盤剝資源的舊秩序!
一旦這藍圖實現,他們這些累世公卿、高門大姓,將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塵埃里,再無立足之地!
所以,他們難得的聚集起來了……
劉協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同樣也拒絕不了。
因為他劉協,這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不也是這即將崩塌的舊秩序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犧牲品嗎?
一個被精心供奉在神壇上的傀儡,一個被用來裝點門面、維繫舊夢的符號?
舊秩序,舊天子。
若是新藍圖之下,還有他的什麼位置?
暫且不管劉協的思緒隨著御輦的起伏搖晃而波動,單獨以一種旁觀者視角,俯瞰著這延續了數百年的巨大悲劇,就難免會有疑問。為什麼這些山東的士族門閥,如同傳說中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甚至能在一次次王朝更迭中借屍還魂,在魏晉達到巔峰,即便在隋唐遭到強力打壓清剿,依舊能死灰復燃?
順著千年的封建王朝脈絡推衍,潛藏的東西就會漸漸顯露出來。
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那一刻,就埋下了今日的禍根。
當太學博士弟子制度建立,經學的解釋權成為通往權力的唯一鑰匙時,思想的牢籠便已鑄成。
一代代的士族子弟,從蒙童開始便被這套精心編織的『忠孝仁義』、『尊卑有序』的學說徹底洗腦。當他們帶著這種被馴化的思想登上政治舞台,成為郡守、刺史、三公九卿,他們所做的一切,無論是結黨營私、兼併土地,還是操縱輿論、架空皇權,無一不是為了維護這個讓他們得以上位的體系,維護他們階層的絕對利益。他們早已不是帝王的臣子,而是這套思想體系的奴隸和守衛者。
拳師出自拳館,然後打遍天下。
裁判,是老一輩的拳師。
打手,是新一代的拳師。
後面還有儲備的拳師……
來啊!
想要怎麼打,想要在哪裡打?
看打不死現在的你,就將來去打你孩子!
在建立了大漢拳師制度之後,在魏晉的九品中正制之時,初期或許還披著『唯才是舉』的薄紗,但很快就被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這些頂級門閥用聯姻、提攜、品評等手段,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之網,真正的『打成一片』。
二百石以上的官職,被『他們』牢牢占據七成!
到了東晉『王與馬共天下』時,王導為了調和南渡的北方士族與江東本土士族的矛盾,竟然主動抬高吳郡四姓的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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