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6章 寒硯凝鋒題生門,鐵鎖鑄魂雨作痕(1/2)
雨,冰冷、粘稠、無休無止。
嵩山南麓的泥地已被不知道多少次的踐踏,變成一片深褐色的沼澤,每一步都伴隨著粘滯的拉扯和噗嗤的悶響。
視野在雨霧和血霧之中迷茫,模糊了十丈開外的人影,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灰濛濛的混沌和近在咫尺的搏命廝殺的吼叫聲。
像是野獸。
一群野獸面對另外一群的野獸。
曹羲卻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在冰冷粘稠的泥漿里徒勞地掙扎。
他的部隊徹底崩潰了。
陣型早已不存在。
命令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吼叫,以及兵卒臨死的哀嚎之中。
身邊剩下曹軍中護軍的精銳兵卒,用身體為他擋開四面八方刺來的刀槍,但是也一個接一個地被捅穿、砍倒,溫熱的血濺在他冰冷的甲葉上,瞬間被雨水沖刷成淡紅。
曹義揮刀砍翻一個撲上來的驃騎軍卒,沉重的環首刀陷入對方肩胛骨,拔出來時帶起一蓬血雨,手臂卻因脫力而酸麻。
他在譙縣自詡的武勇,在陳留被士族子弟稱讚能力,現如今就像是個笑話。
腳下猛地一滑,他踉蹌著向後跌倒,重重摔在泥水裡,冰冷的泥漿灌入頸甲,窒息感伴隨著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他看到一桿滴血的長矛,正朝著他失去防護的面門狠狠刺來!
『將軍小心!』
護衛撲了上來,和身將那驃騎兵卒撞倒在地。
但是下一刻,又有其他的驃騎兵卒沖了上來……
就在這生死一瞬,在戰場的左側的雨幕深處,一種沉悶震顫的聲浪,傳遞了過來!
似乎是無數沉重腳步踩踏泥漿、鐵甲摩擦碰撞、以及低沉的、如同野獸喘息般的集體嘶吼!
『殺啊——!』
緊接著,一片模糊但巨大的陰影撞破了雨簾!
當先一人,便是韓浩!
韓浩穿著重甲,雖然沉重的鐵甲容易沾滿更多的泥漿,也使得他每一步都有些步履沉重而艱難,但是他依舊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沖在了曹軍陣線的最前面!
韓浩換了一把長柄環首大刀,刀刃在雨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冷光。
他沒有和其他的曹軍兵卒一樣嘶吼,只是沉默地、兇猛地,撞進了驃騎軍圍攻曹羲的側翼!
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的力量與殺戮本能。
穿著重甲的韓浩如同人形戰車,衝到了驃騎陣線上,便是大刀掄圓了橫掃!
『噗嗤!』
一名正舉槍刺來的驃騎軍卒,連人帶槍被攔腰斬斷!
內臟混合著血水噴濺在泥地上。
韓浩刀鋒毫不停滯,順勢劈在另一名試圖格擋的驃騎盾牌上!
『咔嚓!』
木屑紛飛,盾牌碎裂,持盾的手臂扭曲變形,慘叫著倒下。
在韓浩身後的曹軍重步兵緊隨其後,如同移動的鐵牆,在泥濘中艱難卻堅定地推進,用大盾、長戟和血肉之軀,硬生生在混亂的驃騎軍中撞開一道縫隙!
他們一次的嘶吼,都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兵刃入肉的悶響,他們每一次揮砍,或是突刺,都是勢大力沉,但是同樣的,因為濕滑的地面和沉重的甲冑,也讓他們每一次動作都消耗得比平時要更多。
韓浩他看到了曹羲頭盔上那熟悉的纓飾,看到了那張因恐懼和泥污而扭曲的臉。
厭惡感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想起了這個傢伙,之前是如何貪婪地竊取自己的軍功,又是如何傲慢無禮!
一個念頭忽然在腦海裡面跳躍了出來,『讓這個廢物死在亂軍之中,豈非天理?自己何必為這樣的人搭上性命?』
只需要裝作慢上一步……
但是下一刻,韓浩在大漢山東多年而來所形成的心理鐵枷,瞬間鎖住了他所有私念!
忠誠!
對丞相曹操的忠誠!
曹羲是曹操的族侄,也是曹氏的血脈,是他韓浩曾經效忠的對象之一!
他韓浩受丞相厚恩,官至中護軍,豈能坐視曹操宗室親族子弟陷於敵手而袖手旁觀?!
這不是為了曹羲這個人,是為了丞相的基業,是為了曹氏的體面,更是他韓浩立身之本!
為臣之道,忠字當先!
漢代以孝治天下,忠君便是大孝!
『隨我沖!』
韓浩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不再看曹羲那張令人作嘔的臉,避免自己真的噁心之下便是失去了衝上去的欲望。
韓浩將注意力集中在眼中的這一片混亂和擋路的敵人身上!
他集中全部精神,將力量貫注於雙臂,大刀帶著撕裂雨幕的風聲,狠狠劈開擋在面前的對手!
每一步的前進,都顯得異常艱難。
泥漿吸裹著沉重的鐵靴,濕滑的地面讓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摔倒的風險。
雨水不斷流進眼睛,模糊視線。
左肋下方,那道舊傷,在劇烈的動作和鐵甲的壓迫下,也隱隱約約開始發出尖銳的抗議。
每一次扭身揮刀,每一次奮力踏地,都像有鋼針狠狠刺入舊傷深處!
劇痛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短促,動作不可避免地僵硬、遲滯。
汗水,或者說雨水?
早已分不清,浸透了內襯,冰冷粘膩地貼在身上。
韓浩硬生生用肩膀撞開一名驃騎軍兵卒,對手的戰刀在他身上的重甲葉片上噴濺出火星,然後韓浩的大刀刀尖順勢捅穿了對方的腹部。但是那驃騎兵卒臨死之前的反擊砸在了韓浩兜鍪之上,讓他眼前一黑,身形猛地一晃,全靠用刀拄地才勉強穩住。
然後韓浩他看到一名驃騎悍卒正舉起刀,狠狠劈向剛從泥水裡掙扎著爬起一半的曹羲!
『滾開!』
韓浩爆發出了嘶吼,撲了過去!
雨霧之中的冷兵器搏殺,沒有絲毫的美感,只剩下了蠻力與速度的比拼!
『砰!咔嚓!』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清晰的骨裂聲!
那悍卒被韓浩砸得橫飛出去,撞倒了兩名同伴。
韓浩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和劇痛牽扯,一個趔趄,單膝跪倒在泥水裡,大口喘息著,冰冷的泥水灌進嘴裡也渾然不覺。他感覺左肋的傷處如同被撕裂開,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劇痛,幾乎讓他窒息。
韓浩他強撐著抬起頭,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
在模糊的視線中,他看到曹羲正驚恐萬狀地看向自己,那張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他的恐懼。
真是令人作嘔……
韓浩用刀撐著地面,掙扎著想站起來繼續戰鬥,但左肋的劇痛讓他動作變形,身體搖晃得厲害。
周圍的驃騎軍卒看到了他的虛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更加兇狠地撲了上來!
韓浩身邊的親兵護衛一個個倒下,防禦圈急劇縮小。他奮力揮刀格擋,但每一次揮動都牽扯著傷處,動作越來越慢,力量也明顯減弱。
一桿長矛刁鑽地刺向韓浩他因拉扯舊傷而顯得有些失去嚴密防護的左肋!
韓浩勉強側身,矛尖擦著重甲的邊緣滑過,帶起刺耳的刮擦聲和幾點火星,但是長矛的衝擊力讓他本就站立不穩的身體再次踉蹌後退。
『保護將主!』
韓浩的親衛撲上來,用盾牌將韓浩護住。
『突圍!衝出去!』
韓浩大吼。
此時此刻,在相對遠處的司馬懿,雖然身處中軍相對安全的位置,但視野同樣被雨幕嚴重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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