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3章 風火亂轅陣,潰堤自蕭牆(2/2)
『將軍!』
在城門樓上的軍候實際上在偷懶,正在角落裡面瞌睡,猛然間見到了曹洪上了城門樓,頓時嚇了一跳,連忙起身,帶倒了一架弩機。
木製機括砸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悶響。
曹洪一腳踩住了那弩機,臉上神色不悲不喜,『為什麼還有人分餅而食?你又貪了?』
曹洪握著腰間的刀柄,目光如刀,劃向那軍候。
軍候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落,在臉頰上衝出兩三條的泥溝,『將軍!這回我可是一分都沒拿!』
曹洪盯著軍候,不說話。
軍候的喉頭滾動著,『沒來鞏縣之前有,來了這裡真沒有!』
曹洪微微偏頭,『那我怎麼看見……那邊一塊麥餅還要三個人分?』
軍候走上一步,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氣,『那是多出來的……將軍,昨夜王小七沒能熬過去……還沒報給後營……』
曹洪看了軍候一眼,手鬆開了刀柄,『軍糧不多了,省著點。』
『是,是,明白,明白。』軍候連聲應答。
忽然一陣風,席捲著黃土和砂礫,灌進了城門樓,撲得曹洪和軍候都忍不住咳嗽起來。
堅壁清野的副作用,就是周邊的所有樹木,都被砍了,裸露的土地上的塵土,隨便來一陣風,都是鋪天滿地的黃土飛沙。
『將軍!有人鬧事!』忽然有護衛前來稟報。
曹洪覺得頭隱隱有些發疼,他咬著牙,從城門上下來,趕到了鬧事的地點。
十幾個士卒正圍著一輛糧車,在相互爭吵推搡。
有個跛腳的老兵突然扯開糧袋,霉變的麥粒嘩啦啦灑落下來。
『都住手!』
曹洪斷喝道。
圍著糧車的兵卒停止了相互的舉動。
曹洪大步向前,身上的鐵甲鱗片,發出相互碰撞的聲響,『說!怎麼回事?!』
那跛腳老兵,彎下腰,從地上攥起半把腐朽的麥子,渾濁的眼珠直勾勾盯著他:『將軍,這些……是要給俺們吃,還是給對面驃騎軍留著?』
圍觀的兵卒之中,響起了壓抑的嘈嘈之聲。
曹洪認得這個老兵,這是個當年在徐州就跟著曹操到現在的青州老兵。此刻那張布滿刀疤的臉扭曲著,像被火烤過的樹皮。
曹洪仰起頭,深深的吐出一口氣。
『為何要攔著糧車?』
曹洪問那老兵。
那老兵沉默少許,抬頭直視曹洪,『將軍……家裡來信,又征糧了……三娃體弱,沒熬過去……將軍,我家裡的糧食可都是要留著做種子的……可是將軍你現在看看……』
老兵鬆開手,那些腐朽的麥子,刷刷的流下。
曹洪感覺嗓子裡面,似乎有些腥味涌動,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城門樓上嗆得一嗓子的土還沒吐乾淨,他盯著那老兵,然後擺手示意,『今夜加餐,就說是我說的。』
『將軍不可!!』糧官從人群後擠進來,頭冠歪斜著,露出花白鬢角,『若是開了這個先例……』
『去他娘的先例!』曹洪一腳踹在了那糧官身上,『老子就是先例!』
糧官踉蹌著,撞到了糧車上。
糧車上的破了一個口子的糧袋,嘩啦啦的掉落了更多的麥粒。
曹洪看見在糧車周邊的兵卒似乎眼睛亮起餓狼般的光,十幾隻的手在爭搶著,將那半黑的麥粒塞進嘴裡咀嚼著。
那個跛腳老兵卻突然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卻咳出了一塊紫黑色的血塊。
到了夜間。
曹洪坐在府衙大堂上。
桌岸上歪歪扭扭的擺著十幾根的竹簡簽子。
傍晚在糧車邊上鬧事的兵卒名字,就被寫在了這些竹籤子上。
濃厚的血腥味,似乎在墨色裡面迴蕩。
曹洪知道,這些人沒錯。
可是這個世間,並不是沒錯就行的。
牛馬有錯麼?
可是牛馬就必須每日勞作,日復一日,不能停歇。
殺,還是不殺?
『將軍,逃兵帶到。』
親兵護衛拖拽著一人,到了堂下。
『帶上來!』曹洪沉聲說道。
被反綁雙手的年輕士卒撲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
曹洪注意到在這年輕兵卒簡陋的衣袍脖頸之處,露出半截褪色的紅繩。這是陳留的風俗,據說那紅繩上能有家鄉的庇護之力……
『為何逃跑?』曹洪問道。
『俺娘不行了……』少年突然嚎啕大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俺娘……我就想要去看看俺娘……』
曹洪愣了愣。
這兩天,為了穩定軍心,從後方不僅是運來了糧草,也帶來了一些家書什麼的,但是很顯然,這原本為了穩定軍心的舉措,卻成為了捅向曹洪菊花的刀!
隱隱約約之中,曹洪感覺到了一些陰謀的氣息。
『混帳!』曹洪拍了一下桌案,『都像是你一樣,逃回去了!誰來作戰?難不成等驃騎軍將刀子砍在你我的脖頸上,再來求饒不成?!』
那年輕兵卒哽咽著,說了一句什麼。
曹洪沒聽清楚,便是讓那年輕兵卒重新說一遍。
那年輕兵卒抽了抽鼻子,『他們……他們說……驃騎軍只要投降,就放俺們回家種地……』
曹洪緊緊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掐進掌心。
似乎是過了很久,又像是只是過了幾息,曹洪聽見他自己的聲音又問道,似乎帶著一種沙啞,『他們……還說什麼?』
堂上的火把將那年輕兵卒的身影投射在一旁的牆壁上,扭動著,像是被懸掛起來的臘肉。
『他們……他們還說,還說……我們弱,打不過……打不過還打什麼……反正都是一樣要交賦稅,一樣要吃虧吃苦……』那年輕兵卒斷斷續續的說道,『說是,說……打了也是白打,還不如……還不如早早回家……』
是啊,山東如今確實是勢弱。
那麼,弱者為何要繼續戰?
這是一個好問題。
弱者,只需要匍匐在強者腳下,然後獻上一切的血肉,不就了事了?
曹洪的臉色越來越黑,可是過了片刻,曹洪卻是怒極反笑起來,『啊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
那年輕兵卒止住哭泣,抬起頭,紅腫的眼睛怔怔望著曹洪。
『誰是強,誰是弱?』曹洪忽然問道。
年輕兵卒茫然。
『讓你現在和三歲孩童打,誰強誰弱?』曹洪問道。
『當然是我強一些……』年輕兵卒回答。
『好,』曹洪點頭,『那麼再過三十年,若是你和那孩童都還活著,再打一場,誰強誰弱?』
『這……』年輕兵卒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府衙之外,傳來巡夜梆子聲,三更天了。
夜色深沉,四野混沌。
曹洪望著那渾濁的黑,似乎在和那年輕兵卒說話,也像是在和自己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