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5章 常武(1/2)
夜色如墨,馬蹄聲聲踏破沉寂。
轉過眼前的土塬,杜畿勒住韁繩,任由坐騎在崎嶇山道上喘息。
他抬手抹去臉上滴落的汗珠,指尖觸到冰涼的兜鍪。
臨行前,荀攸特意命人取來的制式盔甲,此刻正沉重地壓在他的肩頭。
驃騎軍的盔甲。
杜畿原本是抗拒穿這一身的盔甲的……
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大漢子民』,而不是『驃騎下屬』。
即便是他在驃騎之下擔任了藍田縣令,杜畿依舊覺得自己只是在完成屬於大漢臣民的責任。他不會抗拒斐潛政治集團的指令,並不是因為斐潛本人,而是因為斐潛取得了大漢西京尚書台的權柄。
這邊是大漢的制度。
可是現在麼……
夜風自土塬底部盤旋而上,帶著土腥味的濕氣和隱約的血腥氣息。
杜畿看著周邊,問身邊的護衛,也是驃騎軍的斥候,『距離伊闕關還有多遠?』
『大概還有六七里。』斥候回答。
杜畿遠眺,遠處的山體,在黑夜之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杜畿摸了摸胯下戰馬。
戰馬依舊在劇烈喘息著,泵動的血脈也宛如杜畿現在的心境。他同樣也是一匹被滾滾浪潮而驅趕的馬,即便是他原本的想法可能僅僅是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馳騁,也不得不戴上了羈轡。
或者說,從他接受藍田縣令的那一天起,走到這一步,便是已經無法避免了……
杜畿不由得回頭而望,那邊是長安的方向。
是杜氏世代居住的關中平原。
也是其他關中姓氏居住的土地。
只不過,前一段時間,少了一家。
當韋端的頭顱被懸於長安城門示眾時,杜畿他站在沸騰的人群中,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不僅僅是恐懼,更多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在胸腔里震顫。
『王隊率可知道天子現下在何處?』杜畿突然問道。
斥候王隊率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位關中名士會在此刻提起此事:『聽說天子到了汜水關?被曹氏逼迫的……』
火把爆出一個火星,映亮杜畿沉靜的側臉。
杜畿點了點頭,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天子……
君王……
若是君王離開了王位,便是什麼?
杜畿心中發沉。
他想起那日荀攸召他入府時說的話,『伯侯可知為何令你前往河洛?』
當時他跪坐在席上,只覺得荀攸書房裡的坐席格外刺扎。
『蓋杜氏最早向驃騎將軍輸誠?』杜畿當時如是回答。
荀攸卻笑了,『因你杜氏懂得何時該伸手,何時該縮手。韋端錯就錯在既想取關中糧帛,又捨不得漢室官印。』
韋氏倒了……
死的死,亡的亡,還有剩餘的一些人,被發往隴西。
或許百餘年過後,還會有什麼隴西韋氏,但是至少現在,關中沒有韋氏的名頭了。
夜風撲面,杜畿明白荀攸那笑容里的深意。
關中士族從來不是在選擇君主,而是在權衡利益……
那麼天下的士族呢?
他們嘲笑普通的百姓民眾如同散沙,純屬烏合,而他們自己呢?
就不是散沙,也不是烏合了?
就像他們杜氏,在韋氏倒台時,也不是急切的吞下了原本屬於韋氏的一處鹽井、兩處莊園麼?
家族之中的族老卻還在喊著『可憐韋氏』……
多麼諷刺。
『杜從事,休息差不多了。』斥候王隊率說道。
『駕!』杜畿點了點頭,催馬前行。
鐵甲在夜色中鏗然作響。
其餘的驃騎斥候自是跟上,十餘騎在狹窄的山道上拉成長列。
馬蹄踏碎月光,杜畿的思緒卻飄得更遠。
他想起臨行前族叔特意前來叮囑,『此去河洛……天子尚在汜水關,驃騎雖強……當謹慎小心……』
這些老傢伙……
這不就是和荀攸說的那意思一樣麼?
可是賭局早已開始。
當杜畿最先將藍田的秋獲親自送到了長安之時,當杜畿從荀攸手中接過了驃騎制式盔甲之時,當他馳騁在這一條通往伊闕關的山道上之時……
杜氏早已經坐在了斐潛的賭桌上。
戰馬起起伏伏,思緒也上上下下。
『暫駐!』王隊率突然低喝,所有人勒馬,『左前方!王二,帶兩個人上去看看!』
一名斥候領命,帶著另外兩名斥候奔上了土塬,片刻之後朝著杜畿和王隊率喊道,『安全!都死了!』
杜畿也登上了土塬。
眼前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屍體。
看衣著是曹軍,但致命傷多數都在背後。
杜畿下馬查看,他注意到這些曹兵屍首腳上的草鞋都磨破了,露出紫黑色的腳指頭。
『再去周邊查看一下!』
王隊率發出指令。
斥候四散而開。
杜畿站在這些曹軍屍體面前,心中微動。
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他少年時讀《史記》,最初曾不解為何范雎要勸秦昭王。
然後,他以為自己讀明白了,但是現在發現,他之前的明白,不過只是明白了一個表面……
而更為深刻……
就像曹操明明擁立天子,卻放任士卒饑寒;就像斐潛打著匡扶漢室的旗幟,卻將關中士族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王隊率,』杜畿突然問道,『若天子此刻下詔,命驃騎將軍交出兵權,你說關中將士會從否?』
王隊率顯然被這突兀的問題驚住,半晌才道:『在下只是個武人,只知驃騎將軍帶我們打勝仗,分田地……至於天子……』
王隊率笑了笑,露出了幾顆大牙,『嗯,天子麼……說實在話,但若說要交出兵權,弟兄們怕是不答應。』
杜畿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了曹軍兵卒屍體裸露的腳指頭上。
很樸實的回答,卻道破了這個時代的真相。
漢室四百年積威猶在,但當皇帝不能給士卒軍靴,不能給百姓飯吃時,忠義就變成了空中樓閣。
大漢強大麼?
強大。
大漢孱弱麼?
孱弱。
『安全!』
『這裡也安全!』
『沒有異常!』
散出去的斥候此起彼伏的喊道。
『收隊!』王隊率下令,然後對著杜畿說道,『應該是之前的曹軍潰兵……沒什麼事了……』
杜畿翻身上馬。
他想起離西京之時,有些清流名士的嘲諷,說杜氏『背棄漢室,投靠武夫』。
可那些清流誰又知道,關中百姓如今能吃飽飯,不是因為天子在許縣或是汜水關下了多少詔書,而是因為斐潛重修了鄭國渠白渠,深耕了河東關中的田畝,還減少了百姓要繳納的賦稅徵調……
或者那些清流其實知道,但是裝作不知道。
就像是裝作誰家沒有五十萬錢?
有意思麼?
『走!』杜畿催動戰馬,『加快速度!』
十餘騎再度奔馳起來,大地在馬蹄下掠過。
前方,伊闕關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山風颳過耳畔,帶來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息。
『快!快!』
杜畿不由得打馬向前。
杜畿他忽然明白,有時候並不是想走就能走,想停就能停,而更多的時候,是不得不走,甚至想要停下來,都是不可能了……
『來者何人?!』
關牆上傳來喝問,箭垛後露出森寒的弩箭。
斥候王隊率舉起令牌:「藍田令驃騎府參軍從事杜畿,奉荀使君之令前來!」
驗過令牌行文軍令之後,關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杜畿策馬而入,第一眼就看見關牆內躺倒在草棚內的傷兵。
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金瘡藥的氣味撲面而來,幾個醫官正在火把下為傷兵剜去箭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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