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8章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1/2)
第3738章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血腥的震懾之後,是更嚴酷的現實。
掌權的統治者控制資源分配,幾乎就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曹洪的親兵糾察隊接管了關內所有倉庫。
不論是糧草,還是肉脯,亦或是弓箭,刀槍,還有傷兵所用的可憐的那點金瘡藥,都被列入了管制的行列,只有憑著加蓋了將軍印章的條子,才能領取。
每日的口糧配給開始了。
不再是按人頭,而是按『貢獻』。
基礎的口糧,只有一小塊硬得硌牙,摻著大量麩皮的雜糧餅,僅夠勉強維持生命。
想要多吃一口?
想要換件乾淨衣袍?
想要得到傷藥?
『修復西牆垛口,進度最快者,全隊加餐!』
『舉報私藏糧秣、散布謠言者,核實後,賞精米一升!』
『畏縮不前,延誤工事者,扣一日口糧!屢教不改者,軍法從事!』
『……』
曹洪將自己的親衛兵卒派遣出來,每日在關隘各處反覆宣讀。
即便是兵卒都清楚,這不過是曹洪的控制手段,但是總有人為了一口額外的吃食,甘願賣命。
就這麼活著唄……
張三說,『你看李四,不也是如此?』
李四說,『你看王五,也湊合過啊……』
王五說,『張三都能忍,為什麼你忍不了?』
為了那口食物,為了可能救命的傷藥,為了不被扣糧餓死,士兵們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瘋狂地投入到加固工事中去。
王虔負責防禦協調,他不得不絞盡腦汁,驅使著手下如同行屍走肉般搬運石塊,挖掘陷阱,設置拒馬。他看到有士兵為了爭搶一個相對安全的防禦位置而私下鬥毆,被糾察隊發現後,直接扣掉了整個小隊的口糧,引發一片絕望的哭嚎。
李固則被推到了最危險的境地。他被曹洪『委以重任』,負責組織糾察隊。每一次鎮壓糾察兵卒,都等於是降低了一次李固在兵卒心中的地位。雖然絕大多數兵卒都知道,李固是執行者,但是因為怨恨無法直接面對曹洪抒發,也就自然算在了李固頭上。
李固不得不拿出自己的私藏,也是從曹洪那裡爭取來的額外配給權,才能勉強安撫收買兵卒。但是每當被刑罰的兵卒發出慘叫,或是悄無聲息的消失,李固的心頭都在滴血……
但是不管是王虔還是李固,都不敢違抗曹洪的命令,更怕被扣上『謀逆』、或是『怠戰』的帽子,成為下一個陳茂。他們只能祈禱這些消耗,能換來曹洪的『信任』,或者是什麼『奇蹟』。
在曹洪的嚴令和生存壓力下,整個汜水關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扭曲的陷阱。
什麼陷阱,什麼壕溝,什麼拒馬就不提了,關內的主關樓和通往它的幾條狹窄階梯和甬道,成了防禦的核心。
其他區域被主動放棄毀壞,或進行了相應的改造。
街道被各種雜物、沙土磚塊等徹底堵塞,只留下僅容狹窄的,隨時可以封閉通行的曲折縫隙。
在街道兩側的屋頂上,布置了曹洪手下最忠誠的兵卒,持弓弩警惕的值守著。
大量拆毀房屋所得到的木料和柴草,被堆放在關鍵節點和房屋內。
曹洪還令人收集金汁,一桶桶的往關牆上運……
不僅如此,曹洪讓軍校相互監視,鼓勵舉報,挑動兵卒搞兵卒,將階級的矛盾轉移到了普通兵卒的個人恩怨上,以消弭,或是儘可能的拖延兵卒和將領之間的衝突爆發。
王虔被曹洪『倚重』,不僅是要負責區域防禦,還要負責內部『肅奸』。
他每日如履薄冰,不僅要監督工事,還要警惕任何可能的『不軌』言論。他手下那個曾剋扣口糧的什長,在目睹趙五慘死後,變得極其『積極』,甚至主動公然的舉報了兩個私下抱怨口糧太少的兵卒。
王虔只能『秉公處理』,將他們交給督兵鞭打示眾。
看著手下人互相猜忌,彼此提防的眼神,王虔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們被分化了……
甲懷疑乙是不是想要誣告,乙懷疑丙是不是搞騷擾,丙又疑心丁要舉報他……
所有人都所有人都在圍著『莫須有』的罪名在恐懼,在忙碌,在煩亂,也就沒有多少心思去考慮其他事情了……
每天都這麼痛苦,也就只有某某時間才能快樂一下,又何必去認知痛苦的由來,何不享受當下的快樂呢?
曹洪的策略也算是成功了,所有人都被恐懼和飢餓驅使著,變成了這死亡陷阱上的零件。
不管是王虔,還是李固,都被捆綁在了這腐朽的汜水關之中。
對於這些中層軍校來說,曹洪所提供的權柄,優待,利益等等,都等於是將他們和普通兵卒間隔開來,或許是一種『重用』,也或許可以稱之為是『忠勇』,但不管最終是什麼,都像是在主關樓深處,那些被曹洪親兵嚴密看守的木桶一樣,令人背後隱隱發涼。
到了每日傍晚,便是曹洪『宣布捷報』的時刻。
或者說是表演的時刻……
曹洪會站在主關樓的望台上,對著下方疲憊不堪,精神麻木的士兵,用儘可能激昂的聲音喊道:
『將士們!剛得丞相急報!曹子孝將軍於襄陽大破賊軍!殲敵萬餘!』
『荀令君再施妙計,重創賊軍大部!賊軍荊北已露敗象!』
『江東孫將軍,已發水師十萬,溯江而上,直搗賊軍後方江陵!』
『丞相親率虎豹精騎,已經在荊北大獲全勝!如今我等援軍旦夕可至!我等只需再堅守數日,便是潑天之功!丞相必有重賞!』
每一次宣布,曹洪的親衛,都會煞有介事地高高舉著木板,以示『公告』……
起初,士兵們眼中還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之光。
畢竟是『公告』啊!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關外的驃騎軍營壘越來越堅固,攻勢試探越來越頻繁,而傳說中的『援兵』卻始終不見蹤影,希望漸漸變成了將信將疑,進而變成了深深的麻木和隱藏的怨毒。
堅守?
這已經不是什麼堅守,而是一場在謊言和恐怖驅動下,向著毀滅終點的,宛如歇斯底里一般的狂奔。
曹洪用謊言和恐怖,暫時焊住了汜水關崩潰的縫隙,但這熔爐的爐壁,已在高溫高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可能轟然炸裂,將關內的一切,一同焚為灰燼。
驃騎軍的總攻號角,或許就是點燃這最後瘋狂的火星……
幸運的是,汜水關這個即將崩塌的熔爐,終於是迎來了一灘裱糊的『黃泥』。
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麻木,終於一日清晨之時被打破。
關隘東面,煙塵騰起,一支隊伍蜿蜒而來。
關牆上的哨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搓了數次,才嘶聲力竭地吼了出來:『援兵!是援兵!援兵來了!』
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滴,瞬間引爆了關隘內積壓已久的情緒。
原本已經是近乎於絕望的士兵們湧上關牆,伸長脖子,死灰般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光芒。
他們看到了旗幟在晨曦之中飄蕩,看到了熟悉的曹氏標識之時,便是發出了不由自主的歡呼之聲!
原來,他們還沒有被拋棄,沒有被遺忘!
他們所有的渴求,就只有這麼微薄,這麼渺小……
『是任將軍的旗號!』
有眼尖的軍校認出了來將的認旗。
曹洪幾乎是衝上了關牆,鬍鬚忍不住激動的顫抖著。他扶著冰冷的垛口,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那越來越近的隊伍。
任峻!
真的是他!
雖然人數看起來不過四五千,遠不及預想中丞相親率的大軍,但這已經是絕境中的甘霖一般!
這讓曹洪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在這一刻似乎終於鬆弛了那麼一絲,可以喘上一口氣了……
『開城門!迎接任將軍入關!』
曹洪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甚至有些變調。
沉重的關門緩緩開啟。
當任峻一馬當先,踏入關隘時,迎接他的是劫後餘生般的歡呼和無數雙飽含希冀的眼睛。
曹軍兵卒看著任峻身後那些隨軍攜帶的輜重車,仿佛看到了活下去的曙光。
關隘內壓抑的氣氛為之一緩,連王虔和李固的臉上都擠出了幾分真誠的,至少是表面如此的喜悅,暫時忘卻了彼此的猜忌和相互之間的傾軋。
『伯達!你可算來了!』曹洪大步迎上,緊緊握住任峻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都有些哽咽,『關內……苦盼久矣!』
任峻翻身下馬,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甲冑上滿是泥濘和長途跋涉的痕跡。他回握曹洪的手,眼神複雜地掃過關隘內擁擠破敗,以及兵卒身上那些戰火的印跡,聞到了關內隱隱約約那尚未散盡的血腥與絕望混合的氣息,臉頰也不由得抽動了一下,回握了曹洪的手,『子廉將軍……辛苦了……』
『給大家說兩句……』曹洪以目光示意,然後捏抓了任峻的手臂一下。
任峻會意,他半轉身,看向了汜水關內的曹軍軍校和兵卒,也看到了在這些人眼中的那些重新燃起的,又極其脆弱的希望之光火,心中不由得一沉。
任峻勉強讓自己的臉上帶出了笑容,聲音生硬的揚起,帶著長長的尾音,『奉丞相鈞命,峻率部前來增援汜水關!』
『哦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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