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3章 善不可失,惡不可長(2/2)
孫鄺的鎮定瞬間瓦解,臉色變了變,但仍強辯道:『上官!小人在倉曹任職期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平日兢兢業業,從無大錯!如今非常時期,事務繁巨,出些小紕漏,怎能……怎能如此苛責?小人忠心耿耿,通敵之事,絕無可能!什麼分布……想必是放在案頭上行文被奸細看見了……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我今天雖然做了壞事,但是我昨天做了好事啊!
我父親,我祖輩,我那什麼,可是立了大功!
強調著有功當賞,然後就應該一直賞下去……
不斷地重複強調自己,或是自己的父祖輩過去的資歷、貢獻和苦勞,認為這些可以作為抵消當下過錯的『資本』,享受一點『特權』或逃避懲罰是理所應當的,是『拿回自己該得的部分』,將紀律與法律視為可以討價還價的交易。
『兢兢業業?從無大錯?』棗祗冷笑一聲,拿起另一份卷宗,『你因盤剝運糧民夫被記過一次;太興九年,你謊報倉庫鼠患,侵吞陳糧,後案發補上矇混清查……』
棗祗念出孫鄺並不光彩的過往,『這就是你所謂的「兢兢業業」?爾之苦勞,便是這般積累的嗎?如今國難當頭,竟變本加厲,勾結外敵!!爾還有何面目在此狡辯!』
孫鄺啞口無言,面如死灰地癱倒在地。
最後被帶上來的,是職位最高的戶曹屬官趙炎。他沒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屈辱和憤懣的神情。
『趙炎,你原本也是農家子出身,現身為戶曹屬官,負有監察倉儲、核對民數之責。卻與細作內外勾結,虛報民夫數量,套取糧餉,更將雒陽周邊田畝分布、戶籍情況泄露敵方。你還有何話說?』
棗祗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痛心。
官員腐化,比細作破壞更令人扼腕。
趙炎抬起頭,沒有看棗祗,而是望著殿頂,長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自嘲與一種奇特的『委屈』:『下官……無話可說。然下官只想問一句,想要辦好事,為什麼這麼難?』
他開始了他的表演,語調悲涼:『想要做點實事,處處掣肘!每個人都有事,每件事都重要,想要讓事情辦好,辦快,不給點好處,旁人願意辦麼?旁人也是千頭萬緒繁雜事務,憑什麼先辦你的事情?下官若是事事都走流程,件件都按規矩,什麼時候能辦好?可在下俸祿低微,便是全部拿出來,也給不了這些人啊!下官,下官確實收了些錢財,可是這些錢財全都用來辦事上了!下官絕無用於半分私慾開銷!望大司農明察!』
『惡劣的生存環境』麼……
懂的都懂。
或許換個名頭,比如什麼『原生家庭』、『平等自由』……
『所以,你便與曹賊勾結,出賣雒陽?』司馬懿冷冷地說道。
趙炎像是被刺痛了,激動起來:『出賣?何謂出賣?關中山東原本一家!都是大漢朝堂,都是天下一家!驃騎大將軍也是大漢臣子,難道不應該聽從大漢天子,大漢朝堂之令麼?!這難道有什麼錯?大漢如今多災多難,難道不應該消弭紛爭,休養生息,恢復民生麼?為何又要再起刀兵,荼毒生靈?下官所有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天下安寧,從未有半點私心!難道這也是有錯了?』
趙炎將自己的背叛,粉飾成了一種對現實失望後無奈的,『追求理想』的『高級』選擇,試圖賦予其一種悲壯的色彩。
棗祗靜靜地聽他說完,目光中最後一絲惋惜也消失了,只剩下徹底的冰冷與厭惡。
棗祗認識趙炎的,當年在長安的時候,也曾經擔任過他之下的一段時間的農學士。
他站起身,走到趙炎面前,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你口口聲聲旁人天下,卻說你無半點私慾……卻不知正是爾等蠅營狗苟之輩,造就了這等污濁之氣!驃騎大將軍在河洛興水利、勸農桑、減賦稅、明法度,所為者何?正是要滌盪這等污濁,重還天下一個清平!而你,卻為了一己之私,欲將這初現之曙光掐滅!』
『大漢天下,東西相同?山東縱兵燒殺搶掠,屠戮百姓,毀人家園,此等行徑,與豺狼何異?你竟說出相同一家之言,可見你心中毫無是非,唯有私利!你所求並非抱負,乃是榮華富貴!卻偏要為自己貼金粉飾,自欺欺人,實乃可笑又可悲!』
棗祗的話語,如同鋒利的解剖刀,一層層剝開了趙炎以及所有類似官員那套精心構建的自我欺騙系統。他們用『為公』、『為私』、『法不責眾』、『功勞苦勞』、『體制受害者』等等看似合理的藉口,編織成一件華麗的外衣,遮蓋住內心的貪婪與卑劣,讓自己即使在違法亂紀時,也能維持一種扭曲的心理平衡,覺得自己仍是『好人』,或至少是『無奈之人』。
然而,在鐵一般的證據和冷酷的邏輯面前,這件外衣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們所有的辯解,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核心——
個人的貪慾與對責任、道義的無恥背叛。
趙炎面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他那套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在棗祗犀利的斥責下,徹底崩塌,露出了裡面那個蒼白而醜陋的靈魂。
甲士上前,將這些曾經的『官員』拖拽出去,當眾行刑。
他們的『清白』的宣言,『無辜』的辯解,隨著他們的人頭落地,那種一地雞毛般的虛偽與令人作嘔的氣息,最終被血色所沖刷而淨。
……
……
伊闕關內,曹操的中軍大帳氣氛凝重,不再是數日前攻破關隘時的意氣風發。
一份份戰報被呈送上來,內容各自不同,卻又有些相似……
『報!偏將軍所部一曲於宜陽塢附近遭遇驃騎將,激戰半晌,未能焚毀該處糧倉,反折損數十人,驃騎軍救走大部百姓……』
『報!夏侯將軍遣往洛水南岸的小隊失去聯絡,疑似遭驃騎軍黃氏所部伏擊……』
『報!雒陽細作傳來消息……城內大肆搜捕,恐是難逃一死……』
『報!征糧隊遭驃騎游騎襲擊,損失慘重……』
『報……』
一條條,一件件,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曹操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原本的計劃,是依靠伊闕關勝利的餘威,以分散的精銳小隊如同瘟疫般快速蔓延,在斐潛主力回援前,最大限度地將河洛之地化為焦土。
然而,棗祗的應對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個曹操一度認為只是善於內政的大司農,竟有如此魄力和手腕?
內部,以精準狠辣的手段清除了內患,穩定了人心;外部,派出的那些騷擾小隊,更是在無意中成了他破壞計劃的最大阻礙。
『驃騎之下,奈何能人如此之眾啊……』
曹操低聲嘀咕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杜畿,黃忠,從來,這些將領不僅是有個人的勇武,更兼對地形極其熟悉,將他們統領的小股部隊效能發揮到了極致。曹軍小隊若兵力相當,往往不是對手;若等集結了大隊想要去圍剿,對方又立刻化整為零,遁入山林,讓你撲個空,白白浪費時間。
斗將?
曹操麾下雖也有典韋猛將,但對方根本不給你正面決戰的機會。
斗兵?
驃騎軍的基層軍官和士兵的韌性,以及保家衛土的士氣,顯然在這種小規模混戰中更占優勢。
還有什麼?
內應奸細?
內應被一連串的拔起,使得曹軍如同失去了眼睛和耳朵,對雒陽城內的情況以及驃騎軍的調動變得難以掌握。
破壞行動進展極其緩慢,付出的代價卻越來越大。
搶收的糧食仍在不斷運入雒陽,時間每過去一天,雒陽的城防就堅固一分,斐潛回軍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
曹操深吸一口餄餎面,『棗子敬?!不是以農為著麼,怎生如此厲害?』
曹操頭疼。
現在這般局面,又應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