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3章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2/2)
『何謂「士」?論語子貢有問,「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孔子答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又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為次矣。」』
斐潛說完,停頓了片刻,似乎是在嘆息,也似乎是在感慨。
春秋戰國之時,就已經對於『士』,或者由『士』這種身份所代表的官職,所承擔的管理者職責,進行了前瞻性的概論,闡述,以及引申……
後世教員開創的『民主集中』,無疑是意識形態的領先,可到了後面在某些蠹蟲操作之下,民主漸漸地淪為形式,集中則是被不斷的強調加強。
斐潛搖了搖頭,感慨而道:『可見夫子論士,首重德行擔當,次重信義實踐!豈是以所操之業分高下?農學士,精研稼穡,使萬民飽食,此非大德?工學士,巧奪天工,築城修渠,利國利民,此非大義?醫師懸壺,活人性命,功德無量,豈遜於空談仁義者?管子有雲「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若天下農學士輩出,使倉廩常實;工學士巧思,使器用便利;醫師仁術,使生民康健……則「禮節」「榮辱」自在其中!此等專才,以其實學踐行大道,澤被蒼生,方為真「士」!豈不比那些只知皓首窮經、不通實務,甚或結黨營私、盤剝黎庶的「清流」更配稱「士」乎?』
『至於「利」之惑,更不足慮!朝廷取士,當唯才是舉,唯德是依,唯效是瞻!農學士若能使畝產倍增,當厚其俸,彰其名!工學士若能創新器利萬民,當賜其爵,顯其榮!其「利」其「名」,皆源於實績,源於對社稷生民之貢獻!此乃正大光明之「利」,有何不可?』
斐潛想到了後世對於稻下公豪車的污穢之論,簡直是忍不住搖頭苦笑!
一輛車都不如一塊表!
稻下公只是摸一下,就被鍵盤俠口誅筆伐,連換個手機還有鍵盤俠咒其暴斃!
此等鍵盤俠之言行,是何等之愚蠢,又是何等之悲哀!
斐潛嘆息了一聲,『若守土牧民之官,仍覺其職為「苦差」,那必是其才不配位,德不堪任!真正有擔當、有抱負者,見民生凋敝得以復甦,見百業因己而興,此等成就與欣慰,豈是區區俸祿可比?孟子云「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吾今增一樂:「見萬民因吾之政而富足安樂」,此樂方為君子至樂也!』
人都有私慾,這是不能否認的,也是客觀存在,也無需指責。
『官』是公權力!
以公權力行私慾者,不管是明面上的還是暗地裡的,都是對於萬民的褻瀆!
而封建王朝之中,以公權力掩蓋私慾,甚至為了私慾保駕護航者,已經成為了官場慣例!
如今,斐潛重新定義了『士』的精神內核與社會價值,將『士』和『官』徹底劃分出來,將『貢獻』與『實效』作為衡量標準,徹底動搖了『學而優則仕』的單一價值體系,為多元化晉升和社會尊榮鋪開了一條新道路。
當然,當下只是新路而已,或者說,只是一個方向。
想要走的開,走得平,還有相當多的事情要做……
至少路上的那些荊棘,就不會輕易讓開。
龐統聞言,只覺得胸中塊壘盡消,更覺得斐潛所論,宛如洪鐘大呂,滌盪著他心中殘存的陳腐之見,不由得撫掌而贊道:『主公之論,如撥雲見日!此方為「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之真義!妙哉!妙哉!』
兩人相視而笑。
片刻之後,龐統挑了挑眉毛,又是問道:『主公,某還有一問……若依此策,「擴地增技」相輔而行……技愈精,則地力愈增,所養之民愈眾;民愈眾,則需技愈精,所求之地亦愈廣……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則我華夏未來之勢……莫非……莫非將如昔年之周室,裂土分封已不足應其需?而需效仿秦開百越、漢通西域,行那囊括寰宇、協和萬邦之業乎?』
斐潛眯了眯眼,慨然而道:『然也!』
龐統不愧是大漢當下頂級的智者,他察覺到了那個隱藏在『擴地增技』理論背後的終極可能……
外擴形態的帝國!
小農經濟的核心是內卷化,土地有限導致的技術需求上限極低。
而斐潛的體系,通過技術持續進步,不斷突破土地承載極限,必然導致對更多土地、資源、市場的渴望,從而在邏輯上指向了外向的、擴張性的帝國模式,與封閉內斂的小農經濟截然不同!
『禹貢所載,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然禹跡之外,果真荒蕪乎?昔穆天子西巡,見崑崙之丘,瑤池之水;楚人南征,有蒼梧之野,洞庭之波;秦人北拓,收河南之地,置九原之郡;漢武東指,樓船橫海,置樂浪四郡!此皆先王先民,以腳步丈量,以血汗開拓之疆!《山海經》所志,荒誕乎?抑或先民篳路藍縷之實錄乎?』
後世總有些鍵盤俠表示中原之外皆為蠻夷,荒漠之地取之何用,交通不便管轄不及云云,但是看看華夏祖輩之壯舉,就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臉再稱呼自己是炎黃子孫?
若炎黃就只想著窩裡橫,就守著大河支流過活,那麼還能衍生出後世的這些鍵盤俠麼?
『吾所謂「擴地」,非僅止於恢復兩漢舊疆!「增技」之功,豈為固守一隅?火器之利,非獨破城;舟船之堅,非僅渡河;馳道之便,非為游賞!墨子云「欲國家之富,人民之眾,刑政之治。」欲富、欲眾、欲治,僅守禹跡,豈能長久?百工之巧思,農學之精進,需新土以驗其效;生民之繁衍,貨殖之流通,需闊野以容其昌!西域沃土,可植嘉禾;嶺南濕熱,宜種稻蔗;漠北草原,廣牧牛馬;東海之外,更有大洲!此皆天賜之資,待有德有力者取之!』
斐潛聲音漸漸地拔高,宛如帶著一種開天闢地的力量,『昔孔子作《春秋》,大一統也。然此「一統」,豈是畫地為牢?當如星火燎原,澤被八荒!』
『吾輩當承先賢之志,秉格物致用之精神,持分職專司之利器,行協和萬邦之大道!使吾華夏之農法,教化遠夷,變榛莽為良田;吾華夏之工巧,惠及四鄰,易陋器為精工;吾華夏之醫道,拯救癘疫,活生靈於絕境;吾華夏之文字,傳播仁德,啟蒙昧於鴻荒!』
『此非侵凌掠奪,實乃授人以漁,共享太平!禮記所云,大同之世,講信修睦,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如今,豈能獨善其身於禹甸?當推己及人,達於寰宇!使普天之下,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沐華夏文明之光,共遵禮樂仁德之教!此方為「擴地增技」之終要,亦為吾輩肩負之天命是也!』
龐統幾乎是蹦將起來,不僅是臉上眉毛鬍子抖動,就連下巴也在抖,『主公!主公啊!此論……此論,等等,待我取筆墨記下!定要檄發天下!檄發天下!』
斐潛描繪的,已經並非是尋常的王朝霸業,而是一幅以先進技術與高效治理為引擎,以文明輸出為紐帶,構建世界性秩序的宏偉藍圖!
這已經遠遠的超出了當下封建王朝之中單純的治國制度,甚至可以演變成為……
一種信仰?
而且這也徹底顛覆了『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的華夷觀,也同時超越了之後封建王朝,漢武唐宗那種以軍事威懾和朝貢體系為主的傳統帝國模式。
這是一種基於技術代差、制度優勢和文明吸引力的『軟殖民』帝國模式。
斐潛之前在西域,在雪區逐步推行試驗,在關中並北隴右的『分職專司』體系下培養出的農學士、工學士、醫師、探險家、管理者……
將漸漸地,成為開拓新土、傳播文明的先鋒!
而軍功爵制度,也將方向從『裂土封侯』轉向了『域外拓疆』,為那些渴望土地和功業的將士提供更廣闊的舞台!
只要核心不朽,則帝國永存!
當然,必有鍵盤俠會嗤笑,表示怎麼可能不朽云云……
但是又有何妨?
就像是炎黃走出了大河支流的第一步,也就意味著華夏大一統的趨勢開始運轉起來。
而現在,只要斐潛推動了大漢越過西域,雄踞北漠,開闢南疆,橫征東海,那麼自然就有後來者會走的更遠!
前路漫漫,荊棘載途,然今所立之基,所點之火,便是那照亮漫漫長夜,破開萬古迷障的第一縷光,或有一日,終成金石之音,驚天動地,響徹寰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